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結城、小鳥與隔壁的N孩子

隔天放學後。

結城跟前兩天一樣，坐在校舍入口處的長凳等小鳥下課。

雖然他也像上次那樣打開了參考書，心境卻已經大不相同。

因爲……

（今天可是久違的休假啊！）

沒錯，他很久沒有排休了。

基本上結城週末都會去打工，讀書行程更是一天不落。對他來說，這是難能可貴的一天。

他今天當然依舊會讀書，但他打算早早讀完，好跟小鳥慢慢溫存。

結城本想提議找個地方逛逛，然而真要說的話，小鳥還是喜歡待在家裏。所以在一起的時間，他們經常在打電動。

各位或許會心想：這樣不就跟平常沒兩樣了嗎？但對忙碌的結城而言，一整天能跟小鳥溫存的機會只有早餐、晚餐和睡前的一點點時間而已，總計應該是兩個多小時吧？

今天從現在到睡前的這六個小時，都可以跟小鳥在一起。

（這樣可以攝取到的小鳥養分比平常多了三倍，人生的幸福指數就會飆升到十倍以上啊！）

結城的腦細胞導出了這個莫名其妙的計算結果。這種腦細胞居然可以在前陣子的全國模擬考得到數學滿分，看來世界末日近了。

「啊，來了。」

就在此時，小鳥跟前天一樣來到了校舍入口。

（咦？她旁邊是……）

結城沒見過那個人。

是個有染髮的女孩子，外表十分亮眼。

容貌亮麗的女學生瞄了結城一眼，拋下一句「那我先走了」，就揮揮手離開了。

小鳥也說了聲「再見」並揮手道別，纔來到結城面前。

「這樣啊？」

「……結衣，叫我結衣就好。」

於是結城問道：

心意果然還是得直接說出口纔行。若能精準投出160公里的快速直球，哪還需要賣弄技藝的變化球呢？

說完，小鳥那張泛紅的臉上綻出了笑容。

「你好像很開心耶，結城。」

「……（揮揮）。」

「因爲我想待在這裏呀。會給妳添麻煩嗎？」

少女再次從手機熒幕抬起頭，露出百思不解的神情。

「今天可以一直牽着你呢，結城。」

原來是小鳥用小巧的手牽住了結城。

「……小鳥，妳看。」

結城在小鳥耳邊細語道：

「咦？」

「這、這樣啊……」

「……」

這個少女就像從童話或奇幻架空世界走出來的金髮公主，不小心誤闖了人間界似的，充滿非現實的氛圍。

結城這麼心想時，小鳥已經來到少女身邊蹲下，與她視線同高。

「是呀，她最近剛搬來。」

果然沒錯。結城和小鳥心領神會地互看了一眼。

說出了她的名字。

小鳥低聲說道，接着就在堀井結衣身邊坐了下來。

「……結衣，堀井結衣。」

是所有五官都堪稱完美，既漂亮又可愛的端正臉蛋。

（……嗯，確實很可愛啦。）

雖然面無表情，但略微上揚的眼角和緊閉的雙脣，給人一種意志堅定的感覺。睫毛纖長，鼻樑高挺，金色短髮柔順又亮麗，右眼下方還有一顆充滿特徵的淚痣。

應該說她的外表和個性反差太大，快把結城嚇歪了。

「……」

沉默了一會兒。

但若是爲了避免當事人受到肉體或生命的危險，則予以認同，所以小鳥帶着滿身傷痕想跳樓輕生的狀況應該較難判定。不過總而言之，得知自己走的是這麼一條險路後，結城不禁打了個冷顫。

◇

（欸，小鳥，妳打算怎麼辦……？）

況且不論平日假日，結城平常總是早出晚歸，到目前爲止沒見過她也很正常。

她低着頭正在滑手機。身上穿着附近那所貴族女校的小學部制服，也就是小鳥就讀的前一所學校。

「嗯，你也辛苦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小鳥時的場景。

（……話是沒錯。）

「嗯？啊。呵呵，吉田同學真是的。」

「這倒是。」

雖然時值夏日，今天卻有些涼意，不知道她爲什麼要特地坐在家門前。

小鳥語帶調侃地這麼說。

「我沒事，別擔心我……」

「……鑰匙，弄丟了。」

小鳥看着結衣這麼說。

「謝謝妳，堀井小妹妹。」

「……喔，對啊。」

吉田臉上浮現一抹柔和可愛的微笑，心滿意足地踏着小跳步走出校門口，讓人忍不住想問剛纔那副凜然神色跑到哪裏去了。

呵呵，小鳥整張臉都紅了呢。

「……這樣啊。」

「是啊。一想到今天可以一直跟小鳥膩在一起，就覺得迫不及待了。」

結城這麼想，並將目光轉向吉田。

小鳥則對少女露出溫柔的笑。

聽說是個可愛的女孩子，所以結城才覺得意外。結城很少遇過吉田這種光彩奪目的外貌，她那銳利又堅毅的五官線條，也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感覺。

總之應該不是危險的太妹，讓結城安心不少。

少女直盯着小鳥的臉。

「都把我帶到家裏了，還真好意思說。」

「……爲什麼？」

手機就拿在手上，應該不可能聯繫不上父母吧……

小鳥也揚起開心的笑容揮揮手。

「……好，小鳥，我們回家吧。今天是難得的休假，趕快回家慢慢溫存吧！」

「欸，她是不是進不了家門啊？」

順帶一提，在那起事件後結城查了才發現，即使雙方都未成年，但在未經監護人同意的狀況下收留未成年少女，相當於誘拐罪。

「妳怎麼一直坐在玄關前面呢？」

過於可愛的笑容和掌心傳來的溫度，讓結城的心臟瘋狂跳動，彷彿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了。

少女不發一語地點點頭後，又開始滑起手機。

結城已經跟這個少女見過三次了，但要用一句話形容她的外貌，應該還是「漂亮」最爲貼切。

當時結城原本也想連絡她的父母，卻被小鳥拒絕了。

（還不確定，只是……覺得陪在她身邊比較好。）

堀井結衣輕輕搖頭。

「……」

（該怎麼形容……對了，很像動漫裏的角色。）

沒錯，就是昨天目睹兩人在玄關口相擁的少女。

「……」

「啊，原來如此。」

「是昨天那個女孩子嗎？」

結城和小鳥牽着手走回公寓住所後，發現有個少女坐在小鳥隔壁房的大門前。

但這個時候。

「那我可以在這裏待一會兒嗎？」

見狀，小鳥開心地說：

結城的手被一股柔軟觸感緊緊包覆。

「怎麼了，結城？」

更令人在意的是……

小鳥先前提到的朋友，就是吉田吧。

「上課辛苦了，小鳥。」

發現她在很遠的地方又跟小鳥揮了揮手。

少女緩緩地將視線從手機熒幕往上移。

「妳叫什麼名字？」

少女才用低語般的嗓音……

「真讓人放心不下。」

這孩子應該也有難言之隱吧。

「嗯，我跟她打過幾次招呼。這麼說來，是在你去打工的時候搬完的。」

「……這樣啊。」

看到這麼小的孩子一個人待在外頭，一般人都會擔心吧。

畢竟當事人都說不必聯絡了，若因爲擔心她的安危把她帶回家，事後可能還得應付結衣的監護人，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這麼一來，還是聽從小鳥的建議，單純陪在結衣身邊比較妥當。

「嗯，我叫清水小鳥。請多指教喔，結衣。」

但也不能搶過她的手機硬是聯繫她的父母，報警又太小題大作了。

堀井結衣小聲低喃後，彷彿對結城他們失去興趣似的，將視線轉回液晶熒幕了。

「剛剛那個人是？」

少女默默地搖搖頭。

「……」

「啊，是跟我同班的吉田小百合。」

「有跟爸爸媽媽聯絡嗎？」

「雖然想問問是怎麼回事……但現在這個世道，實在不方便對小女孩搭話。」

只是……

（……難得可以跟小鳥好好獨處的假日……）

「結城，你怎麼了？」

「不……沒什麼。」

語畢，結城就在小鳥身邊坐了下來。

「……不用勉強啦。」

結衣這麼說，眼睛依舊盯着液晶熒幕。

「那怎麼行，兩個女孩子待在外面很危險耶……」

結城嘆了口氣心想：頂多只是跟小鳥溫存的時間變短了，就忍耐一下吧。

◇

「已經這麼晚了啊……」

結城將正在讀的參考書闔上，看了手機時鐘後喃喃自語道。

結果三人就一直坐在玄關前，什麼事也沒發生，天色也暗了下來。

「……」

他往旁邊一瞥，只見結衣依舊默默地滑着手機。

小鳥在結衣身旁看書，偶爾也會看她幾眼。

（小鳥真的很擔心她耶。）

難道她很喜歡小孩子嗎？

「……啊，開始變冷了。」

夏日的暑氣雖然還有一絲殘留，夜晚的氣溫卻下滑不少。

結城起身說：

「冰堂小姐真是一絲不苟呢……」

見狀，小鳥也急忙低下頭回禮。

「……」

「結果已經晚上了。」

「像我那樣對他們溫柔一點就可以了。」

結城和小鳥互看一眼後，便站起身。

說完這句話，冰堂就從包包裏拿出鑰匙開門。將鑰匙交給結衣後，又向三人鞠躬致意，隨後才轉身走下樓梯離開公寓。

「原來如此，您弄丟鑰匙了啊。跟我或社長說一聲不就行了嗎？」

彷彿是結城此刻的心情寫照。

「嗯？對啊，經妳這麼一說，確實很可愛。」

她只是個高中生，應該沒什麼機會被大人如此彬彬有禮地對待，所以很惶恐吧。

「……鑰匙。」

「……可以了嗎？」

留在原地的結城和小鳥沉默了一陣。

「那就麻煩你了。」

「不過，結衣真的很可愛耶。」

說完，小鳥的臉頰便染上一抹羞紅。

套裝女子正準備打開房門時，看着結城他們問道。

但不管怎麼看，她那嬌小的身材應該都沒超過150公分，所以沒什麼壓迫感。身上那襲整齊筆挺的套裝，給人一種嚴肅非常的感覺。

「喔，好。」

「啊，我們只是跟結衣聊了一下。我是住在旁邊第二戶的結城祐介，這位是住在結衣隔壁的清水小鳥。」

小鳥走過結城身邊，早一步走進玄關。

「是啊，天色已經全暗了。」

「……沒事。」

現在是晚上九點，跟平常的時間差不多。

接着，他像平常那樣打開房門。

我難得休假，跟小鳥獨處的時間卻變少了，所以很不開心──這話實在太窩囊了，結城實在說不出口。

小鳥有些訝異地這麼說。她的個性雖然也很嚴謹，但真要說的話，應該算是細心穩重吧。

「……啊，不過……」

聽結城這麼說，小鳥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好啊，謝謝你。」

「……那我回家了。」

「怎麼了？」

結衣的視線從手機往上移。

家裏沒開燈，既昏暗又涼颼颼的。畢竟不像以往那樣有人在，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呃，沒有啊。」

順帶一提，今天的晚餐是咖哩飯，在小鳥的料理中，算得上是結城最愛的其中之一。她會加入很多蔬菜，將蔬菜的風味充分燉入咖哩醬中，口味清爽卻富含層次，堪稱絕品。

結城也覺得結衣是個眉清目秀的美少女。

看到冰堂的動作像軍人一樣俐落確實，小鳥似乎有些震懾。

「但有了自己的小孩後，應該就不能說這種話了吧。」

說完，結城就將手伸向自家房門。

「我還得回公司一趟，先告辭了。」

「歡迎回來，結城。」

「這兩位是？」

說完這句話，結城就像平常一樣，走進充滿溫暖氣息的家裏。

雖然不是母親，但既然有照顧她的大人來了，這裏就不需要結城他們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表情。戴着眼鏡的她嘴脣緊閉，眼角略微上揚，乍看之下還以爲她在生氣。

「謝謝。我每天都很期待呢。」

眼前是一名年約二十五歲的女性。

「哎，結衣小姐，您還是老樣子。我這裏有備用鑰匙，這就幫您開門。」

「是沒差啦。」

結城用湯匙舀起咖哩飯後，繼續說道：

「到底怎麼回事……？」

雖然跟平常沒什麼分別，卻徹底溫暖了結城的心。

就說了這麼一句。

看樣子問題解決了。

畢竟光是看到小鳥這麼開心的模樣，結城就覺得無比幸福了。

「結城，你好像很失落耶？」

雖然充滿疑問，結城還是乖乖等了一會兒。

每個動作都俐落乾脆，毫無拖沓，感覺她的個性也跟外表一樣嚴謹。

咖哩和米飯在口中融爲一體，甜甜辣辣的滋味佈滿了整個口腔。

「啊，等一下。」

「像這樣跟結城說一聲『歡迎回來』，我就會覺得很快樂。」

「期待什麼？」

這便是一如既往的光景。

老實說，結城實在沒什麼頭緒。

「結城……你可以先把門關上，在外面等一會兒，再像平常那樣走進來嗎？」

開着燈的房間，小鳥可愛的嗓音與笑容。

「嗯～這個嘛。」

「小鳥，妳喜歡小孩啊？」

「……」

「這樣啊……恕我失禮。敝姓冰堂，是這孩子的母親的祕書。雖然有些晚了，但請容我代替社長向兩位進行搬家的問候，往後也請兩位多多關照結衣小姐。」

昨天他們和結衣在玄關前等了好幾個小時。

「是嗎？」

說完，她深深一鞠躬。

語畢，結衣就打開剛解鎖的大門走進玄關了。

他在開門的同時說道：

「您怎麼坐在這裏呢，結衣小姐？」

「我去拿外套。結衣就穿小鳥的吧？」

◇

（是結衣的母親嗎……應該不是，畢竟她喊結衣「小姐」。不過這孩子到底是何方神聖，居然被人用「小姐」來稱呼？）

今天兩人跟平常一樣在喫晚餐時，小鳥說了這種話。

結城帶着遺憾的心情準備跨過門檻。

結城依照小鳥的指示走出門外，關上玄關大門。

只是休假的預定行程有些不如預期而已。

「……是啊。」

「……而且結衣的媽媽好像是公司社長耶。算了，既然結衣安全回家就好，我們也該回去了。」

是高跟鞋踩在鐵製階梯上的聲響。

他將湯匙舀起的咖哩飯放進嘴裏。

「呵呵，結城有小孩的話，感覺會很寵孩子呢。」

「算不上討厭啦，只是……該怎麼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相處吧。」

「嗯，我回來了，小鳥。」

嗯，有什麼關係呢？

正當結城打開自家大門時。

「是啊。結城，你不喜歡小孩子嗎？」

小鳥脫鞋走進家裏後，又對結城說：

忽然聽見有人走上公寓樓梯的「喀喀」聲。

只見小鳥站在玄關，用這句話迎接結城回家。

「……哎。」

「會嗎？嗯～不過……」

結城思考了一陣。

「我想放手讓孩子自由成長……」

才用細微的嗓音這麼說道。

「……這樣啊，原來你想這麼做。」

聞言，小鳥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結城之前對她說過父親的事，所以她感受到結城的心情了吧。

「小鳥呢？妳想用什麼方法養育孩子？」

「我嗎？我想想……」

小鳥將湯匙抵在嘴邊思索了一會兒。

她用左手摸了摸鎖骨下方。

結城知道那裏的祕密。那個部位藏在衣服底下，皮膚還有些變色。這是烙印在小鳥身上的往日傷痕。

「我……想養育出幸福的孩子。」

她的嗓音和神情中帶着溫柔、後悔，還有其他複雜的情緒。

「……幸福的孩子啊。」

聽起來很抽象。

但小鳥走過的這段歲月，用客套話來形容也算不上幸福。對她來說，這句話肯定不是隨口說說的吧。

「是啊，這是最重要的。」

「沒錯，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嗯。」

看着這樣的小鳥，結城心中湧現出一股近似使命感的心情。

但我一定要……讓她和她的孩子得到幸福。

明明經歷過那麼可怕的遭遇，她卻不恨任何人。就連現在關押在看守所的那個罪魁禍首，小鳥或許還由衷希望他以後能過上幸福的日子。

沒錯，以後再說吧。

（雖然我還是個沒有能力的小孩子……）

（她真的太溫柔了……）

結城雙手交握靠在後腦杓，倚着身後的牀鋪這麼說道。

爲了讓自己獲得足夠的能力，結城決定先將這句話藏在心裏。

「嗯？」

小鳥疑惑地歪着頭。

「不，沒什麼。到那個時候再說吧。」

「啊，第一次這麼希望能趕快長大……」

小鳥的眼神無比慈祥。

「呵呵，你怎麼又忽然說這種話？」

儘管現在仍言之過早……結城心底卻充滿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