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小鳥和結城的弟弟
《救了想一躍而下的女高中生會發生什麼事?》 · 岸馬きらく · 1.2萬 字
跟大坂談完後,小鳥回到結城家,發現結城在玄關前做伸展運動。
「早安,結城。」
「哦,早安啊小鳥……妳剛纔好像跟大坂出去了,怎麼回事?」
「啊,這個嘛……」
小鳥有些猶豫,不太願意將剛纔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畢竟這攸關大坂的名譽。
身爲兒時玩伴的她一直喜歡着結城,半路卻被自己這種忽然出現的人給搶走,生氣也是當然的。
「……聊了點女生之間的祕密。」
「哦……」
聽小鳥這麼說,結城似乎無意深究,以不太在乎的語氣這麼說。
「結城,你要晨練嗎?」
「對啊,難得出太陽嘛。雖然還是有點冷……啊,對了。」
結城說着,邊掏起口袋邊走向小鳥。
「妳沒戴手套會冷吧?喏,我有暖暖包,拿去用吧。」
「咦?」
小鳥的手剛纔拿過冰冷的水泥磚,確實變紅了些。
「但你待會兒要在外面運動……」
「沒事沒事,運動後就會慢慢暖起來的……好,那我出發了!」
留下這句話後,結城便往家門口那條路跑了出去。
「……」
與其暗自掛念卻遲遲不付諸行動,倒不如做了再後悔。
準備火鍋的人是麻子,自己只是幫了點忙而已。然而看到對方將端到面前的食物津津有味地喫完,她依舊覺得很開心。
「……怎麼了?」
說完,她便起身拉開窗簾和窗戶。
(雄斗居然……)
「太好了,你有喫完呢。」
跟結城家裏那臺一模一樣。而且放在遊戲機旁邊的卡匣標題,也是小鳥常玩的那款格鬥遊戲。
早晨的耀眼陽光和冰冷刺骨卻新鮮的空氣,頓時流入房內。
他與自己截然不同,充滿活力、開朗又活潑。
「說到截然不同……」
房內傳來了顯得有些含糊不清的聲音。
「是啊。別看結城那樣,他的胸膛很厚實呢。」
房裏的雄鬥以與昨天相同的姿勢躺在相同的位置。
「怎麼了?」
並感受着男友給她的暖暖包的熱度。
「我這種人就像瘦巴巴的排骨。」
小鳥這麼想,旋即再次敲門後──
當然,這麼做可能只是多管閒事……
「……呼。」
◇
那是一臺接着熒幕的遊戲機。
正因爲她並非麻子和結城那種開朗的人,才認爲雄鬥跟自己應該是同類人,或許希望有人能開口關心自己。
「請用。」
簡而言之,他並非那種任性無賴、性格乖僻的人。
小鳥笑着說。
雄鬥有些輕蔑地說。
「……幹嘛啦?」
「妳居然用那麼具體的口氣形容哥的胸膛。」
結城真的是個很棒的人。
這個空間和身在其中的人全都停擺了。
(……昨天因爲房間太暗而看不清楚。不過……)
至少比哥哥結城還要高。
他原本就醒着嗎?還是被頻繁的敲門聲吵醒的呢?小鳥心想「如果是後者,感覺很不好意思」,同時開口說道:
小鳥不禁動腦思考起來。
小鳥忽然想起昨天的事,並往這個家的二樓看去。
儘管被一頭亂髮遮住,但他的長相確實跟結城有幾分神似。只是弟弟的氣質較爲陰鬱,眼神有些神經質,這一點跟結城大不相同。
雄斗居然很有禮貌地道謝了。
「再敲一次好了。」
「……好刺眼。」
他有些害羞地說。
當然,小鳥不會因爲這樣就乖乖把他讓出去就是了……
啊,不過她偶爾會有點得意忘形,用臉磨蹭結城的胸膛啦……
小鳥湧現這種感覺。
回頭一看,只見雄鬥慢吞吞地爬出被窩,喫起火鍋。
儘管這樣可能有點失禮,但小鳥略感意外。
不過仔細想想,被麻子和那個傳說中的結城父親養育,性格會出現這種偏差好像也很正常……
「可能會有點冷,但我開個窗戶唷。」
「……好溫暖啊。」
倘若是自己的男朋友,一定也會這麼做的吧。
「!!?雄鬥!」
又等了一會兒,依舊無人回應。
雄鬥用完全不相信的眼神看着小鳥,繼續默默喫火鍋。
「沒、沒有,真的沒做過!」
小鳥走進家門,將昨天喫剩的火鍋加熱後分裝到盤子裏,連同調味料和筷子一起放在托盤上。
小鳥心中對「家裏蹲」的刻板印象,來自於父親看過的電視紀實節目。
小鳥看着默默喫飯的雄鬥這麼說。
更進一步地說,有人一大早就隨便走進房間打開窗簾和窗戶,他也沒生氣。
鋪完恐怕就從來沒收過的棉被、偶爾才得以通風的滯悶空氣,以及滿是灰塵的書桌。
確實如大坂所言,他是自己配不上的人。
結城的弟弟雄鬥應該還窩在那個昏暗的房間裏吧。
「咦?呃……那個……」
但她總感到耿耿於懷。
「……」
該怎麼說……雄斗的房間毫無生氣可言。
等了一會兒,卻無人回應。
雖然因爲駝背盤腿坐着的關係看不太出來,但他的身形似乎滿高大的?
小鳥環視了房間一圈。
「不管怎麼想,都是哥那種精壯身材比較帥氣吧?」
沒有回應。
雄鬥將筷子放在空空如也的盤子上。
「我要進去嘍。」
睡覺摟着結城時,她的確會對結城充滿男子氣概的厚實胸膛怦然心動。但她可以對天發誓,自己從未動過歪念。
她再度敲了敲門。
那就進去試試吧。與其不做而後悔,不如做了再後悔。
「……這種時候就只能且戰且走了。」
◇
「嗯,那個……」
這時,她的視線停留在房間一角。
小鳥目送這樣的男友離去──
節目裏的少年對送飯來的父母親非但沒有感激,反而還遷怒在他們身上。
「呃,那個……謝謝招待,很好喫。」
「咦?雄鬥,沒想到你挺高的耶。」
「無所謂。你們在交往,也會做那種事嘛。」
爲了不讓湯汁濺出,她小心翼翼地走上樓梯,輕敲雄斗的房門。
小鳥將托盤放在他面前。
「……」
但雄鬥倒也沒說他不喫。
她打從心底這麼想。
說完,小鳥便慢慢打開房門。
結果怎麼會這樣呢?
「是嗎?好吧,妳說了算。」
小鳥身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頂多只有晚上接吻、一起睡覺而已。
結衣那時也是因爲這樣而創造出很多契機。
喫完飯後,雄鬥看着小鳥,有些欲言又止。
「我幫你拿昨天喫剩的火鍋過來。你從昨晚就沒喫東西,應該餓了吧?」
麻子和結城都以溫柔守護的態度對待雄鬥。小鳥覺得這個方法本身十分正確。
「……」
他的四肢確實猶如女性般瘦弱。缺乏鍛鍊也是原因之一,但他的骨骼乾瘦,整體來說算是瘦長身形。
小鳥有些驚慌。
(……所以才讓人在意呀。爲什麼這種個性的人會像這樣閉門不出呢?)
「嗚哇,妳怎麼忽然兩眼發光啊!呃,哥哥的女友小姐?」
「我叫小鳥!但這不是重點!」
小鳥指着遊戲機說:
「貿然請教一下,現在放在遊戲機裏的是那邊的遊戲嗎?」
「咦?嗯,對啊。」
「難道你常常在玩?」
「咦?呃,算是吧……我有在玩線上對戰。」
「……!!??☆☆☆」
「怎麼笑得這麼燦爛?」
「對戰!來對戰吧!現在馬上,來吧!」
小鳥抓住雄斗的肩膀,用力搖晃。
「好、好啦!我知道了!沒想到小鳥竟然有這樣的一面?」
◇
於是,小鳥和雄鬥玩起了對戰型格鬥遊戲……
「贏、贏不了……」
在小鳥旁邊的雄鬥如此表示。
「哎呀~好開心啊!」
雖然已經對戰了四個多小時,卻都是小鳥大獲全勝。
「廢話。妳贏成那樣當然開心了……」
「啊……呃,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贏了固然覺得開心。但真正讓小鳥感到快樂的是「打了一場精采的比賽」。
畫面中,小鳥的角色正好打敗了雄斗的角色。
「你知道嗎?人類在失去一切,發現只剩下自己後,會連自己的存在都想抹除。」
他別開目光。
這時,房裏的時鐘映入她的眼簾。
「呃,這樣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然而雄鬥不愧是……雖然不知道這種形容是否妥當,但他不愧是家裏蹲,平常也很沉迷這款遊戲吧。不但會對她的攻擊採取合理的應對,逮到機會也會狠狠攻過來。
儘管如此,有些遲疑的小鳥依舊決定將心中的疑問直接問出口。
「幹嘛啊,小鳥?忽然說這種嚴肅的話題。」
雄鬥又輸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
「……這樣啊。你一定很難受吧?」
雖然小鳥因爲太開心而忘得一乾二淨,但對雄鬥來說,連續輸上好幾個小時應該很無聊吧。
一定是因爲「對自己越來越沒有期待」吧。
在這個前提下,難道不能改用這種方式來思考嗎?
然而看了小鳥的眼神,他發現這些話是她的肺腑之言。
「也只是這樣而已啊。」
「雄鬥……」
「……哥他……很厲害吧。」
「當然啊!還要繼續玩!」
「習慣了」是什麼意思?
雄鬥忽然開口了。
因此他纔會像這樣閉門不出,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
「……」
接着以嚴肅的嗓音如此說道。
他老是把「不在乎」這句話掛在嘴邊。
他自虐地笑着說。
那個雨天的心情鮮明地浮上小鳥心頭。她斬釘截鐵地說:
雄鬥有些驚恐地表示。
「運動跟學業……各方面都很強。」
所以她纔會說出「不要光是跟哥哥比較」這種誤判情勢的話。
簡單來說,就是一場拉鋸戰。
遊戲玩得太久,已經中午了。
「我剛纔也說了吧,妳這種人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小鳥直盯着雄斗的雙眼這麼說。
「……雄鬥。」
「……咦?就這樣?」
但雄鬥仍說出這句話,並拿起放在地上的手把。
「咦?」
原來如此。
不過……
「這個嘛……」
「……」
儘管臉上的表情有些不情願……
「……」
他卻沒有一絲懊悔的模樣。
自己確實無法體會他的心情。
「來!再玩一局吧!」
「所以……至少我覺得,你不能再繼續墮落下去。」
「嗯,所以我根本不在乎。學校……將來……我都不在乎……」
因此,她可以在完全不損血的狀況下輕鬆打敗結城和大谷這些身邊的朋友。贏了自然開心,不過單方面輾壓也會讓有趣程度減半。
原以爲是他玩這款遊戲時從沒贏過。但至少跟小鳥對戰之際,他的確有表現出可以輾壓結城他們的實力。玩網路對戰時,理應不可能一路輸到底吧。
「我曾經見過失去希望之後的世界,也知道雄鬥現在繼續墮落會有什麼後果。」
雙方就這麼默默無言地將心力集中在熒幕上的對戰。
「不用啦……沒關係,我習慣了。」
一旦失去希望,人就會陷入絕望。
「妳要選角色才能開始哦。」
對努力又優秀的哥哥產生的自卑心理。由於她沒有兄弟姐妹,無法體會這種心情。
即使跟同世代相比,雄鬥依舊「沒有勝算」。
「……」
「我就連在校成績也是由後面數過來比較快,學業和運動方面都是……不僅如此,我也沒有哥那種想努力爬上來的衝勁。用小鳥也能聽懂的說法,就是『底層』那種人……沒錯,『底層』……」
「還要玩啊?」
「唉~我連遊戲都打不贏啊……」
「會改變的。這樣你不就能走出房間,恢復正常生活了嗎?」
「啊……那個……對不起。」
小鳥這句話,讓他有些驚訝地瞪大眼睛。
雄鬥露出尷尬的笑容。
小鳥還在思考,雄鬥已經選好下一場對戰要用的角色了。
在各方面都是如此。
「……哈哈哈,看來妳不懂啊。嗯……畢竟小鳥長得漂亮,感覺也很聰明,運動同樣沒差到哪裏去吧,當然不會懂了。」
「對不起,我只是覺得,心中越來越沒希望的感覺很辛苦……」
小鳥稍微思考了一會兒。
「連這種能努力拚命的個性都超強的。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
「……!」
她將手把放在地上,重新看向雄鬥。
她連忙選好自己的角色。兩人再度開戰。
「自己完全贏不了哥……」
「要玩其他遊戲嗎……」
「……那裏會有什麼?」
「嗯。」
她在這款遊戲上投注很多心力,甚至玩壞了兩三支手把。而且還因爲玩得太瘋,最近考試成績有點下滑。
「妳說我不能繼續墮落……那我該怎麼做?」
手足之間一定會有強烈的競爭意識,這點常識小鳥還是知道的。
只因爲他是結城的弟弟,小鳥心中便萌生刻板印象,認爲「他的表現應該也不俗」。
這種感覺非常難受,小鳥有切身體會。
「啊……好,對不起。」
「祐介確實是很厲害的人,但你不必刻意跟他比較呀?去學校上課的話,自然就會有很多競爭者了。」
「……」
雄鬥盯着對戰畫面繼續說:
是以小鳥的情緒也變得越來越亢奮。
聽到他這句話,小鳥沒辦法立刻回應。
「嗯?怎麼了?」
「我覺得你『不能不在乎』。」
看了他的反應,小鳥心想:
畢竟知道自己沒辦法取代母親的地位時,小鳥也曾絕望地踏上輕生一途。
「習慣?」
「什麼也沒有。」
「咦?嗯,我也這麼認爲。畢竟祐介很拚命嘛。」
這時,他忽然輕聲嘀咕道。
雖然他一點都不精明幹練,卻會默默地埋首苦幹,而且總有一天能看到成果。他就是這種人。
聽小鳥這麼說,雄鬥忽然面有慍色。
起初雖然仍抱持一絲希望,但經歷過無數次失敗後,便會漸漸從一開始就不對自己寄予期望了。
「那你先離開房間,跟大家一起喫午飯吧?」
「不管是多大的計劃,都要先從小小的改變開始。」
小鳥站起身,牽起他的手。
「來,我們走吧,雄鬥。」
◇
當小鳥牽着雄斗的手來到客廳時,結城和麻子正好在喫午餐的炒麪。
「哦,小鳥,我們先喫了……呃。」
結城轉頭看了過來。
「……雄鬥。」
「……」
雄鬥默默地將朝向結城的臉別開。
「呵呵……他今天好像想跟我們一起喫午餐呢。對吧,雄鬥?」
雄鬥點點頭。
「哎呀哎呀!那就得把雄斗的炒麪也拿過來了!」
麻子以超級明顯的愉悅口氣如此表示,自暖桌起身走向廚房。
「……」
留在現場的結城和雄鬥不發一語地愣在原地。
「來,雄鬥,一直站着會感冒喔。」
說完,小鳥率先鑽進暖桌裏。
「……啊,嗯。」
雄鬥也有樣學樣地把腳放進暖桌。
「嗯~因爲我很少出去外面玩……幾乎都在家裏打電動。」
結城默默點頭。
是有人忘了帶走嗎?
「……」
而且,若真要從運動和課業中擇一,小鳥對運動比較擅長。她只是覺得自己該維持好成績,因此在現在這間學校也名列前茅。但其實她對課業的理解力並不算快。
此時此刻,唯有電視節目裏的搞笑藝人以誇張反應介紹耶誕節商品的聲響,迴盪在沉默之中。
跟同年代的學生相比,確實是這樣沒錯。
「……」
「怎麼,小鳥以前練過壘球嗎?」
「這裏真是個好地方呢。景色優美,空氣也很清新。」
「……咦~」
「哥的女朋友……有點怪耶……」
以及「妳也太無慾無求了」。
事到如今,她早已不恨爸爸,也希望他能早日出獄。但心中仍有很多糾葛。
並把球丟了出去。
「叫哥陪妳去不就好了?」
◇
小鳥撿起球,站在牆邊。
但她爸爸從小學就在學校的賽跑、球類運動、游泳等各種項目中獨佔鰲頭。明明不是田徑隊,國中時在短跑項目代打上場,竟然奪得全國大賽第三名──爸爸曾在晚上小酌時聊過這種很有職棒選手風格的怪物經歷,所以要說是百分百遺傳嗎?那倒也未必……
邊想邊走了一會兒,她的視線忽然停留在某處。
說完,她望向雄鬥。
兒時的她常跟媽媽一起看爸爸練習,所以不知不覺也學會了一些棒球的動作。
(……他們的互動好尷尬啊。)
「待會兒要不要去外面散步?」
(……這也是一種手足的形式吧。)
「……哥,幹嘛?」
「嗯,這樣妳還說沒練過棒球,根本是詐欺吧。」
因爲擔心球投出去太危險,很多地方都不再設置練習投球的牆面了。
「就是……那個……你比我想像中還要有精神耶。」
「一臉嫌棄的樣子啊……」
然而小鳥身邊還有更嚴以律己的人,所以她覺得自己還差得遠呢。最近經常發生明明該寫作業,她卻依舊沉迷於遊戲的狀況……得注意點纔行。
結果又跟剛纔一樣,結城和雄鬥再度陷入沉默。
「不是有大自然嗎?」
儘管同樣有自然景觀,跟這裏的壯闊大自然卻根本沒得比。
平常住的地方雖然不算大都市,但在縣內也稱得上是發展不錯的區域。
「太棒了,是好球。」
眼神彷彿表示「弟弟就拜託妳了」。
「……」
「……沒幾次,真的沒幾次。我曾在爸爸的注視下,在那面牆練過幾次投球。」
「但是什麼也沒有。」
小鳥直率地說。
◇
「……小鳥,妳真的沒練過嗎?」
「雄鬥,你小時候也像結城那樣跟爸爸練過棒球嗎?」
在後頭跟她離了幾步之遠的雄鬥如此說道。
結城開了口。
久違地離開房間和別人說話,可能讓他有點累了。
「祐介等等好像要跟麻子阿姨去市民中心幫忙自治會的事。」
她叫住走上樓梯的他。
「是嗎?結城以前也說過這種話耶。」
小鳥發現雄鬥看着自己。
(可是……)
「是這樣嗎……」
因爲聽說過結城的爸爸是如何養育他的,因此小鳥以爲雄鬥一定也經歷過被狠狠操練的時期。
「借用一下。」
「是喔?你們感情真好……」
「……這倒是。」
小鳥看着兩人,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呵呵,謝謝你。」
他們一定不討厭彼此,卻總顯得有些疏遠。
基於安全考量,城鎮的公園遊樂設施比小鳥兒時少了很多。
「……不,我沒練過,但跟棒球倒是有點緣分。對了,我還跟結城玩過傳接球呢。」
難得都走出房間了,是不是再努力一點比較好呢?
雖然在之前那間女校沒幾個可以聊天的對象,但在現在這間學校,她也被大谷和吉田這些朋友說過「妳好奇怪」。
小鳥在有些積雪的鄉間小路上緩緩走着。
「哦,居然設置了這種牆面,真是少見。」
小鳥並沒有說謊。
她這麼心想並走進公園裏,發現有顆軟式棒球掉在牆邊。
「咦?爲什麼這麼問?」
雄鬥輕輕抓了抓頭髮。
於是──
雖然原本也要跟結城一起去,但眼下小鳥依舊十分擔心雄鬥。
獨生女小鳥如是想。
「嘿。」
(感覺有點開心……又有點複雜……)
「欸,雄鬥……」
「呃,妳投球的姿勢很標準啊,控球技術也很好。」
她隨即彎下身,撿起滾回腳邊的球。
「最近常聽別人這麼說。」
「……」
小鳥心想。
「嗯……那好吧……畢竟女孩子單獨走在不熟悉的路上也很危險。」
「雄鬥。」
結城和麻子待會兒確實要去幫忙自治會的事。
「嗯……是啊。哥也是老樣子。」
她對仍在客廳的結城使了個眼色。
「是喔?」
她有點意外。
「可是城鎮裏有琳琅滿目的店家,生活機能方便,也有很多娛樂場所吧?」
「咦?啊……嗯。」
喫完午餐後,雄鬥又想回房間去了。
只見球緩緩描繪出拋物線,精準地打在牆上畫的好球帶正中央。
「……是哦?」
結城非常關心雄鬥,之前也說過「想一起玩傳接球」。由雄鬥描述結城時的口氣也能感覺到,儘管對結城有些不滿,但他同時也覺得對方是值得尊敬的兄長。
「嗯。」
那是設置在公園裏用來練習投球的牆面。
雄斗的態度宛如對別人的幸福不感興趣似的。小鳥不禁苦笑。
再加上結城也掛保證,說不定她真的有遺傳到爸爸的運動神經和棒球天分。
視線停留在她手上拿的棒球。
「啊,雄鬥,你也要投嗎?」
「咦?」
「以前練過棒球的人,一拿到類似球和球棒的東西,就會忍不住想做出棒球的動作吧?之前結城會拿着廚房的湯杓練習揮棒呢。」
記得當時那一幕太可愛了,小鳥還忍不住笑出來。
「來,拿去。」
小鳥將棒球遞過去。
「……不用了。」
雄鬥這麼說着,將視線自棒球上移開。
「不用嗎?」
「嗯,我也不太喜歡棒球……」
「這樣啊……」
但總覺得他剛纔明明直盯着棒球看。
「我很想看看結城的弟弟會用什麼方式投球呢。」
「是哦?」
「嗯。這是出於我個人的好奇心啦,想知道兄弟是不是很像。」
「……」
雄鬥沉默了一陣,隨即接過棒球。
「那個……你不必勉強喔?」
「投個球沒差啦。但我的技術很爛。」
「咦!你現在還好吧?」
他頂著有些羞紅的臉龐,再次展開投球訓練。
如此這般,雄鬥展開了投球練習。
「嗯……你很努力呢。」
聽小鳥這麼說,雄鬥便悶悶不樂地──
「……呃。」
儘管他身形高大,要摸有點費勁,但小鳥仍想摸摸他的頭。
她默默地點頭。
小鳥思考了一會兒。
雄鬥話才說到一半──
雄鬥看着她的眼睛,杵在原地愣了一會兒。
「看到剛剛那一球了嗎?」
「別露出那種表情啦。畢竟我不用像哥那樣一整天都被逼着練球。雖然對自己的老爸說這種話有點過分,但那種程度根本就是虐待嘛。我可以隨心所欲地耍廢、打電動,很幸運耶。」
「我……出生的時候有心臟病。」
(真的感到慶幸的人,纔不會露出那種表情……)
「努力的是你呀,很帥氣喔。」
他立刻把球撿回來,又投了一次。
「老爸起初也說過『讓身體動一動,鍛鍊好體力就行了!』這種傻話,逼我練習棒球。結果我在某次練習中昏倒了。」
透過自然放鬆的重心移動扔出去的球雖然飛到完全不同的方向,球速和轉速卻都進步許多,狀況好得跟之前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跟剛纔一樣的高轉速球,直接被吸進好球帶。
「不可能啦,我又沒有才能……」
他已經完全喘不過氣來了。
小鳥面帶微笑地說。
小鳥以手掩口,笑了起來。
練了十分鐘後,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連小鳥看了都不禁緊張起來。
她憂心忡忡地問。
說完,他隨即拿着球站在牆前。
「……原來我也能成功啊。」
接着,他再次看向小鳥。
「……一球就好了,讓我投進好球帶。」
「……什麼啦?」
她摸摸雄斗的頭。
雄鬥說話時,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你還好嗎?」
併發出第一球無法比擬的巨響。
投了這麼多次,卻都投不進好球帶。
球速超慢,控球技術也很糟。在高舉手臂之前的動作都還好,然而實際扔出球后,就變成僵硬至極的難看模樣。
更慘的是,長年閉門不出的生活和心臟病的影響,他幾乎不曾盡情活動過,因此馬上就氣喘吁吁。
「沒事,我的心臟病在手術後已經痊癒了……但在那之後,老爸就再也不讓我練習了,整天都只跟哥一起練習。老爸看我應該也覺得『這小子撐不住』吧。」
「呼……呼……呼……」
「……這樣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覺得你只是因爲練習中斷才投不好。只要稍加練習,應該能慢慢進步。」
「咦~幹嘛啊?」
「……不對。」
雄鬥撿起滾到遠處的棒球並這麼說。
「咦?」
結果丟出的球「咚」的一聲,疲軟無力地打在離靶心相當遠的地方。
「那個……謝謝妳……」
「看到了!投得真好!」
他打從心底開心的模樣,讓小鳥也忍不住高興起來。
可是……
他的身高和四肢都有修長的優勢,感覺魄力十足……
「吶,雄鬥。」
「!」
「你現在可以大量運動了吧?那就練一下投球,直到你投進好球帶爲止。我會在旁邊盯着。」
隨即又移開視線,有些含糊不清地說。
因爲她相信雄鬥能成功。
「……成功了。」
「……好啦,我試試看。」
小鳥用帶在身上的毛巾爲雄鬥擦汗,並說:
「……」
其實不只是棒球,他同樣很久沒運動了,因此動作非常僵硬。
「呃……對不起。」
小鳥有些驚慌。
平常沒在運動的人練了整整一小時的投球,想必已精疲力盡。
「雄鬥……」
然而不知是漸漸習慣,還是找回了以前的感覺,球速已經慢慢提升到不錯的水準。
球速當然很慢,也投不進好球帶。
「你的心臟真的治好了嗎?」
「你果然是男子漢呢,很帥氣喔。」
他的投球方式果然相當生硬。
光是站都站不穩。
同時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雄鬥似乎發現了什麼,瞪大雙眼看向小鳥。
她對他比了個大姆指。
雄鬥抬起一隻腳準備投球,卻因爲疲累而站不穩。
「嗯。上國中之前我做了手術,已經完全康復了……應該啦。」
「雄鬥,我覺得你有練習就會進步。」
雄鬥看着手上的棒球這麼說。
「……我想再試一下。」
「我覺得你會進步。」
說完,雄鬥將手高高舉起。
說不定這樣反而是件好事。
他帶着滿面笑容看着小鳥。
又輕輕搖搖頭。
再繼續下去,就算當場昏倒也不足爲奇。
「嗯?」
「加油喔。」
「那要不要稍微練習一下?」
「……」
「我就說吧……我真的很爛。妳還露出那種事與願違的表情,看了就煩躁。」
「……」
雄鬥小聲說道。
他想盡辦法努力忍住快昏倒的感覺,踏出了一步。
「呼、呼……不行,我果然……」
但她依舊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老爸願意放棄我,我真的很幸運。」
砰!
說了這種話。
因爲她直接把雄鬥帶出門,還讓他做投球這種會加快心跳的運動。
聞言,小鳥直盯着他的雙眼。
後來又過了一小時。
小鳥默默地看着他的身影。
「呵呵。」
「好歹我也是姐姐喔?」
「……」

雄鬥將頭往旁邊挪,似乎想躲開她的手。
或許是激烈運動過的關係,他的臉都漲紅了。
◇
當天晚上──
「祐介他們還沒回來耶……」
在廚房煮味噌湯的小鳥輕聲嘀咕道。
儘管她有傳訊息問結城「還沒結束嗎?」但他尚未回覆。
話雖如此,結城跟小鳥平常也不會隨時查看訊息,所以這很正常。
因此小鳥決定用冰箱裏的蔬菜,至少先做一道晚餐的菜色。她把調味放重一點,如此一來同樣能當成配菜喫。即使兩人在自治會喫過晚餐,味噌湯也能存放一段時間。
「……嗯,大概是這種感覺吧。好喫。」
由於蔬菜很新鮮,沒下什麼工夫依舊能帶出食材本身的味道,變化成香醇的風味。
雖然雄鬥說「這裏什麼也沒有」,小鳥卻依舊覺得這裏是個好地方。
她原本就不喜歡都市的擁擠。結城將來的夢想是到醫療資源不足的地區行醫,如果是這種地方,小鳥也舉雙手贊成。
準備將剩下的蔬菜放回冰箱之際,小鳥的目光瞥向貼在冰箱上的月曆。
「啊,這麼說來,今天是耶誕節啊……」
很多同齡女孩都把耶誕節當成特別的日子,但她實在沒什麼感覺。
她原本就對紀念日不太在乎,再加上媽媽來自思想保守的家庭,比起耶誕節,他們更重視中元與新年。所以說到紀念日,她對這些節日的印象比較深。
順帶一提,由於爸爸忙着練球,他們根本不過紀念日。反而只要爸爸有機會回家,他們便會舉家到外面喫飯,還會買禮物送給小鳥,彷彿回家的日子纔是紀念日。
因此,這也是小鳥的「奇特之處」。
結城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她第一次看到沒有被人工照明遮蔽的真正夜空。星光無比柔和,無論怎麼看都不會厭倦。
儘管周遭伸手不見五指,很難看出個所以然,但此處似乎是座稍大的設施。
當她正好走到玄關前時──
她試着用之前從大谷那裏聽來的詞彙形容現在的自己。
麻子雙手捧着臉,露出雀躍無比的笑容這麼說。
爲了不落在後頭,小鳥也邁開步伐。
對在城鎮出生長大的小鳥來說,這片星空和漆黑的夜路都是新鮮的體驗。
「……」
但在滑倒之前,她就被強壯的手臂緊緊抱住。
聽小鳥這麼說,他同樣「嗯」地點點頭。
「吶,小鳥,妳應該還不熟悉路況吧,要不要牽着我的手走?」
說完,結城便溫柔地牽起小鳥的手往前走。
「咦!」
是結城他們早上來幫忙的地方。
小鳥這麼問。
「這裏是本地的市民中心。」
當她說出這句話時──
是平常那雙骨節分明的溫暖大手。
結城從身邊離開後,小鳥覺得夜晚的寒氣頓時增強了。
(我好像……變得……有點情緒不穩耶……?)
原來是麻子和結城回來了。
「結城,也歡迎你回來。」
「啊,我擅作主張煮了味噌湯給你們,肚子餓的話就喝一碗吧。」
因此,爲了看到結城和麻子在自己面前喫飯的樣子,小鳥決定今天不管多晚都要等他們回來。
(平常祐介工作或讀書到很晚還沒回來,我也不會這樣啊……)
她望向結城。
「先去問雄鬥要不要先喫好了。」
「……咦?你不進來嗎?」
結城的手非常溫暖。
◇
「呼~哎唷,累死了。啊,我們回來嘍,小鳥。」
「……好,謝謝你。」
離開結城的懷抱後,她重新站穩。
幸好四下昏暗,現在她可能已經滿臉通紅了。
「咦?好。」
但她似乎看得太陶醉了。
有些老舊的門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結城想走去哪裏呢?抑或只是想漫無目的地隨興散步?小鳥故意不問。
同時也聞到結城身上的氣味。儘管混了點汗水,卻讓她非常安心。
親密接觸來得太過突然,小鳥於是心跳微微加快地這麼說。
剛剛還牽着的手掌溫度消失無蹤,變得越來越冷。
「……」
「小心點,這裏很暗,地面的狀況看不太清楚。」
即使雄鬥都窩在房間不出來一起喫飯,麻子依舊毫不在意地天天爲他做飯,小鳥真心感到佩服。換作是自己,可能會悲傷到不想煮飯了吧。
說完,麻子快步走進廚房。
結城依然站在玄關前,而且沒打算脫鞋。
結城站在玄關前這麼說。
結城只是爲了做點什麼而去了趟市民中心。但這短暫的分離,就讓她的心空蕩蕩的。
矗立在市民中心廣場的那棵樹被點亮了。
「好有活力啊……」
或許是因爲冬季的深山寒冷刺骨,纔會讓她湧現這種感覺吧。
「嗯,就是這裏。」
設施前方有停車場和小廣場,還立着一棵樹。
雖然光線昏暗而看不清楚,但他的臉應該也跟自己一樣羞紅。
小鳥關上爐火,用毛巾擦完手後準備走向二樓。
「嗯~?」
她的腳步因爲埋在雪下的冰滑了一下。
「怎麼有香味?」
明明每晚都會牽手,小鳥卻覺得害羞極了,始終不發一語。
結城似乎同樣害羞地默不作聲。
明明比自己大了二十歲左右,卻能像孩子一樣開心。
「嗯,就這麼做吧。」
「喔。」
「……」
「好棒喔。四周一片漆黑,星星看得好清楚!」
說完,結城停下腳步。
「……啊,有點寂寞呢。」
幸福的滋味自緊扣的雙手傳遞而來。兩人體會着這份感覺,又走了一會兒。
她不禁心想:要是能跟這種人待在一起,應該每天都會很愉快吧。
「畢竟這附近的光害沒有城鎮那麼嚴重……有這麼驚人嗎?」
「哎呀哎呀哎呀,妳這孩子真的很機靈呢!」
「啊,就是這裏呀?」
四周忽然變得明亮起來。
別人總說她無慾無求,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其實無論是不是紀念日,她都希望對方能津津有味地品嚐她親手做的料理,這會讓她開心得不得了。
這個念頭忽然浮上心頭。
語畢,結城便放開原本牽着的手,往建築物走去。
「……咦?」
小鳥忍不住驚呼。
小鳥真心感到佩服。
「啊!」
「……謝謝妳,小鳥。」
來到外面後,小鳥仰望星空這麼說。
可以的話,小鳥希望雄鬥晚餐也能和家人一起喫。但他今天已經這麼努力了,就別太嚴格吧。而且,聽說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很快就會肚子餓。
「是啊,實在太美了。」
她心想:外面雖然寒冷,但若能繼續體會這份平穩的幸福,那也無所謂。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後──
「……」
「自治會那邊只招待了茶水,所以我快餓死了。我再簡單做一道菜就趕快開動吧!」
「在這裏等我一下好嗎?」
「嗯,有點事。小鳥……喫完飯後要不要去外面散散步?今天沒什麼機會跟妳獨處嘛。」
麻子動動鼻子聞了聞。
晚餐後──
兩人十指緊扣,漫步在夜晚的小路上。
小鳥覺得這樣的他好可愛。
「祐介……拜託你早點回來……」
五彩繽紛的燈飾亮了起來,將夜晚照得光彩明亮。
最上面則是星星的裝飾。
這是……
「今年自治會似乎要裝飾耶誕樹。」
結城回來了。
「因此我拜託會長,今天借給我一個晚上。」
他手上拿着鑰匙。那是市民中心設施的鑰匙吧?
「爲什麼……?」
「還問爲什麼?當然是想跟小鳥一起欣賞啊。雖然早了兩天,但只有今晚能借。」
接着,結城從口袋拿出一個包裝過的小盒子。
「耶誕快樂,小鳥。」
「……」
「這是耶誕禮物……說是這麼說,但裏面是妳平常在用的乳霜啦。」
「……」
小鳥驚訝地張着嘴收下禮物。
「啊~那個……是不是太浮誇了?」
結城搔搔臉頰這麼問。
剛纔雖然看不清楚,但如今在燈光照耀下,能明顯看出他羞紅的臉龐。
「祐介……」
這個人……
「喔、喔,怎麼了?」
「嗯?」

小鳥用盡全力緊緊抱住結城。
好喜歡。
「等等,小鳥!」
「我也是。以後也請多多指教嘍,小鳥。」
這個人……這個人太棒了吧。
結城也抱着小鳥,彷彿要將她溫柔地圈進臂彎。
「喜歡……好喜歡你……真的……」
比自己高大的身體,溫暖地擁着自己。
「祐介!」
小鳥用力地抱緊結城。
絕對不會離開他。
「……妳開心就好。」
兩人在耶誕樹的燈光照耀下,感受着彼此的體溫好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