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結城、小鳥與米娜
《救了想一躍而下的女高中生會發生什麼事?》 · 岸馬きらく · 1.6萬 字
結衣來到結城家後已經一個月了。
她還是會進出結城的房間,唯獨一件事變得與往常不同。
「我回來了~」
結束今天工作的結城也拖到很晚纔到家。
「歡迎回來。」
小鳥帶着笑容出來迎接。
她穿着運動服睡衣出來迎接的模樣,充滿了日常生活感,讓結城有種真的回到家的充實心情。
將外套拿給小鳥後,結城走進起居室,看到結衣坐在牀上滑手機。
「……歡迎回來。」
「喔,我回來了,結衣。」
和結城打了聲招呼後,結衣再次將視線轉回手機熒幕。
雖然沒有特地跟結城聊個幾句,卻也沒有要回家的意思。
見狀,結城微微一笑。
沒錯,自從他們三人手牽手回家的那天起,就算結城回到家,結衣也不會趕着回去了。
但她還是會看準時間回自己家去,好讓結城與小鳥睡前可以在牀邊牽手溫存。就這一點來看,她確實是個細心又伶俐的孩子。
結城也在不知不覺間,把結衣待在家裏這件事視爲理所當然了。
結衣幾乎都在滑手機或寫學校作業,頂多偶爾會跟他一起打電動,因此不會影響到結城讀書的進度。
小鳥在做家事和讀書的時候,通常也是默默獨自作業,所以基本上,三人就是在同一間房各自做自己的事。
但這種感覺讓人十分心安,小鳥和結衣或許也有同感吧。
就算各自忙碌,他們也確實都在彼此身旁。
◇
「咦?」
「嗯?這麼晚了會是誰啊?現在應該沒有快遞吧。」
當結城這麼心想時。
(……啊。)
兩人聊到一半時。
「妳怎麼臉紅了?」
原來如此。
沒錯。
「嗯,就算遇到我們這種年紀差距比較大的人,該說的時候她也是會說……呃,我們獨處的時候怎麼都在聊結衣的事?」
「她偶爾會跟我說學校的事,感覺滿順利的。你想想,她雖然比較木訥,依舊能確實表達自己的想法。」
叮咚~
結城對熱呼呼的臉頰扇扇風,並走向玄關。
(也對。雖然她沉默寡言又堅強踏實,畢竟還只是個小女孩啊。)
看到穿着睡衣的結衣,小鳥有些驚訝地喊了一聲。
接着她往牀上一坐。
「……我作惡夢了。」
結城和小鳥像平常一樣,牽着手靠在牀邊休息。
說了這句話。
結衣小步走去,整個人撲進小鳥的臂彎中。
「嗯?我也該睡了,所以要來鋪棉被。今天妳們就睡在牀上吧。」
「夢?」
小鳥睜大雙眼看着結衣。
見她反應如此迅速,結城不禁感佩:不愧是平常就在料理家務的人。
(那我就……)
當他隔着貓眼往外看時……
「咦?啊,好,謝謝你……」
這陣子看到結衣在做家事的小鳥身邊走來走去時,結城確實會有「好可愛啊」、「希望她能健康長大」這種難以形容的心情。
「……呵呵,這樣啊。」
自己也就算了,但他真的覺得小鳥和結衣很像親母女。
「……咦?」
結城偶爾也會作惡夢,可是……
有人惡作劇嗎?
「……嗯。」
「過來吧,結衣。」
所以小鳥應該會比結城更有感觸吧。
「喔、喔……謝謝妳啊。」
經她這麼一說,連結城都不禁害羞起來。
外頭卻空無一人。
結城還沒說完,小鳥就立刻起身準備出去。
「……」
「咦?是結衣啊。」
結衣輕輕點頭。
「所以,那個……」
不過……
「……夢。」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小鳥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喫驚,呆坐在原地好一會兒。
「沒事了~我在這裏唷~」
「……結城,你在幹嘛?」
「別這麼說,每個人都會經歷這種事。」
結衣微微皺起眉。結城讀不出她的表情變化中藏着什麼含意,結衣卻在下一秒──
「對了,結衣明天要去校外教學嗎?」
「不,那個……看到結城挺身保護我,我覺得很帥氣……」
「……」
「呵呵,結城你一開始也是這樣啊。」
「這麼說來,結衣在學校還好嗎?她話比較少,希望不會被其他同學嘲笑或欺負。」
「不過,結衣在挑魚刺的時候還是要經歷一番苦戰耶。」
「進來吧,小鳥也還在。」
結城這麼說,對自己的行爲有些驚訝。
「簡直像老爸老媽一樣……」
「還是我去吧,小鳥。這麼晚了,搞不好是可疑人物。」
「……咦?」
◇
結衣搖搖頭,小聲說道:
(……真的好像母女啊。)
「……嗯,對不起,我太膽小了。」
結衣將臉埋進小鳥的胸口,小鳥也將那副嬌小身軀緊擁入懷。
結衣從小鳥的胸前抬起頭,對結城問道。
──某一天晚上。
出乎意料的提問,讓結城發出一聲怪叫。
「……結城,不一起睡嗎?」
三人喫完晚餐後,結衣又待了一會兒纔回去自己家裏。因此現在纔是真正屬於兩人的獨處時光。
結衣點了點頭。
結衣緊緊抓住枕頭,似乎難以啓齒。
玄關的電鈴響了。
結城微微笑着說道:
不久後,她就露出發自內心的愉悅笑容。
至今爲止,結城跟結衣交流的時間並不多。而小鳥放學後都會和結衣在一起,相處時間非常長。
話雖如此……
身上也不是平常那套小鳥曾經讀過的學校小學部的制服,而是圓點圖案的睡衣。她手上還拿着同樣是圓點圖案的枕頭。
「呵呵,有時候我也會覺得結衣很像我的孩子呢。」
很久沒動用到這牀棉被了,上一次用還是在小鳥準備搬到隔壁前的事。距今已經將近兩個月了,卻像昨天才剛發生似的。
於是他打開壁櫥拿出棉被。
「怎麼了?東西忘記拿了嗎?」
「……(點頭)。」
結城終於明白了。
小鳥開心地笑了。
結城這麼想,卻還是將房門打開。
小鳥的聲音越來越小,不知怎地還有些羞澀。
「是啊,明天開始,還要外宿兩天。」
「結衣!」
並張開雙臂歡迎結衣。
「她作惡夢了,說今天想跟小鳥一起睡。」
最近和小鳥單獨相處時,話題永遠圍繞着結衣打轉。
他低頭一看,發現幾小時前剛回家的結衣孤零零地站在那兒。
(這就是天下父母心嗎……呃,我也沒真的當過父親,怎麼會了解這種心情啊?)
「謝謝……」
結城有些喫驚地這麼想,心裏卻也不自覺地溫暖起來。
小鳥用溫柔的嗓音這麼說,還摸摸結衣的頭。
惡夢?
「……」
結衣默默地看着他。
「這樣不太好吧。」
如果是女朋友小鳥也就算了,和這麼小的孩子一起睡,感覺各方面都不太妙吧?
「……」
結衣卻還是不發一語地盯着他看。
感覺能從她的表情中看出一絲不安。
「有什麼關係嘛,結城。」
小鳥開口道。
「小鳥?」
「三個人比較暖和呀。」
她語帶調侃地這麼說。
「……(盯~)」
結衣的視線還停留在結城身上。
「啊,真是的,好啦好啦。」
結城嘆了口氣,並關上壁櫥。
「但三個人睡一張牀太擠了吧?」
「擠一擠就好啦。」
說完,小鳥就躺上牀翻向牆邊。
「……」
叮咚~
「……嗯,不怕了,好溫暖。」
所以他根本無法想像結衣的母親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她的臉上寫滿了柔情。
「吶,結衣,現在不會怕了吧?」
只是結城下班回家後都很晚了,跟她相處時間也不長,所以結城完全沒想過自己做同樣的事也能安撫結衣的心。
(……哈哈,至少在溫柔這方面,我應該贏不過小鳥吧。)
「結衣,妳沒關係嗎?」
「那就再靠緊一點吧,結城。」
「還是太擠了啦。」
「……」
結城看着結衣的睡臉低喃道。
「……唔嗯。」
小鳥輕笑着回應結城的玩笑話,結果結衣喊出一聲:
小鳥搖搖頭。
小鳥開口道,並將自己的手覆在結城摸着結衣頭髮的手上。
並笑容滿面地這麼說。
就在此時。
「父母啊……」
和結衣及小鳥三人並排入睡後的隔天。
「……不過,結城。」
「……」
結城忍不住伸手撫摸結衣的金色頭髮,結衣也開心地眯起雙眼。
若在不同國家,這種程度可能會被視爲過度干預,侵害兒童的人權吧。反觀結衣的母親……
「當然啊。」
(啊,換我來做也能讓她心安啊。)
這麼一來,結衣整個人都被埋進棉被裏了。她在棉被裏不安分地動來動去,才把一張臉探出棉被。
「小鳥,妳有聽她說過嗎?」
「嗯?啊,沒關係。」
隔着結衣睡在結城對面的小鳥也低聲說道,以免吵醒結衣。
「小鳥……」
「溫柔……有嗎?我覺得自己不是那種人耶。」
這麼小的女孩子,居然也跟結城和小鳥一樣,經歷過至親亡故的痛苦。
「但她說過爸爸不在了。」
結城決定開口問問。
此刻的結衣,已經發出安穩的鼻息聲了。
「……結衣或許比想像中更信任我啊。」
「因爲結城很溫柔呀。」
「這樣啊……那就好。」
這次換小鳥輕撫結衣的背,過了一會兒,結衣才又平靜下來。
「妳想想,我在遇見妳之前,每天不是打工就是讀書,根本沒空去想別人的事。」
「……對了,結衣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呢?」
「結衣也感受到了。結城,你很溫柔,要對自己有信心。」
隨後,她無比安心地緩緩闔上眼睛。
感覺有些難以置信。
「……媽媽。」
事到如今,這個疑問才浮上心頭。
結城低聲呢喃道。
只聽說是某間公司的社長……
第一次從爸爸手中拿到玩具棒球,是結城一歲的時候,隔年他就揮着玩具球棒了。四歲那一年,爸爸就帶他到附近的公園天天練習。
結城和小鳥一如往常地喫着早餐。
結城總算放棄抵抗,將房裏的燈關了。微弱的月光灑在三人身上。
……看來只是杞人憂天罷了。
這天是星期六,結衣去參加學校的校外教學了。
「來吧,結城。」
結城也在牀上的空位躺了下來。
小鳥指着牀上的空位。
「結衣又作惡夢了嗎?」
於是結城便乖乖照做,拉近了與她們之間的距離。小鳥的臉就近在眼前,身上還能感受到結衣溫熱的體溫。嗯,這樣雖然有點擠,但應該能睡了。
「這樣啊。」
見狀,結城心中自然而然浮現出這個感想。
「……」
現在卻像這樣跟小鳥和結衣睡在同一張牀上。
說完,爸爸就把職棒選手的傳記、棒球技術和運動科學的書籍拿給他。在這種訓練之下,當七歲的結城加入少棒聯盟時,還因爲動作太過完美,對棒球知識又瞭若指掌,把教練嚇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他的爸爸。結城還在媽媽肚子裏時,爸爸就天天叨唸着「這小子以後要當職棒選手」這種落伍的話。而且結城一出生,他就立刻實行這個計劃。
『這麼閒的話,把這些也看一看吧。』
但萬萬沒想到,結城比想像中還要早就和她見面了。
結衣也爬上牀,鑽呀鑽地躺在小鳥身旁。
門鈴響了。
今天學校放假,結城的工作也是接近中午纔開始,所以可以悠閒地和小鳥一起用餐。
結衣也順着小鳥的意思,對結城招招手。
「……真不愧是媽媽。」
小鳥直盯着結城的雙眸說着。
聽結城這麼說,結衣也將臉埋進結城的胸口,就像剛纔對小鳥撒嬌那樣。
卻聽到了這種聲音。結衣似乎又被惡夢嚇到了。
「……沒有。」
這種時候還會顧慮別人的心情,真是個體貼的好孩子。
「……算了,這樣也好。」
當時他確實忙得不可開交,就像爲達目標拚命灌輸努力的機械一般,過着單調乏味的日子。
◇
「棉被蓋一條就行了吧?」
完全不回家的父母,對結城來說簡直像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跟結城的爸爸可說是完全相反。
老實說,除了大谷之外,他甚至記不清班上同學長什麼樣子。
結城和小鳥互看着彼此。
結城如此心想之時。
人的肌膚已經相當溫暖了,因此結城用薄被蓋在他們身上。
「會嗎?」
結城經常看小鳥像這樣摸結衣的頭。
睡前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了,再來只要閉上眼睡覺就行。
「討厭,只是碰巧啦。」
「……這樣啊。」
隨後,她又發出深沉平穩的鼻息。
◇
「……嗯,暖一點纔好。」
「啊,原來如此。」
「……結城,會很擠嗎?」
爸爸的嚴厲訓練毫不馬虎,甚至在結城寫作業的時候──
所幸結城自己也不討厭棒球,雖然過程的確非常艱辛,但結城並不引以爲苦。然而如今回想起來,這個老爸確實很不講理。
對結城而言,父母親就是「不斷干預自己的存在」。
「我心目中的你,就是個溫暖善良的人。」
「這麼早會是誰啊?」
結城放下筷子準備走向玄關,小鳥卻早一步站了起來。
「啊,那就麻煩妳了。」
小鳥自然地勾起笑容點點頭,便往玄關走去。
昨天結衣來的時候也是如此,在這種時候,平常都待在家裏收快遞的小鳥動作還是俐落多了,結城根本沒得比。
家事也都由她一手包辦,不知不覺中,結城覺得自己在家裏變成大男人主義的臭老頭了。
(……下次再買點小鳥愛喫的東西回來吧。)
沒時間又不會做家事的男人,只能做出這種可悲的選擇。
當結城如此心想時。
──咦?啊,是,我才該道謝。
玄關傳來了小鳥誠惶誠恐的聲音。
隨後,小鳥走回起居室對結城說:
「結城,結衣的媽媽來了。」
「……咦?」
◇
「哈囉~你就是結城吧。」
這位金髮女性用沙啞而低沉渾厚的嗓音,喊了結城的名字。
看起來比想像中還要年輕,大概不到三十五歲吧。
「幸會,我是堀井米娜,請多指教。」
結衣的母親米娜伸出右手這麼說。
「您客氣了。我是結城祐介。」
「普普通通啦。」
拿着信封袋的手卻感受到沉甸甸的紮實重量。
(……座椅太舒服了,反而讓人渾身不自在。)
「請您稍等一下。下次排休是什麼時候啊……」
「……那就不客氣了。」
米娜揮揮手笑着說。真是個坦率隨興的人。
結城打開手機的日曆App確認行程。
其實除了睡覺時間以外,小鳥幾乎都待在結城家裏,基本上也算同居了。
「不,小鳥住在隔壁。」
「你們在同居嗎?這年頭的高中生還真前衛啊。」
道了聲謝後,結城就準備收下信封袋。
「但只用在結衣的餐費上,感覺還會剩下不少耶……對了結城,下次買點高級的肉回來,跟結衣一起喫壽喜燒吧?」
米娜在一旁看着結城的預定行程,驚訝地說:
「但結衣還在校外教學,還沒回來呢。」
隔天。
這番氣勢洶洶的發言,讓結城有些震懾。
身高比結城還高,手腳也十分修長。胸部豐滿到將紅色套裝撐得緊緊的,腰圍卻相當緊實,完美的比例堪比藝術品。還有一頭亮麗十足的淡金色長卷發。
「……米娜小姐應該非常有錢吧?」
結城他們住的公寓雖然也有住戶專用的停車場,但場地不大,附近車流量又大,所以還是約在離家最近的這間超商比較方便。
「那就麻煩妳了,冰堂。」
「你們下次休假是什麼時候?我請你們喫晚餐,當作照顧女兒的謝禮和促進鄰居感情吧。直接給一大筆錢你們也不敢收,但這樣總行了吧?」
「啊……原來如此。嗯,只是我其他時間都不太方便耶,雖然結衣不能來有點可惜,但可以的話,希望還是訂在明天吧。」
「你真的很謙虛耶。這樣吧,總之這個月先給你這點,如何?」
「哈囉~結城、小鳥。來,快上車。」
「喔,這主意不錯。結衣也喜歡這種分量十足的菜吧,她應該會很開心。」
結城低着頭收下了錢。
「結衣的生活費啊。她來叨擾好幾次,你們甚至留她一起喫飯吧?」
「那就說定嘍。經理那邊可能會有點趕,但我還是馬上訂位吧。」
結城本來就有在打工,就算加上小鳥的餐費,他依舊能存上一筆錢。
「……哦?」
「是,這樣的話……」
「怎麼了嗎,米娜小姐?」
兩人來到了跟米娜約好的地點──住家附近的超商。
在傍晚前完成讀書和工作的進度後,結城和小鳥一同走出家門。
說完,米娜就再次將信封袋遞給結城。
小鳥也低頭道謝。
她看着結城收下的錢說:
米娜再次看向結城和小鳥,有些佩服地低吟了一聲。
「抱歉,這太貴重了,我實在不能收。」
「呃,是沒錯啦……」
米娜雙手環胸地沉吟道。
(……這樣啊,她應該很忙吧。)
結城看了小鳥一眼。
米娜從信封袋中拿出五張左右的鈔票給結城看。
米娜「啪」的一聲拍了拍手。
聽結城這麼說,米娜歪着頭問:
雖然對結衣有些抱歉,但這次就只有我跟小鳥接受款待了。
等了約莫十分鐘,米娜的車就來了,只是……
結果心中卻浮現出這種小老百姓的窮酸感想。
「我也很久沒看到了……」
坐在駕駛座的,是之前和結衣在門外等候時打過照面的那個一本正經的女人。記得好像叫冰堂吧,應該是米娜的祕書之類的。
若用一句話來形容,大概就是「能幹的外國女老闆」吧。
「我也要謝謝您。」
「遵命,社長。」
結衣的母親是百分之百的外國人。
米娜面帶微笑,來回看了看結城和小鳥。
(……她就是結衣的媽媽啊。)
「米娜小姐不也是這樣嗎?」
「這不重要啦。來,拿去。」
還是先別說出她女兒也跟我們一起睡的事好了。
「也好,這些就夠了。不好意思,我明明是收錢的一方,卻盡說些大話。」
「是啊,可以的話,希望結衣也能來,四個人一起喫頓飯。」
「好,不然這樣吧!」
「是啊,因爲爸爸以前會搭這種車。但自從媽媽出車禍後,爸爸就不再開車,好像賣掉了。」
就是電影或連續劇中會出現,車身還亮晶晶的那種。
「很久?」
座椅實在太柔軟了,反而讓他覺得很奇怪。
結城也握手回禮,同時看着米娜。
米娜帶着一抹笑容這麼說。
不過,從這輛黑頭車、祕書和社長這個稱呼來看……
深邃又帥氣的五官,也充滿了活力與自信。
米娜的表情有些喫驚。
小鳥也輕輕點頭,表示「我也同意」。
◇
(呃,好厚,感覺不只一二十萬吧。)
「你真的是高中生嗎?這個月連一天完整的休假都沒有耶。」
於是,結衣母親的晚餐邀請就這麼突然地定案了。
「哦,這麼寡慾啊?話雖如此,我也不喜歡一直欠人情,你收下這筆錢,我也比較輕鬆。」
身上同時存在着極致的性感,和難以親近的強勢氣息。
「不,您不必放在心上。」
米娜從懷裏拿出一個信封袋。
結城雖然傻在原地,但聽她這麼一說,便急忙坐進車裏。
米娜從副駕駛座的車窗探出頭,向他們招手。
「是呀,我們也是出於自願才這麼做的。」
米娜此時的口氣跟方纔截然不同,感覺有些含糊。
「我看看,希望是我也能騰出時間的日子……哇,太誇張了吧。」
「這是?」
「不……看你們這麼開心地討論『結衣可能會喜歡的東西』,看來你們真的很爲結衣着想呢。雖然聽冰堂說過了,但我真是甘拜下風了。感覺你們比我還像父母親呢。」
「哎呀~我才失禮呢。你年紀雖小,感覺卻很可靠呢,真了不起。」
「我從負責照顧結衣的冰堂那裏聽說了,不好意思,這麼晚才登門拜訪。不過……」
「明天傍晚以後好像正好有空耶,那時候我也挪得出時間。」
雖然米娜說「隨便穿就好」,但感覺會帶他們到相當高級的餐廳喫飯,所以結城跟小鳥決定穿制服赴宴。
「嗯?結衣?」
而且前不久更睡在一起,偶爾也會同牀共枕。
「但老是受人恩惠也挺不好意思的……」
「啊~只是多煮一份小孩的飯菜而已,負擔沒那麼重啦。」
小鳥低聲喃喃。
原來如此,不愧是曾經在一軍大顯身手的前職棒選手。
「……天啊,我第一次看到黑色的高級車耶。」
該說她果然是縱橫商場的生意人嗎?
就結城這種平民來看,米娜的有錢程度應該遠超過「普通」等級了,但在富產階級中,或許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吧。
結城決定將一直很好奇的事情問出口。
「那爲什麼要搬到這種公寓來呢?」
結城和小鳥住的這間公寓算不上老舊廉價,但也只是結城靠優待生租金補助能住的程度而已。
「因爲離公司最近,又可以馬上入住,而且離結衣的學校也近。」
「原來如此。」
「再說,我又不常回家,所以不想在住的地方花太多錢。話雖如此,畢竟還有結衣,我也曾因爲安全問題考慮過稍遠一點的電梯大樓,結衣卻說『……距離近的話住這裏就好』。」
說完,米娜笑着聳了聳肩。
結城不禁想起結衣凝視着手機畫面的模樣,感覺她確實對住家大小沒什麼要求。
「各位,車要開了,別忘了繫上安全帶。」
隨着駕駛冰堂的冷徹嗓音,高級車也穩穩地往前駛去。
◇
結城雖然被米娜的高級車嚇得目瞪口呆,但來到目的地後,他又再次受到了驚嚇。途經高速公路後抵達的場所,是高樓層的飯店餐廳。
「……好、好高,脖子都要痛起來了。」
結城抬起頭,仰望聳立在眼前的這棟高樓飯店,甚至數不出到底有幾層樓。
「是呀。」
小鳥這麼說,反應卻不像結城如般震撼。
一問之下……
「嗯,小時候我有跟媽媽來過這種地方。」
似乎是如此。
從剛纔在車裏聊過的話題來看,小鳥的父親和小鳥的母親結婚後,就變得相當節儉,頂多只會買車而已。或許那一趟是球隊獲勝的慶功之旅吧。
「什麼啦?真讓人在意。」
結城往旁邊看去。或許是因爲事隔多年,讓小鳥沒什麼自信,不過她的用餐動作雖然略顯僵硬,卻依舊相當得體。
看來她是會把食物喫得津津有味的人。以結城家的禮儀來說,算是無可挑剔了。
◇
「來,別客氣,儘量喫吧,這裏的餐點味道我可以掛保證。可惜不能拿酒單給你們,但其他飲料可以隨便點。」
「對吧?我雖然每天都很忙,但就是因爲賺得夠多,才能在想喫的時候來這裏喫飯。只要這麼想,感覺就沒那麼糟了。」
(原來如此,確實很美味。)
「哦,所以妳小時候住在紐約啊?」
「哎唷,我真的這麼認爲嘛。」
「真、真是的,結城,你在說什麼啦!」
「咦?啊~不是……」
「沒這回事。點子這種東西誰都能想,根本沒什麼價值,實際運用落實才是其價值所在。」
米娜的嗓音興奮至極,就像惡作劇成功的孩子。
「……呼。不過,這裏的夜景也很美啊。」
「天啊,是最高樓層耶。車子看起來居然那麼小……」
「是的,承蒙米娜小姐的寶貴建議。」
這幾支排列整齊的刀叉,應該是從最外面的開始用起吧?
在那之後,結城意外得知米娜也喜歡棒球,於是兩人在用餐期間聊得不亦樂乎。
「是啊。小時候的樂趣之一,就是看電視轉播的洋基隊比賽呢。公司草創初期,我也常去附近的打擊場紓壓。下次我一定要打打看結城投的球。」
陸續上桌的那些菜餚,都有長到不行的英文菜名,結城根本看不出是哪一國的料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米娜看似豪放不羈,卻依然遵守餐桌禮儀。
還如此打趣道。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啦。應該說,我只是覺得小鳥做的菜太好喫了。這間餐廳的口味,是繼小鳥的料理之後最頂級的。」
只見小鳥也停下腳步,跟經理一樣深深彎腰鞠躬。
「謝謝……對了,我們穿制服來沒關係吧?」
高樓大廈這種建築對脖子還真不友善。
「呵呵呵,怎麼樣,好喫吧?」
她的臉上似乎寫着「洋洋得意」四個大字。
小鳥這麼說。正因爲她懂烹飪,才能瞭解這家餐廳的主廚有多高明吧?
雖然小鳥見識過這種場面不下數次,但這方面還是很有她的作風,讓結城忍不住笑了。
總而言之,結城決定模仿小鳥及米娜的動作,將料理送入口中。
至於味道……
(啊,小鳥喫飯時的動作會這麼優雅,就是從這種地方培養出來的吧。)
「有些人可能會介意吧,但我根本不在乎那種小事。就算你們穿家居服或運動服過來,我也沒差。」
(呃,這要怎麼喫啊?)
「真是敗給你了。你說得沒錯,這裏的料理再怎麼好喫,應該還是贏不了那兩道菜吧。哎呀~真不好意思,我居然隨隨便便就說這間餐廳是全日本第一。經理,你聽見了吧?你們還有待精進呢。」
用餐告一段落時,結城再次望向窗外。
「但也因此沒時間回家,讓女兒一個人孤零零的。我真想對世上那些努力育兒的媽媽們致上最高敬意。要在工作和生活中取得平衡,就得把自己燃燒殆盡纔行……雖然我這人不太正經,但希望未來還是好好相處,當個好鄰居吧。」
聊着聊着,餐點也陸續上桌了。
不小心把沒必要搬上臺面的事說溜嘴了。
結城看向小鳥,小鳥則不解地歪過頭。
「那個……」
看了結城和小鳥的反應,米娜露出了愉悅的笑容。
「對吧對吧。我覺得這裏的菜是全日本最好喫的。」
米娜沒理會結城的困惑,馬上用熟練的動作將料理送進嘴裏。
剛纔他被餐廳所在位置的高度嚇呆了,沒能好好欣賞,但高樓大廈的燈火通明,照亮了夜晚的街市。
「歡迎您大駕光臨,米娜小姐。」
米娜心滿意足地說,並將倒進玻璃杯的紅酒一飲而盡。
話雖如此,米娜在用餐時間仍三句不離工作,看起來相當開心。
結城和小鳥也連忙追在兩人身後。
「嗨,經理,好久不見了。三樓場廳的活動好像很順利呢。」
米娜熟門熟路地走向飯店入口,跟仰望高樓目瞪口呆的庶民代表結城截然不同。
小鳥頓時滿臉通紅地捂住嘴,還用空着的那隻手猛拍結城的肩膀。
結城也不禁鞠躬回禮。
語畢,經理就用優雅的動作對結城等人行了個禮。
結城老家的餐桌禮儀,頂多只有「大聲喊出開動,喫得津津有味,懷着感恩的心說喫飽了」而已。
「請客人務必告知,好讓我增廣見聞。請問是哪間餐廳的哪一道料理呢?」
米娜不停眨着眼睛,驚訝地盯着結城和小鳥好一會兒。
「這應該也是我目前爲止喫過最好喫的……」
可見她是打從心底熱愛工作吧。
三人紛紛將目光投向結城。看來是避無可避了。
連小鳥也這麼說。
「哈哈哈,好了好了,你們別愣在這裏,趕快進去吧。現在就嚇呆的話,你們要怎麼撐到上菜啊?」
「是啊,非常好喫。」
好喫自然不用說,「喫起來還很有趣」。用餐彷彿變成了一種娛樂。結城往旁邊一看,和小鳥對上了眼。
結城看向米娜。
結城搔搔臉頰心想:糟糕。
外表明明是高冷帥氣的能幹女社長,卻有如此反差,讓人覺得有點可愛。
「我們倒是挺在意的……」
「哦?結城,你知道比這裏更好喫的餐廳嗎?」
「……是小鳥做的咖哩和鍋燒烏龍麪。」
在經理帶領之下,結城一行人在鋪設了純白桌巾的桌位入座。
剛纔還是抬頭仰望,現在卻要低頭俯瞰了。
神情和藹的經理露出了會心一笑。
仔細想想,對店家來說,結城一行人是座上賓,這種時候或許只需點頭示意即可。但他不過是個高中生,實在不習慣這種VIP式的待遇。
面紅耳赤的小鳥,開始喫起眼前那盤淋上白醬的漢堡排。
「……討厭,我不管了啦。」
用餐期間,小鳥也無比驚訝地瞪大了雙眼。看樣子這些餐點在高級餐廳中也算是相當優秀的了。
(……算了,說出來也無所謂吧。)
「我也覺得……雖然稱不上第一啦。」
所以他的態度也忍不住謙恭起來。
老實說,結城還以爲這種餐廳只注重氣氛和待客之道,味道可能會不如預期,然而實際品嚐過後,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要開動了……嗯,還是這麼好喫!」
結城一行人走進餐廳後,看似餐廳經理的人就上前招呼。

◇
「我也有點好奇。」
小鳥做的咖哩,確實完美抓住了結城的所有喜好。而鍋燒烏龍麪則是小鳥第一次親手做給結城喫的料理,現在只要喫到鍋燒烏龍麪,就會讓結城再次感受到當時那份喜悅。
居然連隨侍在側的餐廳經理都跟着問了起來。
「聽您這麼說,我們更有信心了。今晚請您和兩位朋友盡情享用餐點。」
服務生動作優雅地將料理上桌,結城一一品嚐後,感覺那些經過縝密計算的調味魔法漸漸融入舌尖。
被她如此禮貌地回禮,經理也有些惶恐。
「是,您說得沒錯。主廚們還得再進一步探討研究纔行。」
結城用非常認真的口氣這麼說,讓米娜再度拍手大笑起來。
然後捧腹大笑起來。
「……我也這麼認爲,真令人驚豔。」
說完,她有些故意地低頭鞠躬。
「別、別這麼說。就算您沒開口要求,我們一定也會這麼做。」
雖然一看就知道米娜是在開玩笑,但小鳥還是不習慣被人低頭懇求,有些驚慌失措。另一方面,結城不經意地說:
「不過,只做出足以應付生活的努力,應該沒辦法在這麼競爭的社會中生存吧。」
這真的只是一句無心之言。
「……」
「……妳們怎麼都不說話?」
小鳥回答他:
「該怎麼說,那個……很像你會說的話呢。」
「什麼意思?」
結城不明所以地歪着頭問。
他只是說了理所當然的一句話啊……
「呵呵呵、哈哈哈!我在你這種年紀的時候,也能說出這種話嗎?」
米娜的情緒忽然飆到最高點,還往結城的背用力猛拍。
「好痛啊,米娜小姐。」
米娜用十分認真的眼神問道:
「嗯……結城,你這小子真不錯。畢業後要不要來我們公司上班?」
「咦?呃,謝謝妳的賞識,但我以後想當醫生。」
「啊~是喔?真可惜。」
真是個壞習慣。
◇
「妳說妳很常去那間餐廳。」
「還是我們直接問問看?」
「不過,小鳥妳好像很熟悉啊,餐桌禮儀也十分得體。果然是小時候因爲清水的工作關係常去那種地方嗎?」
其實在喫飯的時候,結城就對某件事耿耿於懷了。
「爲什麼不找結衣一起去呢?」
另一方面,小鳥在廚房沖泡兩人份的熱茶。
「今天謝謝妳的招待,餐點非常美味。」
冰堂拉起手煞車,轉頭對結城他們這麼說。
「到了。兩位辛苦了。」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嗯,不過也對。」
米娜說出的下一句話,完全超出了結城的預料。
並如此答道。
小鳥被父親虐待的時候,確實也沒有其他親戚伸出援手。
小鳥將自己的茶杯放在桌上後說:
回到家後,結城嘆了口氣。
她唱的似乎是公司最近發行的遊戲主題曲。這麼說來,結城好像有在看影片的時候瞄到遊戲廣告。
「也好,等結衣回來就問問看吧。雖然可能是我多管閒事……啊。」
看來小鳥跟結城的想法一致。
「問結衣啊。」
「……呼。」
……也罷,這方面的事以後再找機會問問看吧。
「有跟結衣一起去過嗎?」
他這麼說。
「但結衣好像不太喜歡我啊……」
「不,我沒有帶結衣去過。」
米娜對結城說:
「是,怎麼了嗎?」
「啊,好,謝謝妳。」
「咦?」
「嗯?啊,晚餐是很好喫啦,但我真的不太習慣去那種高級餐廳。」
「我覺得沒有啊……」
「這個嘛……畢竟我跟結衣都不會主動開口,所以沒聽說過這件事。但結衣不太會拒絕別人,若她拒絕了米娜小姐的遊樂園邀約,應該有什麼隱情吧。」
「你是說,結衣似乎不太喜歡米娜小姐這件事?」
米娜似乎發現結城若有所思,便如此說道。
這問題或許有點敏感,但想到那天晚上結衣在棉被裏喊着「媽媽」的模樣,結城就壓抑不住想問的心情。米娜有些爲難地搔搔頭髮後……
「嗯~哎,身爲父母說這些話實在很窩囊……」
結城不禁愕然。
「是啊。」
「嗯,可以這麼說吧?聽說她一直都是鄉下地主的女兒。」
「真的嗎?」
所以,結城決定將「此刻」在意的疑問說出口。
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卻還是比結城平常回家的時間早一些。以往他回到家後就會馬上洗澡,今天他決定再讀一點書。
「啊~」
留下這句話後,米娜關上車窗,車子便駛離了現場。
「來,結城,請用。要認真讀書喔。」
「……對了,小鳥。」
「但我覺得,結衣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會討厭別人的人。」
◇
小鳥拋出這個提議。
「結果到底是怎麼回事?結衣是想跟米娜小姐在一起,還是不想呢?」
這的確是最快速簡單的方法。
「哈哈哈,難得見識到年輕人的力量嘛。到我這個年紀,碰到這種事當然會開心啊。」
所以,雖然覺得自己有點雞婆,結城還是把這個問題拋給米娜。
「啊,原來如此……」
離開餐廳後,米娜在回程的車上開心地哼着歌。
結城和小鳥聽着米娜的歌聲,感受着車輛行駛間的微微晃動,不知不覺就回到了超商的停車場。
「我們已經~掌握了自由~英勇的戰士們~光榮凱旋吧~♪」
「小鳥,妳媽媽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嗎?」
小鳥則對冰堂道謝。
「也要謝謝冰堂小姐開車接送。」
米娜有些傷腦筋似地搔搔頭髮。
「啊,謝謝妳。」
「那我先告辭了。我還有一些工作想先處理。」
結城望向遠方。
這下子結城越來越不解了。
「是啊。不過妳想……」
「咦?問誰?」
不知爲何,米娜對結城特別欣賞。
回想自己剛纔說的這句話,結城忍不住這麼想。
這麼說來,當時懷疑結衣在躲着自己時,大谷也對他說了同樣的話。
「您很開心呢,社長。」
「是喔。」
結城從書包裏拿出讀書用品並說道:
雖然有些猶豫,結城還是試着問了:
這麼說來,結城才發現自己從沒細問過小鳥母親的事。
「剛纔米娜小姐說的那些話,妳有什麼看法?」
「……嗯?怎麼了結城?如果不太想來,可以拒絕下次的邀約啊?」
回程時同樣負責駕駛的冰堂語氣平淡地說着。
「所以我才這麼感謝有你們這些被結衣喜歡的人。可以的話,往後也麻煩你們費心照顧結衣了。」
「這是我的工作……無須多禮。」
結城將小鳥送來的茶啜飲一口,發出「呼」的一聲嘆息。
還想起了父親生前那道近在耳邊的怒罵聲。
「這……這是當然。」
現在小鳥應該很幸福,這樣就足夠了。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媽媽也是講究禮法的人,我從小就耳濡目染了。」
冰堂將滑下的眼鏡扶正並這麼說。
「不不不,這是真的。之前她在看遊樂園的冊子,我問她:『要不要帶妳去?』卻被她拒絕了。」
結城心中隱約有這種預感,看來他猜得沒錯。
米娜雀躍地這麼說,又再度唱起歌來。
「聽說」這個詞背後隱藏的涵義,似乎相當複雜。
結城點點頭。小鳥不發一語地沉思了一會兒,並在桌邊坐了下來。
小鳥將茶放在結城的書桌上。
結城對米娜鞠躬致意。
結衣看似冷漠,基本上不太會拒絕別人。既然結衣都開口拒絕了,那或許真的是這麼一回事?米娜拍拍結城的肩膀說:
「別這麼說,能跟滿腔熱血的年輕人聊天,我也覺得活力十足呢。下次有時間的話,要再跟我喫頓飯喔。」
「她們之間的關係確實令人在意呢。」
「畢竟父母親不可能陪着自己一輩子。親子之間一定會有摩擦,但我覺得在有生之年……還是該好好相處。」
「我也這麼認爲。米娜小姐雖然有些強勢,看起來也不像壞心腸的人,結衣應該不會討厭到想躲避她的程度。」
「你很累嗎,結城?」
剛纔在超商前想跟米娜詢問結衣的事情時,他也爲此所苦。
因爲結城的爸爸過度干預他的人生,導致他想關心別人時,總會擔心:「是不是我太多管閒事了?」
若自己是真的爲對方着想,大可不必在意這些小事,放手去做就行……總覺得這樣的自己有點遜。
當他這麼心想時。
「至少我不認爲結城是在多管閒事。」
小鳥愉悅地揚起笑容這麼說。
「正因爲有你的關心,我才能得救呀。要對自己有信心。」
「小鳥……」
小鳥露出一抹微笑,筆直的目光中沒有一絲虛假。
看着她的笑容,先前心中那些細微的不安與恐懼全都煙消雲散了。
「明天就來喫邀約喫飯時說的壽喜燒吧。喫着美味的食物,可能會比較容易開口。」
看着小鳥闔起雙手開心地這麼說──
(……啊,有小鳥這個女朋友,我真的太幸福了。)
結城不禁如此心想。
◇
隔天。
結城比平常更早結束打工,一下班就用略快的步伐趕回家。打開玄關門鎖後,他幾乎是用跌進去的氣勢衝進家門。
「……我回來了!抱歉,比之前說的時間晚了一些。」
「沒關係。結城,工作辛苦了。」
小鳥來到玄關口並說道。
「已經準備好了,結衣也在等你喔。」
「……吶,結衣。」
順帶一提,小鳥做的壽喜燒雖然是相當經典的牛肉鍋風味,醬汁卻是自制的,味道比平常喫的那種更加清爽可口。
「……那也不行。」
結城正想這麼問──
問了才知道,她是第一次這樣喫飯。
「……小鳥,我可以喫幾個蛋?」
結衣就小聲低喃道:
小鳥將結城的外套掛上衣架,語氣雀躍地這麼說。
「呵呵……她對你說『歡迎回來』呢。」
似乎沒有因爲校外教學而疲憊,身體狀況也很不錯。
直到小鳥對她說「想喫什麼就夾什麼,但蔬菜跟肉要均衡攝取喔」,她才終於主動將筷子伸向大鍋。
小鳥也被傳染了似的,從剛纔就一直很高興的樣子。見狀,結城也不禁會心一笑。
「工作?」
結城伸出手摸摸結衣的頭。
小鳥對結衣說道。
結衣放下筷子。
「……歡迎回來,結城。」
這次連小鳥也認同了。初來乍到時,在結城工作的期間,小鳥甚至不敢讓自己好好休息。
「……結城?」
(我知道她是個好孩子,但未免太乖了吧。)
「……」
◇
「還有,妳果然跟小鳥一模一樣。」
(不過……)
結衣卻搖搖頭。
(……所以她跟米娜小姐的關係才令人在意啊。)
先前知道小鳥幾乎沒喫過垃圾食物時,結城也相當驚訝。對他來說,簡直就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不過小鳥還真厲害,居然能從這種小細節裏找出喜悅的要素。
被兩人摸着頭的結衣雖然困惑,卻也很開心的樣子。
桌子正中央擺着一口大鍋,圍在一旁的是蔬菜和豆腐這些食材和雞蛋。其中存在感最強的,就是比平日的食材更加豪華的霜降牛肉。
至少像這樣跟別人相處時,結衣能感受到快樂,這點無庸置疑。既然如此,平常應該就會想跟家人在一起吧?
「不是嗎?」
「……對了,結衣。」
「是呀,沒錯,這很重要。這個道理是那位超級好男友告訴我的。」
「妳個性乖巧體貼,這是好事,但我覺得妳可以再任性一點。不只是妳,大家都能變得幸福喔。」
不知該說意外還是意料之中,起初結衣對大家圍在鍋邊這種用餐型態相當困惑。
「……!」
似乎非常開心。
也難怪結城會這麼想。
簡單來說,就是非常好喫。即使用油花豐富的高級肉片,也能讓人一口接一口。看得出結衣也喫得陶醉其中。
聽了結衣這句話,結城和小鳥望向彼此。
喫着蒟蒻絲的結衣疑惑地看向結城。
「我纔不像她這麼乖巧呢。」
「嗯……」
結城再次陷入沉思。
「當時米娜小姐跟我們說,之前她找妳去遊樂園,妳卻拒絕了。那個,該怎麼說……是某些原因讓妳不想跟媽媽在一起嗎?」
「結衣,妳真了不起。」
小鳥也伸手撫摸結衣的頭。
「嗯。當時的畫面,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這輩子肯定都不會忘記。他說『這就是耍任性的方法』,他那天真的好帥喔。」
結衣搖搖頭,堅決否定結城的話。
(……太丟臉了啦。)
結城說出心中感想。
「……嗯哼。」
「家裏還有很多,妳就儘量喫吧。」
「……結衣,妳果然跟小鳥一模一樣。」
隔了兩天不見的結衣就在那裏。
看來過得不錯。但完全看不出二頭肌就是了。
於是結城脫下鞋子,將外套遞給小鳥後,便往起居室走去。
「……因爲媽媽那天也要工作,我怕她會累。」
啊,原來如此。
「這代表她把這裏當成自己家呀。」
既然是第一次像這樣圍着大鍋喫飯,表示結衣果然跟自己不一樣,不是在有雙親陪伴的家庭中長大的孩子。
結衣一臉呆愣,似乎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被稱讚。
她的表情相當複雜,讓結城看不出是驚訝還是悲傷。
結城如此提議。然而……
結衣將目光轉向結城。
「先不談我的事了。所以結衣,如果妳想跟米娜小姐一起出去玩,可以直接說出口啊。」
事態至此,她卻意外固執。
「喔,這樣啊。」
小鳥用寫滿溫柔的表情說:
「是啊……」
她身上還是平常那套貴族女校小學部的制服。
(……原來是這樣。)
那爲什麼要拒絕呢?
但喫了一口後,她似乎很喜歡,便默默地喫了起來。
結衣稍稍低下頭說:
「結衣,妳聽我說。」
今天的晚餐是壽喜燒。
「喔。校外教學這幾天還好嗎?」
「……」
結城點點頭表示理解。
「啊~呃,剛剛小鳥也說過了,小孩子偶爾可以耍點任性,我相信米娜小姐也能理解喔?」
「……我不想妨礙媽媽工作。」
聽結城這麼說,結衣拿着筷子的手便停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看着結城。
說完,結城看了小鳥一眼。
「……工作。」
(這麼一想,確實有點開心。)
「……?」
而第一次喫壽喜燒的結衣──
說完,結衣就用纖細的手臂擠出二頭肌。
簡單來說,嗯,她果然是個好孩子。
「……任性一點?」
「……?」
「嗯?什麼意思?」
「其實昨天,我跟小鳥和米娜小姐……和結衣的媽媽喫過飯了。」
「……好,趕快開動吧。」
現在回想起來,結城也覺得當時的發言相當丟人現眼。但那些全都是真心話,所以他一點也不後悔。
「……(搖頭)。」
小鳥有些陶醉地這麼說。
隔了一會兒,她才輕輕搖搖頭。
「妳不想妨礙媽媽工作,對吧?」
「……嗯。」
「結衣的媽媽很努力呢,感覺忙得不可開交。」
結衣點點頭,頭卻依然低垂着。
「妳對這樣的媽媽有什麼感想?」
「……我覺得,她很厲害。我也是靠媽媽賺的錢在生活。」
「妳喜歡媽媽嗎?」
「……嗯。」
結衣點了兩次頭。
聞言,小鳥微微一笑。
「那妳要不要把這份心意告訴她呢?」
「……心意?」
結衣抬起頭看着小鳥。
「沒錯。告訴她『我最喜歡媽媽了。媽媽總是認真工作,我非常尊敬妳。謝謝妳養育我長大』。」
「……我沒說過這種話。」
「但妳就是有這種想法,纔不願意妨礙她工作吧?」
「……嗯。」
「可是,如果這是妳的真心話,還是要告訴媽媽比較好,這樣她也會很開心。結城每天對我又是感謝又是稱讚,至少我覺得很高興,才能每天都鼓足幹勁。」
被小鳥這麼一說,結城變得有些害羞。
他並不是想逗小鳥開心纔跟她道謝,但既然自己的感謝能讓她這麼開心,結城決定未來也繼續這麼做。
聽了小鳥的疑問,結衣答道:
結城這麼說。
結衣這麼說。
米娜也給人這種感覺,或許結衣的性格就是遺傳自母親吧。
要鄭重其事地說出「想爲爸媽慶生」,對結城來說也很難啓齒。若用他們也想幫忙慶生的形式,結衣和米娜應該會比較自在吧。
「嗯,對啊。不但要感謝她請我們喫了美味的晚餐,我們也很想以鄰居身分爲她慶生。可以幫我們約約米娜小姐嗎?」
「……那天是媽媽生日。」
結衣如此說道。
「結衣的媽媽一定也是這樣。妳不會妨礙她的工作,反而會讓她更有幹勁工作。」
訊息表示「社長下下週五傍晚以後有空,日後的休假時間未定」,冷硬的文筆完全不像在和小孩子來往。雖然米娜對結城緊湊的行程相當驚訝,但結城還是遠不及米娜那樣忙碌。昨天的飯局能成立,算是時間點相當剛好吧。
「是啊,放心吧。米娜小姐一直都很掛念妳,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被小鳥這麼一問,結衣便將熒幕拿給他們兩個看。
接着又看向結城。
於是結衣緩緩拿起手機,按了按熒幕。
這孩子果真是相當大膽,意志又堅定,讓結城有些喫驚。
「……我問冰堂小姐,媽媽下次什麼時候有空。」
結城也在一旁幫腔。
「怎麼了?」
結城也默默點頭,表示他跟小鳥的想法一致。
「……真的嗎?」
不一會兒,手機就傳出了通知的鈴聲。
「結果如何?」
「冰堂小姐速度真快。」
「……」
「喔,妳是下定決心就馬上行動的人啊,結衣。」
結衣默默地看着小鳥的臉。
「……嗯。我請冰堂小姐問媽媽生日那天能不能回來。」
小鳥對結衣如此提議。
「這樣啊……那我們可以一起幫媽媽慶祝嗎?」
「回訊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