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如此她依舊幸福

我們的關係沒有發生特別大的變化。

因爲只是我變得坦率了而已，亞爾巴和以往一樣不是在調侃我就是在損我。

不過對於我想牽手、想抱抱的要求，他都會回應。

我想他應該也是很寂寞吧。

畢竟這裏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

人總會懷念他人的體溫。

互相擁抱的期間令人感到十分甜蜜，且幸福。

「原來你在這啊」

來到道場後，我看見亞爾巴在房間中央，和往常一樣正坐。

「……您太慢了吧，老師」

「不是讓你別喊我老師了嘛」

他露出有些不自在的笑容。

自那以來又過了很久。

我已經沒做什麼可以被稱爲老師的事情了。

因爲我已經沒有東西能教他了。

「一大早就叫我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我這麼詢問後，他便別過視線看向一無所有的天花板。

「吶，老師妳沒有感覺到嗎？」

忽然說什麼呢。不明白他言下之意，我歪起了頭。

「直到昨天爲止，我和老師之間還有聯繫。斬也斬不斷的聯繫。讓我無法從此處脫逃、無法自殺的制約。然而，現在已經沒有了」

「艾薇，妳能解放我了嗎。雖然制約消失了，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出去」

「對、對不起，忽然這樣大喊……。但這都是亞爾巴太執着了啦」

昨天的記憶與他如今的話語同時流入腦海，讓我搞不清。

然而那個預感，被更加殘酷的話語給背叛了。

一百年——回頭想來，至今爲止發生了許多事。

視野瞬間被黑暗灌滿，感覺世界只剩下我和亞爾巴還站着。

就像是混濁的意識沉入了泥濘一般。

那句話，讓我感覺眼前的世界忽然急遽縮窄。

亞爾巴的聲音低得嚇人。

稍微剪短了的瀏海。

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大喊着。像是在驅散那些纏人的話語一般。

「今天剛好是第一百年」

「請放我出去」

「你只是在威脅我吧……？你竟然要殺了我，那種事怎麼可能呢……」

「不要……！」

「住口啊！！」

「希望妳能安靜地送我出去。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老師」

然而，眼前的亞爾巴依舊面無表情。

「那又怎樣」

今天早上，爲了讓他能多多看向我的臉，我坐在鏡前奮鬥了好久。

「我怎麼可能放你出去!? 」

我還在期待他笑着對我說『騙妳的』、『開玩笑啦』。

無法理解。

住口。

都是因爲他開了這種不好笑的玩笑。

「騙人」

預感到這場從未體會過的絕望降臨的瞬間。

我每天都站在他身旁呼喚他的名字。有時還會傳達我的真心。

「真是的，亞爾巴你忽然說什麼呢」

站在身後的亞爾巴，用刀子抵着我的頸脖。

「是啊」

他今後會就這樣一直和我在這裏度過，我甚至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他一眼都不給我。

什麼都搞不清了。

在我還在傾訴時，有什麼冰冷的東西觸碰到了脖子。

「就算妳不那麼做，只要我掌握了出去的方法，我也能出去了」

自從不再紀錄天數後，我就沒在注意日子了。

那份冰冷讓我呼吸停滯。

畢竟我們已經互相理解了許多。怎麼可能輕易放手。

剛纔還在面前的亞爾巴消失了。

「請放我出去吧，老師」

不可能。

怎麼辦。

「我在談很正經的事，艾薇」

「是嗎？已經這麼久了啊……」

「竟然還循規蹈矩地在計算，你可真認真呢」

「比起那個，亞爾巴你看。你不覺得今天的我有哪裏不一樣嗎？」

「契約已經完成了」

至今爲止，無論他說了什麼玩笑或是胡鬧話，我明明都能回應。

絕望一湧而上。

『妳知道嗎？』亞爾巴再次問道。

我是認真這麼以爲的。

「因爲，你不是也對我——」

「這裏是老師用魔法打造的空間吧」

「不要走……」

「比起那種事，和以前一樣喊我名字啦。被稱作老師感覺有點心癢癢的」

「一百年？」

亞爾巴露出了像是喫了什麼食之無味的東西一樣，表情十分嚴肅。搞不懂他的意圖，讓我有些困惑。

「請放我出去」

「不要……」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垂下了頭。

「你要、殺了我？」

亞爾巴平靜地說。

「比起那個，我肚子餓了。你能不能做點什麼啊」

然而，他那句意義不明的話語卻漸漸滲透進我的腦海。

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麼呢。

「只要把您殺了，這座空間是不是就會消失了？」

怎麼辦。

心臟激烈跳動的原因不只是因爲火大。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

怎麼可能。

「我是認真的……」

分給可愛學生的力量，如今卻化成了我脖子旁的刀刃。

我想和他待在一起。他應該也是這麼想的。他應該會接受我的心意的。

「仔細想想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呢。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有的話，我從外面的世界帶回來給你」

我擺出笑臉。

「……」

心底深處有什麼正在慢慢地暗湧而出。

我一直有種預感。

是時間魔法。

我獻出自己的一部份，教授給他的魔法。

感覺一直緊揣在懷中的事物就快自手中掉落，我絞盡腦汁尋找話語。

支撐着我的某物，應聲而碎。

「你爲什麼會得出那種結論？」

我一手插腰一手摸着瀏海。

他面無表情的說：

感覺真懷念。剛開始我們常常爭執，也常常互相做些壞心眼的事。到了現在，那些都化作了談笑的話題，只是段美好的回憶。

我無法置信。

「和老師兩人在這裏度過的、第一百年」

「不想死的話就放我出去吧」

「不要……！」

我該怎麼辦，才能翻轉這個狀況？

「我一直很幸福！很幸福很幸福！自從與你相會到今天爲止，一直……！」

他什麼都不說。

時間不夠。

以前多到數不盡的時間，現在卻煙消雲散了。

「請放我出去」

「我……很幸福……！你也笑着……待在我的身邊……」

「放我出去！」

「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的喊叫殘留在耳際。

許許多多的記憶環繞在腦中。

「我開始嚮往與你永遠待在一起……」

壓下發抖的手腳，我努力擠出聲音。

「因爲我喜歡你……愛着你……。所以拜託，不要說那種殘酷的話……好嗎……？」

我一心只想把他留下。

我一心只願他不要殺了我。

我有時也希望着死亡。

但和他度過的每日實在太開心、太幸福，我已經無法放手了。

啊啊，不自覺地漏出呻吟。

面對銳利的痛覺，我卻平靜到連自己都喫驚的地步。

止不住笑意。想到自己之後的命運，儘管哀傷，但卻很高興。

想待在他身邊。

我想要的東西，就在這裏啊。

拜託了。

扭曲到像換了個人的表情。我從未見過亞爾巴露出那樣的表情。

我閉上眼祈禱。

那和亞爾巴將我擁入懷中的那天晚上，我透過鏡面所看見的哀慼表情相似。

請相信我——

我只是，想要他知道。想要他相信我——

「騙人……」

鐵鏽味湧出口腔，咳嗽不止。視野也一口氣縮小了。

「光是殺根本不夠」

亞爾巴的眼中湧出了殺意。

這樣的話，難道那天晚上也都是騙人的嗎。

他冷冽的目光射向我。

我不想相信。

當我說喜歡你的時候，你說會相信也是謊言……？

我曾經見過那表情。

我以好似要消散的聲音喃喃着。那種事、無法置信。

刀子對準了我的胸口。

「我——」

她一定。

不知道是不是痛覺已經麻痺了，但比疼痛更爲炙熱的某物正不斷自胸口深處湧出。

我能做到的只有這個。

「我哪裏殘酷了？」

「亞爾巴……？」

「妳背叛了我，奪走我朋友的命、讓我遠離自己所愛的人。然後？妳怎麼會認爲自己能被原諒？妳是笨蛋嗎？」

也不是想讓他陷入不幸。

「我愛——」

刀尖陷入了我的胸膛。疼痛和衣服中心的紅漬同時擴散。

希望他能好好聽我說話。

我沒有放過那微小的變化。

亞爾巴手中的刀子正在發顫。

「放我出去」

希望他不要那麼冷漠。

咯咯。至今從未聽過的邪惡笑聲，自他的口中發出。

然而我的懇求，卻被他不自然的笑聲給打斷了。

「妳還不懂嗎？我一直只想着該如何報復妳，才活到了這一天」

現在的我，一定能和伊娜莉雅一樣被他相信——

「做了殘酷的事的是妳吧」

「我喜歡你」

接受了永恆痛苦的少女——伊娜莉雅‧賽切爾的心情，如今我似乎稍微能夠理解了。

我看向他那雙充滿覺悟的雙眼，再次試圖找出其中蘊含的真心。

「我叫妳放我出去！」

「別丟我一個人……」

「別笑啊……」

「我最討厭妳了。一直恨着妳。我想着到底該怎麼樣才能折磨妳，好不容易活到了這一天。一切都是爲了看到妳那張染盡絕望的臉！」

也只是想讓他相信自己吧……。

我緊握拳頭，望向他那張充滿憎恨的臉。

「騙子……」

「好好挑選詞彙，下次我可會認真動手啊？不想死的話——」

「我喜歡你」

他似乎正在呼喊什麼。

「愛——」

我不想死。

不管他露出怎樣的表情，我都不打算害怕了。

他將刀尖對準我的喉頭，低吟着。

我已經知道自己在這個場合下，該露出怎樣的表情了。

「妳哭也沒用！」

回過神來時，有什麼正在從眼眶潸潸流落。

充血的瞳孔中，寄宿着憤怒與悲傷的色彩。

我不是想讓他傷腦筋。

「妳再敢說，我就殺了妳……！」

「但已經夠了。麻煩的契約也已經結束了，所以這是最後的警告」

對上眼後，他有那麼一瞬間面色一抽。

他用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笑容笑着。

他的臉，就在離我如此相近的位置。

「亞爾巴……？」

不要啊，我在心中強烈祈禱着。

看着他的身影從視野消失令人悲傷。

我還沒有好好化作言語。我不想要失敗。

我反射性地伸手添上他的臉頰。

他溫暖的體溫自指尖傳來。

「我愛你……」

聲音變得十分虛弱。就像是在漸漸遠離他所在的場所。

我將他那瞬間的表情，深深烙印在眼底。

黑色的雙瞳產生了憤怒以外的情緒。

我傳達給他了嗎。

如果傳達了。

我還想再實現一個任性的願望。

「你呢……？喜歡……我嗎……？」

他、什麼都不說。

只是睜大雙眼，靜靜凝視着我。

腦中浮現了遙遠的曾經，他飽含諷刺意味斥責我的臺詞，讓我感覺有些想笑。

「沉默就是……默認……吧？」

這麼笑着說完，我看見了他眼中確切閃過的光。

啊啊、真浪費。

那道光，對我來說太奢侈了。

這是場報復。

爲什麼從眼角不斷流落的液體怎樣都止不住。

全身失去力氣，意識漸漸遠去。

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視野會如此模糊。

然而，爲什麼？

真是個笨蛋。

在純白且煞風景的房間一角，只有我的嗚咽聲持續不斷。

我發誓絕不會忘掉曾經的仇恨，努力活到了這一天。

在那瞬間，她的身體如同燃盡的灰燼消融於空氣之中。

她苦悶地喘着氣，卻不可思議地露出了笑容。

什麼都不剩。

這是復仇。

我憎恨剛纔死去的女人。

「……？」

明明我還給了她不必死去的選項。

不知何時，我的手中緊握着她貼身攜帶的懷錶。

就像是得到了滿足一般，她閉上雙眼。

連存在的痕跡也不剩，就這麼融於大氣。

我反射性地抓住雙腿發軟，就要倒下的少女的手。

但那個女人卻說她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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