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溫柔的謊言與嚴苛的現實─
《歌姬少女的創樂譜》 · 雨野智晴 · 3萬 字
「明日香小姐果然很受歡迎呢。」
走在我身邊的花穗看着稍遠處的明日香,這麼說着。
現在是早晨的上學時間。在通往坎達託麗絲音樂學院的神樂特區主要道路「新神奈川中央大道」的半路上與花穗會合後,三人再一起上學,這已經成爲最近的習慣。
新神奈川音樂特區──通稱神樂特區,是由世界各國首腦共同組成的政府特別行政區,擁有世界唯一的魔法使教育機構「坎達託麗絲音樂學院」,因此造訪此處的人種具有非常豐富的國際色彩。
話雖如此,如同新神奈川這個名字所示,這個地區原本也是日本神奈川縣的一部份。
因此若以居住在此,或是前來拜訪的人口比例來說,日本人當然壓倒性地佔了多數,而身爲日本寶石歌姬的姬咲明日香,轉學到坎達託麗絲音樂學院的情報就成了新聞頭條。
一開始學院方面還試圖隱瞞,謠言也是令人半信半疑,因此並未造成太大的轟動;但是從這項情報再也隱藏不住的那時候起,她在上學途中開始會受到自稱支持者的人們要求握手或簽名。
現在她也在被衆多人潮包圍之下,一面走一面靈巧地簽名。
「寶石歌姬果然很厲害呢──」
「是啊,就連理應已習慣歌姬這種存在的神樂特區,都產生了這樣的騷動。」
當然,現在的人數跟剛開始時相較之下已經減少,但是即便如此,每天早上還是會有十幾個人跟她攀談。
「哪像我,自從入學以來一次也沒人找我攀談過呢──」
花穗說得有些沮喪。
「哎,明日香是寶石歌姬,跟歌姬研習生的知名度有根本上的不同。」
當然,人氣、實力以及重要程度也天差地遠。
「喏,花穗,妳看看那邊。」
在我所指的方向,有個穿着全套西裝的男性身影。
「嗯?是支持者嗎?」
「不是,聽說是日本政府安排的明日香專用保鑣喔。此外爲了能在明日香有什麼意外狀況時能立即採取行動,隨時都有好幾個人在附近待命。」
明日香自己好像主張並不需要這麼做,但是就日本政府的立場來說,似乎唯獨這項任性要求無論如何也無法答應。對日本政府來說,明日香就是這麼重要的存在。
花穗的表情明顯浮現失望的神色。這是因爲,假如至今爲止的演習結果會被算在評定之中的話,花穗跟我被選爲代表的可能性幾近於零。
「演習的結果嗎……」
女孩口中念着神祕數字,並在我身邊繞了一圈。
而現在那個機會忽然降臨在眼前。只要是以歌姬、奏士爲目標的人,不可能會不興奮。當然,我的情緒也高昂了起來。
花穗驚訝得不得了。
挺得筆直的背脊,以及拉鍊連帽外套搭配褲裙的簡單裝扮都很適合她。
川澄小姐中途停止說明,將視線移到我背後並大幅揮手。我也跟着回頭一看。
「瞭解。如果不嫌棄的話,就由我來陪妳吧。」
她將大約及肩的長髮紮成馬尾,是個給人爽朗印象的女孩。在清秀的五官上,看起來意志堅定的大眼睛中棲宿着強烈的光芒。
雖然遺憾,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嗯。你拿到很高分喔,那丫頭真有眼光呢──」
「所以,花音,妳怎麼突然來了?」
◇◇◇
「說得、也對呢。好的,我們一起加油吧。」
之後在整個導師時間中,對學院長的發問依然毫無間斷地持續着。
或許是因爲這是大家都很在意的問題,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講臺上。
若說明日香她們是偶像,那麼她的感覺就像是運動界的主角。
花穗與花音。這兩人給我的印象完全相反,不過或許正是因爲如此,兩人的關係纔會如此緊密難分。
在那個瞬間,教室中鼓譟起來。
就算聽到名字我也完全沒有印象,所以我跟她是初次見面這點似乎沒有錯。
結果,今天一整天都在談論「九月淘汰賽」的話題。無論在哪一堂課上,都充斥着幹勁、熱忱以及有些浮躁的空氣。
「哦,謝謝──嗯嗯,跟我從花穗那聽說的一樣,你是個大好人。」
「健先生。花音是我的好朋友,不可以對她做奇怪的事情喔?」
「沒有這種事喲!健先生纔沒有扯後腿。就是因爲跟健先生在一起,我才能舒服地歌唱!而且健先生擁有很棒的才能。」
而現在那個音樂祭將遭到中止,當然免不了會造成學生的動力下降。
「嗯,這是個好問題呢。老實說,並不會舉辦決選賽。在考慮過至今爲止的演習結果,以及其他的種種因素後,會由我來決定誰當代表。」
「評分?」
「山邊同學,妳有什麼問題呢?」
學院長當然也明白這個狀況,安撫似地繼續說:
「哦──總覺得好像電視裏的那些人一樣。」
對實力比不過高年級生的一年級生來說,音樂祭是有機會能實際站在大舞臺上,在觀衆面前表演來武的機會。
她不像明日香跟希薇學姐那樣,擁有第一眼就可以抓住他人目光的華麗感。但是眼前這個表情與舉止都散發出活潑氣息,且不損其清純爽朗氣質的女孩,是個真真正正的美少女。
「首先是第一件事。原本預定在本月底舉辦的秋季音樂祭,因上次的襲擊事件等因素,這次決定暫停舉辦。」
「哼哼哼,這個嘛──啊,比起口頭說明,更快的方法好像來了。喂──哈囉──!」
時間在眨眼之間流逝,來到放學時間。在校舍玄關換上室外鞋之後,當我穿過校門時,就被一位從未見過的女生纏上。
「啊──抱歉抱歉,我突然這麼做真是失禮。一想到你就是傳聞中的阿健,我就忍不住評分了。」
「喂喂喂!」
對學院生來說,光是能出場就是種榮耀,要是在大會中取得勝利,要說是一口氣成爲明星的道路就此展開也不爲過。
這也難怪。有別於優秀學生在受到選拔後才能出場的ICC主辦的大會,音樂祭基本上是所有學生都能出場。
「那不就好了,帶我去認識一下路嘛。其實啊,我是個嚴重的路癡。這是我第一次來到神樂特區,所以要是阿健能帶我認識環境,我會覺得比較安心呢。」
花穗點點頭。但是她的表情黯淡了下來,這讓我有些在意。
她快步走近,品頭論足般地盯着我的臉。
依然帶着驚訝的表情,花穗問道。
◇◇◇
「說是補償也不太對,不過關於即將在下週末由ICC主辦的九月大會『九月淘汰賽』,我打算也從一年級生中選出代表。」
「還沒決定呢。我接下來會考慮到與高年級生之間的均衡進行調整。」
「嗯。所以我們兩人一起努力,哪怕只有一點也好,儘量接近明日香吧。而且在演習中每次都是由明日香當對手,就訓練來說是件非常幸運的事。」
「呃,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嗎?」
當然,只要冷靜想想,就知道現在的我不可能被選爲學校、也就是神樂特區的代表。但是這樣果然還是會讓人熱血沸騰起來呢。
──若想讓自己的意見被全世界接納,就增進自己的力量,拿出成果,掌握權力以提出主張。
雖然和我待在一起時的她,實在太過天真無邪且毫無防備,讓我差點忘記這點就是了。
她們發自內心彼此互相信賴,花穗還露出我所不知道的表情,身爲現任搭檔,我心中也稍微湧現了不甘心的情感。
「嗯?難道阿健也有安排行程嗎?」
「我知道了。那麼,在花穗的打工結束之前,就麻煩阿健帶我在街上逛一逛,藉此打發時間吧。」
接在花穗後頭,艾希亞也提出問題。
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只要見過一次就不可能忘掉吧。既然如此,我想我們應該是初次見面沒錯。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衆人的熱情影響,花穗難得舉起手。她朝學院長投出堅毅的視線。
「明日香小姐果然很厲害呢,年紀明明比我小卻很能幹。跟她比起來,我真是沒用。」
「也就是說,川澄小姐是花穗的朋友。」
「對,是摯友中的摯友喔。我們被周遭的人稱作花花二人組,就是花穗跟花音組成的兩朵花。所以說,叫我花音就好了,相對的我也會叫你阿健。」
總覺得這根本就不構成對話。
初次見面,而且還是年紀差不多的異性一下子就直呼我的名字,一般來說會讓我心生抗拒纔對,但是她卻不會讓人有這種感覺,這就是花音的魅力嗎?我坦率點頭回應這句話。
「不,這倒是沒有。」
「對,是沒錯啦……」
花音一副已經定案似地移動到我身邊,勾住我的手臂。
雖然鼓起臉頰,但花穗顯得非常開心,露出我第一次見到的徹底安心的笑容。
「請問會爲一年級生準備多少個代表名額呢?」
「哦哦,總算出來了。你就是神凪健對吧?」
什麼叫永遠的十七歲啊!話說……
「啊哈哈,抱歉抱歉,畢竟外宿許可批准得很突然嘛。我預定在這裏待十天左右,讓我住在花穗家吧。」
花穗朝我投來真心這麼想的眼神。
「哎,不過她確實是會上電視的人啊。而且還是個賺鈔票能力十分頂尖的世界暢銷歌手。」
「不過既然妳要來就先跟我聯絡呀,這樣我就能做各方面的準備了。」
在咧嘴一笑的花音後方,花穗不知爲何露出有點五味雜陳的表情。
「啊,對喔。那麼就先從自我介紹開始吧。我是川澄花音。如你所見是個日本人,年齡是永遠的十七歲。身高是──」
「我不需要詳細到這種程度的自我介紹,所以希望妳能說明一下爲什麼會認識我、評分是什麼東西,諸如此類的事情。」
這是因爲我身爲一個奏士,希望能成爲最瞭解自己的歌姬之人這種慾望嗎?哎,不過我認識花穗至今也才半年多,不知道的事情比較多是理所當然的。
「我當然是來看花穗的狀況啊。我還在想花穗差不多要得思鄉病了呢──」
女孩不知爲何顯得很滿足地連連點頭。
原來如此,看到兩人在一起的模樣,剛纔花音所說的「摯友中的摯友」一詞也能讓人信服了。
「請、請問妳在做什麼?找我有什麼事嗎?」
「這是沒問題,不過我今天有排打工,直到晚上都空不出時間喔?」
她露出爽朗的笑容,朝我投來率直的視線。總覺得被她這麼自然地拜託,我就無法拒絕。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纔沒有問題呢~」
現在是早上的導師時間。學院長一進入教室,就帶着比以往更正經的表情開始說話。這種氣氛使衆人都端正了姿勢。
「唔~嗯嗯,75分、80分、70分、95分,加分過後是85分。」
與完全由學院主辦,被視作慶典的音樂祭不同,ICC主辦的大會是不折不扣的國際大會,因此在世間的注目程度也有天壤之別。
「那個,該說妳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把我撇在一旁嗎,我有點跟不上這段對話。」
「那、那個!我想問個問題!」
而現在,我可以具體看到通往那個目標的第一步了。原本模糊的目標,一下子就增加了真實感。
學院長對我說過隱含着這種意思的一番話後,我就開始把以奏士身分在ICC主辦的大會中獲勝當成目標。
幾乎每週都能和擁有世界頂尖實力的寶石歌姬進行實戰形式的訓練,按常理來想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幸運的事。
「咦咦咦──────!花、花音!? 妳爲什麼在這裏!!」
這個女孩是誰啊?我應該沒見過她吧?
「請問代表是如何決定的呢?會舉行代表決選賽之類的嗎?」
「我覺得沒有這種事喔。連學院長也認可花穗擁有歌姬的才能,而且現在的成績普普通通是我一直扯後腿造成的結果。」
「只要繼續這樣踏實地努力下去,想成爲寶石歌姬或許不可能,但我認爲妳可以成爲足以在第一線活躍的歌姬喔。妳完全沒必要一下子就跟明日香這種標準外的人比較啊。」
「今天有兩件事要向各位報告。」
既然如此,她會知道我這個人就真的是件很奇妙的事,而且她剛纔還說過我是「傳聞中的阿健」。
教室再次喧鬧起來。但是與剛纔的吵鬧聲不同,這次是混雜着強烈驚訝與興奮的喧鬧。
「纔不會呢。我怎麼可能會對今天剛見面的人做什麼奇怪的事。」
「說不定我會反過來做些什麼喔?」
「花音!!」
「啊哈哈,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對花穗打從心底迷戀的──」
「哇──哇──哇──!」
花穗慌忙捂住花音正要說出些什麼的嘴。呃,花穗,妳連鼻子也一起捂住了,這樣花音肯定無法呼吸啊!
「嗯嗚嗚嗚嗚嗚~~~~!!」
不出所料,漲紅了臉的花音開始在花穗的臂彎中掙扎着想呼吸空氣,但是花穗拚命堵住花音的嘴──正確來說是堵住她的話。花音剛纔究竟想說什麼啊?
呃,我再這樣一直看下去的話,花音真的會出事。
「花穗,妳再不放手,花音就快窒息而死囉。」
「咦?」
對我這句話產生反應的花穗,看到自己的手與花音的臉色後,連忙放開花音。
「咳、咳。我、我還以爲會死呢。剛纔我都隱約看見冥河了。」
因空氣一口氣灌入肺部而嗆咳的花音,眼含淚光地瞪着花穗。
「誰、誰教花音突然想說奇怪的話呀~」
「但是花穗不是老在電話中抱怨『他很遲鈍,真傷腦筋~』嗎?所以體貼的摯友纔想乾脆地幫妳說出口啊。」
「這、這種事也是要講究順序的~」
「順序啊。不過要是太過受到那個順序束縛,會被之後到來的肉食動物橫刀奪愛喔?現在已經有兩位強大情敵登場了吧?」
「嗚、嗚嗚。被妳這麼一說……可、可是,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兩人展開了某種意味深長的對話,不過重點是……
沒有任何隱瞞,無論是感情、話語還是心思,都是直接以直球決勝負。這肯定是花音的生存方式吧。所以我也毫無隱瞞地回答:
花音顯得有些難以啓齒地開口。
花音啜飲紅茶,接着呼出一口氣。在片刻沉默之後。
「雖然話題改變得很突然,不過我想跟阿健商量點事情,應該說,我可以談一件有點沉重的話題嗎?」
「沉重的話題?」
「啊~呣。」
「因爲他們最近入駐了位於港灣地區的天空塔啊。吉歐網路公司,表面上是資訊科技類的企業,實則是龍尾在神樂特區的活動據點。」
原來如此,檯面下竟然有這樣的動作啊。詩乃恍然大悟。
被人從背後輕聲招呼,東雲詩乃轉過頭。
◇◇◇
「難道你的意思是,六月的音樂祭襲擊事件真正目的也在於此?」
詩乃毫不動搖地聽着曉所說的話,並以視線催促他說下去。曉從口袋裏拿出香菸並點上,在煙霧瀰漫中將臉湊近詩乃。
幻創曲終究只是將魔法轉換成現實的一種方式,所以根本沒有特地唱給別人聽的必要。既不需要配合信號開始演奏,也不需要公然展現出歌唱的模樣。
「難得認識了,就用這個作爲紀念吧。」
「只要是女孩子,不管是誰都會這麼開心啦,畢竟這個草莓塔實在是絕品嘛。這家店真的太棒了呢!而且其他種類的蛋糕也很豐富。我啊,剛纔碰上了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最迷惘的問題,那就是該選哪一種塔。有無花果加柿子、蘋果加葡萄、南瓜、西洋梨還有番薯!真的是光看口水就要滴下來了──」
「目前沒有。但是妳要小心,那些傢伙的目標大概是坎達託麗絲音樂學院,還有妳。」
「哦,妳發現了?」
「那個啊,如果只是再一個的話,我可以請妳喔。」
「呀哈──!欸欸你看──這個草莓塔!有滿滿的草莓耶!The 草莓!草莓實在太多,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真是太興奮太高昂太幸福了──!」
「難道說,花音來到神樂特區的真正目的,是要告訴我這件事嗎?」
「對。我說來看花穗的狀況也不是說謊,但最重要的理由是這個。我在想,阿健會不會願意聽聽我這個利己、傲慢且任性的願望,所以纔會過來。」
留下這句話後,大概是因爲仍然很在意吧,花穗一面數度回頭偷瞄我們,一面趕往打工。
其結果就是,於魔法學領域的落差,即便在C9內也依然日益擴大。
(詩乃視角)
坦率地說很好喫,坦率地高興,坦率地渴望,然後坦率地道謝。該說她總是自然不做作嗎?
「就是這樣。在看不到復甦徵兆的世界性經濟不景氣、能源枯竭問題找不到解決方法,還有其他各種讓人感到窒息的現代社會中,魔法是有可能打破這些問題的嶄新概念。誰都想在魔法的研究、開發中取得領先的情況下,條約對此造成了限制。再這樣下去,差距只會不斷擴大。戰敗國那些人會想做些什麼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不不,妳太誇張了啦。不過妳能這麼開心,我也覺得很高興。」
「花穗,妳打工的時間快要趕不上了吧?」
用叉子將碩大的草莓與卡士達醬送進口中後,她發出「嗯嗯嗯~♪」的聲音,身體扭來扭去,滿臉笑容。這女孩真的喫得津津有味呢。這種愉快的喫相連旁觀的人都會感到幸福。
這是因爲以目前的結構來說,盼望改革的國家整體而言位於ICC排名的後段,無論如何都無法靠特權數量,勝過以期望維持現狀的美國爲中心的前段國家。
「那麼,這次沒有動用國家的力量,而是運用地下組織,意味着他們有什麼企圖對吧。」
因此魔法的使用受到嚴格限制,要是違反規則的話,處罰會相當嚴重。
「總之,只是聽妳訴說的話,我當然做得到喔。不過我不知道能不能達成花音的願望就是了。」
因間接照明而顯得昏暗的店內,播放着舒緩的爵士樂做爲背景音樂。由吧檯與兩組桌椅組成的小巧店面,是個理想的密會地點。
義大利的寶石歌姬莫妮卡行使「特別提案權」,提議修改「正式比賽規則」,使ICC主辦大會增加了小組對戰。實際上,從九月大會「九月淘汰賽」開始,就會正式實施──也就是說,將會舉行小組對戰,優勝者會得到ICC分數。
「唷,好久不見。」
「啊啊,受不了!我大約有兩年沒喫蛋糕了。就算說我其實是爲了這個瞬間而誕生的也不爲過呢──」
「能讓妳滿足真是太好了。」
受到花音要求,我們來到位在新神奈川大道上的咖啡廳À pois rouge。這裏的餐點美味可口,氣氛舒適,但是價格昂貴,是有名的神樂特區的代表性約會地點。
花音哈哈大笑後,說着「來,我們也走吧」,並拉住我的手。
「當然。跟在你後頭進來的那羣明顯很可疑的傢伙一直在注意這邊,我怎麼可能沒發現。」
一面這麼說,花音的視線一面轉向蛋糕陳列櫃。我想她大概沒注意到,不過她現在正一臉渴望地半張着嘴。如她本人所說,感覺好像口水隨時都會流出來。
花音散發出的氣息與剛纔相較有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但是藏在背後的直率卻一如既往。
「跟蹤?你不是根本沒甩掉嗎?」
但是由於特權之間會相抵,因此假使提出唯有一國能得到龐大利益的荒唐提案,也會被無法認可此案的其他國家的特權抵銷。若想強行通過,只要行使超越所有反對國家總合的特權即可,但這事實上不可能做得到。
「也就是說,他們要賺取分數來行使特權,堂而皇之地提出放寬條約的提案吧。」
「什、什麼什麼!阿健你超帥的耶!你、你是想讓我迷上你嗎!? 讓我迷上你有什麼企圖啊,你這傢伙──!」
「真、真的耶,得趕快走纔行。那麼花音,等我打工結束就打電話給妳。」
◇◇◇
如果只是要發動魔法的話,並不需要奏士存在,而且就算是在沒有奏士的情況下發動的魔法,也能輕易達到足以破壞城市的程度。歌姬就是這種能夠不持武器、不動聲色地行使武力,光是自身就能稱爲兵器的存在。
「那麼,上個月義大利的提案本意爲何?」
握緊拳頭站起身的花音獨佔了店內的視線。
「德國、義大利跟中國那票人,好像無論如何都想得到音樂學院累積下來的歌姬和魔法方面的研究資料,還有妳的頭腦。」
站在那裏的是領帶鬆開,穿着領口敞開的襯衫以及老舊的深灰色西裝褲,頭髮亂七八糟,下顎長滿鬍渣,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個窮酸上班族的男人。
「哈~滿足了滿足了~有多久沒有感受到這麼幸福的心情了呢~謝謝招待♪」
「不過我不認爲戰勝國那方會坐上這樣的談判桌。」
不過在被詩乃發現的同時,就已顯示出他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存在。
雖說是兄妹,畢竟事關坎達託麗絲音樂學院院長跟日本的情報本部情報官密會,會受人監視也是當然的。詩乃雖然這麼想,但也讓意識集中於曉故意引過來的男人們。
「──我啊,馬上就會死了。」
曉原本顯得吊兒郎當的表情一口氣繃緊,眼中帶有銳利的光芒。
但是嚴加管束後段國家只會讓目前的體系崩壞,所以在不會對羣衆造成影響的範圍內,會通過幾個前段國家所容許的提案,這已成爲ICC成立以及來武這個系統完成後的不成文規定。
花音將背脊挺得筆直,用與花穗十分相似的動作乾咳一聲。
根據歌姬獲得的ICC分數,國家以及歌姬被賦予的特別提案權──特權作爲一種外交王牌,具有強大的力量。
「俄羅斯爲什麼會答應?」
「嗯。是個連對花穗也保密的超級沉重話題。這不是該對初次見面的人提起的內容,但這件事也只能跟阿健說。」
「嗯,謝謝。」
說出這句話的男人──隸屬於
防衛省情報本部
的東雲曉上校無畏地笑了。
「答對了。妳的腦袋依然轉得很快呢。那一天,原定是由義大利和中國對坎達託麗絲音樂學院展開襲擊,等德國寶石歌姬限制住妳的行動後,義大利跟中國的部隊就會襲擊並佔據學院。他們似乎打算把釋放妳跟學校當成談判條件,解除在和平條約中規定的國家登錄歌姬數限制、放寬有關魔法之研究與實驗的預算,並迫使坎達託麗絲音樂學院公開累積的魔法學研究資料。」
「好久沒聽到絕交這個詞了,簡直就像小學生吵架。」
一不小心就聊了相當久,我看向時鐘,發現時間已相當緊迫。
反過來說,要是得知其本質,魔法對民衆來說也有可能變成純粹的畏懼對象。
「中國,是『龍尾』的成員。」
「我甩掉的是我的同僚啦。真是的,明明是跟我許久未見的妹妹幽會,單位裏的人卻還特地跟過來,真是一羣不解風情的傢伙啊。而這些傢伙是我刻意帶過來的,因爲我想爲了保險起見,也要讓妳先看看他們的長相。」
「是哪裏的人?」
「有夠慢。你遲到了三十分鐘喔。」
「誰知道。畢竟那個國家的敵人無論以前還是現在都是美國,八成是因爲對方提出能讓俄羅斯超越美國的優越條件吧。實際情形則是由於姬咲明日香的介入,他們沒有成功拘禁住妳,而且在事先掌握住情報的美國、英國的牽制之下,義大利跟中國都無法採取動作,俄羅斯也還在靜觀其變,所以最後纔會以只有德國喫悶虧的形式收場。」
詩乃的臉沒有移動,只用視線確認在吧檯座位的男性三人組的模樣。
「嗯,我等妳喔──」
輕鬆閃躲過詩乃的瞪視,男人在詩乃正面的位置坐下。
「這大概是代表他們在來武這個結構中,摸索能推翻現狀的可能性吧。畢竟這幾年ICC排行幾乎沒有變動。受到條約種種限制的德國、義大利和中國一直處在後段,再這樣下去的話無法扭轉局面吧。他們或許是覺得既然如此,乾脆嘗試着投石問路,當成一種可能性。當然,他們應該也有一定的勝算。」
「哎,不過不管怎麼做,我都不覺得這個扭曲的體系會維持很久。同時,好不容易不惜構築出這種做爲娛樂的溫和規則,將魔法裝扮成對大衆而言容易親近的事物,他們不想毀壞這個體系也是事實吧。」
「想必如此,這當然也在他們的設想之內。而在談判破裂的狀況下,他們會以學院的相關人士以及學生們爲人質逼妳服從,之後正式訴諸武力,這就是他們寫下的劇本。只要經歷過戰爭的妳加入他們那一邊,戰力的均衡就會大幅傾斜。以擁有優異防衛設備的坎達託麗絲音樂學院爲據點,他們會先讓神樂特區的自衛組織無力化,趁戰勝國那方尚未整頓好陣勢的時候佔領神樂特區全域。一旦發展到這一步,在預測中將會成爲戰場的日本必然會轉向和平方針,我們甚至還得知他們跟俄羅斯已經談妥的情報。這樣形勢就會一口氣逆轉。」
看到她如此坦率地歡欣鼓舞,就讓我心生「雖然價格有點貴,不過還好有請她喫蛋糕」的心情,率直的感情表現真是威力驚人。我小口地喝着冰咖啡,並愣愣地如此思考着。
「抱歉抱歉。我其實已經儘快趕來了,不過爲了甩掉跟蹤花了很大的工夫啊。」
她迅速上鉤了。話說,爲什麼突然變成關西腔!?
雖然看不出國籍,不過從外表來看似乎是亞洲人。他們散發出的氣息明顯有異於正派人士。
之後花音宛如黏在陳列櫃上一樣,花費十分鐘選出另一個塔,然後又十分珍視般地喫下去,直到喫完爲止用了三十分鐘的時間。
「因爲啊,你竟然願意再請我喫一個這種絕品甜塔,會興奮是當然的吧!我現在就去一下桃源鄉!」
「喂,妳興奮過頭了啦!妳看,大家的目光都聚集過來了。」
「啊哈哈,的確呢。不過我絕對不想跟花穗絕交,所以我會注意不多說閒話喔。」
「活動據點啊。有什麼具體的動作嗎?」
她毫無滯礙地說出這句話。
跟她待在一起就能放鬆下來。花音就是個擁有這種奇妙魅力的女孩。
「還、還有,要是對健先生說什麼奇怪的話,我就跟花音絕交喔──」
「哦~這裏就是À pois rouge啊。不愧有世界各地的歌姬研習生們經常光臨的地方,真是一家好店呢。」
她的情緒越來越高漲,還露出幸福的表情。
「龍尾──中國犯罪集團的成員爲什麼會在這裏?」
「蝦咪!」
與魔法有關的人們最擔心的,就是大衆傾向排斥魔法,因此在得到「魔法對人類而言是不可欠缺之物」的免罪符之前,他們希望大衆視魔法本身爲溫和的力量。
坎達託麗絲戰爭中的大部分事實,都在情報操縱之下受過扭曲散播、掩蓋或是裝飾。
雖然正是因爲如此,我才能像現在這樣繼續存在就是了──詩乃有些自嘲地嘴角一歪。
「所以,我有件事想跟妳商量。就當成提供情報的費用,妳能不能幫我這個忙呢?」
「什麼事?」
「我想要得到能把吉歐網路公司那票人請回國的把柄。」
「看你說得那麼輕鬆,我倒覺得很困擾啊。而且我終究只是個學院長,地下工作是你的本行吧?」
「是啊,所以我現在就是在做這件事。我記得妳的學校裏,應該有個龍尾幹部的兒子吧。就是那個高傲得要命,而且還沒斷奶的大少爺。」
他的語氣戲謔,目光卻銳利地射穿詩乃。他還是那麼精明啊。詩乃這麼想着,並舉手投降。她從以前開始就無法抗拒這位哥哥的請求。
「我沒辦法保證喔。我能做的只有當時機來臨時,在他背後順勢輕輕推一把而已。」
「這樣就行了。好啦,艱深的話題就到此爲止,再來我們就度過久違的兄妹親密無間的團聚時光吧。今天我請客,妳喜歡什麼就隨便點來喫。」
聽到他心情愉快的聲音,詩乃一副感到無奈地聳聳肩。
◇◇◇
四肢攤在牀上,我茫然仰望着天花板。
雖然在想着許多事情,我的思考卻完全不成形,不斷改變形狀,像污泥一樣持續佔據腦中。
回想着傍晚在À pois rouge從花音口中聽到的談話內容。爲什麼花音會在這個時間點來到神樂特區?爲什麼她要找我?
她的理由是我完全沒想像到的內容。在與花音分別並回到自己家後,我依然無法順利地處理好感情與思考。
(雖然我想實現花音的心願……)
思考依舊陷在死衚衕中,我愣愣地回想起幾個小時前的事。
「──我啊,馬上就會死了。」
花音好像在閒聊一樣這麼說着。她無論是表情還是聲音都依舊一派自然,所以我一時無法理解花音在說什麼。
「不過最後花花二人組守則只想到二就想不出來了。啊,這不重要。總之,我跟花穗關係變好的經過大概就是這樣──」
「啊哈哈,真不愧是花穗的搭檔,非常瞭解花穗呢。正確答案。花穗對我說,『因爲花音看起來非常痛苦。妳總是孤零零的,勉強自己發脾氣。可是我知道喔,花音其實是個溫柔的女孩。因爲對我說出過分的話後,花音總是會露出彷彿感到後悔、快哭出來的表情』。她還說,『我不知道花音碰到什麼悲傷的事,不過我想跟花音當朋友。我想見到那個不是勉強自己發脾氣的花音,而是笑得精神百倍的真正的花音。我覺得啊,那樣一定會比較快樂喔』。」
「然後有一天我問她,妳爲什麼要跟着我到處跑?我明明一直都在欺負妳,對妳很惡劣啊。結果你猜花穗怎麼說?」
「她說因爲花音看起來很痛苦之類的嗎?」
指尖撥弄着吸管的包裝紙,花音呼出一口氣。
「纔不會呢~雖然啊,同情我的人相當多,但會率直地爲我感到悲傷的人不常見喔。啊,這種事好像無關緊要。我可以繼續講下去嗎?你還願意聽我說嗎?」
面對這個以嚴肅的聲音提出的問題,我也認真點頭。
花音的身體猛然一跳,水花以她爲中心四濺開來。
學院長說過,她會依據至今爲止的來武演習實際成果挑選下屆代表,所以在學院中勝利次數最少的我們,被選中的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
(花穗視角)
「不過啊,我也覺得要是能讓哥哥摸摸頭,可能會浮現什麼好主意喔──」
在澡盆之中,裸體的兩人蹦跳、打鬧,「啊哈哈」的笑聲造成了迴音。
「嗯,當時花穗進入了機構,因爲她在戰爭中失去雙親。」
因爲即使身處這種絕境,花音既沒有失去理智,也沒有自暴自棄,而是接受這個事實並露出笑容。
「好,謝謝妳。」
交疊的身體與甜蜜的香氣,讓我稍微想到明日香這丫頭最近總會毫無顧慮地向我撒嬌,不過現在也沒時間爲此爭論。
「機構?」
「啊哈哈,謝謝你爲我露出那種好像快哭出來的表情。我們明明纔剛認識,你卻爲我露出那種表情,阿健果然很溫柔呢。」
「大概可以說是爲了讓我們兩人能當一生的摯友所訂的重要規定吧。花花二人組守則一,女人只有在開心的時刻以及欺騙男人的時刻才能哭泣,諸如此類。」
雖然不太懂,不過感覺就像小時候玩的扮家家酒的延續吧。
背對着照進咖啡廳窗戶的夕陽紅光,花音輕柔微笑。
「可惡,既然這樣,我也要反擊喔。花音,妳覺悟吧!」
可以的話我想爲她實現,就算沒有這件事,在大會中取得勝利也是我們的目標。
「那我繼續說囉。當時那個叛逆到極點的我,當然會鎖定新來的人。我想着『來了一個看起來性子相當軟又很懦弱的人呢~』並擬定出各種欺負她的計劃。我甚至想過要把她趕出去。不過計劃進行得不順利,不管我怎麼惡作劇,用多難聽的話語攻擊,花穗都沒有意志消沉,反而開始黏着我。」
濺起來的洗澡水噴到花穗臉上,而花音的雙手已鎖定好目標,抓住花穗的胸部。
「沒有這種事喔。我認爲花音很堅強。」
我回問她:
面對花音這句話,我微微地點了點頭。花音說過她有事想拜託我。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幫她實現,不過我說過可以聽她訴說。
「哦哦,好性感的聲音。姐姐我都心跳加速囉。」
「哇、哇噗!」
她伸出食指從花音的雙峯之間滑向肚臍。那個觸感使花音感到很癢似地扭動身子。
彷彿在說接下來纔是正題一樣,花音稍微停了一下。
「只要順利進行下去,你們總有一天能參加啦。畢竟那個蠢丫頭挺有才能,跟哥哥的契合度也不差。不過我跟哥哥的契合度更好就是了。」
「嗯哼哼~不過接下來會因爲降臨的快感而胡亂扭動的是花穗喔──」
但是再怎麼說,要在接下來的大會──九月淘汰賽中獲勝這件事就先不用說了,我們就連要被選爲代表都有困難吧。
「哎──對於死亡啊,我很久以前就做好覺悟了。如果問我有沒有受到打擊,我的答案是沒有;不過如果問我害不害怕,我的回答是當然會。因爲我啊,基本上是個沒用的人。」
我再度用力點頭。
而且我知道。雖然纔跟花音相識幾個小時,但我清楚花音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女孩。
「如果是說笑就好了呢。不過很遺憾,這不是開玩笑呢。」
「總有一天太渺茫了啦,我想參加的是下禮拜的大會。」
「這都是託花穗的福喔。別看我這樣,我以前可是相當叛逆的。那時我一直想,爲什麼只有我這麼不幸呢?身邊的所有人都是敵人,比我幸福的傢伙通通給我爆炸吧!諸如此類的。我不管對誰都會亂髮脾氣,所以在醫院跟機構裏都是個討人厭的存在。」
「花花二人組守則是什麼?」
明日香一邊這麼說,一邊拉近跟我的距離,將臉朝上仰躺在我的胸口上。
「呀、啊、啊啊嗯……不、不行啦,花音!」
「呼哇哇啊!」
花音這句話讓我的心臟一陣絞痛。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從小就生了重病,至今爲止我一直試着努力,但是似乎已經到達極限,剩沒多少日子了。大概是在上禮拜二吧?我的主治醫生是這麼跟我說的。」
果然跟花音待在一起就能安心呢。花穗發自內心體會到這一點,正因爲如此,她不能不弄清楚陣陣紮在心上的疼痛──弄清楚那陣不安。
「花、花音,不可以在浴缸裏亂動啦。」
「嗯。」
見到明日香抬起眼來撒嬌似地這麼說,我雖然露出苦笑,卻也還是將右手移到明日香頭上。
我不管怎麼想都找不到能實現花音願望的手段,不自覺發出嘆息。
「好,我知道了。」
在蒸氣氤氳的浴室中,花音雙手手指上下動個不停,一面朝她逼近。
「有一部分涉及隱私,所以我不能詳細說明,不過我想讓某個人看見花穗站在舞臺上,沐浴在聚光燈之下的模樣。」
聽到我的回答,明日香好像陷入思考一樣小聲沉吟。明日香大概會用她的方法爲我想各種主意,不過這次的問題再怎麼說都很難辦吧。
「對,趁我的時間還有殘餘的時候。接下來的大會肯定是最後的機會了。拜託你,請讓我看看花穗耀眼的模樣!」
當我撫摸着柔順的髮絲時,明日香就說着「嗯嗯,這樣似乎會讓我想到好主意呢──」並一臉舒適地眯起眼睛。
花穗可愛地瞪着說得一臉開心的花音。接着,她「呣」的一聲,鼓起幹勁。
「妳說在來武中勝利,是指在接下來的ICC大會中嗎?」
「嗯嗯,柔軟卻有彈性,這個觸感真讓人受不了呢──喜歡嗎?喜歡我碰這裏嗎?」
「等等、不、不行啦,花音!」
「一直藉由鬧彆扭、固執、逞強、對周遭衆人亂髮脾氣來扮演悲劇女主角的花音小姐呀,就這樣乾脆地淪陷了。哎,不過我乖僻的性格並沒有輕易改善,所以後來也給她添過很多麻煩。花穗一直當我的朋友,而且我們把花穗跟花音兩人組合在一起,自稱花花二人組,還制訂出花花二人組守則呢。」
「我啊,希望你能讓我看到花穗在來武中勝利的景象。」
「嗯。對方說,這大概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
「哦哦,花穗小姐!花穗小姐的胸部又成長得更大了呢。這是受人揉搓的結果嗎?難道說,是妳自己揉出來的嗎──!」
與這樣的花音成了對比,我陷入嚴重混亂。口中瞬間變得乾燥,我在嘴裏含進一口已經變溫的冰咖啡後,思考着下一句話。
「咦?馬上就會死是什麼意思?」
「這個,不會痛對吧。」
這對花音來說大概是最後的任性,我想爲她實現願望。
「哦~想讓某個人看見啊。這一定得在下禮拜的大會中達成,對嗎?」
話雖如此,想到傍晚時花音的表情,我也不想輕言放棄。
「真是的,這已經是哥哥第七次嘆氣了。有什麼心事嗎?」
◇◇◇
「呵呵呵,那個畏懼的表情也很誘人呢,縮起身子拚命想守住胸部的那個舉動也讓人心癢難耐。但──是!在這個狹窄的浴缸中可是無處可逃的喔,山邊花穗同學!」
明日香的臉在我的胸膛上動了一下。她朝我投來探詢般的視線。
若無其事地,絕非逞強也並非自暴自棄,花音只是以敘述事實的口氣說出這個現實。
「我也不知道該稱之爲心事還是煩惱?我在想,該怎麼做才能跟花穗一起參加大會。」
露出滿意笑容的花音加重指尖的力道,位於前端的花穗充滿彈力的雙峯柔軟地改變了形狀。
「來吧,我會反過來把妳打倒!」
「讓我確認一下。花穗在這半年成長了多少呢,就讓大姐姐我來確認一下吧。」
都會想哭,也會感到悲傷。
明日香趴着並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托腮凝視着我的臉。
「遇到花穗?」
「爲什麼要參加下禮拜的大會?」
「那麼,你不要跟花穗說是從我口中聽到這件事喔。我想花穗總有一天絕對會親口告訴阿健。」
我點頭,花音露出覺得自己搞砸了的表情後,繼續說道:
「咦?看你的表情,難道你沒聽花穗說過嗎?」
「……呃,這個,妳是在說笑嗎?」
「嗯,我懂了。那麼,我也會試着想想各種方法。不過這件事牽涉到ICC,我無法保證能夠順利進行。」
這就是花音的心願。
好像在回憶當初一樣,花音的視線移向上方。我的腦中也浮現在渾身帶刺的花音背後,露出和煦笑容的花穗跟着到處跑的畫面。
「醫生說我沒辦法活到十八歲生日,所以我永遠都會是十七歲。開玩笑的啦。比想像中還沉重的話題,嚇到你了吧?」
花音兩手托腮,朝我投來澄澈的視線。那雙沒有一絲陰霾的有力眼眸,充滿說服力地告訴我她所言爲真。
「不、不管是誰,聽人說出這種事情都會──」
「欸,哥哥。對哥哥來說,讓那個某人看見花穗耀眼的模樣,是非常重要的事吧?」
「嗯,兒少教養機構。那是我以前叛逆的另一個理由。我一出生就被父母拋棄,而且還患上重病對吧。怎麼說呢,會叛逆也是當然的吧。所以在醫院我老是反抗醫生跟護理人員,在機構裏也時而胡鬧,時而惡作劇。我變得愈來愈孤獨,不過我一直覺得反正都要死了,有什麼關係。就在那個時候啊,我遇到了花穗。」
「嗯,完全不會喔。雖然外表看起來有點痛啦──」
花穗的指尖碰觸的不是年輕女孩滑嫩的肌膚。上面留有縫合過的痕跡──也就是手術的疤痕。
而那個疤痕並非僅存在於此處。花音全身上下都曾被手術刀剖開,再縫合起來。
「不過果然一點魅力也沒有呢──男生看到會不會嚇到呢?不過我現在完全沒有預定要給男人看就是了。」
花音開朗地一笑。但她是個女孩,不可能完全不在意。
就算早已做好覺悟,還是會對肌膚上留下疤痕心生感傷吧。所以花穗將想法訴諸言語:
「要是有人看到花音的裸體,而感到噁心或是輕蔑的話,妳要馬上跟我說喔。我會好好修理那傢伙一頓。」
我不允許有人那樣看待花音的這些疤痕。花穗這麼想。
因爲這些疤痕是值得自豪的事物。是花音拚命想活下去,努力與疾病對抗的勇敢證明。
而且這也是我害她留下的疤。
「嗯,我知道了。不過我想,在告訴花穗之前,我應該就先痛扁過那個人了,而且是用拳頭。」
花音露出堅毅的表情,並作勢用力握緊拳頭。
日常之中絕大部分時間都在病房中度過的花音肌膚稍顯白皙,體型真要說的話算是偏向纖細。
但是如果除去手術的疤痕,那一定跟自己健康的身體並沒有太大的差異。然而花音的身體卻受到病魔侵蝕,而且肯定會──
對於是否該訴諸言語,在稍微猶豫過後,花穗開口問道:
「那麼,花音來玩的真正理由是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緊張的緣故,她不小心用有些像在逼問人的語氣說道。
「嗯?就跟我在學校前說的一樣,我只是來看看花穗的狀況啊。」
花音不只直視花穗的視線,還笑嘻嘻地如此回應。
「最近身體的狀況好了點,所以就得到外宿許可啦,時間到下禮拜天爲止。而當我思考在這段期間要做什麼的時候,就浮現了花穗的臉。雖然我們常常講電話,不過也已經超過半年沒見面了,身爲妳的好朋友,會想見妳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譯註:在鐵製浴桶下直接生火加熱洗澡水的入浴方式。)
「是熱水澡。不過現在幾乎沒有人洗五右衛門澡
㊟
了,我覺得這道謎題本身有待商榷。」
「咦?我只是想說我太過興奮而不小心把茶潑出來,將地板弄得一片溼,你想像了什麼呀?」
「上方失火,下方洪水,猜猜看這是什──麼?」
上次泡溫泉時也一樣,她那宛如淡雪般潔白的肌膚變得通紅,比想像中更嬌小的肩膀也微微顫抖,散發出學生所不具備之美感的豐滿雙峯與頂端的小顆桃色──呃,繼續想下去的話,我真的會不由自主地詳細回想起學院長的裸體。
她還是一樣變態,這可真是種扭曲到極點的性騷擾!話說她果然還是要性騷擾我啊!
呃──難道說,這個人面對針對自己的性騷擾發言極端缺乏抵抗力?
要是我毫無保留地說出一切,受到感動的學院長或許會特別開恩──我有一瞬間出現這種天真想法,但馬上又念頭一轉覺得應該不可能。就是因爲在這種時候能下公正判斷,她纔會成爲學院長。
「是把你當成題材,盡情展開BL妄想的昨天的我唷。」
「答錯了,神凪健小弟。要好好聽清楚問題纔行,不然我也不會好好跟你商量喔。」
「我當然會想像啊,畢竟之前我仔仔細細地從上到下看到了學院長的裸體,不小心詳細記住每個部位的形狀了嘛。由於可以做出各種太過逼真的想像,我現在很困擾!」
「然後呢,你想商量什麼問題?」
在耳邊,花音細語般的聲音響起。
令人不甘心的是,我差點被那雙眼眸吞沒。我發自內心想,她真美麗啊。同時擁有清純與妖豔兩種形象的漆黑髮絲上,形成了一圈漂亮的天使光環,與頭髮成對照的白色肌膚則沒有半點污穢。
「你不是有事找我商量嗎?要是你能答出這道謎題,我就大發慈悲聽你說。」
「嗯哼哼,這種反應也很讓人心癢難耐呢。順帶一提,你知道答案的意思嗎?上方失火是比喻由於妄想過頭,我滿臉發燙;下方洪水則是──」
「坦白說,你們這組不可能被選爲代表喔。要是以現在的成績將你們選爲代表,其他學生必定會產生不滿吧。」
她來到淋浴室,一口氣扭開蓮蓬頭的水閥,尚未燒熱的冷水從噴嘴中傾注而下,宛如暴雨一般打溼花穗的臉龐。
「您、您沒事吧!」
讓人聯想到最高級紫水晶的眼瞳中蘊含理性的光芒,嘴角卻帶着宛如青春期少女的純真微笑。
而且那也不是可以隨隨便便對別人說出口的事。
我揀選着言詞如此表示後,學院長略顯疑惑。
「不、不行啦──!妳不可以對健先生出手喔──!」
她一面這樣告訴自己,一面拚命轉換腦中的想法。
◇◇◇
雖然不是性騷擾,不過在進入正題之前若不說點閒話,似乎就無法談下去。這個人真是的。我想也不想就回答:
她那種好像逮到我把柄的得意模樣也很令人火大。就這樣一直被她盡情玩弄真讓人不甘心,我應該也多少有反擊的權利纔對。
「那個,這個發展太過出乎預料,我無法反應耶。」
花音說她是來看我的狀況這一點並不是說謊,只是有些話沒說出口罷了。花音一定是用她剩下的最後時光來見我。
花音說得十分流暢。但是花音愈說,花穗就愈明白這是謊言。
──我不可以在這個時候哭出來。我得遵守花花二人組的守則一纔行。
「您果然糟透了!還有這會害我毛骨悚然,所以請不要用那種陶醉的眼神看着我!」
「啊,我、我去洗頭喔。」
儘管慌亂,學院長還是伸手製止我,示意自己沒問題。
相反的要素以絕妙的平衡混合在一起,散發出唯有她才能展現的獨特氣質。她漂亮又可愛,知性卻天真,清純而妖媚。
「難道說,你想像了什麼露骨的場面嗎?你想像了嗎?」
學院長的臉瞬間變得通紅,她亂揮着雙手,陷入嚴重的手足無措。
花穗在灑下的水流之中咬緊嘴脣。
但是花穗無意躲避,一直衝洗着冷水。
「能把你在明白這些事的情況下,還是採取這個行動的理由告訴我嗎?」
「嗯,真的放心了。」
要是不知道她的本性,我也會對她抱有純粹的憧憬。
換好衣服的學院長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向我這麼問。如果一開始就這麼做,明明會比較省事。
那就是花音最後的心願。
帶點紫色的眼瞳挑釁似地筆直看着我。
「花音!」
「你不惜這麼做,也想參加大會的理由是什麼?以你們至今爲止的實際成績,這次被選爲代表的可能性極低,而且來向我問問題的這件事本身並不是什麼值得讚許的行爲,這些事你應該也明白吧?」
雖然明日香也說她會幫忙想辦法,但是在無法保證成功的情況下,我想繼續摸索在我能力範圍內的可能性。
地點是學院長室。早上我一醒來就寄信給學院長,告訴她我有點事想商量。
正因爲如此,兩人才能成爲摯友,而且花穗也纔會明白到這段時間肯定是無可取代的重要事物。
「……的確是呢。」
「我知道。」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說的不是上方洪水,下方失火,而是上方失火,下方洪水唷。說吧,答案是什麼?」
「停──!!再說下去的話在各種層面上都會有危險,所以請您不要說!」
而現在,學院長不知爲何帶着得意洋洋的表情,向我出了一道猜謎。
她不由得明白了這件事。
不、不行不行,一早就想這種事情的話,在各種意義上都會很不妙──
「啊──討厭,連內褲都溼答答了。」
什麼,呃、咦?
──我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學院長說得沒錯,所以我老實點頭。

「我不知道。」
「請說,如果是我能回答的範圍的話。」
承受着興味盎然的視線,我搖了搖頭。
撩起富有光澤的黑髮,學院長優雅一笑。
同時,她以十九歲之齡就任坎達託麗絲音樂學院的學院長,還是神樂特區的寶石歌姬。就算說她是世界上得到最多讚賞與憧憬目光的人物也不爲過吧。
「而且竟然還做各種逼真的想像,就、就、就是因爲這樣,青春期的──好、好燙!」
每個人都以參加大會以及留下成果爲目標,每天努力不懈。所以要被選爲代表,必須有一定的說服力。
「我知道啦,我哪有可能對花穗的心上人出手呢?啊,不過如果只是稍微偷喫的話倒是會。」
因爲花音比她自己所認爲的更不擅長說謊。從她最初遇到花穗的時候,就一直不擅長說謊。
我們有想參加大會的理由,其他學生同樣也有。
「我不能說出詳細理由,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想讓花穗站在九月淘汰賽的舞臺上。」
「說什麼詳、詳細記住,你、你不可以那樣啦!這、這很讓人難爲情啊……」
胡亂揮動的手撞到桌上的咖啡杯,裏頭的液體猛然潑向學院長。
學院長的答案與我預期的相同。
「那個,是關於九月淘汰賽的代表選拔的問題。」
糟糕,我順勢說出口的是不折不扣的性騷擾發言。呃、哎,這點程度的性騷擾,學院長肯定能輕鬆應付──
「不是的,我再怎麼說都不會那麼不擇手段。我只是希望您能告訴我,我們是否有被選爲代表的可能性,還有,那個可能性要怎麼樣纔會提高。」
學院長偷笑着,朝我投來充滿暗示的視線。
否則純粹只是作弊。
身處在饒富興味的視線中,我思索着該說到什麼地步。
「怎麼?你是來跟我做背後交易,要我讓你成爲代表?」
花穗再也無法剋制從內心深處湧現的巨大感情浪潮,一離開花音的擁抱,她就慌忙從浴缸中站起。
話說,她想在學生面前若無其事地做出什麼危險發言啊!
──沒有時間哭泣了。
「啊、笨、笨蛋!你、你一大早說這什麼下流的話啊!」
我很快就收到回信,內容是要我在早上的導師時間前到學院長室一趟。
動用人脈懇求的行爲,再怎麼說都不可取,但如果只是詢問意見的話,應該勉強還在安全範圍內吧。
當然,商量的內容與九月淘汰賽的代表選拔有關,而我的目的是想詢問將實際進行挑選的學院長各種問題。
就跟待在機構時一樣,花音會戲弄花穗,而花穗會鼓起臉頰。就在這種尋常的對話中途,花音緊緊抱住花穗。
看着這副驚慌失措的模樣,我莫名覺得平時她那愛性騷擾的性格完全是塑造出來的,其實她或許是個非常純情且怕羞的人。
當我這麼回答,學院長就好像等待這個答案已久一樣地揚起嘴角。
我本來做好會跟往常一樣受到性騷擾的準備而來,但她突然向我出了一道小學低年級等級的猜謎,實在超出我的預料之外。
「還有啊,一方面也是因爲我想看看花穗老是在電話裏提到的阿健。阿健是個好人呢,我說不定有點迷上他了。」
「聽到花穗要一個人生活時,老實講我很擔心,不過既然有阿健這樣的人在身邊,我就放心了。」
這句低語就好像在說給她自己聽一樣──所以她纔會說花音不擅長說謊嘛。
「沒、沒事啦。這已經差不多變溫了,我沒有燙傷。」
而對我來說也是最後的機會。是用來遵守與花音之間約定的最後機會。
「讓山邊站上舞臺?你的意思不是你也要一起出賽?」
「對。當然啦,如果我也能一起出場是最好的,但是這次或許可以說,讓花穗被選上是第一優先。」
「哦~既然如此,倒不是沒有那個可能性。」
「真的嗎!」
學院長這句話,讓我忍不住往前探出身子。
「很簡單呀,只要跟確定會被選爲代表,又沒有決定固定搭檔的高年級奏士研習生組成搭檔就行了。在這個時間點變更搭檔,無論在誰眼中都是個露骨的行爲,所以應該會被說許多閒話,不過要選誰當搭檔是當事人的問題嘛。」
「原來如此。那麼,花穗該成爲誰的搭檔纔好呢?」
確定會被選上而且沒有決定搭檔的奏士研習生,這種人應該很有限纔對。我想不出任何一個名字。
「嗯哼~自己的搭檔會跟其他奏士組隊,你卻很從容呢。這表示你相當地信賴山邊嗎?還是說,因爲有姬咲跟希薇在,你並不特別執着於一人?」
「不,並不是這樣。我當然信賴花穗,不過要是花穗因此說新組隊的搭檔比較好,我認爲那也是無可奈何的。而且會變成這樣本來就是因爲我一直在扯花穗後腿。」
要是我一開始就稱職地扮演好花穗搭檔的身分,演習的成績應該也會隨之改變,而且也會留有被選爲這次代表的可能性纔對。
「真不愧是個性相似的搭檔啊。若是這樣,我說出來也不要緊吧。」
「咦?說什麼?」
「其實在你之前,山邊也有來找我商量唷。她滿臉愁容,問我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她被選爲代表。」
「花穗這麼問您嗎?」
花音說過這是就連對花穗也不能說出口的祕密,所以她應該沒說出自己將不久於人世。這表示花穗是自己發現的嗎?
「她的神情實在太認真,因此我也告訴她同樣的辦法,但是她對於更換搭檔好像有抗拒感呢。所以要是有你在背後推她一把,應該就沒問題了吧。我想這樣的話,山邊也能放心。」
「是,非常感謝您。」
「順帶一提,符合這次條件的只有一個人,就是奏士學系二年級的張榮威喔。該說很遺憾嗎,他是個有才能但問題很多的學生,唯有這點一定要注意。」
我向露出擔憂眼神的學院長點頭。
◇◇◇
「是!」
「嗯,我明白了。我們從今天起就趕緊開始練習吧。」
光是要獨自踏進高年級生的教室中,就是個相當需要勇氣的行爲,而且花穗本來就不是強悍的人。
「對啊。所以妳根本沒必要顧慮我喔。得讓花音看到花穗妳努力至今的成果纔行。」
「行啊?」
(是叫張學長沒錯吧?)
他們看着戰戰兢兢的低年級生獨自進入教室的模樣,並引以爲樂。
「咦?真的嗎?」
她在教室門前大口深呼吸了一次,讓心情平靜下來。
花穗總算露出一如以往的開朗笑容。
「嗚嗚……」
張極爲冷淡的回答,讓花穗真的困擾了起來。
我老實回應她那試探般的眼神後,花穗的臉頰稍微鼓了起來。
要去請高年級生,而且還是沒有好好談過話的人選她作爲搭檔,老實說讓人不安。
也就是說,這是她在表達這次完全只是個例外狀況,事情結束後絕對會回到我身邊的心意的證明。
「好,不會有問題。」
「嗯?怎樣?有話想說的話,可以麻煩你快點講嗎?」
輕拍眉毛垂成八字形、露出脆弱神情的花穗的頭後,我對她一笑。
花穗踏進教室,走向張的身邊。
但是我得加油纔行,這是爲了實現與花音的約定。而且健先生也爲我加油了。
出乎意料地,她得到這個乾脆的回答,因此反應慢了一拍。
「非、非常感謝您!」
「健先生今天也來得很早呢。」
「對,而我抱持贊成的意見。我覺得這次花穗就算要依靠跟我以外的人組成搭檔的方法,也應該成爲代表。」
真是的,不曉得該說她是耿直還是……
雙手環在胸前,略爲後仰地坐着的就是張榮威,還有四個男學生圍繞着他站在一旁。
「嗯?」
我直視花穗的眼睛,面對面這麼告訴她。
「早安,花穗。」
「咦?啊,健先生也知道啦……」
她曾有一次被對方邀請成爲搭檔,而且他也是個有名的學長,花穗對他的長相有印象,應該不會認錯人。
花穗在此時支吾了起來。正如學院長所說,她似乎對於不惜變更搭檔也要設法成爲代表的行爲本身感到抗拒。
當花穗站到眼前,張投來饒富興味的視線。圍在一旁的人們也泛起完全符合訕笑這種形容詞的笑容,注視着事情的發展。
鼓舞起若不這樣告訴自己就會忍不住想逃跑的懦弱心情,花穗走出教室。
她有些着急地讓視線東飄西晃後,總算在教室最裏面的座位找到目標中的面孔。
不行不行。這時候逃掉的話,無論到什麼時候她都無法上前跟他交談。
「真的嗎?」
「我從學院長口中聽到能讓花穗被選爲代表的方法了。」
◇◇◇
花穗在心裏數度如此低語,等待來自張的回答。
「啊──討厭──花音真是的,竟然連對健先生也這麼多嘴。」
年級不同的學生組成搭檔並不罕見,但同年級學生的搭檔佔壓倒性多數,所以基本上學生並不常來到其他年級的樓層。
她接下來要拜託張的,並不是什麼值得褒獎的事情。教室中有較頻繁地與張搭檔的歌姬研習生在,而且話說回來,低年級學生來提出這種請求,這樣的行爲本身就有種不知恥的味道。
「就算我在別人的演奏之下歌唱,健先生也一點都不在乎嗎?」
告知課程結束的鐘聲響起,老師離開教室後,花穗稍微鼓起勁。
花穗好像光靠這句話就察覺到了實情,她看起來有些抱歉地抬頭看我。
露骨的斥罵聲也傳進花穗耳中。
「對。之前我回絕過他邀我成爲演習搭檔的邀請,所以說真的有點不安,但我會盡全力拜託他看看。」
因爲機會就只有這次。不過老實說,在這個最後的機會中,站在花穗身邊的人卻不是自己,這真的讓我很不甘心。
一來到教室,我就看到花穗在座位上不停翻閱樂譜。
他那催促且宛如責備的語氣是爲了增幅花穗的着急感。而正如他所願,花穗的思考愈來愈失去餘裕。
她的腿自然而然顫抖了起來,感覺到血液一口氣往下流去。若在以往,她早就低頭道歉說「很抱歉,我是開玩笑的」並逃跑了吧。
那個瞬間,教室一片譁然。
「好~我要加油!」
再次小聲嘀咕並振奮起精神後,花穗打開門,環顧教室之中。
「好的。還有那個,健先生!」
今天我爲了到學院長室一趟而一大早就離開家門,就時間而言比平時來得更早,教室中的學生人數不多。
看到張用視線催促她繼續說下去,花穗一臉困擾地垂下眉尾。
「那個,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走廊等沒什麼人的地方談。」
她不禁在教室入口僵硬住。宛如限幅器壞掉般,心跳無止境地變得愈來愈激烈。
「不要,很浪費時間。有事找我的話,妳現在就在這裏說。」
但是她這次不能逃。爲了與花音的約定,她得努力纔行。
羣聚於走廊的學生們也一樣,大多數是陌生的臉孔,讓花穗的緊張情緒節節升高。
原本是好奇抑或觀望的視線約有一半瞬間轉變爲厭惡、輕蔑與嘲笑。
像蛇一般冷酷的眼睛,彷彿要捕捉住獵物一樣,纏上花穗的身體。
(花穗視角)
坎達託麗絲音樂學院是三層樓建築,設計成三樓是一年級生教室,二樓是二年級生教室,一樓則是三年級生教室。
她推開了不由自主浮現的「把討厭的事往後延」的想法。
「請、請讓我當學長在九月淘汰賽中的搭檔!」
「是啊,因爲我去找學院長問了點事。」
「啊,健先生,早安。」
嘴巴在數度喘氣般地張張闔闔後……
「對啊。一年級生都鼓起勇氣來找我了,我無法置之不理啊。」
看、看這情況,等他在午休或是放學後獨處時再去跟他說話比較好吧?畢竟在他跟別人聊天時打岔也不太好。
「打、打擾了。」
「那、那個,就是……」
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點的就是花穗自己。
面對張學長一個人就已經夠緊張了,偏偏還有那麼多人聚集在那裏。
至於潛藏在其中的感情是什麼──太過緊張導致陷入輕微恐慌狀態的花穗無從察覺。
──希、希望能快點談完。
她呈九十度鞠躬,下定決心說出這句話。
「搭檔啊。我可以考慮看看。」
而張在她找自己說話的當下,就已大致察覺到花穗的目的。正因爲如此,他纔會想讓她當場說出口。
「我也很想讓她看到啊,可是……」
與此同時,教室裏二年級生們的視線一下子都轉向花穗,她差點忍不住後退。
「我當然會不舒服啊,而且會有不甘心的感受,也覺得自己真窩囊;不過,機會就只有這次而已。倒不如說,看到花穗跟我以外的奏士一起站在舞臺上,我說不定會想着『可惡!』而更加鼓足幹勁呢。」
成績優秀到已經被內定爲代表,長相也不錯,家裏聽說也很有錢,據說頗有權勢的張榮威,是宛如班級中心的存在,而有跟班在身邊的景象也十分稀鬆平常,不過年級不同的花穗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嗯,我也會爲妳加油,要是需要什麼支援,妳隨時都能跟我說。」
「妳說的是那個張榮威學長?」
「我明白了。那麼唯有這次,請容許我這麼做。當然,不知道對方願不願意讓我成爲搭檔就是了。」
「呃,難道昨天花音對你說了什麼嗎?」
「那、那個,我有話想跟您說,能否佔用您的時間呢?」
「呼~哈~」
「這是新曲的樂譜。我可以抬頭挺胸說,這是我至今爲止最有自信的作品。由於是昨天晚上匆忙編排好的,說不定還有奇怪的地方,不過這真的是我的自信之作。這份譜,我只會交給健先生一個人。」
我並非每天上學時都差點遲到,但也不是會積極地一大早就到校的優等生(雖然真要說的話,由於要應付一早就拚命撒嬌的明日香,總是會拖到滿晚的時間也是事實),所以如此人煙稀少的早晨的教室感覺很新鮮。
「她希望我讓她看到花穗在下禮拜的大會中風光的模樣。」
「她難得來這裏一趟,會想看好友風光的模樣也是可以理解的。」
「嗯?妳有事找我?」
對着抬起眼來看我,雙手緊握成拳的花穗,我搖了搖頭。
這樣就突破第一階段了。一開始她還覺得不可能,不過這樣說不定就能讓花音看到她風光上場的模樣。
對着這樣想着而稍微放鬆臉頰的花穗,張繼續說下去:
「但是我最大的目的是在來武中持續獲勝,爲此我沒有找特定歌姬成爲搭檔,而是採取每次都選擇最合適搭檔的方針。因此,我希望妳能證明妳夠格當我的搭檔。」
「證明嗎?該怎麼做……」
「沒什麼,很簡單喔。我打算在下禮拜一決定九月淘汰賽的搭檔,所以在那之前的期間,也就是這一整個禮拜都要麻煩妳跟我一起度過,並遵從我的指示。就是要透過一起行動,確認契合度之類的。假如我們的契合度沒有問題,我就會把妳登錄爲搭檔喔。」
「您說的一起度過,是要一直在一起嗎?」
「那樣再怎麼說妳也會精神疲勞吧。所以呢,我想想啊,大概就是早上上學、午休跟放學後,還有我叫妳來的時候一起行動,這樣如何?」
──雖然跟健先生待在一起的時間會減少,不過如果只有這一整個禮拜的話,還可以忍耐。
「好、好的,這樣就沒問題。」
花穗一點頭,張就露出爽朗的笑容。
「好,就這麼決定了。從今天中午開始就要請妳來陪我了,可以嗎?」
「好的!麻煩您了!」
「嗯,那麼午休見。雖然對妳不好意思,不過能來教室接我嗎?」
「我明白了。那麼,請恕我告辭。」
再次深深鞠躬後,花穗踩着輕盈的腳步離開教室。
「看來這個禮拜不會無聊了呢。」
張等人露出猥瑣的笑容,目送那個背影離去。
◇◇◇
「好啦,今天的午飯要怎麼辦呢?」
平常我會跟明日香、花穗、邁爾斯、艾希亞等人一起去學校餐廳,不過今天偏偏誰都不在。
花穗好像跟那個學長有約,在午休時間來臨的同時離開教室,而明日香說她下午有寶石歌姬該做的工作,上午就從學校早退前往東京。
況且昨天晚上我們也一直天南地北地閒扯,在睡前互傳了三個多小時的郵件。
『我纔不是因爲能跟健互傳郵件而開心Σ0;゚Д゚;1;怎麼可能有這種事\0;;゚∇゚1;/我只是覺得先練習一下比較好。我沒有說謊喔0;;^_^A』
「郵件的話,等回家後要傳多少封我都奉陪,所以直接碰面的時候我們就正常對話吧。」
因爲要是她再落後,他就能說「妳不是說沒問題嗎」,以此再度責備花穗。
當然,她在接受這個狀況的前提下,正努力試着一點一點改變給人的印象。但是要改變至今爲止自己創造出的形象,對她來說似乎相當困難。
我發自內心如此祈禱。不過我想不用我祈禱,她肯定能辦到的。
這是什麼可愛的生物啊!
「我不太想說別人壞話,不過張榮威的個性老實說並不值得恭維。甚至也有傳聞說,有歌姬研習生在精神上被他逼入絕境,不得不離開學院。所以請健也要注意花穗的情況。」
「妳要是連提行李這種小事都做不好,我可就傷腦筋了。如果這種程度的運動就叫苦,妳在來武中無論如何都無法跟上我的演奏。」
當我這麼問,希薇學姐便肩膀一抖,匆忙輸入郵件。接着,我又收到了新郵件。
我忍耐着不要偷笑出來並這麼說完,希薇學姐就用很快的速度回了一封郵件。
『傳郵件有什麼問題嗎?』
但是至今爲止,一次都沒發生過這種事,在以自己的速度行走的花穗身邊,總是有健的肩膀。
「快點,花穗妹妹。妳再磨磨蹭蹭下去,我就把妳留下來喔。」
「是,我還很好,沒有問題!」
天氣不錯,總之今天就到外頭去看看吧。就在我這麼想並站起身時……
至今跟健走在一起時,花穗一次也不曾注意過自己的走路速度。
希薇學姐實在太老實了啦。受不了,她真的像是一隻好可愛的小動物啊!
有事想跟我報告啊,是什麼事呢?話說……
拿着張與逢迎他的四個男學生共五人份,加上自己的就是六人份的書包,花穗努力跟在張等人後頭。
此時我口袋中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我拿出來看向熒幕,發現有一封來自希薇學姐的郵件。
不過希薇學姐都特地來通知我了,那個人大概真的有問題吧。
雖然內文極爲簡單,她的臉部表情也維持平靜,但表情符號可說是致命地表現出了希薇學姐的心情!
「我知道了,我也會注意花穗的狀況。謝謝妳來通知我,希薇學姐。」
『我今天有事想跟健報告一聲,所以跟朋友分開用餐。』
明日香任性地堅持一面擔任日本寶石歌姬,一面到學院上學,其條件似乎是要確實盡到寶石歌姬的責任,因此她在這方面也有善盡職責。
情緒表露無疑啊!
花穗用力繃緊略爲下垂的眉毛,繼續追趕那羣男人的背影。
「是花穗的事。她在今天下課時來到二年級的教室,造成了一點騷動。」
──健先生也在爲我加油。我不會因爲這種小事挫折的。
『我明白了。既然健這樣求我,要我回家後寄一大堆郵件給你也無妨。不過這完全只是練習喔ヽ0;@^▽^@1;ノ』
從她這個動作中,已經完全看不到以前那個遠離周遭衆人,獨自封閉在殼中的希薇學姐的面容,這讓我不禁開心起來。
呃,難道說……我好像明白希薇學姐在想什麼了。
「哦,學姐是說她去請張學長選她當搭檔的事嗎?」
而在昨天的郵件中,寫着『我交到了一起喫午餐的朋友,雖然目前還只有一個人就是了0;*^_^*1;』的最新進度報告,所以我還以爲她中午鐵定會跟那個女孩一起喫。
希薇學姐至今不曾跟任何人用郵件通訊過。她現在該不會是處在能跟別人互傳郵件就開心得不得了的狀態吧?
她在教室裏也依然不太能融入,但她曾帶着輕鬆的表情說:『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是至今的自己製造出的環境,我得接受這個狀況纔行。』這一幕讓我印象深刻。
「學姐今天沒有跟同學在一起嗎?」
「這次因爲有些原因,我無論如何都想讓花穗參加大會,所以跟花穗討論過後,我們兩人決定這麼做。學姐是特地來通知我這件事嗎?」
「爲什麼我們明明就是面對面,學姐還要傳郵件啊?」
昨天我告訴學姐,表情符號可以輕易向對方表現出光靠文字難以傳達的感情,建議她可以用用看,但是不用連這種時候都用表情符號簡單易懂地傳達出真心話啊!
記得學院長好像也說過這一類的話,像他是個問題很多的學生等等。張榮威,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啊?
爲了避免書包掉落,每走幾步就要停下腳步抱好,接着小跑步試圖追上那羣男人的花穗的身影,在旁人眼裏會是什麼模樣呢?她根本不願意想像。
「對。看來健你已經知道了呢。」
「不,並沒有什麼問題,不過這是可以正常對話的距離,用說的比較快吧。」
「哎,偶爾自己一個人悠悠哉哉地也不壞吧。」
這種瑣碎的發現,讓花穗開心不已。
但是花穗注意到一件令人開心的事。
「那就趕快走吧。對我們這些學生來說,下課後的一分一秒可是如同一滴血般的珍貴呢。」
花穗回應張嘲弄般的聲音,並加快腳步。
希薇學姐露出一臉意外的表情。的確,從不知道內情的人眼裏看來,我知道這件事卻未阻止花穗,或許會令人覺得意外。
「好、好的!不好意思。」
暴露在來自周遭衆人的好奇視線中,也一點一點地對精神造成負擔。
那羣男人滿臉愉悅,自顧自地邁出腳步。他們高聲談笑,旁若無人地漫步在大道上。
「我是因爲開心纔會忍不住偷笑啦,因爲希薇學姐願意說花穗是朋友。我想花穗也會非常開心喔。」
啊,我得拉回談話的軌道纔行──
一離開學校,張就態度丕變。不對,正確來說他原本就是這種人,只是花穗一直沒發現罷了。
──原來健先生總是會留意我的走路速度啊。
總覺得如果被大家知道希薇學姐的本性,大概過沒多久她就會成爲高人氣的人物吧。一想到這,好像隱約有股遺憾的感覺,是我心中萌生的獨佔欲在作祟嗎?
我這麼一說,希薇學姐就帶著有些沮喪的表情,交互看向我跟她自己手邊的手機。
花穗趕緊激勵起快要消沉下去的心,帶着笑容走到張身邊。
她相當緊張,最後還拚命地想掩飾過去!
學姐妳很開心對吧!仔細看看希薇學姐的臉,就能看出她按捺着快笑出來的衝動,臉頰正抖個不停。
「請問你在偷笑個什麼勁?總覺得好像被瞧不起了一樣,讓人很不愉快。」
歌姬也有要靠體力決勝負的部分,所以花穗的身體所經歷的鍛鍊程度,超過外表所給人的印象;但是她抱着六個書包,還要配合男生的走路速度移動,這相當耗費體力。
「健在嗎?」
而邁爾斯跟艾希亞的國家似乎派人前來視察,他們到外頭去和對方共用午餐,因此只剩下我一個人。
◇◇◇
對於這句話,她當然沒有拒絕權。但是這完全只是爲了讓花穗說出「沒有問題」,這就是張等人的卑鄙之處。
希薇學姐的肌膚染上櫻色,腦袋「咻──」地噴出蒸氣。
看來她應該也不會再讓魔法失控了吧。
「什麼……」
「是喔?那麼,妳可以再走快一點嗎?走得太慢的話,玩樂的時間就要沒了。」
額頭上浮現汗珠,呼吸有些急促。但是張等人卻只是玩味般地看着花穗這個模樣。
「我、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況、況且我也把花穗當成朋友。」
該去學校餐廳呢,回房間自己下廚呢,還是去哪裏喫飯呢?腦中浮現各種選項。
「擔心,是嗎?」
即便如此,花穗也只能點頭。
可是健跟花穗的步伐大小不同,體力也有差異。要是健以自己的步調行走,花穗顯然非得設法配合不可。
──這點事不算什麼,跟花音比起來,這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花音每天都過得比這更辛苦。
哎,不過雖然進展緩慢,但似乎有在確實前進。她在暑假前一天扭扭捏捏地,用小小的聲音充滿喜悅地對我說:『今天進教室時,我成功說出一聲大家早安,結果有好幾個人也回我一聲早安。』這讓我忍不住想抱住那個嬌小的身體。
「是的。還有,我有點擔心花穗……」
確認過我的手機震動告知收到新郵件後,希薇學姐臉上綻放笑容。
她別開視線,如此輕聲嘟噥。
「希薇學姐,妳該不會是覺得能跟別人互傳郵件很開心,所以停不下來?」
接着,她依舊默默地朝我投來怨恨的視線,臉頰也鼓了起來。
「…………」
我看到只從教室入口露出半張臉的希薇學姐。
(花穗視角)
「那麼,學姐說想跟我報告的事情是什麼呢?」
「……!」
學生及教職員以多國籍人士所組成的坎達託麗絲音樂學院的午休,與日本其他學校不同,留有較長的時間,因此相對能過得比較自由。
透過失控事件這個契機,希薇學姐擺脫了許多心結,但是在學校內的態度跟以往沒有太大差異,依舊嚴肅而冷酷。
『有一部分已經養成習慣,而且總覺得展現出真實的自己很讓人難爲情……』她也曾如此抱怨。
要是這個非常笨拙,總是獨自一個人孤零零地過日子的女孩,能快點交到一大堆朋友就好了呢。
我一問,希薇學姐在手機上按來按去,接着看向我。
◇◇◇
「我回來了。」
一打開公寓玄關大門走進去,難得坐在桌前敲着筆記型電腦鍵盤的明日香背影就映入眼簾。
這麼說來,我也漸漸習慣回到這間公寓房間時,已經有他人體溫存在的日常生活了呢。
「我回來了」這句話不再是純屬形式的自言自語,轉變爲回家時的招呼。我之所以明明不斷抱怨卻沒有把明日香趕出公寓,大概就是因爲如果回家時有別人在,能讓我自然感受到舒適。
我如此思考着,並問明日香:
「在做剩下的工作?」
「咦,不是啦。工作已經全都在東京做完了。」
「那妳在做什麼?在策劃什麼詭計嗎?」
我站在明日香後方,盯着電腦熒幕這麼說。
「真是的,說我在策劃詭計還真是過分耶。我明明正在爲哥哥做各種疏通。」
熒幕上開着好幾個聊天軟體,在那之中交談的語言種類繁多。分別是英文、法文、西班牙文跟俄羅斯文嗎?
除了日文之外,我也懂神樂特區的官方語言英文,程度大約足以應付日常對話,但是要我掌握如此多樣的語言是不可能的。真不愧是明日香啊。
「妳說疏通,難道是爲了花穗的事?」
「答對囉~我想到好幾個點子,正在事先調查是否有可能實行,也順便加以疏通。」
明日香的聲音明顯要求着「稱讚我、稱讚我」,所以我輕輕拍了拍並摸摸明日香的頭。
明日香一臉滿足地哼着歌,並繼續以高速敲打着鍵盤,同時與好幾個人交換訊息。
正在跟明日香交談的對象是誰呢?總覺得很在意,但又有點害怕知道答案。
我想肯定是假如過着平凡人生的話,我一生都不會碰到的對象吧。
啊,對了。我得先告訴明日香我們這邊也算是已經開始行動。
「那個,明日香,妳爲我們採取各種行動真是幫了大忙,不過我們也算是──」
帶着嗚咽的聲音。不是出於同情等虛有其表的話語,而是發自內心的聲音。
「別管了,快跪坐。三、二、一,好。」
況且花音的身體並不強壯,一點小感冒成爲弄垮身體的導火線也不是罕事。
睡在病房裏時,她的睡相明明好得多。
看到哭泣的花穗,花音的肩膀慢慢放鬆了力道。
房間中響着規律的鼻息。花音的睡臉看起來毫無防備。棉被已經被踹開,從捲起的睡衣縫隙露出了膚色。
在那隻手上,花穗放上一本文庫本,接着又在上頭疊上一本。
重新幫她把棉被蓋到肩膀後,花穗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花音的睡臉。
「感覺得出來嗎?」
花穗低語的同時,記憶倒帶回到約三年之前。
另一本書的標題是《助你輕易理解國中數學》。
花音連忙補充這句話,讓花穗忍不住笑出來。
「到頭來,哥哥不管是絞盡腦汁,還是開始討厭自己,全都是爲了那個蠢丫頭嘛。雖然說這也是哥哥的優點,所以我不會抱怨,不過如果不好好讓我嫉妒一下,我這個做妹妹的可受不了啊。」
季節從夏季的尾巴來到秋季的入口。雖然白天仍殘留着暑意,一到晚上氣溫就會下降幾分。
「你不跪坐下來,我就沒有辦法抱住你呀。」
「這樣啊。那麼,我來會對妳的身體造成妨礙,今天我就回去吧?」
聽到花音這句話,花穗抱以疑問。
「狀況好的話,我就不會住院了。」
我不知爲何無法違逆明日香的倒數,當場跪坐下來。
「對呀,今天發售的。花音一直很期待,所以我在過來之前趕緊跑去買。」
「花穗,妳又來探病啦?妳也真多事呢。」
「是花花二人組呢。」
喜悅與想快點讀到的渴求似乎戰勝了害羞。一臉害臊地說出感謝之詞後,花音伸出手。
我真的是沒用到快討厭起自己了。
「嗯,因爲來探病的話,花音會很開心。」
(花穗視角)
我的內心吶喊傳到明日香耳中時,已經是在整整五分鐘後了。
花音立刻變得愁眉苦臉。
明日香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比起這種事,重要的是這個狀況!
「嗯,我知道。你要說的是蠢丫頭會跟二年級的奏士搭檔對吧?你們那邊就用你們的方式進行也完全OK喔。我的方法要是真的實現,會演變成相當不得了的狀況,所以你把我這邊純粹當成一種保險或許比較好。如果你們那邊順利,應該就是最值得慶幸的結果。」
在書包中翻找了一下後,花穗拿出兩本書。看到綠色的書背與書名,花音的眼睛閃閃發光。
在牀上坐起上半身,一臉無趣地看電視的花音,一見到走進病房的花穗就馬上變了臉色,慌忙擺出嫌麻煩的表情這麼說。
「爲什麼啊?」
「雖然狀況不好,不過也沒有特別差,所以如果只待一下下就沒關係。」
「這樣啊。那麼,我就再打擾一下好了。」
◇◇◇
「什麼什麼?臉埋在妹妹的胸部中,會讓你覺得很舒服嗎?真是個變態哥哥呢♪」
「花音!」
「不要。」
此時明日香左右張開的雙手捧住我的頭。我的頭被緊緊抱在她的胸前。
自我厭惡的負面情感已經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當然,再怎麼說我可是你妹妹。而且我不是普通的妹妹,還是超愛哥哥的那一種。我怎麼可能沒注意到哥哥的感情變化呢。」
她終於找到自己的棲身之所。
這個缺乏警惕到極點的模樣,就是她現在很放鬆的證據。
我的臉完全埋進明日香的雙峯之間。舒適的彈力從左右兩邊把臉夾住。從隔着一件T恤感受到的這種鮮明感受來看,她八成沒穿內衣。
「不過不可以踢棉被喔。」
我回過神,發現明日香早已把椅子轉過來看着我。
「不可以說什麼活不久啦。」
面對花穗溫柔的眼神,花音噘起脣。
我的拚命抵抗遭到果斷拒絕。
我常常想,我妹妹真的是個很厲害的人。從以前開始,我就老是受到她幫助。
花穗在人生中第一次發自內心感到憤怒,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刻。
花音帶着訝異的表情,凝視着花穗的臉。
大眼睛裏浮現滿滿的淚光,臉上表情比被打一巴掌還沉痛。
「呼呣、呼呣……」
「讀娛樂小說也很好,不過也得好好讀書纔行喔。」
對花音而言很不甘心的是,在兩人關係的角力中,花穗壓倒性地佔上風。
相較之下,我真是沒用啊。能靠自己做到的事情一件也沒有,真要說的話,就只有把搭檔拱手讓給其他奏士。
「咦?」
花音的視線拋來「這是什麼?」的疑問。
「我知道花音的病很嚴重。我知道妳每天都在受苦,也知道手術難度很高。我也明白妳在跟我這種人完全無法想像的痛苦奮鬥。我的身體健康,無法理解花音的心情,而且頭腦也不好,無法順利傳達出我的心意,能做的只有來探望妳。可是啊,聽妳說這種話,我也會生氣喔。因爲我喜歡花音呀。我想一直跟花音當朋友呀。所以,妳不可以說什麼活不久……」
她在說話的同時動了手。「啪」的一聲,花穗在花音臉上打了一巴掌。
「花音,我會努力喔。我會努力實現與花音的約定。」
各式各樣的感情油然而生,不自覺回想起來的記憶也是形形色色。
看到這種表情,花音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與此同時,心中卻也感到一點欣喜,這讓花音困惑了起來。
「妳是在嫉妒什麼──」
花穗回想起記憶中的睡姿,但又覺得其實眼前這個亂七八糟的睡相比較符合她的風格,這讓她忍不住笑了。
進入坎達託麗絲音樂學院之前,她每一天都過着在漆成白色的病房中,像現在這樣注視着花音睡臉的日子。
當然,花穗完全沒有這種想法就是了。
她張嘴想抱怨,而後又閉上。
不自覺握緊的拳頭,被溫暖柔軟的觸感包覆住。
明日香太過能幹的回答,讓我不由得有點感動。
她明明是妹妹,我明明知道她是我妹妹,但是這個觸感與味道讓我感覺到她是個女人,導致有種難以言喻的感情萌生出來。
「咦?」
花穗平穩地微笑着說。
「今天啊,我帶了給花音的伴手禮。」
面對用悠哉的聲音回答的花穗,花音露出宛如惡作劇被發現,遭到母親責罵的孩子一樣的臭臉。
「我討厭唸書。」
真不老實啊,她想。或許青春期特有的複雜心思也有影響。
「纔不會傷腦筋呢,反正我也沒辦法活到會傷腦筋的時候。」
「身體狀況如何?」
因爲花穗在哭。
被父母拋棄,也被上天捨棄,在醫院跟機構也受到小心翼翼的對待,一直認定誰都不會需要自己的這個少女。
「不~行。現在不好好讀書的話,之後會傷腦筋的可是花音喔。」
「哥哥,跪坐。」
連這種舉動也很可愛呢。花穗一面這麼想着,一面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下。
「明、明日香!喂,這樣不行啦!快、快住手!」
對於一直在鬧彆扭,靠着捉弄他人做爲慰藉的花音來說,坦率表現出開心、希望有人待在身邊等等的自身情感是非常難爲情的事。
「嗯哼哼──不過我纔不會住手。這是爲了安慰開始討厭自己的哥哥,同時也是爲了消解我的嫉妒。」
光聽這句話,確實會讓人覺得我現在就像個變態哥哥,但她描述的是事實,我完全無以反駁。
「什麼不要,妳想想啊,這個狀態再怎麼說在各方面都很不妙啊!」
「你開始討厭自己了?」
「謝、謝謝。」
但是無論是哪一種感情,不管是哪一段回憶,都同樣伴隨着胸口的陣陣刺痛。
關於這點我要感謝明日香,但是我該如何消除取而代之湧現的這股心猿意馬的感受啊!
而在大會比賽正式開始時,我也不會登上舞臺,只能從觀衆席爲她加油。
明日香稍微歪着頭問。
她一面這麼說,一面張開雙臂。
「啊,這不是《百則鬼話》的最新一集嗎!原來已經出版啦?」
而且大概是因爲明日香白天到處奔走而殘留下來的些許汗味,與香草般的甜香混合而成的體香鑽入我鼻腔的關係,其效果就宛如費洛蒙般震撼着我的心臟。
「花穗跟花音,雙花摯友搭檔。花花二人組就此成立了呢。」
花音笑咪咪的。花穗好像嚇了一跳地睜大眼,接着宛如花朵綻放一般笑了。
這就是花花二人組成立的瞬間。
「適逢花花二人組成立,我想定下花花二人組的條約,也就是守則。花花二人組守則一,女人只有在開心的時刻以及欺騙男人的時刻才能哭泣。所以請妳現在馬上停止哭泣。」
由於不想看到花穗爲自己流下悲傷的眼淚,花音這麼說,並做了個鬼臉笑了。
但是花穗依舊掛着一張哭臉說:
「這些眼淚沒有違反規則喔,因爲這是成功跟花音成爲好朋友而流下的喜悅的淚水。」
「真是的~花穗妳很討厭耶~」
花音也跟着哭了,兩人緊緊抱在一起。
這個模樣要是被醫務人員看到,肯定會引發大騷動吧。兩人就是嚎啕大哭到這種程度。
接着花音在花穗耳邊細語:
「我啊,會接受手術。成功率好像低得嚇人,不過我要試試看。」
「花音……」
如果成功,那就是奇蹟。也或許那只是在身上徒然增添傷痕的行爲。
但是花音想,她要努力看看。
「我啊,不會放棄奇蹟。」
她咧嘴一笑。
「所以啊,花穗也讓我看見奇蹟嘛。只有我一直努力好像也不太公平。」
「奇蹟?」
「就是那個。」
無論是花音的病痊癒,還是花穗成爲歌姬,兩者都是天方夜譚。
兩人都明白這點。
「不挑戰看看怎麼會知道,而且花穗體內說不定沉睡着做爲歌姬的出色才能啊。花花二人組守則二,花花二人組無論何時都不會放棄奇蹟!OK?」
在溫柔的時光中,兩人的小指牢牢勾在一起。
「我、我知道了。我會努力挑戰看看。」
「嗯,我會一直期待花穗在舞臺上閃耀,而我引以爲傲的日子到來。約好囉。」
花音指向電視畫面。那裏有着在舞臺上沐浴於聚光燈下的歌姬的身影。
「當我好起來的時候,好朋友已經成爲歌姬,在舞臺上接受喝采。我會看着這一幕,並自豪地對大家說:『那個人啊,是我的好朋友喔。』妳不覺得這很棒嗎?」
但是她們覺得如果能追逐着這麼偉大的夢想,如此一來也能每天一點一點往前進。
「要、要我成爲歌姬,這不可能啦,不可能~我要是能創作幻創曲,那根本就像是奇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