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真心話與場面話與贗品魔法使一
《歌姬少女的創樂譜》 · 雨野智晴 · 2.2萬 字
「快點起來啦,哥哥,已經早上囉。」
身體被搖晃的感覺使意識清醒後,首先躍入眼簾的是明日香的臉蛋。
她在制服外套着圍裙,而表情是與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同樣爽朗的笑臉。
總覺得她今天似乎心情好得出奇,跟昨天完全相反。這就是所謂的女人心像秋天的天空一樣善變嗎?
我思考着這樣的事情,同時腦袋慢慢清醒,這時,我察覺了油跳動的滋滋聲,以及麪包與雞蛋散出的美味焦香。
「明日香,妳替我做了早餐啊?」
「是呀,畢竟今天我比較早起。比起這個,哥哥你還好嗎?你用這種姿勢睡着了,身體痛不痛?」
被她這麼一說,我就感到全身痠麻。話說……
「啊。原來我就這樣睡着啦。」
我的身體並沒有在被窩中,而是在椅子上。看來我在看希薇學姐的樂譜時睡着了。
「嗯、嗯嗯嗯~」
伴隨着呵欠,我大大伸了個懶腰,放鬆全身的肌肉。由於睡姿不良,我好像沒有睡得很熟,好像還有點困啊。
「你還真是用心在研讀希薇學姐的樂譜啊。」
明日香眯着眼盯着我的臉。
「所、所以說,就如同我昨天的說明──」
「我知道,我已經理解了啦。如果哥哥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提供協助。」
「真的假的?妳願意協助我嗎?」
「嗯。」
如果明日香能協助,說不定真的能幫上很大的忙。
若想交朋友,首先需要的是跟希薇學姐好好談話的機會,但我昨天已經把見面的印象毀得差不多了。
曲子的展開毫不累贅,卻又不僅止於簡單的結構,時而出現頗具巧思的發展,用上了各式各樣的技法。
一邊這麼說着,我一邊轉動視線,看見那個有着燃燒般亮麗豔紅髮絲的活潑女孩,正展露着笑顏跟明日香談天。
需要吐槽的地方太多了吧!突然就變成了six!第六個人數了兩次!而且還說「五個人的力量」,第六個人跑到哪裏去啦!
這算是哪一種類型?實在看不太出來。不過這是首可以清楚看見炙熱感情迸發的熱血歌曲。
該說有種讓人想在KTV跟她一起唱的感覺嗎?
「最上面這首,標題是『戀愛中的妹妹無論何時都會因哥哥而心跳加速喲(愛心)』的曲子裏,蘊藏的願望是什麼?」
『一、二──三、四──五──六、six!只要五個人的力量結合──』
「…………」
該不會是因爲學院長的疏失,導致有一首別人做的曲子參雜進來了吧?
「哦。」
雖然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讀她的樂譜,但我還是覺得她寫的曲子真精緻啊。
以幻創曲來說,這樣的確挺格格不入的,因爲幻創曲的作曲者色彩應該要更明顯纔對。
我一接下,她就突然變得笑容滿面。
「哎,雖然說是交換條件好像也不太對,不過這個你拿去吧。」
而且還說什麼「那當然」,我完全無法想像這會發動什麼樣的魔法。
但是我還是無法拂去那股不自然感。怎麼說呢,整體上都沒有趣味啊。
「看得出來嗎?」
昨天花穗所說的格格不入感就是指這個嗎?
樂譜包含了作曲時的感情、本人的特徵、喜歡的展現方式、節奏,以及成爲幻創曲基底的願望;所以,傾注在樂譜中的想法當然會傳達出來,正因爲如此,纔會對曲子感到喜歡或討厭,才能在演奏中投入感情。
「你不用練習自己的曲子嗎?就算你被艾希亞罵,我也不理你喔。」
明日香滿臉通紅地拍着我的肩膀。
現在是音樂課。坎達託麗絲音樂學院的音樂課程基本上很自由,所以我抱着吉他,閱讀着希薇學姐的樂譜。
「我知道了啦。」
這首跟現在的希薇學姐最不搭調的曲子,說不定其實是最有希薇學姐風格的曲子。
我的視線一面追着音符,一面用指尖輕輕撥弄吉他弦。
◇◇◇
「那我現在就有個問題。」
「要是有哪裏不懂,隨時都可以問我喔,我什麼都會告訴你!」
無色透明,無味無臭。雖然精緻,卻無法從中感覺到人味。
一言以蔽之,就是首幼稚而拙劣的曲子,是首感覺好像光憑着一股幹勁跟氣勢創作而成,與至今爲止的樂曲給人的印象完全相反的曲子。
果然我以外的人也有這種感覺。一般來說只要看過樂譜,就多少能明白這是誰做的曲。
「當然,這點小事輕輕鬆鬆。」
那個學院長好像真的搞得出這種錯誤,所以纔可怕。
『我有值得信賴的──夥伴──存在嗎?』
「嗯?新曲?是新曲嗎?也讓我看一下嘛。」
所以我有很多地方想拜託她幫忙,像是透過她將希薇學姐約出來之類的。
『什麼都──不怕喔──只要在我後方──有着支持我的夥伴──那就是狗!』
在一旁練習吉他的邁爾斯對我的自言自語產生反應,探頭看向樂譜。
「好,今天就彈彈看這首曲子吧。」
「不過總覺得這首曲子滿淡的耶。雖然技巧高明,譜曲也很用心,但是怎麼說呢,沒有色彩也沒有氣味啊。就算跟我說這是電腦模仿流行金曲自動作曲的成果,我也會相信。」
從昨天明日香的反應看來,不要說出這是誰的曲子比較好吧。
雖然這或許單純只是出於我也想看到希薇學姐唱出這首歌的願望。
(譯註:日本俗話所說的最可怕的四件事。)
呃,仔細一看,這歌詞還真驚人啊。是她在學習日文的期間寫下的嗎?
明日香向我遞出一疊厚厚的紙。
沒辦法讓人對自己創作的曲子感興趣,這對歌姬來說果然很難受吧。
整體看來有條不紊,音符毫無滯礙地連結成串。就算在近乎初次看譜的狀態下我也能彈出來,這就表示這是連演奏時的狀況都納入考量所做出的曲子吧。
而且我也得看希薇學姐的樂譜,看來我這陣子會過着跟樂譜互瞪的生活。
不對不對不對,創作出以此爲題的曲子才更令人害羞吧!
歌詞也一樣,雖然日文有問題,字也歪七扭八,但總覺得看得見她揮筆寫下喜歡事物的感情。
「哎唷──那當然就如同標題所示嘛。別讓我說出口啦,羞死人了。」
雖然她的表情是在笑,眼中卻完全沒有笑意。
「祕密。」
「呃,可是我的搭檔是花穗──」
「什麼事?要問什麼都可以!」
唔~其他奏士研習生們也會產生這種反應嗎?
「唔~嗯,這當然也跟艾希亞的不一樣。我真的看不出這是誰的曲子。不過就歌曲本身來說,我也覺得好像有聽過類似的曲子。」
愈看這份樂譜,我就愈會心生這樣的感想。不管是印象、技巧還是完成度,都跟至今爲止所看到的樂曲相差太多了。
『無論什麼樣的邪惡都能挺身──對抗,地震、打雷、火災、老爹──!』
㊟
不過這疊紙的重量真是驚人,究竟有多少首曲子啊?
面對殷切期待而雙眼閃閃發光的明日香,我有些疲憊地問:
我心中竟然也有另一種想法。
又翻了幾頁後,邁爾斯這麼說。
話說,爲什麼只有這首是日文歌詞?雖說歌詞沒有到非常拙劣的地步,但明顯是用不習慣書寫的筆跡、而且還是僅只用平假名寫成。
全都是些符合理論,且精細到幾乎足以當成音樂理論學習課本的曲子。
變成強而有力的疑問句了啦!還變成就連身爲夥伴的狗都無法相信的狀況了!我也想相信這是『存在喔!』的筆誤。
不會讓人心生厭惡,但也無法喜歡。
這太令人鼻酸了吧!應該說好可怕,夥伴竟然只有狗!哎,我想相信這是「那就足夠」的筆誤。
雖然這麼說,但要是突然只把這份樂譜交到我手上,我或許也沒辦法產生興趣。
而且這「五人組外加一」到底是在跟什麼東西戰鬥啊?我想她當時大概是無論如何都想用上剛學會的慣用句吧。
我一邊思考着這些事,一邊翻閱樂譜,結果手指在最後一曲停下了。
「啊──其他也盡是給人類似感覺的曲子呢。看來跟我的興趣合不來啊。」
呃,接下來是──
但是這首曲子充滿了開朗的氣息。光看樂譜我就心生雀躍,想彈奏看看。
「沒關係啦。那傢伙的曲子很簡單,再加上又是重視感覺的演奏風格,我獨自按照樂譜練習彈奏也沒什麼意義啦。先別管那個了,這是花穗妹妹的新曲嗎?花穗妹妹真是認真啊,一直那麼賣力創作新曲──嗯,咦?這不是花穗妹妹的新曲吧?」
「不能理解什麼?」
「我還是不太能理解啊。」
但是我深深感覺到一股不祥的預感,總覺得這個魔法一旦發動,我的人身安全就會出現問題。
作曲者應該是開開心心地寫下這首歌的印象,直率地傳達了過來。
不過啊,爲什麼呢?
嗯,我之後再偷偷封印住這首歌曲吧。
這個一板一眼而符合理論的作品,跟希薇學姐平時的形象或許是有重疊之處,但是……
我一邊想像着歌唱這首曲子的希薇學姐,一邊彈奏吉他。看來我會度過一堂愉快的音樂課。
「是我的幻創曲樂譜。哥哥當然願意認真讀吧?」
就算用一般的方式找她出來,我也可以保證她絕對不會理我。
不過這倒也是。雖說是情勢使然,不過我既然都看了希薇學姐的樂譜,要是拒絕瀏覽明日香的樂譜,又顯得有些說不過去。
「不過這真的是希薇學姐的曲子嗎?」
但是希薇學姐的樂曲中幾乎沒有這些事物。
那裏有着與至今爲止的曲子感覺大相逕庭的樂曲。
(哎呀,不過呢,該怎麼說……)
而最後的歌詞是:
艾希亞•埃利諾拉。她是來自義大利的歌姬研習生,是邁爾斯的搭檔。
「咦,這是什麼?」
從各種意義上,我都難以想像希薇學姐會寫下這些歌詞。
「真的沒問題嗎?」
邁爾斯一邊掃着樂譜一邊哼着旋律,然後困惑地歪頭。
邁爾斯似乎失去了興趣,他的視線從樂譜上轉開,再次錚錚錚地彈起吉他。
「當然。這完全不像花穗妹妹的風格啊。雖然這麼說,看起來──也不像明日香妹妹的曲子。這是誰的歌曲啊?」
◇◇◇
要是被他鬧大就麻煩了。
「明明看了希薇學姐的樂譜,卻不看我的樂譜?哥哥應該不會說出這種沒道理的話吧。」
下課時間。爲了實行「爲求與希薇學姐交朋友,首先要製造出兩人單獨談話的機會作戰」,我正在跟明日香討論。
順帶一提,作戰內容就和名稱一模一樣。
爲了跟她交流,一對一談話是最快的途徑。但是由我出面邀約顯然會被打槍,所以我們的計劃就是由明日香把希薇學姐找過來,我再在約定地點露面。
「哥哥在頂樓等吧,我會安排讓希薇學姐前往那裏。」
明日香不知爲何說得自信滿滿。她的自信反而讓我不安。
再怎麼說,對方可是那個希薇學姐。我覺得將她引出來是件相當大的難題,不過明日香是不是有什麼策略呢?
我這些思考或許不由得從表情中流露出來了。
「只要由我出馬,把人找出來這點小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咚的一聲,明日香拍着自己的胸口說:「交給我吧!」
結果,依約出現在頂樓的,只有滿臉不高興的明日香。
「真是難以理解耶。」
她一來到我面前,就掩飾不住焦躁般地吐出這句話。
「不,難以理解狀況的是我吧。希薇學姐呢?」
「她不肯來。我得到的答案是『絕不』。我明明特地邀她一起聊聊,那個平胸女卻不識好歹!」
平胸女這個詞絕對不能在希薇學姐面前說出口喔。話說……
「呃,妳不是有什麼可以將她引出來的妙計嗎?」
「哪會有那種東西呀?我本來是打算尋常地說我有事想講,要她陪我一下,然後中途就說『啊,我有東西忘記拿了,妳先走吧──』之類的。」
這種計劃魯莽到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吐槽。
「那麼,爲什麼妳會這麼有自信?」
「因爲從來沒有人會拒絕我的邀請嘛。」
「而我之前偶然發現,圖書室中不知爲何放有豐胸操的書。」
說着,花穗的視線移向明日香後方。明日香跟着轉頭。
(明日香視角)
「從那時候的對話來看,希薇學姐無疑對於自己稚嫩的體型──尤其是尚未顯現成長征兆的胸部抱有嚴重的自卑情結。」
假如是被不爲胸部大小苦惱的人聽到,八成會對這種誇張的內容嗤之以鼻,但在真心爲此煩惱的人耳中,聽起來大概宛如天啓吧。
「哼~圖書室啊──?那種地方真的有那女孩尋求的事物嗎?」
該不會連明日香的各種弱點也被她掌握在手中了吧?
午休時的學校餐廳。在充滿喫午餐的學生們的喧鬧聲,以及咖哩、拉麪等各式各樣食物的美味香氣之中,我們進行「爲求與希薇學姐交朋友,首先要製造出兩人單獨談話的機會作戰之2」的討論。
花穗從容而隨性地點頭。
「難不成妳早就知道希薇學姐待在那裏嗎?」
不過嘛,目前作戰1失敗了,得思考下一個作戰纔行。明日香不太擅長這方面的事。
「……那個,哥哥,你對我失望了嗎?」
所以她纔會以爲這次也會無往不利。應該說,就連我爲什麼擔憂,她八成也無法理解其中意義吧。
「而現在希薇學姐後方的座位剛好是空的,接下來我們移動到那邊去吧。」
一直徹底當個聽衆的明日香口中咬着冰咖啡的吸管,朝花穗投去懷疑的視線,聲音聽起來也有點不開心。
『那妳的意思是說,妳就做得到嗎?』
「嗯,沒錯。」
「好,我知道了。那就萬事拜託囉。」
爲了讓明日香安心,我把手放到她頭上輕拍幾下。
「唉唷,這樣會有點癢啦。」
平坦到那個地步的話,自己應該也會感到自卑吧。明日香這麼想。
「唔~真的沒問題嗎?」
所以她怕讓我失望了,爲此感到不安。這明明是小事啊。
「好好好。」
希薇學姐真的會到這裏來嗎?
「圖書室?爲什麼?」
圖書室有希薇學姐尋求的東西啊。雖然不太懂,不過會不會是關於音樂理論的書之類的呢?也可能是與魔法學有關的書籍吧,畢竟我們學校的圖書室以這方面的藏書衆多聞名。希薇學姐可能是爲了追求好成績,而決定在書中尋找線索……嗯,這是個很有可能的假設。
既然花穗說到這個地步,相信她準沒錯。
◇◇◇
啊,原來如此。從出生起就是萬人迷的明日香,從來沒有邀請別人卻遭到拒絕的經驗嗎?
雖然不至於希望花穗失敗,但還是會有「不成功就好了」的想法。少女心真是複雜。
旁人的親身體驗就是會有攪亂判斷能力到這種程度的可能性。
明日香抬起眼來看我。她的眼眸中浮現不安的色彩。
「那我們馬上移動吧。」
『當然。我會好好動腦擬定作戰計劃,跟明日香小姐不一樣。』
「自卑情結?」
「所以妳就是要把這項情報傳達給希薇學姐?」
『哼、哼,既然妳說得那麼自信滿滿,那妳就試試看啊!』
這次明顯是人選出錯。面對那麼直接的邀請,那位希薇學姐不可能會老實答應。
「那麼,妳的作戰實際上是什麼樣子?」
於是我跟明日香繼續進行兄妹間的親密接觸。
平時不曾失敗過的明日香想回應我的期待,卻沒有成功。
「我沒有失望喔,因爲明日香是我自豪的妹妹呀。」
明日香心懷警戒地看着花穗。
但是我非常清楚,受到旁人期待卻無法回應時,會陷入「要是讓對方失望了怎麼辦」的不安心情。所以我說:
不知道是否真的被打擊到了,明日香的嘴脣一直噘着,就好像遭到斥責的小孩一樣。
接着一如兩人的計劃,希薇豎起耳朵傾聽花穗她們的談話後,突然坐立不安了起來,接着在數分鐘後,她神色匆忙地離開學校餐廳。
不過作戰本身似乎真的會有成效,因此明日香拿着托盤站起。
原來總是自信滿滿、充滿才能的日本寶石歌姬也會這樣想啊。
不如說,正因爲不習慣失敗,纔會有這種想法嗎?
「自發性地行動?」
「足以引起女性的興趣,甚至讓她們自發性地採取行動的事情數量有限。這次我想利用看看其中一種,也就是自卑情結。」
「啊!」
此時我才終於注意到,明日香很不安。
◇◇◇
我這種人一天到晚踢到鐵板,所以可以轉換心情,想想下次要努力做得更好即可。
受到男學生們喜愛的A套餐,是由兩道主菜──牛油煎漢堡排佐炒洋蔥和蘋果泥拌姜燒豬肉搭配而成的。我在喫光這份汁多味美的套餐之後,隨即切入正題。
「好!」
健離開學校餐廳後,明日香毫不掩飾不悅的心情,如此詢問。
既然如此,下一個能依靠的果然還是花穗吧。嗯,跟花穗談談看吧。
「那我就停下來囉?」
「妳的意思是,在那邊談論傳聞以便讓希薇學姐聽見嗎?」
在明日香的視野中,出現了希薇學姐在學校餐廳角落獨自用餐的背影。
「哎,的確是這樣呢──」
「沒錯。雖然這麼說,不過就算直接告訴她,我想希薇學姐也會氣到不肯去圖書室。所以──」
健對花穗的作戰寄予厚望,這讓她很不開心。尤其自己在上午還搞砸了。
因此我一把托盤還到回收口,就快步前往圖書室。
將上午的作戰失敗告訴花穗時,她做出這樣的反應。
「妳長着一張對凡事滿不在乎的臉,卻相當黑心呢。」
「我纔不黑心!真要說的話是粉紅色纔對!因爲我是花穗!」
『妳、妳說什麼,妳這個蠢丫頭──!』
『我認爲失敗是理所當然的,說起來從選人的時間點就失敗透頂了,因爲明日香小姐不可能做得到這種需要動腦的欺敵作戰。』
雖然這麼說,但明日香一臉舒適地眯着眼,泛起有些放心的笑容。
「是的。我們說得誇大些吧,例如按照書上所說做體操後,只過了短短一個月,內衣的罩杯就提升了;以前曾經因爲自己是飛機場而煩惱,但多虧那本書,現在反而變成煩惱肩膀痠痛的問題,諸如此類。」
明日香不明白「因爲我是花穗」是什麼意思,也不懂她爲什麼要擺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笑容,她是覺得自己說了什麼很逗趣的話嗎?
「不行,我認爲哥哥有義務慰勞爲哥哥而努力的妹妹。所以在下課時間中,你要一直摸摸我的頭。」
參加者是我、明日香和花穗。
「以希薇學姐的性格來說,我認爲直接接觸也沒用,這點已經在上午由明日香小姐幫忙證明了。因此,只要設計成讓她自發性地前往目的地即可。」
「咦?是我的錯?」
她鬧脾氣似地噘起嘴脣。
失敗嗎?不過我並不覺得這種事稱得上失敗就是了。
從她的表情也可看出她對自己的作戰相當有自信。
「沒問題,請交給我吧。希薇學姐一定會前往圖書室,所以健先生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安心等待吧。」
「是的。請好好回想起之前體育課時的希薇學姐。當時她因健先生的言行而勃然大怒。」
真是不容小覷啊,山邊花穗。沒想到她竟然連那種瑣碎情報都不着痕跡地確認過了。
「因爲我在午休時看到她好幾次。那個座位似乎已經變成希薇學姐的專屬地盤了。」
於是,我們三人來到學校餐廳。
「討厭──沒想到會被用那種方式拒絕,我纖細的心靈傷痕累累了啦。哥哥,你要怎麼補償我?」
不對,她們的關係是爭奪同一人的情敵,所以她一定是下了工夫研究過了。明日香原本以爲花穗只是個技術不怎樣的笨蛋,看來她得修正這份認知纔行。
雖然花穗說得充滿自信,但是像這樣獨自等待時,不安的心情就緩緩浮現。
「因爲那裏有希薇學姐尋求的東西。」
「然後呢,實際上要怎麼做?希薇學姐感興趣的情報是什麼?」
◇◇◇
花穗喫完義大利漁夫面,一邊用紙巾擦嘴,一邊如此回答。
「是的。我要用很自然的手法提供希薇學姐感興趣的情報,讓她自行採取行動,所以請健先生先行前往圖書室待機。」
「是呀,因爲不就是哥哥要我幫忙的嗎?如果哥哥沒要求我幫忙,我也不會經歷到這樣的失敗。」
爲什麼是圖書室?
說起來,圖書室這種地方真是讓我坐立難安啊。我對寂靜的空間有點棘手。
我從小就聽着媽媽的歌長大,因此生活中無論何時都洋溢着音樂。
在用功或是閱讀的時候,在安靜的環境下才能集中精神的人似乎很多,但我卻是那種在有聲音時才能集中精神的類型。
不知道是因爲我覺得那樣的環境比較自然,還是說圖書室這種必須刻意保持安靜的空間反而讓我感到如履薄冰,令人疲倦。
當我因無事可做而愣愣地思考這些事情時,門猛然敞開了。
走進來的是希薇學姐。
(哦哦,真的來了!)
在驚訝的同時,我在心中向花穗獻上讚賞之意。抱歉,我剛纔竟然感到不安,花穗小姐果然是個很能幹的女生呀。
跟我的個性完全相反,希薇學姐感覺很適合待在圖書室。
她總是將背脊挺得筆直,優雅地行走,散發出感覺很會讀書的氣息。
呃,一直觀察下去也起不了頭。花穗她們好不容易纔幫我製造出機會啊!
我要努力跟她搭話,至少得爲昨天的事情賠罪纔行。
(不過該怎麼跟她搭話?)
要是用正攻法直接向她搭話,她肯定會有所防範吧,說不定還會直接受到無視,就這樣被她給逃了。
我反倒覺得那樣的可能性更大。我大概會被她糾正說「在圖書室請保持安靜」。
好啦,該怎麼做呢?
我得營造出就算我主動搭話也不會不自然,而且希薇學姐也不會逃跑的狀況。
(哎,着急也沒用吧。午休時間還有剩。)
先暫時觀察一下狀況好了。
希薇學姐真的很輕聲地如此低語。
我要睜開眼皮再確認一次,瞪大眼睛好好凝視。
這樣的思考在腦中像陀螺一樣打轉,轉個不停。
好、好奇怪啊。
希薇學姐正因爲拿不到書而困擾。
沒想到那個散發出冷靜氣質的希薇學姐,竟會做出這麼像小動物一樣惹人憐的動作!
看來她有想找的書。
雖然明白會演變成這種姿勢,但這種宛如戀愛喜劇中的老套發展是怎麼回事!明明誰都不希望出現這種情節啊!
她可能會說『雖然有過誤會,不過你其實是個好人呢』之類的。
「什、什麼事?」
不過沒問題,這次我的手並沒有摸到希薇學姐的胸部。
呃、咦?
我竟然倒在希薇學姐身上。
嗯,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這一定是那個,跌倒的影響使腦部稍微搖晃,視覺有點失焦。
「沒有啊……放在哪裏呢?」
她以有如被渦卷式吸塵器吸過去般的猛烈氣勢,撲到目標的書架前。
我遭到詛咒了嗎?
是神嗎?是神計劃好讓我跟希薇學姐的關係無法進展嗎?
『希薇學姐喜歡看書嗎?平常妳都看什麼樣的書?』
我大感震驚。
「爲、爲、爲、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啊!」
「咦?」
大概就像這種感覺,作爲搭話的契機也完全沒有不自然之處。
看着一個書架的上方,希薇學姐的眼睛閃閃發光。
「住、住手!不要多管閒事啦!」
這樣一來,之後不就會形成能夠自然談話的走向了嗎?
但是身高完全不夠。
「好痛痛痛……」
嬌柔可愛的女聲響起的同時,我因重力而撞到地上。
這樣一來,我跟希薇學姐的關係或許又會惡化。我想這個姿勢肯定會惹希薇學姐發怒。
「喔哇!」
她無言地瞪着我。
不可能有這種事。
當我扭轉身子試圖站穩,希薇學姐的臉就出現在眼前。
我一出聲,希薇學姐就像惡作劇被抓到的孩子一樣,圓睜着雙眼回過頭。
希薇學姐一面東張西望地確認書架,一面往前走。
好,已經沒問題了。
「咦?」
「嗯、嗯嗯~~~~!」
我正好踮着腳,因此無法站穩腳步。我立刻失去平衡,往後倒下。
「然後呢,你要在我的胸部上,啊,不好意思,我說錯了。我一不小心就說出了我所盼望的名稱。嗯,這是類似胸部的某種東西──胸骨?說胸骨你就滿意了嗎?你要摸多久呢?」
(咦,等等?這該不會是個好機會吧?)
嗯,我的手──
沒問題,到目前爲止都很完美。完全沒有導致失敗的要素。
哇,我脫口說出了什麼鬼話啊!實在失言得太嚴重了。
只是──
要是幫她拿到她那麼想讀的書,心情肯定會好起來吧。
「嗯嗯嗯~~~~~~~~~~~~~!」
不對不對不對,這樣再怎麼說都太可疑了。
輕聲地──
我忍不住湧起想再多欣賞一陣子念頭。
──接着,過了一會。
呃,希薇學姐想讀的是這本書吧。書名是──
「不好意思喔,讓你感覺不出這是胸部。」
「唔唔,拿不到……既然如此,嘿、嘿!」
這次她在原地跳躍,蹦蹦跳跳。
「對、對不起!」
爲什麼跟希薇學姐的接觸每次都會變成這樣呢?
「咦、咦咦?這、這是……胸部嗎?」
接着,爲了拿放在書架最上層的書,她開始拚命踮腳。
那種模樣宛如受到狗尾草逗弄的貓一樣,看起來莫名地可愛。
希薇學姐站起身,用力拍打裙子撣掉灰塵後,惡狠狠地瞪向我。
宛如慢動作播放般,眼前的書架離我愈來愈遠,天花板開始映入視野中。
我先閉上眼皮,讓心情沉澱下來。
順利的話,她說不定也會輕易原諒昨天那件事喔。
「哈、哈哈……」
不對,正確來說,我並沒有撞到地面。
「!」
哎,若說到唯一的救贖,就是這個老套發展沒有進行到底。
牢牢放在希薇學姐的胸部一帶。
喏,就是在常見的模式中,像現在這樣在扭打狀態下跟女生一起摔倒的時候,常會有一套固定發展,就是手碰巧放到女生的胸部上,於是就被打了耳光大罵:「你這色鬼!」
我以光速從希薇學姐身上跳開。
「只要拿下那邊的書就行了吧?」
「我絕對要找到。只要找到那本書,我也一定能有所成長才對。我馬上就會變得波濤洶湧,然後讓那個傢伙說不出話來!」
爲了避免搞出跟昨天一樣的失敗,我要小心翼翼地行動。

宛如受到這樣的神風助陣一般,我走近希薇學姐身邊。
現在我身邊或許吹起順風了!這是神風啊,神風!
從她的模樣來看,她八成找到了相當想讀的書吧。
那道聲音明明十分微弱,在我聽來卻彷彿在整間圖書室中迴響一般。
「然後呢?」
此時就輪到我登場了。我要假裝碰巧經過,若無其事地幫她拿下那本書。以我的身高,只要踮腳就一定構得到。
哦哦,我覺得從昨天開始的一連串糟糕發展會一口氣扭轉!
「不、不用了不用了!你不必多事!」
雖然我聽不太清楚,不過希薇學姐似乎在碎碎念着什麼,並一一確認書架。
於是我有好一陣子都跟在希薇學姐後面估量時機。
「啊,找到了!」
冷汗流個不停啊!
「呀!」
我完全沒感受到柔軟的觸感,我的手也好端端地擺在──
啊啊,伴隨着乾笑,希薇學姐眼眸中的光芒開始迅速消失了!
我這句話也讓希薇學姐受到了衝擊。
「因爲我恰巧有事來圖書室啊,然後就看到希薇學姐的身影。妳想拿那本書對嗎?請等我一下,我馬上拿下來。」
她的注意力好像被這件事引走,所以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在跟蹤。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啊,希薇學姐!這、這是因爲!那個!」
「…………」
希薇學姐發出焦急的聲音,接着我的背被往後一拉。
牛奶般的甜蜜芳香搔着我的鼻腔。
「妳不必那麼客氣啦。」
正當我想拿書而踮起腳時……
好辛苦的過程啊。既然想尋找的書很明確,去問這邊的圖書委員不就好了嗎?
接着,她依舊無言地離去。
我來不及道歉或是找藉口,眼下的氣氛也不容我這麼做。
會生氣也是當然的呢。
不管再怎麼驚訝,那句脫口而出的話語也太傷人了。
我有點厭惡起自己了。得好好道歉的事情又增加了一件。
不過希薇學姐爲什麼要阻止我拿那本書啊?
在那種狀態被往後拉,就有跌倒的可能性,這點希薇學姐應該也明白啊。
這表示她就那麼不想欠我人情嗎?
這樣倒也挺令人大受打擊。
我一邊思考着這些事情,一邊將視線移往希薇學姐剛纔想看的書。
「…………」
啊,原來如此啊。
我理解這一切了。
希薇學姐爲什麼會那麼拚命制止我。
也明白花穗又是如何將希薇學姐引到圖書室的。
全部理解後,我感到一陣虛脫。
寫在書背上的書名是:
《這樣就能解決!一定會變大,爲煩惱的女孩設計的豐胸操!》
我打從一開始就在猛踩地雷嘛!
根本是一直飛快地在地雷區上狂奔啊!
我感到煩躁。對於說出這種話的女學生們感到煩躁,也對一句話都不回嘴的希薇學姐感到煩躁。
哎,雖然這實在是一段很窩囊的責罵,不過這就算是我的風格吧。
「不、不是的!」
◇◇◇
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一如她所言,她看起來並不在意,依舊面無表情地淡淡吐出話語。
「咦?」
這是我熟知的表情。
宛如想包圍住希薇學姐一般,三個學生──歌姬研習生站在那裏。都是我不曾在班上看到的面孔,所以我想她們一定是二年級學生。
「哎呀哎呀,從希薇小姐身上也能學到很多事情呀,例如模仿姐姐卻頻頻失敗的方法。」
略爲低頭的模樣搭上夕陽餘暉的紅光,顯得相當寂寥。
「真是的,別說那種失禮的話。不是將會,而是已經留名了。」
我只能無力地垂下肩膀。
因爲我比誰都還清楚這件事。
那就是看不起他人時的模樣。
「再繼續下去,我轉眼間就會突破希薇學姐的敗戰紀錄喔!這樣妳就不能擺出悲劇女主角的姿態了!」
「啊?」
但是沒有這回事。
但老實說,這的確是個還不錯的搭話時機。
果然這種人不管在什麼地方都存在啊。
轉啊轉,轉啊轉,我的思考不斷空轉。
「不不不,就算妳急忙掩飾,我也有確實看見!妳噗哧一聲笑了!」
她們的聲音與話語的內容全都傳進我耳中。
希薇學姐用不帶感情的聲音這麼問我。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會嚷嚷自己窩囊過往的人。爛透了。就算你是抱着激勵我的念頭說出那些話,也應該更加慎選用詞。」
「那麼,你該不會是來救我的吧?」
「不過剛纔是我失言了。明明有你這種糟糕透頂的人在,我竟然說自己最差勁,這樣的發言對你很失禮。」

所以我也對有些自嘲地這麼說的希薇學姐感到憤怒,火冒三丈。
不知道是不是對這種態度感到不愉快,也或許是因爲她完全不回嘴而得意忘形,她們又狠狠拋出辛辣的話語。
我大喊。
還有,對於一味地思考對策之類的無謂事情的自己也一樣。
「咦?咦?」
啊──爲什麼她們要這麼說啊?
「唉……」
「啊哈哈,沒錯呢。」
「與其說是來救妳,應該說是我忍不住感到憤怒罷了。」
思考的迷惘也影響到動作,我的步伐自然慢了下來。
希薇學姐倏地睜大眼睛。
「怎麼?這次換你來把我當笨蛋耍了嗎?」
真是一羣連在旁人面前欺侮人的覺悟都沒有的傢伙。
她輕聲一笑。
「既然妳要這麼說,那我可是還沒拿下任何一勝喔!因爲從入學開始,我就一直在更新連敗紀錄!」
「今天也是一整天都沒有進展啊。」
我是在拖拖拉拉個什麼勁啊!
希薇學姐沒有回嘴,她依舊面無表情地低着頭。
啊──怎麼辦,該以豁出性命的決心拚拚看嗎?不對,我不可以死。
三人的臉上都浮現相當厭惡的神情。
她滿臉通紅,連忙否定。
由於被柱子的陰影擋住,所以從我剛纔所在的地點沒有看到,但現在靠近一看,我就清楚看見了。
原來真正的希薇學姐會像這樣孩子氣地反駁啊。看到她嶄新的一面,我開心了起來。這種一來一往的對話真愉快,所以我說:
「久等了,希薇學姐。」
得設法想出下個方案啊。當我一邊思考對策,一邊走在放學路上──不知是幸或是不幸,我看到希薇學姐就在前方。
令人羞愧的是,就連「爲什麼希薇學姐會站在那裏不動」這種理應思考的問題,我都沒有動念去想。
接着我馬上明白了箇中緣由。
「咦?」
只不過是四十敗,她說這什麼話啊!
對着一臉喫驚地圓睜雙眼的希薇學姐,我更進一步大喊:
慢下來不等於一直停滯不動,所以希薇學姐的身影緩緩放大,我心中的着急也膨脹起來。
因爲那裏並非只有希薇學姐一個人。
「是啊,希薇學姐纔不是最差勁的,當然也不是瑪莉小姐的拙劣贗品。希薇學姐就是希薇學姐。」
而希薇學姐對那些女學生們完全漠不關心,而是瞪着我。
不要因爲這點小事就說自己是拙劣贗品、就讀學院也只是浪費時間這種話!
「唉──唷,爲什麼在學院就讀的不是瑪莉小姐呢?如果是瑪莉小姐的話,肯定能從她身上學到許多東西。」
「啊!」
看來我被她重重地討厭了。不過這也沒辦法。
希薇學姐用茫然的表情凝視我後……
不會有這種事。
希薇學姐別開視線,並噘着嘴脣。這個舉止好像可以勉勉強強解釋爲她在害羞。
無論怎麼逞強,一旦被如此抨擊就會心生痛楚,這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呢,該怎麼說,請妳別再這樣貶低自己啦。就算現在連戰連敗,一定也會有得勝的一天。」
「所以我的意思是說,只不過拿到區區四十敗,不要就此囂張起來啊!因爲這點小事就採取自嘲態度,都要讓人笑掉大牙了!」
「我、我沒笑!」
要成爲朋友明明就沒有什麼對策可言!
「是呀是呀。」
「妳是不是在作夢,想說『我總有一天要變得跟姐姐一樣』呢?像妳這種毫無才能的人,到頭來也不會有任何一個國家想要吧?」
「哎呀哎呀,瑪莉小姐的拙劣贗品小姐也要回家了嗎?不留下來用功沒問題嗎?」
「你眼睛出問題了吧?我沒有笑,只是愣住而已。請不要再糾纏我了。」
雖然只是隱隱約約的感覺,但我總覺得這就是希薇學姐道謝的方式。不過也有一半是出於我樂觀的期望。
「再這樣下去,妳將會以歷代最弱歌姬研習生的身分在學院中留名喔?」
「真的呢,唯有模仿失敗這點是妳的強項呢。妳不惜這麼做也要死賴在學院裏,難道不覺得丟臉嗎?」
「不、不用你說,我當然不會真心貶低自己。而、而且,我纔不想受到連一勝都還沒拿到的你安慰!」
我本來以爲好感度已經在昨天達到最低,但竟然還發生從谷底再往下降的事件,這實在太過出乎意料之外。
當我今天在她眼前拿起這本書,等在前頭的就註定是超越以往的腥風血雨啦!
雖然這麼說,但是選在現在這個時機搭話是否正確,也讓我大感猶豫。該怎麼跟她搭話呢,我完全沒有個頭緒。
她稍微鼓起臉頰,眯起眼瞪着我。但是我覺得她的視線好像變柔和了。
出乎意料的尖銳言詞讓我不禁手足無措。
「而且這全都是事實。就如同那些人所說,我是瑪莉•瑪索的拙劣贗品。就讀學院或許也只是浪費時間,畢竟我是創下來武演習四十敗這種超爛紀錄的吊車尾歌姬研習生嘛。」
光是這樣就讓我感到開心,情緒高昂了起來。
「噗哧!」
我愈來愈煩躁。
何止進展,我根本是確確實實地倒退了,而且是乘着加速度往後狂奔。
「妳剛纔笑了吧?太好了,希薇學姐總算肯對我笑了!」
氣得鼓起臉頰的希薇學姐看起來莫名可愛。
全都是隻能借由鄙視他人,才能確認自己立身之處的可悲人物。
「你不必多管閒事。不管被那些人怎麼說,我都不會有任何感覺。」
我跑到希薇學姐身邊。
當我出聲招呼,包圍住希薇學姐的女學生們露出尷尬的神情後,邊嘀咕着離去了。
她獨自佇立在校門前方。
「我也馬上會得到首勝喔,然後馬上就會超越希薇學姐的勝場數,轉眼間把妳拋在後頭。」
說出這句話後,我朝她微微一笑。
「哼、哼,我接下來也會大贏特贏,纔不會被你這種人超越!」
這根本只是在你一言我一語地吵嘴,或者更接近單純的打鬧也說不定。
哎,畢竟這兩天才發生過那些事,假如只因爲這點小事就能笑嘻嘻地交談才奇怪,所以光是有這樣的互動就是巨大的進展了。
這就是九死一生,起死回生。
我得把這次機會運用到極限,於是決定提出剛纔在腦中閃現的祕策。
「那麼,我們在下週的來武演習中對決吧。來比比看現在這時間點,是哪一方比較強。」
我的指尖用力指向希薇學姐。
「嗚。你、你說對決,對戰對手沒辦法自己決定吧?」
「或許做得到喔。」
畢竟我逮到了有人關說的事實嘛。
至今爲止,我都被迫選明日香爲對手,所以由我指定對戰對手一次也不會遭到天打雷劈吧。
應該說,不請她做這點程度的退讓,我就虧大了。
「你、你該不會打算暗中搞鬼吧?我不會允許你做這種事喔。」
「我不會做不正當的行爲,而是要進行交涉。咦?難道希薇學姐害怕輸給我嗎?妳想避免跟我對決嗎?」
「什麼!哪、哪、哪有可能會有這種事啊!不可能!而且我又不可能輸給你這種人。」
「那我們就堂堂正正地打一場嘛。」
當我揚脣泛起挑釁的笑容,希薇學姐的嘴脣就顫抖了起來。
「我、我知道了,我就答應你!你做好覺悟吧!」
總覺得她挺愉快的嘛,喂。不過這也沒辦法吧。雖然難爲情,但只要說出這句話,下禮拜就能跟希薇學姐對戰了。
『……那麼,我有一個條件。』
怎、怎麼搞的,總覺得一旦直接訴諸言語就感到莫名害臊,全身的血液一口氣上升,現在臉好燙啊。
「可是明日香說過吧?妳說妳會在這個事件中提供協助。」
「這是特別服務唷。」
「好、好啊!反正我不會輸,所以沒關係!我絕對會讓你後悔──!」
「說是順便好像也不太好,不過我們打個賭吧。輸的人要聽從贏的那方所下的任一命令,這樣如何?」
「纔不是!妳是從什麼角度、怎麼思考纔會得出這種結論啊?」
「原來如此,在來武演習中對決啊。我覺得挺有趣的,不過要變更演習對手很麻煩呢~」
在我背後,學院長笑了出來。
「是啊。」
她馬上回答。距離我說「是啊」還不到0•5秒。
「咦?喂喂喂?」
『嗚~~~~~』
既然如此,爲了增進與她的感情,就讓我抓住這個機會吧。
說完,希薇學姐露出煩惱萬分的神情。
發出「咳嗯」一聲清了清喉嚨後,我朝她說出這句話:
「明日香,我愛妳喔。」
「關於希薇學姐,我有事想拜託學院長。」
「爲什麼啊!」
「不過我想小菅單純是對寶石歌姬百依百順,所以如果本人答應,大概就有希望吧。這樣一來,學校這方也不會有任何意見。」
◇◇◇
爲什麼要爲不知道是否打來的電話做準備到那種程度啊。
「討厭啦──這時候你就要配合我的話,說你是因爲想見我纔會來到這裏呀。你身爲男生實在不及格。那麼,你想拜託我什麼事?」
「那、那麼你輸掉之後就盡情後悔吧!」
『咦?因爲這是哥哥打來的電話呀。況且我總覺得你說不定會打電話來,所以一直把手機拿在手上做準備。』
「不過你最近很常來呢。你就這麼想見我嗎?」
希薇學姐着急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但我當然故意裝作沒聽到。難得事態有大幅進展,我纔不會錯失這個大好機會。
一瞬間的沉默。
「就是我下禮拜來武演習的對戰對手啊,妳能幫我變更成希薇學姐嗎?」
『因爲我想你或許是無法率直說出想成爲我的搭檔,所以才委婉傳達出想變更對戰對手的想法,藉此表示你的心意,這是我的妹妹大腦所下的判斷啊?』
女生總是比較喜歡把任何事情都稱爲約會呢。就連跟同性一起出去玩、跟母親一起出門都會說成約會。
「喂,住手!算我求妳,快住──」
「爲了跟希薇學姐打好關係,這件事是必要的。」
「我有點事情想拜託明日香。」
總覺得這個話題真令人不舒服。
我好像漸漸明白跟希薇學姐應對的方式了。
明日香在電話另一頭沉吟。總覺得可以想像得到她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喏,在這個世界上,不管做什麼都會扯上金錢對吧?當然,學校的營運也一樣。而日本的人才投資資金是重要的存在。日本是我們學校最重要的常客,所以我想盡力跟首相維持良好關係呀。」
「那就決定了吧,約好囉。我會去學院長室交涉一下,真期待下禮拜一的到來。」
『然後呢,怎麼了?你找我有什麼事?要邀我去約會嗎?』
所以我纔不想這麼做嘛,因爲絕對會得到這種反應!
「爲什麼我不過是走進學院長室,就要受到這種對待啊!」
考慮了整整三十秒後,明日香這麼說。
「那我打電話跟明日香討論看看。」
『什麼嘛──哥哥的意思是說,你並不愛我嗎──』
她腦袋的思考模式還真是正向啊。
「嗯,其實呢──」
「啊,等、等等──」
「不要啊,住手!我的身體!我的身體隨你處置,所以拜託!拜託你饒我一命!」
『那樣不是更好嗎,就在學院長面前大方宣言說你愛明日香吧。』
在色彩從茜色變幻成靛藍色的大氣之中,希薇學姐的聲音迴響着。
「當、當然呀!我只是覺得你這樣很可憐,所以展現出身爲學姐的氣度而已!」
「接得好快!」
若被人聽到在兄妹間的電話中說出「我愛妳」,再怎麼說都讓人難爲情。
不過,任何一個命令啊。
唔~嗯,該要求希薇學姐做什麼呢?總覺得有點期待呢。
『欸嘿嘿~』
『儘管來吧!』
『嗯,就是現在說「明日香,我愛妳喔」。』
留下這句話後,我爲了前往學院長室,再度踏入了學校的腹地。
感覺我的想像之翼好像會突破天際,自由自在地飛起來。
『很好,成功錄音了,我要把它設定成來電鈴聲。』
「一般並不會把跟妹妹一起出門稱爲約會!」
『我、我是說過沒錯……』
我把剛纔跟希薇學姐的互動告訴學院長。學院長嗯嗯地點頭後,一臉無精打采地托腮。
「沒有那種事啦。」
『…………』
『因爲我希望你說啊。如果你不肯說,我就不答應。』
「不是這樣,我單純是想跟希薇學姐比一場而已啦。剛纔我跟她約好了。」
「條件?」
『咦?你是指跟希薇學姐約好了嗎?約好要比一場?』
手機中傳來莫名甜蜜的聲音。
學院長難得不太乾脆地含糊其辭。
「對。」
也就是說,只要明日香答應就不會有問題了。明日香也說過她會爲這次的事件提供協助,她應該不會反對。
「調整本身並沒有那麼麻煩,但是你想想嘛,你的狀況是因爲小菅直接的請託造成的,所以有點棘手呢──」
我本來還輕鬆地以爲若是學院長的話,應該能輕易進行調整。
雖然我完全無法理解要從什麼角度、如何解釋才能把這當成特別服務,不過學院長卻自信滿滿地如此斷言。
考慮到這點,不過是稍微丟臉,或許還算划得來。
「噗!」
這個人真的很難懂啊,明明都已經跟她相處半年了。
「調整方面很麻煩嗎?」
我拿出手機,從電話簿中選擇明日香,按下通話鍵。
「這、這再怎麼說都太過分了吧!我、我們的身分明明還是學生,得聽從任一命令未免太不知羞恥了!」
她不服輸地以指尖用力指向我。
「沒問題,我已經做好覺悟了。而且我也不打算輸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那麼,我要說囉。」
『拜託我?什麼事什麼事?』
『不要。』
明日香是我重要的妹妹。如果是爲了明日香,我想大多數的事我都願意做,若被問到我愛不愛她,我應該會給予肯定的答覆吧。
我纔不要。而且這個條件太莫名其妙了。
「啊,原來如此。」
「任、任、任一命令!都要聽從!? 」
「可是啊,妳聽我說,我現在是從學院長室撥出這通電話,所以學院長就在我旁邊啊。」
什麼?
「不對不對,這種行爲模式太奇怪了吧!」
『嗯──你等一下,我整理一下思緒。這表示,呃,也就是說,你剛纔的發言意味着……你總算下定決心成爲我的搭檔了嗎?』
『哈囉哈囉~我是可愛的明日香!』
連一聲都還沒響完,明日香就接起電話了。
「不過希薇學姐不會輸給我這種人吧?」
嘟──嘟──嘟──
「…………」
那、那個傢伙竟然馬上給我掛電話了。
是說,她真的錄音了嗎?那句話被設定成來電鈴聲了嗎?
例如在載滿乘客的電車中,明日香的手機收到簡訊,然後──
『明日香,我愛妳喔。』
之類的。或是例如在考試時鴉雀無聲的氣氛中,明日香的手機接收到來電,然後──
『明日香,我愛妳喔。』『明日香,我愛妳喔。』『明日香,我愛妳喔。』『明日香,我愛妳喔。』『明日香,我愛妳喔。』『明日香,我愛妳喔。』
直到明日香接起電話或對方掛斷爲止,我的「我愛妳」呼喚都會響個不停。
糟糕透頂!這是地獄啊!
我不管用什麼手段都得阻止這種狀況!
「你好像也很辛苦呢~雖然我完全想像不到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況,才導致那句示愛詞冒出來就是了。」
我一回頭,就見到學院長在偷笑。我大概也會被這個人持續玩弄好一陣子吧,畢竟我提供了一個絕佳的題材。
我沮喪地垂下肩膀。
「哦,小菅的電話馬上就打來了。喂喂,您好您好。啊,好的,我瞭解了。好的,謝謝您特地打電話來。」
學院長放下聽筒後,看着我的臉眨了眨眼。
「你下禮拜來武演習的對戰對手就決定是希薇了。」
只有這件事是唯一的救贖。
◇◇◇
(希薇視角)
「怪傢伙怪傢伙怪傢伙怪傢伙怪傢伙怪傢伙。」
她想,他說不定會理解她的心情。
「請問你在笑什麼?」
又來了。思考那傢伙的事情時,心臟常常就會像現在這樣子跳動。真奇怪。
至今讀過的漫畫跟小說都必定是這樣發展的,這就是所謂的公式,所以得讓他負起如此擾亂她心靈的責任纔行。
她思考起無意識中冒出來的「所以」這個連接詞後面要接些什麼。
畢竟輸家必須聽從勝者的命令。
不過仔細想想,或許打從第一次聽到他演奏的樂音時,心緒就被攪亂了吧,希薇這麼想。
結果臉變好燙。要是照鏡子,肯定會看到臉變得像燙章魚一樣紅吧。
聽到那個人的演奏時,不知爲何心靈受到了震撼。
看來鞋子果然不見了,而希薇學姐也有發現原因。
希薇學姐獨自站在鞋櫃前,手上並未拿着室內鞋。
直到上學時,我的心還跟在頭頂擴展開來的藍天一樣明朗,卻在抵達坎達託麗絲音樂學院入口大廳的時候蒙上一層烏雲。
如果是其他人的話,她根本不會做出這種警告。別人要用什麼樣的態度上課都跟她無關,她也不感興趣。
腦袋也一片迷茫。
滾啊滾,滾啊滾,希薇在牀上不停左滾右滾。
受到屈辱了,所以呢,她想怎麼做?
她想,要是能一起演奏的話,說不定會很開心。
如果是在此之前,我大概不會特別在意,直接忽略過那個景象吧。但是我已經跟她扯上關係了。
我短促地吐出一口氣,重新打起精神。既然(想成爲)朋友(的人)有困擾,當然要幫忙她。
「啊~~~嗚~~~」
「竟然說我一片平坦!」
正因爲如此,那個景象纔會不偏不倚地躍入我眼中。
不想承認,但是她只能承認。
「我很在意那傢伙……」
或許是這樣的感情太過直接地浮現出來的緣故,看到我的表情後,希薇學姐泛起有些困惑的神色。
「可是沒有室內鞋的話,妳會感到困擾吧?」
他能夠把自己當成獨立的個體來看待,這讓她好高興。
「所以什麼啊?」
讓他負起責任──例、例如要他成爲她的搭檔,之類的?
胸口一片迷茫。
爲什麼她會這麼想呢?答案很簡單,因爲她一直很在意他。
(我還以爲她們沒有勇氣做出這麼直接的行動呢。是因爲我的介入,才導致她們的行動增溫了嗎?)
接着她順勢趴倒,這次換成雙腿踢來踢去。
「而且!之後還犯下無數惡行!這是我第一次受到那種屈辱!」
如此一來,就算是現在的她,或許也能覺得唱歌很快樂。
「我沒有瞧不起妳啦,我纔不會看不起希薇學姐!」
希薇學姐鬧彆扭似地噘起脣。這是希薇學姐坦率的情感表現。她開始願意對我展露出這樣的表情,這讓我很開心。雖然或許只有一點點,但這是我正在接近她內心的證據。
呃,也不能一味開心吧。希薇學姐在我面前仍會逞強,我要努力讓她更能對我敞開心胸。
無論是思考、情緒或感情,一切都像蒙上一層霧般一片迷茫。
對她來說,這就是個下定了這麼大的決心後所採取的行動,然而……
爲什麼她會在體育課時提醒他認真上課呢?
她低哼。無法抑制的感情化做低哼,自然流露了出來。
撲通、撲通,心臟比以往更加精神百倍地將血液送往全身。
就算在這種狀況下也能這樣回嘴,還真是了不起。我微微苦笑地這麼想。
因爲願意對她這麼說的人,最近一個也沒有了。
不滿之詞不由得脫口而出。
唉,我果然很討厭這種事,特別是這類小動作,這讓我的胸口燃起陣陣怒火。
鞋櫃也是空的。而她看起來很不甘心,將脣緊抿成一條直線。
因爲我不覺得在那個狀況下袖手旁觀纔是正確答案。
剛纔她想都不想就叫他不要多管閒事,但是他來幫忙時她很高興。
希薇學姐蓋過我的聲音,用拒絕般的強硬語氣這麼說。
這件事是他自己提出的,所以他好歹會遵守這個約定吧。
從中導出的答案只有一個。我嘆了口氣。
「嗚~~~~~」
他說「姐姐是姐姐,希薇就是希薇」,這讓她好開心。
當我跑過去出聲打招呼,希薇學姐發出「啊」的一聲,有一瞬間露出尷尬的神情後,就擺出像是在逞強的表情。
此時希薇的思考停止了。
希薇用力從牀上跳起。
但是那時候她卻想前往警告他。不對,而是想試着跟他說說話。
「好!再練習一下吧。」
連想都不用想。當女生受到男生的屈辱,就要讓他負起責任。
若是如此,我昨天出面牽制的行動對希薇學姐而言或許真的是多管閒事。想到這裏,我連忙抹除這個想法。
「搭檔之類的單純只是舉例,我不過是想讓他負起責任罷了。嗯,就只是這樣。」
◇◇◇
昨天的那一幕立即在我腦海中浮現。包圍住希薇學姐,以嘲弄的情感攻擊她的少女們,臉上都帶着惡意。
爲此,那傢伙主動提案的對決也可說是個絕佳的機會。
撲通,心臟一跳。
她想,他說不定會願意跟她當朋友。
「請你不要多做無謂的探究。並沒有發生什麼事,就算真的有,也跟我昨天所說的一樣,不管被那些人做了什麼,我都不會有任何感覺。」
由於緊張得渾身僵硬,所以她想自己大概板着一張臉,聲音也低沉得很嚇人。
希薇覺得他跟自己是一樣的,這讓親近感忽地湧現。
「你至今都一直把我當笨蛋耍,是有什麼臉說出這句話啊?」
她將臉埋進枕頭中,發出不成聲的聲音。
「沒有,我在想,真不愧是希薇學姐。」
「嗯,希薇學姐,難道說妳的室內鞋──」
心緒都被他攪亂了,總覺得不甘心。
姬咲明日香轉進來後,希薇得知那傢伙的經歷,忍不住產生了共鳴。
「那、那、那傢伙卻這樣對我!」
她發出炙熱的嘆息。
希薇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滾來滾去,並像唸咒一樣不斷地嘟嚷着。
但是她的心情並沒有那麼糟糕。
「我不知道你說的真不愧是指什麼,不過總覺得好像被瞧不起了,感覺很不愉快。」
「…………」
所以她絕對不能輸──她不想輸。
「希薇學姐,早安。」
就算沒有遭人直接出手傷害,受到帶有惡意的話語攻擊依然會很難受,心靈會因此而受到耗損。我果然還是無法允許這種事發生。
就是出於這樣的想法,她纔會鼓起所有勇氣跟他說話。
「唉……」
「怎麼,是你呀。請不要隨便跟我說話。」
「呃,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老實說,我到剛纔爲止確實覺得心情不好,但是現在真的沒問題了。所以請你也當作沒看到,別在意這件事。」
所以──
接着,希薇以理性將彷彿即將掀起的感情壓下。
一回想起當時的事情,怒氣就咕嘟咕嘟地沸騰的希薇在牀上亂揮着手腳。
那時她都快哭了。
「爲什麼我非得爲那種怪傢伙感到心神不寧呀!」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區區一雙室內鞋不見也沒什麼關係。」
她說得很剛毅。但是要是她就這樣光着腳走到教室,大概又會被人以此爲由嘲弄吧。那些人會以什麼手段、什麼樣的言語攻擊她,教室裏會出現什麼樣的景象,這些我都想像得到,所以還是無法放着她不管。
「女孩子光着腳不太好,既然這樣,請妳用我的室內鞋吧。」
「我不要。」
我一提議,希薇學姐就馬上回答。
「喂,爲什麼馬上就回答了啊!」
「因、因爲要是有人指出我穿的是你的室內鞋,那我要怎麼回答啊──!」
希薇學姐握緊雙手感到難爲情似地抗議。那個模樣看起來可愛莫名,不禁想逗弄她一下。
「例如說,跟戀人交換室內鞋來穿穿看之類的?妳可以講得像是個戀愛小魔咒一樣。」
「戀、戀、戀人!你、你在說什麼啊!你是白癡嗎!」
「我是開玩笑的,請不要那麼慌張啦。」
「我、我纔沒有慌張,只是因爲你說的話實在過於失禮,讓我心生憤慨罷了!」
這次她手扠着腰,將臉頰撐得鼓鼓的。原來真正的希薇學姐感情這麼豐富,表情不停變來變去的模樣果然很可愛。
「哎,就算覺得憤慨也沒關係,如果學姐願意就請用吧。況且要是光着腳,妳說不定會受傷呢。」
「你還不是一樣!」
「我是男生,所以沒關係啦。」
說着,硬把室內鞋塞給希薇學姐後,我轉身走向自己的教室。
「請、請等一下!這樣我很困擾!」
對於希薇學姐的聲音我當然故作充耳不聞,因爲她對強硬的態度沒轍。
「要是被別人問到,我、我真的會說這是跟戀人交換的喔!」
由於得快點找到希薇學姐的室內鞋,因此每到下課時間,我就會在校區內到處搜索。
◇◇◇
腦中剎那間浮現不祥的想像,我搖頭將這個想法趕出去。
「這雙是希薇學姐的室內鞋吧?」
當我一面思考這些事情一面移動視線,就看見了不知爲何滿臉通紅地低下頭,顯得忸忸怩怩的希薇學姐的身影。
「……還是姑且調查看看比較好吧。」
不過要是就這樣放着這次的問題不處理,之後肯定也會繼續發生類似的事件吧。所以──
形形色色的感情翻攪着,我險些就要怒吼出聲,但是受到這種對待而最爲受傷的不是我,是希薇學姐。
「這樣我總算能歸還這雙你硬塞給我的丟臉室內鞋了,真感謝那份巧合啊。」
既然如此,犯人或許是冒險藏在自己的書包裏?若是這樣,我當然就無從出手了。
「拜託千萬不要在這裏喔。」
「但我認爲把他人視爲比自己低等,予以踐踏、輕蔑,藉此確認自己所在的位置並感到安心的傢伙,以人類來說是最差勁的。」
我一面祈禱不會在那個地方找到希薇學姐的室內鞋,一面前往該處。
我對着現在依然在牆壁另一頭豎起耳朵偷聽的那個人,繼續說下去:
這就是以我的方式做出的宣戰佈告。
「咦?」
這樣再怎麼說都太過分了吧?做到這種地步,表示犯人打從一開始就根本無意歸還鞋子。這已經超越一時鬼迷心竅的等級了。
之後過了一小段時間,在牆壁另一頭偷聽的那個人的氣息消失在走廊彼端。
我用因怒氣而顫抖的手撿起室內鞋。室內鞋上用麥克筆寫着S﹒M﹒的縮寫。
大致調查完入口大廳附近的樹叢後,我嘆了口氣。這樣我應該就把我想得到的可藏匿地點都大略找過一遍了。
我來到設置在操場角落的不鏽鋼制垃圾收集箱。現在就時間而言還在業者前來回收之前,所以今天放進去的物品理應還在。
「不對,說不定……」
「不管你們做了什麼,我都會保護希薇學姐。請你們至少做好這份覺悟!」
「希薇學姐身爲歌姬的能力或許真的很低。」
希薇學姐沒有來還我室內鞋,這表示鞋子也還沒回到學姐手上。
「那個,我剛纔在操場散步,結果碰巧找到了。哎呀──世界上真的有所謂的巧合呢。」
希薇學姐朝我投來充滿懷疑的目光。看來完全被看穿是謊言了。
雖然不知道對方聽了這段話後會怎麼做,但我想這多少會發揮抑止作用。
好像感到害羞似的,希薇學姐用很小的聲音、但筆直望着我的眼睛補上這一句話。
當我遞出拿在手中的室內鞋,希薇學姐一臉訝異地睜大眼睛。
我沒有訴諸言語,唯有憤怒與悲哀的心情不斷湧現。受不了,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啊!
「這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吧。不可能會做到那種地步……」
「這是……」
我下定決心打開它後──看到那裏放着一雙室內鞋。那個瞬間,我的頭腦一片空白。
我挺直背脊,斬釘截鐵地宣言。
她別過頭去這麼說。好,這樣第一個任務就達成了。在我這麼想的瞬間,就遭到了突擊。
這句話的對象不是希薇學姐,而是要說給從希薇學姐的教室一路跟蹤過來的氣息聽。
「這是對那份巧合說的喔──呃,那個,非常感謝。」
心中出現「果然如此啊」的想法,也有「爲什麼要這樣」的想法。
所以嘛,這樣的說法肯定是正確答案,而希薇學姐也給了我有點裝模作樣的反應。
光是能聽到這句話,我就開心到好像會輕輕飛起來,直到剛纔的鬱悶心情也都被吹跑了。
就算我試着這樣說出口,一度浮現的想法依舊沒有輕易消失。仔細想想,那裏是最有可能的地點。
要是對方就此完全停手,那是最好的。
「關於這次的事情,我無意主動多做些什麼。但是假如今後這種事情繼續發生,我絕對不會輕饒。」
只不過是不希望當真如此的心情,讓我至今都不曾留意到罷了。
反過來說,在業者前來回收的時間點,那些東西就會被當成垃圾處分掉。
那種爲了讓自己安心,爲了讓自己沉浸於優越感之中而傷害他人的傢伙,根本就沒有作爲人的資格。
只是,我以爲會很好找的膚淺想法被輕易推翻了。
總覺得可以想像得到在我背後的希薇學姐此時是什麼表情,我的臉頰自然放鬆了。
「……唔~嗯,也不在這裏啊。」
我伸手製止臉上泛起紅潮,眉毛往上挑起的希薇學姐。
「然後呢,你有什麼事?竟然還特地把我叫出來。」
不過若說出這是我特地找到的也很難爲情,而且考慮到希薇學姐的性格,要是說出這種話,我也只會得到一句「請別多管閒事」。
我繼續說:
「呃──還有這是我的自言自語。」
「…………」
我不認爲藏起鞋子的始作俑者會一直把證據留在手邊,這樣一來可以藏匿的地點應該會受到某種程度的限制,畢竟這肯定是一時興起所做出的事情。
「什、什麼?突然說這什麼話呀,你這傢伙!就、就在我好不容易覺得或許可以對你稍微改觀的時候──」
無論如何,我得先把室內鞋還給希薇學姐,之後就視對方要怎麼出招而定了。
兩人就這樣穿過走廊,我在沒有人煙的階梯平臺停下腳步。
「…………」
我現在最該做的就是保護學姐,所以我得思考接下來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我刻意讓心情平靜下來,保持清晰的思考。
於是我前往希薇學姐的教室,在入口朝希薇學姐招手。一看到我,希薇學姐故意擺出一副受到打擾的表情後,走出了教室。
結果一直到了下午,我還是找不到希薇學姐的室內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