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死再生破壞、自爆再生廢絕

✦拂曉

「……！？」

伊娜莉雅察覺到氣息立刻轉身，與手持大鐮的錫安對峙。

她觀察着敵人的武器，戒備一口氣拉至最高。

她已放低重心進入了備戰狀態。

「……！」

伊娜莉雅上前將亞爾巴護在身後，雙手用力朝地面一拍。下個瞬間——地面隨着轟隆巨響炸裂，由地表刺出的衆多岩石朝着錫安飛去。

毫不猶豫的突襲讓亞爾巴完全沒有時間制止。

然而，錫安沒有采取任何迴避，石雨落在了她的身軀上。岩石直擊在她纖細嬌嫩的肢體後，像是撞到鋼鐵一樣自行潰散。

錫安立即回以反擊。她揮舞的大鐮襲向動搖不已的伊娜莉雅。伊娜莉雅急忙撲向亞爾巴推開他，但刀尖還是擦過了她的身體，鮮血四濺。她踩穩腳步避免倒下，再次與錫安對峙。

「咕……！」

苦悶的伊娜莉雅與平淡地眺望着她的錫安。

「住、住手，錫安！」

亞爾巴忍不住大喊。錫安微微側過脖子看向他。

「快……住手啊……」亞爾巴再次懇求與自己對視的錫安。

「我不會停手的」錫安果斷地說。

「如果是我，就不會讓你如此受傷……那個女人只會害你痛苦」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迷惘。

「亞爾巴！」伊娜莉雅吶喊。「別聽怪物的話！」

錫安無視困惑的亞爾巴，再次舉起大鐮。重新朝伊娜莉雅逼近一步。破風聲響徹，揮舞的刀刃劃出圓弧狀。

「喜犬……！」

「我說」

身體虛弱又不懂得變通。只有魔力量特別多，導致她被傭人害怕，更重要的是父親並不喜歡她。

不忍直視的血淋淋傷痕映在了亞爾巴的眼中。儘管如此，她也沒離開亞爾巴前方。她的背後滲出冷汗，顯露出她如今的疲憊。

與此同時，被分割的兩個殘骸轉眼間就轉變了型態。

認爲他人不過是可利用資源時的自己。

自爆——她沒有對它們下過那種指示。儘管對使魔意料之外的行動有所動搖，伊娜莉雅還是迅速重振精神。

伊娜莉雅全身戰慄。

像是在重新掌握手感，她流暢地將大鐮從右手挪到左手。

「你的母親會死都是因爲她太弱小。你得變得強大才行」

應該從未想過那竟然會是與母親最後的交談。

「從哪來的」

它只靠兩隻腳支撐那副宛若巖塊的野獸胴體。渾身散發着一股堂堂正正且堅不可破的氣息。

父親站在墓碑前所說的只有這麼句話。

✦兇夢

「啊……！」

錫安劃破煙霧，毫髮無傷地現身了。

她全身沾染的血液映在他的眼簾。

「你終究要肩負起重責大任。好好習得相關的知識。絕對不可走上爲他人獻身的軟弱之道」

「你絕對不能離開我哦……亞爾巴……」

怒熊與喜犬——看見它們兩隻平安無事讓伊娜莉雅的表情有所緩和，但最後一隻，樂貓卻在剛纔對錫安發起了自殺式攻擊。

我很喜歡母親，但卻從未與她有過充足的交流。

這是父親的口頭禪。我的幼年時期，就在充分吸收那句話的期間結束了。

仔細回想起來，母親那時的臉相當消瘦就像個死人。

那是妹妹剛長到七歲時所發生的事。

只是對他人的請求比較敏感。

不願憶起的回憶，儘管厭惡也還是會被勾起。

她也還是擋在亞爾巴身前。

錫安用着細微的動作往巨熊的側面擊出大鐮。胴體瞬間被吹飛。本以爲很堅硬的軀體輕易瓦解，胴體被砍成了兩半。

「師傅……」

馬爾克斯利用了許許多多的人，就爲了前往某位少女面前。

當時只有五歲的自己露出了怎樣的表情呢。或許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吧。

剎那間——刺眼的光芒迸發。爆炸捲入錫安後在周遭一帶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不能讓它的犧牲白費。

伊娜莉雅掙扎着，因苦痛而呻吟。

隔天——母親與世長辭了。

巨大影子席捲狂風介入其中。那道影子擋下了兇刃，守住了伊娜莉雅。

想幫助主人而起身的喜犬，被錫安從背後毫無慈悲的斬碎——

可能是討厭害母親死去的她吧。

他一定，是和以前的自己很相似吧。

那隻熊像是在保護伊娜莉雅一般站在她身前。

她那麼說着，摸了我的頭。

或許是這份願望傳達出去了，他沒有迎來難以直視的殘酷光景。

如騎士一般做完問候，那副巨大身軀蹬地跳上錫安的頭頂。然後揮下堅硬的拳頭突擊。

噗滋，鐮刀再次陷入伊娜莉雅的肉體。

「哈啊？」

「兄長大人」

「妳能趕緊離他遠點嗎？我都沒法豪快地斬妳了」

伴隨斷斷續續的破空聲，伊娜莉雅的身子應聲顫抖。即使如此。

雖然母親的死讓我很悲傷，但父親還在，而且我還得揹負起重責大任。我這麼在心中平衡母親的死。

「唔啊啊啊啊……！！」

對方此時是被炸出了致命傷，抑或是死了呢。無論何者，只要趁現在奪取敵人的魔力就能提升己方的優勢。伊娜莉雅如此想道。

然而錫安的大鐮刀尖卻附着上了一坨黑塊。伊娜莉雅一發現就輕笑了起來。

從他身上，能夠感受到與自己相近的某物。

因此讓重要事物從手中零落的自己。

✦無痛

那時，妹妹就睡在我的懷裏。

他們是德高望重的一族，但那住着許多人的大宅子裏，卻沒有任何人站在她那邊。

侵入體內的異物讓她渾身發出警訊，伊娜莉雅的神色開始顯露出絕望之色。

因唐突現身的巨大身影瞠目結舌的不只亞爾巴。

釋放殺氣的錫安、誓死抵抗的伊娜莉雅。亞爾巴交互看着兩人，卻不知究竟該如何是好。

「爲什麼……？」

伊娜莉雅嘴角滲着血卻依舊瞪着錫安。她抓緊亞爾巴的手，將他護在自己身後，然後「絕對不能出來……！」拼命的警告他。

錫安的話語，自始至終都沒能傳進伊娜莉雅的耳中。

✦清教

「以前的我——」

「別笑。我可沒說要接受妳的請求」

歸根結柢，他根本沒打算做對自己無益的事。

錫安再次舉起鐮刀。兇惡之刃如同暴雨朝着伊娜莉雅襲來。

只有利用，他人才會初次顯現出價值。

伊娜莉雅有些喘不上氣地深鎖眉頭，打算正面接下她的攻擊。如果只是普通鐮刀的一擊，以伊娜莉雅的能力還是能用魔法屏障擋下的吧。然而屏障像是根本沒有效果，鐮刀如同切割泥土一樣輕易地貫穿而入。

「啊？」

她被埋在郊外深山中的墓地。能夠一覽廣闊景色的小丘，可以望見美麗晚霞的場所。

關於某位少女的記憶——

「師傅小姐……！」倒在地面的茶色玩偶聽見呼喚後出聲回應。而它背後的黑煙不自然地晃動了下。

與纖細肢體相違的巨大新月，像是生物一般於她手中舞動。

伊娜莉雅暫且檢查起自己的傷勢。她按住腹部，看見從那流出的大量血液不禁皺起眉頭。

一個，巨大的熊。

「這孩子就拜託你囉」

亞爾巴——

他用冷漠的聲音回問，她便像是請求被接受似的露出滿面笑容。

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做——

「怎麼了」

最後看見的母親，是她開心的在牀上抱着嬰兒的模樣。

當時的馬爾克斯覺得妹妹很煩人。

錫安握緊被彈開的鐮刀，向後跳開。

三隻使魔合體後的模樣——在場僅有伊娜莉雅一人知道它的身分。

希望——能有人來阻止她們——

她呼喚體內埋有治癒法陣的使魔。

弱小的自己做不到任何事。

嚴厲父親的教導深入骨髓，在腦中反覆盤旋。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更近似於洗腦。

「我有個請求」

那天的她一臉神祕地來到了馬爾克斯的房間。

「參上」

伊娜莉雅不禁發出悲鳴。曾經構成它的殘骸，正悽慘的落於地面。錫安兇惡的刀刃，輕易奪走了它的性命。

爲什麼沒有受傷？微小的疑惑，被眼前的景色所吞沒。

他人——只有利用時纔會初次顯現出價值。

賜予他們渴求的事物，他們便會感謝賜予者並欠下人情。

——舉例來說就像是給尋找工作的人提供工作，給缺乏勞動力的人提供員工等，作法有很多。父親就是藉此收穫衆人信任。他從一般平民爬到足以治理領地的地位。

他人的請求，說白了就是爲了之後的利用而做的事前準備。

父親的教誨烙於腦中。人的請求極其富有價值——

「我想在母親大人的忌日去祭拜」

「……」

完全沒有利益可言的請求。那種請求根本不存在回報。

不會在未來給予自身任何利益的事情。

明明，腦袋很清楚。

「我會準備的」

我明明是清楚的。

「妳這傢伙可真遲鈍」

母親沉眠的墓地在郊外相當遙遠的場所。

不是小孩能隨便說去就去的地方。更別說旁邊還有個累贅。

馬爾克斯在前方登上山道，而妹妹則用着緩慢的速度跟隨其後。

他一邊確認自己身後的小人，像是在帶領她一樣，朝着母親的墓地前進。

真是失敗。

早知如此，不如自己一個人來還比較快。

明明這麼想，但他卻還是在路途中靜待她跟上，一起前往墓地。

她爲什麼會知道。

「兄長大人，一直以來謝謝您」

父親鬆緩嚴厲的神情朝我笑道。

我再次望向墓碑上所刻着的母親名諱。

但卻很想再次來祭拜母親。

「那可不行，馬爾克斯」

妹妹看見打開自己房門的哥哥後露出訝異的表情，而我則是居高臨下的俯視一臉蠢樣的她。

這男人只對榮華富貴有興趣。看着那樣的父親成長至今的馬爾克斯也沿着與他相似的軌跡成長。他知道自己不過是男人爲了得到更高的地位而養育的道具。

只要妹妹今後也能平安生活就好。但是這件事——

父親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聽我說話。

這間書房裏堆滿了無色彩可言的書本與資料。完全沒有跟家人有關的擺設。這間房間直接表現了男人冷漠的性格。

「……你這傢伙真是的」

我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哭得不成人形了。

就算父親發出無奈的聲音，他也不肯讓步。

「我並沒有趕她出去。只是借出去罷了」

「真無聊」

「更別說她還殺了自己母親呢？」

她那張蠢臉一時間張口愣着，接着轉而露出欣喜的笑容。

但還是喜歡。

妹妹所指的方向正綻放着耀眼的橙光。那副光景勾起了當時的悲傷。那股侵蝕自身的傷感令我十分害怕。

「是啊。我一直很想來這裏……」

本想說『我也去王都』的馬爾克斯，被父親嚴厲的聲音打斷。

「……啊，我，我是去拿茶……您剛纔在和父親大人交談吧」

明明說了很多次那是她的壞習慣，真是學不乖的孩子。

我喜歡母親。儘管沒能充分交流過。

也不知是什麼因果循環，在忌日當天，他們站在母親的墓前，正沐浴於與當時相同的晚霞之中。

他並不認爲這趟出行是爲了妹妹。只是——

妹妹面對淚流滿面的我，淡淡地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面對死去母親的墓碑，到底怎麼會感到開心。

然後這麼說。

「對、對不起」

妹妹是難產出生。原本身子就病懨懨的母親無法承受妹妹的出生。

她的眼角殘留着些許紅暈。

我再次造訪妹妹的房間是在那件事的幾天後嗎。

果然沒能得到任何回報。只有感傷。僅僅如此。

「我需要妳幫忙」

她像是在忍受什麼似的咬着嘴脣站在原地不動。

我不敢一個人過來這裏。

我以埋怨的目光瞪向稱呼親生女兒爲無能的男人，但他對此毫不介意。

「你有什麼好不滿的？」

「別繼續發揮你的想像力了」

他輕輕勾起嘴角，吐出殘酷的話語。

體型龐大的男人坐在豪華的椅子上瞪着我。

「怎麼了卡露米婭，夜已經深了……妳該睡了吧？」

「而且那孩子的魔法……並不能打擊敵人。沒有任何證據能夠保證她可以達到你所期望的成果——」

十一歲的妹妹要爲了成爲魔法使赴往王都。當他知道這件事時，已經是訂下啓程日的前幾天了。

幾年後——

「我只是想爲兄長大人做些什麼」

「兄長大人您看。太陽就要落下了。非常漂亮哦」

那表情的落差令我無比畏懼。

就算這樣他也無所謂。

「那孩子不是你的道具……！怎麼能說是『借』！？」

「而且根本不必我開口，那玩意早從一開始就下定了決心。和優秀的兄長相比，那玩意不過是一事無成的無能。會無法原諒自己也是無可奈何」

「爲什麼……」

「即使是個愚蠢的女人，但那玩意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那之後，他們好不容易抵達了母親的墓地。

「喂，遲鈍女」

儘管如此，我卻還是想親眼再見一次爲母親送終時的這副景色。

可那是母親的選擇，而不是出自妹妹的意願。

妹妹意義不明的感想讓他感到疑惑。

風拂過的聲響——

父親嗤笑着。就像是在說她只有這點用處。

但我很害怕。一個人來到此處，怎麼也不可能承受得住這股悲傷。

妹妹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歉時，表情卻不知爲何很開心，讓他有些在意。

樹葉摩擦聲如同陣陣漣漪傳進耳內，好似有什麼跟着傳入了自己心中。

就算來到這裏，母親也不會回來。

「能來到這裏真是太好了」

本以爲能稍微轉換下心情，然而卻沒有特別的感觸。

「那孩子還只是個小孩……把她趕出家門也太過頭了吧……？」

他無法坐視不管。

「無視萌芽的可能性將其放置不管，這可是蠢貨纔會做的事啊？難道不是嗎……我可愛的兒子？」

就算死去也不可能輕易忘掉她。

寂靜降臨在我與卡露米婭獨處的走廊。

「哪裏太好了。來這種地方也沒用」

「既然如此，那我也……」

「太慢了吧，遲鈍女」

綠意盎然的氣息——

「那孩子一直懷着愧疚……只要你下令，她就無法反抗！你不過是在利用那孩子的虧欠……！」

那句話可說是他們一族的家訓。然而此時聽上去只像藉口。隨口吐出的『愛』更令人噁心。

「……？」

「只要那玩意赴往王都，我們一族便能得到鞏固地位的機會」

用那張與母親別無二致的臉——

「……」

那過於冷酷的態度，讓我明白繼續說下去也無濟於事。

儘管她展現出了些許魔法才能，但對於年幼的她來說這命令還是過於唐突了。

又在裝傻。

處在與那時完全一致的光景下，他這次和妹妹兩人手牽着手凝視母親的墓碑。

「兄長大人」

「別再像個孩子似的耍任性了，馬爾克斯」

離開書房時，待在房門旁的她一臉哀傷。

傳入宛如空殼一般的體內。

「妳也聽見了吧。妳不必在我面前努力維持笑容」

怎麼可能開心。

也可能就在隔天。

「可是，兄長大人看上去很開心啊」

「作爲我的繼承人，我精心栽培你到現在。你不必與那玩意走上同樣的道路」

所以，到最後我只能吐出這麼一句話。

「那孩子的名字叫卡露米婭啊……父親……」

她從未像父親那樣說些嚴厲的話。而是溫柔接受了我的一切。

「……好的。我非常樂意」

「我們這次去森林吧」

「我……」然後下定決心般的開口。她的雙肩細微的打顫。

「生來就體弱多病，頭腦也不靈光……做什麼都是個半吊子……」

我一直在身旁看着她。這些我都知道。

「母親大人也是生完我纔會很快就過世……所以我也明白父親大人的心情……」

也知道，她一直在自責。

「我，沒有辦法回報栽培我到現在的父親大人與兄長大人……。所以……我這種人如果也有些許生根發芽的機會……」

她流着淚，用着顫抖的聲色說道。

我這種人——她頻繁說出的詞彙，痛切地表達着她的心境。

悲哀。

「我想試着努力」

太過悲哀了。

迫使年幼的妹妹不得不說出這種話的現狀，令人悲嘆。

「……卡露米婭，我們是一家人。養育妳是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妳不必放在心上』如果能這麼說就好了。

『所以，妳不必一個人前往王都』如果能這麼說——

「妳不必拿這種事當理由。卡露米婭妳只要爲了妳自己努力就好。若非如此，我要怎麼打從心底支持妳？」

然而——

「好的……我，會加油的」

我卻沒能制止她。

「我會加油，一定會成爲一名優秀的魔法使……讓父親大人認可我！」

回過頭後，她正用着妖豔的笑容望着這裏。

「我只放過你這一次……請銘記在心……」

「妳要去哪——？」

我拼命的開口。即使理解趕不上現實，我依舊渴求着能夠接受現狀的真相。

「……」

在此之後的思考被迫停止。

「不過，不管要去哪都是我的自由吧？」

前去討伐魔物的卡露米婭，爲何會被稱作魔女……想釐清卡露米婭身上發生了什麼——

然而，當我翻閱起父親從未允許別人閱覽的書房資料後，我才總算掌握了自身的職責。

我爲何如此拘泥於這個魔女呢。

究竟發生了什麼，在之後一段時間裏，我的腦袋依舊沒能釐清。

「我有挽留她就好了……」

停下腳步的少女歌唱似的開口。

前往王都的遠征改變了她的命運。

如果我當初有好好將這件事訴諸於口就好了。有好好誇她就好了。

他龐大的身軀上充滿無數割痕，將地面染成了赤黑色。他身上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爲人的尊嚴——

她靜靜道出。

「你只要看過這裏的書就會明白了。你知道反魂和轉身嗎？簡而言之就是延命用的手段。將自己的靈魂轉到別人的身體，進而回避死亡——」

留下這句輕飄飄的話語，少女從我的身旁走過。

少女賊笑地勾起嘴角。

視線前方有名少女正在前行。

那副情景，讓我陷入撕心裂肺的痛苦。愚蠢又悲哀的善良妹妹被精準地扭曲了。被眼前的怪物所扭曲。

爲此，無論付出多少犧牲我都在所不惜。就連無辜的人也被我當作媒介。

怎麼看都不像是妹妹會做出的那張表情，讓腦袋發暈。

房內四處散落着凌亂的資料堆，牆壁與地面也傷痕累累，除此之外——

只能笑着目送她離去。

我望着她準備離去的背影。

「嘛，雖然這次是我出生以來初次與你見面」

「妳是……誰？」理解追不上現實。「我是……在作惡夢嗎……？爲什麼父親被殺了……而殺了他的妳卻在笑……？」我抱着頭，丟人地發出顫抖的聲音。

只留下了後悔，距今恰好百年前的回憶——

用着妹妹身體的某人血洗了妹妹所深愛的世界，她的尊嚴因而被玷污。

卡露米婭‧託魯瓦——

我不想承認。不想接受她已經不是她了。

「怎麼回事……？」

「問我是誰？」她歪起腦袋。「我不認爲名稱有什麼意義，不過嘛，我是——」

「我只是渴望獲得力量。獲得能與妳們魔女匹敵的力量——妳知道爲什麼嗎？」

「讓你活下去可不是出自我的意志。所以，你要是下次再出現在我面前，到了那時我就會遵從自己的意志殺了你」

畢竟我確信，就算爲復仇奔走，妹妹也一定不會開心。

「永別了，馬爾克斯・託魯瓦」

一定是死後復活了一次吧。

即使如此，我依舊有着即使賭上性命也想守護的事物。

說完，自稱卡露米婭的少女這才真正離開。

那位少女的表情與記憶中截然不同，臉上掛着的皆是冷酷的笑容。

而我已經再也沒有機會了。

但其實，她早就報恩了。

道出我親妹妹的名字。

她那樣充滿嗜虐心的笑容，我也從未見過。

「好了，那我就先失陪了。今後還請讓我多多享受享受唷」

上次從她的背後如此詢問已是百年前。

絕不是過來看父親的屍體的。

如果——

單純只是因爲憎恨的話，我肯定不會走到這地步。

「對了，有件事我忘了說」

就算卡露米婭依舊活在那怪物的體內，她也一定懷着與我相同的渴望。

有個少女坐在書房的辦公桌上。

總算擠出了一句話。

我已經沒有做任何事的氣力了。

我無法原諒這種事發生。

然而，我沒想過他會如此悽慘，像是野獸般橫死。

少女那麼說着，用腳尖戳了戳倒在地面的屍體。

「啊拉，哥哥。好久不見了呢」

她在說什麼。

「啊拉……哥哥，你來晚了一步呢」

「以結果而言，我可是救了你呢。馬爾克斯哥哥」

像是用指甲搔抓留下的痕跡加上男人悲壯的遺容，顯露出當時的狀況有多麼慘烈。

他是個傲慢的男人。狡猾、不顧他人的男人——

「那個男人爲什麼死了……？」

與卡露米婭斷斷續續卻連點成線的記憶——

她希望能爲我派上用場。想報答我的恩情。

當我察覺到自己真正想要守護的事物時，那早已從我手中零落。

「嘛，對現在的我來說沒有用呢」

這百年間，我切身體會到了這一點。

「請別那麼困惑呀。平常冷靜的臉都不好看囉？」

他的身影與記憶一同閃過腦海。

這不過是回憶。

面前的這副光景，致使思維徹底停擺。

少女回過身，露出了和藹的笑容。少女的腹部有着似乎受過致命傷的大量血跡。

「亞爾巴——你又如何呢。你也沒能及時趕上嗎？」

她像是感到厭煩地瞥了這裏一眼。

我來到這裏本來是爲了逼問父親。想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這是什麼意思……妳要去哪？卡、卡露米婭……？」

「話說回來，這男人可真是貪心呢。竟然是操縱靈魂的魔法——」

她會開口搭話實屬令人意外。在我推測中，她甚至可能突然發起襲擊。

她早就給了我與其相應的事物。

「我對延命沒有興趣」我審視着長年使用至今的肉體。「但爲了目的，我需要時間」

還有面目全非的父親。

所以，我也試着配合她一時的嬉戲。

身穿紅色禮裙的少女聽見我的聲音後，停在了道路中間。

「怎麼樣？體會過長生，有沒有具備與其相應的價值觀呢？」

「……什麼意思？」

延命這種神蹟，本就不是人類觸手可及的事物。

那聲音、面容，明明是自己無比熟悉的人——

「去哪？誰知道……」

少女高雅地笑道。我從未聽過她用這種語氣說話。

總算見上的那副身姿，讓多餘的思緒隨之霧散。

「是啊，我終其一生才得以獲得」

「你看了父親書房的資料——獲得延命手段了呀」

她，在說什麼。

「卡露米婭。卡露米婭・託魯瓦——」

自由——這絕不是持續自責的妹妹會說出的話。

「誰知道？」

「爲了將我妹妹卡露米婭從痛苦中解放——」

我指向她。指向冷笑着的怪物。

「爲了殺死不死之身的妳」

「……是你妹妹求說『殺了我～』嗎？」

別用我妹妹的嘴發出那種令人不快的聲音啊。

我沒有說出口，而是瞪向對方。對此魔女則是不快地皺起眉頭。

「卡露米婭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連蟲子都不敢殺，連折下花朵都會猶豫。和如今的妳根本不可能是同個人物」

魔女顯露出明確的厭惡。

那便是開戰的信號。

結果，爲了到達這一步，我還是犧牲了自己至今構築起的一切。

衆多教徒爲此殞命。我並不奢望他們的原諒。什麼懲罰我都甘之如飴。

但只有現在，請賜予我戰鬥的力量吧——

我掏出藏在懷中的東西扔向對手。

「——？」

魔女反射性地使出斬擊，在空中將我投擲而出的物品破壞。

內容物四散，落向魔女。

紅色液體——不，那是裝有『魔女殺手之血』的安瓿——

然而血液在淋到魔女身上前先被屏障所隔絕，就那麼流到了地面。我不禁在內心咋舌。

下一步——

我俯視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血正沿着肉眼看不見的某物滴落。

「啊——」

在近距離引發爆炸。

「——」

她雙手緊握小小的短劍，拼命抵擋對手的攻擊。

✦兇夢

「妳說想死？嗚呵呵，不可能。誰讓我是不死之身呢」

我還有必須傳達給她的話——

乍看之下無窮無盡的戰鬥依舊存在定出勝負的方法。

不死之身的戰鬥。

敵人恐怕是魔女。是抵達這裏之前襲擊過自己的兩頭怪物中的其中之一。

「你這也太過分了吧」

怪物說了什麼。纔剛說完，巨大鐮刀就像擺錘一樣朝自己甩來。

聽見了聲音。從背後傳來的聲音。

「啊拉……啊拉拉……請別哭得這麼大聲呀！明明現在如此可笑！」

「

枳c疫鈸j&？"

」

我用着哀傷的眼神注視少女。

結束了——

「我做到了……卡露米婭……」

眼中的理智光采漸漸消散。

即使因劇痛而呻吟，她也還沒放棄。要是自己在此倒下……亞爾巴會——

乏力感讓我一時連站立都做不到。用顫抖的雙手撐於地面，我深吸一口氣。

「

哥哥

」

少女連悲鳴都沒能發出，就這麼喪命了。

解咒Dispel——能將魔素接收的命令初始化的手伸向她的屏障。

距離縮短對自己不利。應該說，一旦被接近就完了。

下個瞬間，利刃輕巧的往我頭頂移動，就那樣突破頸脖根部離開體內——

「——啊！？」

原來——這樣啊。果然還是變成了這樣。

無形的纖長手臂將我的身體抓到了女人的頭頂上方。魔女隨即朝空中釋放不可視長刀，手臂將我往一旁拉去，使我向身側平行移動躲開了攻擊。

「呃……！」

在她擊出魔法之前，兇暴的鐮刀就再次撕裂了她的身軀。

雙眼因過度的衝擊愕然地瞪大，我不知何時正仰望着天空。鮮血宛如間歇泉一般從雙脣噴湧。

「……！」

「啊哈哈……這種傷勢，就算放着不管也會死呢」

（不能害怕……！）

嘶噗的奇妙聲響灌入耳中。與此同時，腹部傳出了怪異的觸感。

兩把利刃相撞迸發出火花。白刃交鋒。

結果，還是沒能成功。

怪物拖着鐮刀開始移動。

儘管妹妹還存在於那怪物體內，她也絕不會爲了活下去選擇繼續屠殺他人。

「住——！？」

她靠着毅力阻止身體倒下，繼續以怨恨的視線瞪向敵人並抬起手。極近距離的攻擊魔法，面對她的反抗，怪物依舊面不改色。

沾有魔女殺手血液的刀子。

已經什麼都感受不到。什麼都分辨不出了。

單手輕鬆揮舞巨大鐮刀的怪物——那副身姿就好比異界的死神。

我沒有停下手上的攻擊。

殺掉了。終於殺了她。

念動力——

亞爾巴的血並沒有蘊含魔女殺手之力。

大腦漸漸發白。視野像是被翻倒的油漆所覆蓋般失去色彩。

伊娜莉雅反射性地掏出短劍迎擊。只能拚了。

她在和誰說話。

儘管抵禦的劍身不停發顫，她還是努力防守。

魔女的指尖在空中橫劃使出不可視的斬擊。我彎下身勉強閃過後，用着苦澀的神情瞪向魔女。

奪取接觸對象魔力的魔道具——

衰退之刃

。

這樣就——

一經對峙便能察覺對手擁有非比尋常的魔力。

「兄長大人——」

手中的觸感讓人明確感受到刀子刺入的身體究竟有多麼嬌小。

斷裂的劍身在空中飛舞，鐮刀也在這時埋入伊娜莉雅的身體。

鏗鏘銳聲一響，怪物所持的大鐮刺向了地面。光是放下大鐮所產生的聲音就讓伊娜莉雅渾身緊縮。

不斷拉近距離。依靠手中的所有力量，一定能夠實現——

懷念誘使眼角滲出淚水。而魔女，瞳孔左右色彩相異的魔女——

我朝着暴露在空氣中的仇敵掏出刀子喊道。

能讓一切得到回報的一擊——

「去死吧——！！」

「

n嘬呃"砷m＊？

」

「好啦，永別囉」

單純就是讓對方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讓其陷入瀕死狀態奪取自由，或者是持續奪取對方的魔力直至枯竭——

自己的心臟如今還拍打着劇烈的鼓動。

「你也到此爲止了呢～。明明不惜延命也想殺了我」

換來的是悲傷的呢喃。

短暫的瞪視。兩人無法溝通，根本不可能靠交談解決。既然如此，接下來就只剩戰鬥何時打響。

我猛烈衝刺。希金斯死後遺留的饋贈，令如今的我能夠使用他的法陣。

我當然知道。響在耳畔的稱呼，會這樣呼喚自己的人我只知道一個。

那是灌有魔力的針。魔力針如同吹箭飛向怪物，並在擊中的瞬間炸裂。她打算製造出煙霧並消耗對手的魔力——然而怪物則是以破風的氣勢衝出煙霧。對爆炸不屑一顧徑直朝自己襲來的模樣令她心底一驚。

擅長操縱魔力卻沒有強大魔法的伊娜莉雅所能採取的選項只有後者。

如血一般鮮紅的少女站在我身旁，很開心的笑說。

魔女像在和看不見的某人對話，開始說起了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語。

赤色的花朵綻放，一如少女禮裙那般鮮紅的赤色花朵。

果斷斬下的刀刃陷入少女的胸口。

但怪物充滿餘裕的氛圍，令她戰慄不已。

靈魂從帶着體溫的肉體剝離——

鮮紅的龜裂毫無慈悲的烙印於她的胴體。鮮血四濺。然而她就連就此倒下都不被允許。

接收不可觸碰命令的屏障出現龜裂，就此碎裂。

「哈……哈啊……！」

「……唔哇啊啊！！」伊娜莉雅嘶喊着揮動手臂，將懷中的東西扔向對方。

「唔啊啊！」身體連同衣物一起被割裂。

她瞪大雙眼，倒在了泥水上。

敵人對那遍體鱗傷的身體趁勝追擊，緊緊捏住她纖細的脖子。任憑蠻力蹂躪的脖子轉眼間就使她的顏面像火燒似的發紅、瘀血，「住……手！」她不禁痛苦的呻吟着。而掌握了伊娜莉雅的怪物則是聚集魔力——

然而——

「真遺憾呀」

我沒能守護的人的悲嘆。

她振奮自己。要是退縮，就真的會敗北。

「咕……！」

短劍都還沒能充分發揮效果就被打斷了。

我重新吸入一度停止的呼吸。

如此殘酷的事情，真的能被允許嗎……。

「……」

「喀……！」隨着細微的哀號，失去支撐的身體就那麼落於地面。

剛纔那招爆裂魔法擁有致命的威力。

她仰躺在地，意識混濁，就連指尖都動彈不得。

已經，什麼都做不到了。

視野漸漸模糊，再也看不清了。

✦拂曉

錫安俯視着倒地不起的伊娜莉雅，無奈的說「弱的不像話」。

剛纔爆炸的右手經由她的魔法已經開始再生了。

勝負一目瞭然。

在近處從頭觀望到尾的亞爾巴只能訝然地待在原地。

他眺望着看不出原樣的伊娜莉雅。除了看，他什麼都做不到。

直到剛纔還埋在自己胸膛哭泣的少女，她被燒壞的脖子浮現出蟹足腫般的傷口，散發着肉燒焦的異味。她還留有意識就已經算是奇蹟了。

接着，錫安望向亞爾巴。

他倒抽口氣。錫安全身沾滿伊娜莉雅的血，明明自己應該要對她感到憤怒與憎恨，但就連抱有那樣的感情對亞爾巴來說都過於不自量力。

次元不同。在這異次元的世界中只有亞爾巴像是個異物。

錫安慢慢走向亞爾巴。

「別過來……！」

他出聲抗拒，錫安卻還是沒停下腳步。亞爾巴只能狼狽地向後撤，然後發出「別、別過來啊……」這種丟人的聲音。

最終被逼迫到無路可逃的牆角，光是看到對方的眼神，亞爾巴就嚇得渾身發抖。弱小。如此弱小的自己，正映在錫安的瞳孔深處。那令他無法承受。

「你不痛嗎？」

「……唔」

本以爲是天罰的傷口被治好，使他無比茫然。

儘管想哭着澄清，話語卻只化作嗚咽。

怒熊敏捷的躲過錫安突擊過來時揮下的一擊。

「你應該待在我身邊……」

「我可不允許你就這樣和那女的離開！！」

「來我身邊吧。我會接受你的一切。包含你的不安與願望——」

「未來，每當直面困境，那個女人只會流淌鮮血讓你再度陷入苦惱。如果是我的話就絕不會讓你苦惱」

她直直望向自己的那道視線充滿了真摯。

✦從魔

「咿……？」她抓住了亞爾巴的手。

這就發生在短短几十秒間。

說出了這種話。

明明她爲了我霍出性命奮戰。

「……我」他聲音顫抖着吐露心聲。「我也……不知道啊……」

腦袋只有自己的我，令我羞愧地見不得人。

看着朝自己伸來的手，亞爾巴——

仔細想來，自己還真是隻會哭。伊娜莉雅不禁自嘲起來。如此弱小的自己，註定什麼都做不到。

錫安的行動迅速且精確。

錫安牽起亞爾巴的手。她纖細的指尖撫過我骯髒的手。

我緊緊貼上總算勾着的她。

錫安溫柔的嗓音響徹在耳根深處。

聲音傳達不出去。

她纖細的身軀正在微微顫抖。

✦兇夢

他腦海浮現的是伊娜莉雅的臉。聽到奉承後就一臉開心的她，哭得七零八落的她。亞爾巴很喜歡看見她開心的笑容。看見她傷心的模樣就——

畢竟，伊娜莉雅如今確實面臨着瀕死的痛苦，掙扎不已。

「師傅小姐，請用我們的魔力吧」

「比、比起我，先救救她……」

「你竟然爲了那種女人流淚……」錫安一臉嚴峻。「只是有點接觸……就爲無聊的情緒所困」

傷口被暖氣包裹，疼痛逐漸消散。不僅如此，光粒開始自傷口湧出。亞爾巴的手臂就像在看倒帶的影像，開始恢復原本的型態。

「……」

那——她呢？

悲傷。聽見是否喜歡對方的提問，無法抬頭挺胸做出回答的自己令我感到悲傷。到了這份上還在懷疑她——懷疑伊娜莉雅的自己，令我厭惡。厭惡至極。

它決定要追隨這個人。

她溫柔地向強忍痛楚的亞爾巴這麼說後，傷勢忽然有了變化。

「就算是魔力量很少的師傅小姐，只要用上我們的魔力一定能做到很厲害的事吧。畢竟您可是師傅小姐啊」

『倒在那邊的女人』，聽見錫安這麼說，他的視線自然地轉向伊娜莉雅。她的氣息短淺，痛苦掙扎着。看着身陷苦痛的她，亞爾巴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與其成爲別人的害蟲，直接斷絕往來或許比較好。

面對這束手無策的狀況，擁有不死之身的她倒在地面，只能像個普通女孩一般抽泣。

就算體內還殘存着魔力，卻失去可以活動的身體——

自己大概馬上就要死了吧。它悠哉地想着時，在視野一角望見了同樣倒在地面的師傅小姐。

喜犬的身驅已經開始崩壞了。

「你想和倒在那邊的女人，一直待在一起嗎？」

連自己都無從抑制的丟人聲音就那麼流露出口。

錫安看着亞爾巴被切斷後用布包住的右手說道。她拆開布條，不堪入目的傷口就暴露在大氣之中。

怒吼聲讓亞爾巴渾身一顫。

「別妨礙我啊，垃圾」

站在那兒怒髮衝冠地抬手大喊的是怒熊。它靠着那小小的身軀拼命朝錫安顯露敵意。

亞爾巴感覺呼吸差點停滯。他立刻就回想起了瀕死之際朝自己展露微笑的少女。絕對不會回到自己身邊，亞爾巴親手終結的性命——

「師傅小姐」

她一直都在哭。爲了總是遇到哀傷的事，只能一味哭泣的她——我能做的事僅有一件。

它撐起只剩上半身的身子，爬向她。

不是。不是那樣的。

「做得到就來啊」

被切斷的下半身已經無可挽回了。

「……」

「我不懂……什麼叫喜歡……」

「可是，我不希望……她爲了我這種人受傷啊……」

「請不要動」

「你無法自己決定嗎？」

錫安注視着亞爾巴痊癒的手臂，滿足的微笑起來。

明明伊娜莉雅還奄奄一息的倒在地面。

剛纔還在製造慘劇的當事人確認亞爾巴的臉色恢復紅潤後，便露出耀眼的笑容「看起來沒事了呢！」這麼說。

她一個跳躍就到了怒熊面前。

「——！」

喜犬訝然地凝視自己的身軀。

然後在她耳邊輕喚。

我這種人——說到途中，淚水又奪眶而出。

感覺像是孩子的聲音。比亞爾巴更加年輕，天真無邪的嗓音。

它沒有任何想要達成的願望。每天能平穩過活就好了。

「……誒？」

那種事，我也不知道。

明明有可能被還在受操縱的亞爾巴殺害。縱使如此也頑固地渴望與亞爾巴再會，然而卻在再會時又被迫分離，再次哭泣的她。

身負致命傷，無法動彈的少女。

亞爾巴呆然地聽完了錫安的話。

「明明都害死了主人……我絕不允許……！」

「我絕對不會讓你悲傷。我會一一排除所有讓你感到悲傷的事物。所以——」

「你對那個女人是喜歡？還是愛？」

侍奉怪物主人，只爲了完成職責而活。

「我要打扁妳！」怒熊嘗試反擊，而錫安則是淺笑着開口。

自己根本沒有這種資格。她就連挪動四肢的氣力都喪失了。一切都結束了。伊娜莉雅明確痛感自身的敗北。

「還有其他地方疼嗎？」

「不要叫我師傅啊……」

喜犬一直都只爲了活下去而拼命。

聽見了聲音。雖然聲色很悲傷，但確實是人聲。

錫安的臉湊向沉默不語的亞爾巴。在鼻尖快要碰觸到的距離下，她面帶着生氣的神情望着他。

「我沒有……那種資格……」

「誒……？」

「——」

「你想和她待在一起嗎？」

不要哭——

「師傅小姐」

……。

等我回過神時，早已無法抑止奪眶而出的淚水了。

「別開玩笑了——！！」

錫安的雙眼洋溢着自信。那雙溫柔、強大的眼眸，令人覺得她的話語無庸置疑——他想像起與錫安相伴的未來。開始覺得那似乎也不錯。

序列第十三位，最爲弱小的敗者標籤。

伊娜莉雅抽泣着垂下頭，努力擦拭從眼中流露的淚水。被無法拯救他的悲傷與自身的無力所壓倒。

「師傅小姐……您是個濫好人」

「誒……？」

她哭着傾聽對方的話語。

「比普通人怯弱，還是個愛哭鬼」

如今正在哭泣的伊娜莉雅根本無法反駁。

「儘管如此，現在這個瞬間，您還是有着想要拯救的人吧？您認爲以現在這個狀態能夠拯救任何人嗎？一味哭泣是拯救不了任何人的」

可我已經動不了了。無法戰鬥了。

「您不能問我們該怎麼做。雖然很傷心，但我們並沒有那麼優秀，一直以來都在依靠主人」

談到現在，她總算察覺到聲音的主人是某位使魔。

她不明白爲什麼能如此清晰的聽見聲音。

「主人沒有放棄。一直都在尋找他。就算和師傅小姐走散，她也獨自來到了這裏。那並不是因爲我們很強大。而是主人太過優秀了」

「同爲賢者的您呢？您只是個愛哭鬼魔法使嗎？」

「該怎麼做、想做什麼，請您好好思考」

「師傅小姐一定做得到的。和主人同樣身爲賢者的師傅小姐一定可以」

它的話語直直深入伊娜莉雅的心胸。

她咬緊牙關，依靠自己的雙腳站起身。

雖然這裏一片漆黑，但卻充滿了溫柔的氣息。

「我也是賢者……！」

怒熊正在看着他。

不過是爲了忘記孤獨才沉浸於魔學。像個笨蛋一樣不停將知識灌入腦袋，靠着少量的魔力，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我能夠看一眼就立刻明白該用何種法陣來重現魔法。也能自己描繪法陣，仿造相似的特性——

「什……什麼？」

伊娜莉雅朝殘骸伸出手。

她懷抱着殺意奔跑。

理論上，法陣能夠實現所有可想像的效果。

噔、噔。錫安靜靜卻迅速的奔跑，在伊娜莉雅前方大大一躍。

那拳頭絕對稱不上強烈，但渾身喪失氣力的亞爾巴還是毫無防備地被擊倒在地。

魔力量不多的自己能使用的法陣很有限。我只有這點才能。只因爲有這點才能，就被選爲了賢者。淪爲了魔女。

「被……擺了一道……」

「魔力枯竭加上致命傷……已經不能自我再生了吧」

錫安對渾身是血的少女手中的東西感到狐疑。那看上去只是隨處可見的小瓶子，但爲什麼呢。腦袋響起了未知的警鐘。

「那是……什麼？」

魔力枯竭導致意識瀕臨消散。然而，眼前的人讓她無法接受就這麼昏死過去。

（想要掙扎的話，我就陪陪妳吧）

✦兇夢

「給我過來……！」

錫安有些嫌煩的說。

伊娜莉雅投擲的小瓶子——會經由破裂往外界降下透明液體。那瓶液體會高速吸收附近生物的魔力，進而依照奪取的魔力量引發威力不同的爆炸。這三段效果，就是伊娜莉雅賦予魔道具的效果。

她當然沒在實戰中用過。也沒有那種閒工夫。

這次就砍斷四肢讓她動彈不得吧。砍完之後，爲了讓她再也無法起身，把她深深埋入地底應該不錯。

在那裏的是失去活力，經過燒灼的纖維塊狀物。

將充斥污穢的世界點亮並毀滅的空間。

面對伊娜莉雅的話語，那東西發出像是某物被擰壓的呻吟。

太陽穴燥熱到像是灑上了滾水。

✦分裂

在烈光下失去視野的視網膜上閃爍着點點星光。伊娜莉雅甚至情不自禁的感到那很美。不管是多麼醜陋的光景，在這道光面前連輪廓都不會留下。

擁有極其可怕魔力量的怪物揮動如同枯枝般乾瘦的手臂，手持巨大鐮刀襲擊上來。

非常奇妙的是，錫安發現了自己所懷抱的情感是畏懼。

「我會幫你們報仇的……」

「……？」

「逆d踢6;"……g熱施n摸……！妳到底……幹了什麼……！」

她邁出步伐。距離宣告結束還有一段路程。

她在空中旋轉大鐮，順着下落的速度突擊。

回過神來時，她正倒在血泊中。失去的手恢復原狀，胸口的傷也消失了。視野前方映出了被分成兩半落於地面的玩偶殘骸。

✦無痛

那並非確切的恐懼之情。歸根結柢，錫安的體質根本無法感覺到恐懼。

呢喃着『還不如直接殺了我』。

錫安的氣魄讓伊娜莉雅有些害怕。

不存在不可能。只要能滿足發動所需的代價，就沒有做不到的事。

就算發問，伊娜莉雅也只是以飽含怨恨的雙眼瞪着這裏而不發一語。

咕嘰咕嘰，那東西朝伊娜莉雅伸出過度曝曬的觸手並蠕動着。

瞬間，她感覺全身竄過一道電流。

那雙宛如看透一切的眼神令人不悅。

「自己的道路……由我自己開拓！」

（原來如此，這個女人）

「小分裂不可能放過他……！如果是我就能救下他……明明只有我能救他……！」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劣於他人。但現在這個瞬間，我只能依靠自己的『最好』迎戰。

而現在，伊娜莉雅手中拿着一瓶裝有透明液體的小瓶子。

「妳根本不懂……」

夢境在此中斷。

✦拂曉

是亞爾巴的特別之人。只要與他有所關聯，胸口就會如此躁動。

就在這時，紅色水滴開始散發光輝。那股光漸漸增強，眼前瞬間一片空白。

魔法——蘊含着滿足人類所有欲求的萬能可能性。

「爲什麼」

她懷着最深的恨意朝俯視自己的女人說道。

她咬緊牙關「只有妳，我絕不原諒……！」大喊出口。

這纔是師傅小姐。——似乎有誰正在這麼說。

「妳爲什麼復活了？」

怒熊迴避鐮刀的猛烈攻擊，即使被趕至牆角依舊沒有喪失鬥志。

而她開口的同時也正用着輕盈的動作高舉鐮刀。

「竟然還能站着，真頑強」

伊娜莉雅把小瓶子扔向她。怪物理所當然地用輕巧的動作閃開了，但這樣就行了。

她伸出手指默唸，帶着一切將在此畫下句點的確信發動魔法。小瓶子在空中破裂，透明之雨落於怪物身上。怪物停下腳步，全身沐浴在雨中。

伊娜莉雅構築的成果，如今在眼前化作實體。

她背過錫安奔逃。不過，已經太遲了。

耳鳴響徹。所有人都會聽見這個聲響吧，錫安直到聽不見周遭聲音的前一刻爲止，都在無力地輕聲竊笑。

白色玩偶露出賊笑。

連同地面一同炸開的爆炸席捲怪物及其周遭，然後收束消散。

她擦掉淚水，吶喊劃破黑暗。

她震驚的瞪大眼。她就是如此感到意外。

幾乎喪失了所有魔力。就算死去也無法當場復活。

接續在遮蔽視野的烈光後的是震耳欲聾的巨響。

它衝向亞爾巴給了他一拳。

三重鍊金Tertiary alchemy——。伊娜莉雅唯一持有的原創法陣。以魔力代替一切代價的魔道具鍊金魔法。無須麻煩的媒介，用所知的魔法知識瞬間做出最多擁有三種特殊效果的魔道具。

一道小小的影子落在了深陷思考漩渦茫然失措的亞爾巴臉上。

她回過頭——

「逆%價h"……！妳這傢伙……！」

雨滴附着到怪物身上的瞬間像是吸入了鮮血般染上鮮紅。怪物大概是感受到體內的魔力驟減，力量正在逐漸喪失吧。牠像是想從紅色液體中逃跑般移動身子。

「這傢伙……！」

✦無痛

這世上存在不須魔力就能使用的法陣。法陣所需的媒介是術師的命。以自身爲核，消滅周遭的一切——面臨自傷魔法的頂點，最兇惡的禁忌魔法，伊娜莉雅察覺到了性命危機。

「……竟然還活着……」

眼前的女人毫無危機感地說着。錫安不禁吐出口氣。究竟有多久沒有像這樣對他人抱有這般憎恨了呢。就連那個大神官都沒讓她有過這等激情。她躺倒於地，以滿溢負面情緒的眼神射向對方。

伊娜莉雅靠着自己的雙腳站起來了。血染的衣服還是原樣，但剛纔留在她脖子上的燒痕已經消失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事到如今妳覺得一個魔道具能拿我怎樣？妳是笨蛋嗎？」

錫安感到一絲不解，但還是認爲那無傷大雅，打算直接揮下鐮刀。

「給我咬緊牙根」

「有什麼可笑的」

伊娜莉雅朝爆炸中心走去。

「……竟然還有力氣說話……真無語」

「妳親手摧毀了唯一的希望……奪走了他能得救的未來……！」

她一邊說一邊邁步。

我沒有特別多的魔力。更沒有露比那種使役魔法生物的特殊特性。

亞爾巴聽見怒熊的聲音，緊鎖眉頭不甘地閉上了眼。

轟炸聲響遍整條大道，火柱應聲升起。谷底據點的所有幸存者都能目睹那道光束吧。

美麗到不該出現於此的烈焰自夕陽完全落下的採石場升騰而起。

目睹那炙熱的火焰發出感嘆的僅有一人。

「哈啊，明亮到如同白晝……」

身穿紅色禮裙，少女紅色的眼眸一晃，開始朝火焰前行。

「真是漂亮的火——」

✦拂曉

聽見了破壞的轟聲。毫無慈悲、毫無希望。

刺眼的光一閃過後聲音消彌，一切似乎都被炸飛了。就連自己是生是死都無從分辨。

「你在睡？」

耳熟的男性嗓音傳入耳中。即使聽到聲音也沒多高興。

是奪走我手臂的男人的聲音——

絕不原諒。怎麼可能原諒。

我那時可是痛不欲生啊。

「那時候的我已經無法選擇手段了」

男人完全沒有負罪感的說道。

我纔不想聽藉口。

「我覺得，姑且還是把這個交給你比較好」

交什麼啊。

「畢竟這對我已經沒有用了」

「……怒熊」

男人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就不知消失到哪去了。

「現在的你是做不到的」

儘管拉長了不少，但真是段幸福的人生。

別把你不要的東西塞給我啊。

因爲我完成了主人最後的命令。

✦從魔

「呵呵，真不可思議啊。竟然不是那個可怕的主人，而是可愛的女孩子對我說『辛苦了』……」

思緒在此終結，靈魂不留一絲遺念自世間消逝。

「真是漫長的人生」記憶慢慢湧上。自己幾十年的人生。

我還無法完全原諒亞爾巴。但現在卻感到鬆了口氣。

我什麼都不需要。

帶着亞爾巴逃到安全的地方。那便是它如今的主人，伊娜莉雅最後的命令。沒錯，是最後了。

我並沒有期待任何人的回答。

「看來……我也到此爲止了……」

「只能再用幾次而已。即使能從別人那邊獲得能力，但依舊存在限制」

女孩的聲音不知自何處傳來。

看來是有灌入所有魔力守護的價值。

「主人，我沒有給前任主人丟臉吧……？」

就像被手術刀刺穿一樣。

「因爲你沒有想要守護的事物」

可是，不知爲何，耳中好似聽見了不可能聽見的聲音。

七十年來同甘共苦的朋友們——它們賭上性命打造的光明，被更加兇悍的某物抹除了。如今，它只知道了這一點。

現在的我，什麼也——

回憶閃過腦海，不停浮現。

『至今爲止辛苦你了……』

『你是我自豪的朋友哦』

他的話直抵我內心深處。

「看來你沒事……」

倚靠在牆邊坐着的亞爾巴輕喚道。牆壁和屋頂都被炸飛，地形大改的場所內，只有亞爾巴周圍殘留着牆壁與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