無Q日常、始動時刻

✦兇夢

伊娜莉雅回憶起與亞爾巴共同度過的每一天。

廢墟根本算不上宜居。

即使如此，她還是很喜歡每天微不足道的交流。

以肩膀快要碰在一起的距離教導他。空閒時間則是拿他當靠背看書。形形色色的交流浮現於眼底。未來一如即將崩潰的幻影。

她幻想着幸福。

總感覺像是在看跑馬燈。明明是不死之身。

再次睜開眼時，周圍的景色已經變換。

「誒……？」

背後傳來了某人的體溫。

與髮色同樣暗沉的瞳孔正俯視着這裏。

和我視線交會的他緩緩地將我放下地面。

我坐在地上，感覺有些恍惚。

這裏是樹木繁茂的森林。明明自己身邊的景色剛纔還是一片昏暗，只能看見黑色剪影，充滿被雨淋溼的瓦礫與木材的廢墟之地。

他——渾身是傷。破破爛爛的衣服加上沾着血的肌膚。敞開的衣領底下浮現的血淋淋傷痕散發着光澤。在最後瞬間拚死抵抗的他的身影，並不是自己的幻覺。

「亞，亞爾巴……？」

我有些惴惴不安地開口。然而他卻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

「你……剛纔做了什麼……？這裏是哪裏……？」

他沒有回答問題，就這麼轉過了身。

「你要去哪！？」

「不可能存在……這種好事吧……」

「……！？」

「好想見你……」

原來如此——那個無形的某物不是長槍，她是像扔苦無一樣扔了兩把無形之物過來。

對伊娜莉雅露出獠牙的魔女，重新映入我的眼簾。

他與對方拉開距離。亞爾巴十分冷靜，並沒有對此感到驕傲。

亞爾巴屈身，一臉苦悶地瞪向魔女。彼此還有一段距離。

打從心底的渴望如泡沫一般飄渺，她的聲音像是失去了父母的孩童般茫然無措。

「……你又要去和那傢伙戰鬥……？」

故此，周圍的動作變得非常之慢，而亞爾巴本人卻能用正常的速度進行移動。

清爽的夜風吹過。

說是玩笑，回到原本的關係也可以……。

卡露米婭趁勝追擊地釋放斬擊。毫不留情的殺氣直逼眼前。他趴在地面閃過那一記攻擊。接着以蛇行躲過無數斬擊。

「阿啦，還以爲你逃了呢。不過你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呀」

就算和以前一樣揶揄我也無所謂。

少女飄飄然的嗓音——

「怎麼會……」

他暗示在身旁守望的她。

「差不多該結束了，魔女殺手」

伊娜莉雅抱着自己，無聲地流淚。

一同爲剛纔傻里傻氣的告白相視而笑也好。

狂風襲來。有什麼東西沿着她指尖所向飛出。

她對砍人毫無躊躇。

「嘛，事情都發生了，這也沒辦法吧……？我們一起逃吧？逃跑後再一起生活、相愛、開心的喫飯……做的事好像沒什麼兩樣呢……？」

「經，經過了那場愛的告白，你是覺得面對我很害臊吧……？」

艾薇說了。紅色禮裙的魔女——是使用不干涉領域法陣的魔法使。以及那位少女有多麼殘忍。

不，淚水早已翻湧而出。聲色也開始哽咽。

亞爾巴不會重蹈覆轍，對手亦是如此。

紅色裙襬飄揚。少女優雅地踏着舞步，而由此產生的斬擊卻無比兇殘。

重整態勢後，他屈身用完好無損的右手握刀，凝視着魔女。

世界再次失去色彩。曾經的安寧如今卻顯得遙不可及。

他的雙脣打顫。

卡露米婭坐於從地面突出的瓦礫上。

他一瞬間側過臉，只是堅決不和我對上眼。但那眼中卻落下了什麼，閃閃發光——

只是那個命運因某種原因被延緩了而已。

卡露米婭美到令人歎爲觀止。就連紅色禮裙的不祥之姿也正襯托着她的美。

——需要我幫忙嗎？

這樣下去感覺心好痛，難受得又要泛淚了。

下個瞬間，周圍的景色忽然放慢。

她直直瞪着這裏。

但——

分裂魔女並沒有從我身邊奪走決定性的事物。

快轉——無須代價，將人的體感時間提升十倍。也不知是什麼因果，身爲乖離魔女的艾薇自身使用的魔法，竟然剛好就像是體現了乖離詛咒，真是諷刺。

他停下了腳步。真希望他能就那樣回過頭，回到我身邊。

視線追隨疼痛來源後，他才察覺到失誤。抬起的左手食指尖到小指尖都被截斷了。

「那個高速化魔法真厲害呀。那種速度下接觸到線還能瞬間撤離，反應速度可真是非比尋常呢」

她輕飄飄地歌詠着。

陣陣刺痛。他明明全程都在注意少女的一舉一動。至少此前他都沒正面接下過攻擊。

「——！？」

我們經歷的不幸已經夠多了。

「囂張的傢伙——」

我朝亞爾巴喊道。總感覺，如果現在讓他離開的話就再也見不到了。

有什麼刺到了肩膀上。異物輕而易舉地貫穿了肉體。

紅色眼眸的少女看着一臉驚慌的亞爾巴笑了起來。

「……！」

茫然的不安就像混入水中的污泥一樣擴散在胸口。

「回報你剛纔的攻擊」

剛纔根本沒有任何得救的可能。亞爾巴本該會在那個瞬間死去。

她輕盈地跳下瓦礫，拍落衣服上的灰塵。

緊接着，兩道蘊含着殺氣的利刃自亞爾巴左右兩側逼近。

『你是爲何存在的——』

她渴求着深愛之人的面影。

「那你趕緊去死吧」

剎那間——指尖有種違和感。他趕忙往後撤。

說着的同時，聲音不自覺地發抖。

不過——

「我們……一定還能再見的……」

現在的我能夠正面回答那個男人所提出的疑問。

其實我明白。

線——她恐怕是像設陷阱一樣，在周圍佈下了肉眼看不見的絲線。要是毫不設防就衝向對方，身體就會被切得七零八落。

她喜歡殺人。喜歡看着生命因自己流逝的模樣。

但就算有艾薇的法陣作輔助，那傢伙的斬擊還是像按按鈕似的不停釋放。亞爾巴用最低限度的動作迴避着一旦接觸就會即死的斬擊。耳邊傳來了衣物被割裂的聲響。

「……我們，還能再見吧……？」

可以的話我不想殺她。但不得不殺。二律背反的感情在腦海中相斥。

「你爲什麼都不說話……？」

魔女——卡露米婭。

因爲他像股炊煙般無聲無息地消去了身影。

亞爾巴在兩道利刃交錯之前縱身一躍。

我懷着覺悟，重新回到充斥瓦礫的世界，回到少女的面前。

命運之神肯定會允許的。前方等待着我們的，一定是多得不得了的祝福。

他不回答。希望他能用着一如往常的笑容吹散這股擾亂心神的不安。希望，他能轉向我。

儘管如此，我也沒有猶豫的理由。必須確實了結這個少女——在我這麼想着時，她朝這裏伸出了手。

但，我已經決定要親手結束這一切了。爲此，我才親自回到了這裏。

她不清楚這句話是否有傳達出去。

讓我聽聽你溫柔的聲音。

僅僅如此就夠了。這樣就夠了。

✦拂曉

我手握短刀一路奔馳。

好可怕。珍重之人明明近在眼前，卻又好似遠在天邊。

伊娜莉雅哭着說。

「吶……」

所以，拜託。至少讓我看看你的臉。

然而，他不回答。

他一躲過利刃就直直朝着敵人突擊。

然而她的臉上還掛着無畏的微笑。

然而，我對她的想法只有恐懼與憐憫——卻沒有憎恨。

亞爾巴用右手——

解咒

法陣彈開了那東西。然而——

世界沐浴在月光下，照亮了那雙赤色與蒼色的瞳孔。

忽然，耳邊傳出了煩人的聲音。

剛纔破壞時她並沒有立刻做出反擊。太奇怪了。

「安靜地看到最後，我們不是這麼約好了麼」

他唾棄似的回答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

看不見勝機。親手獲勝或許很難。

儘管如此，他還是舉起刀正視魔女。

拚到最後一刻吧，他在內心勸戒自己，隨後邁出步伐。魔女勾勒着嘴角，展開雙手。

數道斬擊層層相疊朝他飛來。太慢了。肉眼及肌膚都能感受到強烈的殺氣。

太慢了，太慢了！

他如同猛獸般躲過那些斬擊並思考着。

『這就是妳所身處的世界嗎』。

「啊哈哈！好厲害～！竟然這麼敏捷地躲過看不見的斬擊——！」

少女指揮似的揮動雙手，亞爾巴在她揮出的斬擊之中穿梭着想道。

——不，不對。

他細聲呢喃。

一定比這更慢。

艾薇所處的世界。慢到摧毀了她的心。

悔恨湧上心頭。以充斥胸口的煩悶爲動力，亞爾巴大大一躍。

「唔噢噢噢噢！！」

他用缺了指頭的左手擋在身前。突入包覆在少女周圍的某物之中。在那瞬間，她的面色一凝。因爲她身前的屏障出現裂痕了。

斬擊——在快要接觸到少女身體的前一刻，她釋放的透明之劍擋下了那一擊。

亞爾巴伸出的左手被斬斷，姿勢也被打亂。即使感覺到性命危機，他也沒有退縮。

哀傷的心情沒能得到緩解。

總感覺，忽然很害怕。

『這樣做真的對嗎』，這種疑問感覺在將來也會糾纏着自己不放。

這事實令他忽然感到恐懼。非常細微，像是背脊發寒的恐懼。

「想一個人靜靜……」

艾薇沉默着。她一言不發，凝視亞爾巴。

殘留在眼眶的淚水落下之時——哐啷，手中的短刀應聲落地。

「交給我吧，我馬上就煮好了」

「我爲你準備了房間！跟我來！」

某處傳來了搭話聲。就算抬頭仰望，也只能看見一片虛無的黑暗。

最後化成一閃一閃的塵煙融於空中。

他驚訝地抬起頭，和少女溫和的表情對上眼。只有右眼是紅色的瞳孔逐漸變化，轉換成清澈明亮的藍色瞳孔。

而他，只能深深想念如今只剩一個人的伊娜莉雅。

他望着看上去充滿幹勁的艾薇，緩緩點了點頭。

「『一定還能再見』是要到什麼時候啊……」

握着短刀的手遲遲不肯動彈。

有確實能見上的證據嗎？下次見到她時，我會記得她嗎？

只有亞爾巴獨自一人站在四處散亂着瓦礫的土地上。

少女呼喚自己的聲音。無情日常開始轉動的聲音。

在重重堆疊的屍骸堆上，他連自己得到了什麼都不清楚，只是默默地感受着晚風。

「累了想休息一下罷了」

都結束了。所有一切。

他自然而然地道出口。

「我累了」

『我一定會再去見你的……你也要來找我喔……』

亞爾巴被帶到自己的臥室。一間只有牀鋪和幾個書櫃的煞風景的房間。

伊娜莉雅的面貌閃過腦海。

他一邊吶喊着一邊舉起手中的刀。

艾薇像在緩解氣氛般用開朗的聲音「你肚子餓了吧？」跟亞爾巴這麼說說。

等回過神時，魔女已經連個影子都不剩了。就連附着在手上的血液都沒有留下。他俯視自己的右手，全身都被空虛感所壓迫。

不想就這麼等着。

手中的短刀慢慢陷入少女的胸膛。能感受到短刀穿過肋骨間刺破內臟的觸感。

戰鬥的勳章很快就被治好了。截斷的手指、殘留的刺傷都恢復原狀了。

魔女死後會灰飛煙滅。其他魔女也是如此。

「你從很早之前就沒喫過東西了嘛。我來給你做點料理吧！」

每次都是這樣。刺殺人的時候總是哀傷又難受。

平淡的語氣讓她面露不安。

他沒有開口。雖然沒有開口，但如今顯露的怨恨依舊傳達給她了吧。

亞爾巴會就這樣懷抱着後悔與疑惑，一直在這座亞空間生活下去嗎。

如果說結束一切是否獲得了什麼，答案是一無所獲。

但卻完全沒有成功擊中的喜悅。

她最後的笑容還烙印在腦中。

所謂的魔女，究竟是什麼。

那句話讓他垂下頭。接着將所有的憎恨表露在臉上，瞪向艾薇。

煙霧升上天空。亞爾巴也不清楚她究竟去了哪裏。

那句話，成了她最後的遺言。

————

但自己，肯定是犯下了罪孽吧。刺入人體的觸感，事到如今還令渾身顫抖不已。

「『謝謝』……嗎」

艾薇用着開朗的笑容迎接回到她的空間的亞爾巴。

擊中——擊中啊！　——

目送她離去的背影，亞爾巴一個人獨留在房內。

在安靜的臥室中，亞爾巴慢慢從懷中掏出短刀。那把殺死卡露米婭的刀經水沖刷後變得很乾淨，刀面正反射出亞爾巴空洞的神情。

「拜託了」

他任由對方處置，將來一定也會就這麼順從着她活下去吧。

就在這時，少女的手搭上了他握着刀的手。

細微的驚呼飄入耳中。鮮明的觸感自手掌傳來。

「歡迎回來。這裏就是你的終點唷」

想現在就去見她——但是，伊娜莉雅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吧——

「……就算死後會轉生，難道我又要依賴別人嗎？相信她會來找我，就這麼幹等着嗎？」

無處可去的不安就快壓倒自己。

只有包裹着全身的虛無感。

「滿足了嗎？」

亞爾巴靜靜點頭回應站在身後的少女。

「啊……」

——恭喜你。

「謝……謝……您……」

她的身體失去支撐，倒向亞爾巴。

她張開還在流血的口，豁然開朗地說道。

他非常自然地將刀刃對準自己另一隻手的手腕。

如果人死後能轉生，這樣最快了——

他任艾薇隨意拽動。

「你想一個人做什麼？」

她轉過身，開心的說。

「飯做好囉——」

「你恨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