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結城的原生家庭

寒假第一天。

高中二年級的結城祐介，一大早就隨着電車搖來晃去。

「不過，我真的很久沒回老家了。」

結城看着窗外如此低語。

「你上次回去是什麼時候？」

說這句話的人，是坐在對面座位的清水小鳥。

這名少女有一頭烏黑長髮，端整柔和的五官，可說是正統派美少女。

她現在高中一年級，是結城的女朋友。

小鳥動作優雅地喫着路上買的火車便當。

（我的女朋友連喫便當都這麼美麗可愛。）

結城這麼想，同時回答：

「嗯～啊～印象中是高一的暑假吧？」

聽結城這麼說，小鳥的表情有些驚訝。

「將近一年半沒回去了呀……伯母應該很擔心你吧？」

「會嗎？我媽的教育方式是放羊喫草型，感覺不會耶。畢竟當時我說『我要去讀城鎮的高中，所以想一個人住』，她就馬上回答『如果你能自己負擔房租，那就隨你的意吧』。」

「阿、阿姨的性格很果斷耶。」

光看小鳥的反應，就覺得自己媽媽真的有點怪怪的。

對結城來說，這是很正常的事，所以不太能體會。但聽其他人聊起母親時，都是更加操心、顧前顧後，讓小孩子有點煩躁的感覺，這纔是普通的母親。

「而且還有錢跟時間的問題。」

「啊，原來如此。」

「好。」

在電車上晃了兩小時，來到周遭沒什麼建築物的車站後，結城他們再度搭上了公車。

「現在雖然身強體壯，不過老了怎麼辦？說不定以後是結城先倒下，需要被人照護呢。」

這讓結城再次感受到自己的老家有多鄉下。

「我都休假兩個星期以上，工作還是能照常進行，想想就有點寂寞。」

滿臉通紅的小鳥，用越來越小的聲音這麼說。

聽了小鳥的問題後──

說完，小鳥的臉變得羞紅一片。

「不，沒關係，走一走就會舒服一點。而且外面很冷。」

「但你實在很不會放鬆。」

更重要的是，雖然這種想法在當今社會已經不被接受了，不過他還是不想讓女孩子拿行李。

結城看着越來越充滿綠意的窗外景色說：

「……呃，我真的沒事啦，讓我拿吧。」

公車終於抵達了結城的老家。

「吶，關於剛纔的話題。」

「呃，以暈車後還有辦法走動這一點來說，可能滿厲害的吧……」

在寬敞到可以停好幾臺車的庭院裏設置了一座魚池，裏頭的金魚都已經凍僵了。

結城聳聳肩這麼說。

小鳥笑着說。

「什麼？」

聽結城這麼說。

或許是沒什麼機會見到吧，小鳥看到屋齡老舊的木造民宅、一望無盡的農田和防止山崩的鐵絲網時都讚歎不已。

結城深有所感。

結城已經慢慢習慣像這樣直接道謝和告白了，然而小鳥現在依舊會害羞。

結果剛好同樣待在抽菸區的那個親戚，亦是他的直屬上司兼社長說：「呃，我反而希望結城再多休幾天。」

小鳥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小鳥露出溫柔的笑靨這麼說。

說完，麻子就哈哈大笑，用力拍拍結城的肩膀。

「我回來了。」

◇

以低沉嗓音迎接結城他們的，正是結城的母親──結城麻子。

一個半小時後──

從車站走了一段路後，就能看見一棟木造的雙層民宅。

隨後，就聽見房裏傳來「噠噠噠」的匆忙腳步聲。

「你還是一樣有精神嘛，祐介。」

順帶一提，他還從社長那裏拿到回老家的交通費。

這裏便是結城的老家。

「你還好嗎，結城？」

被照顧到這個地步，結城寒假期間也只能乖乖休息了。

「……是、是嗎？」

「結城，你真的很厲害。」

「從現在開始，先練習在遇到困難的時候依賴別人吧。」

小鳥表示理解地說。

「託妳的福。」

久久回一次家的結城覺得有點懷念，卻仍憑藉着習慣按下玄關的電鈴。

「你回來啦，祐介。」

於是，他們現在又乘着公車晃呀晃的，爬上了山路。

其實結城很容易暈車。

小鳥摸了摸結城的背部這麼說。

「不過……」

（……我的女朋友太可愛了吧。）

他確實不太舒服，但也只是暈車而已。

她將一頭金髮隨意紮在腦後，眉眼犀利，肌膚光滑又健康。因爲平常都會下田工作，身材也相當緊實。身高應該略高於平均值，但由於手腳修長，看起來比實際身高還要高。

「來，我們走吧。」

「要休息一下嗎？」

公車開上山路後，行進間勢必會蛇行，對結城來說簡直就是地獄。雖然喫了暈車藥，卻也只能暫時緩解而已。

小鳥也跟在結城身後。

「嗯，非常好，健康最重要。我這人全身上下只有健康可取，你可以好好感謝我的基因喔！」

但這種反應實在是可愛得不得了。

另一個打工地點──搬家公司的區經理也說了類似的話，於是整個寒假的時間不知不覺都空下來了。

因爲拿了兩人份的行李，行動上有些不方便，小鳥卻毫無怨言地緊跟在他身旁。

小鳥露出苦笑。

決定要在寒假期間帶小鳥回老家的結城，跟其中一個打工地點──親戚經營的工廠提出「希望年底可以排幾天連休」的請求。

結城的老家很遠。

今年的積雪狀況不算嚴重，然而這一帶海拔較高，依舊冷得刺骨。

不過……

要先從他們居住的公寓搭兩小時的電車，再搭一個半小時左右的公車上山纔會到。

「就是老了以後……妳的前提是，在那之前都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小鳥卻將那個包包一口氣拿了起來。

「呃……嗯，是呀……」

結城將手肘靠在窗沿嘆了口氣。

他想起三週前的事。

「謝謝妳總是陪着我。」

「呵呵，大家都很關心結城呢，他們人真好。」

「可惡……超暈的……」

「話是沒錯啦。」

順帶一提，他們又必須花上將近一小時才能等到這班公車。

「……也對，那就麻煩妳了。」

朝同一個方向直行的電車沒什麼問題，然而坐到會繞彎和踩剎車的車上，他基本上都會暈車。

◇

「嗯、嗯……我才該謝謝你……」

結城再次體會到這個女朋友有多好，並緩緩邁開腳步。

這麼遙遠的距離，光是往返的費用就很可觀了，忙着工作和讀書的結城也沒有時間。

結城本想拿起地上那個裝着兩人份過夜行李的包包，準備往前走……

不過……

公車再往上走，就能看到積雪了。

「當上醫生後，我一定要開發出絕對不會暈的暈車藥……」

「……你想到什麼了嗎，結城？」

「很像工作狂上班族會說的話呢。」

儘管平常住的地方也稱不上都會區，但市公車在離峯時段一小時也有兩班。

「嗯，想起一些事。」

「是啊，我真的備受關照。社長、深川部長和區經理實在很體貼。最重要的是，我有個像小鳥這樣的女朋友，願意溫柔地做我的後盾。」

「……不過真沒想到金錢和時間的問題都能解決，放上一整個寒假呢。」

玄關門「喀啦」一聲猛地打開。

這個家當然沒有透過對講機鏡頭看到訪客的功能，所以結城大聲告知兒子回家了。

她的嗓門依舊這麼大。

雖然一年沒見了，麻子旺盛的活力和體力卻絲毫沒有衰減。

「讓我瞧瞧，這位就是你老是掛在嘴邊的小鳥啊……」

說完，麻子以手抵着下顎，直盯着小鳥的臉。

「呃，那個……」

忽然見識到麻子的激動反應，小鳥的眼神不知所措地四處遊移。

「…………」

麻子默默地望着小鳥一會兒。

「……嗯～？」

她歪着頭低吟了一聲，用袖子擦擦自己的眼睛。

接着重新看向小鳥。

「……真奇怪，眼前是個無可挑剔的超級美少女耶？雖然今天的確是我兒子帶女朋友回來的日子沒錯啦。」

「喂，妳什麼意思？」

「你是不是對她施了什麼魔法？」

「只是很正常地問她要不要跟我交往而已！」

我救下原本要從大樓頂樓跳下來的她，隨即在當天提出交往這件事，還是先別提好了。

「咦，真的假的？天哪，世上真的是無奇不有耶。我知道了，是不是前世的影響？你前世的修爲一定好到不行。」

麻子深有所感地說。

大谷那時候也是這樣，每當結城介紹小鳥是自己的女朋友之際，大家都會被嚇到。

小鳥確實是驚爲天人的美少女，但也不至於驚訝成這樣吧。到底自己讓大家覺得多不受歡迎？真令人忿忿不平。

對結城來說，這個家充滿了從出生到上高中前的種種回憶。儘管被父親逼着練習棒球的回憶佔了絕大多數……

並以飛快的速度往後一彈，將臉挪開。

「對我來說，有結城在的地方便是『避風港』……」

「咦？我想想……」

「從外表真的猜不出來呢。結城今年十七歲的話……您應該四十歲左右吧？」

「鏘鏘～！這是鄰居送的橘子～！暖桌上一定得放橘子嘛～！」

但倒不是被嚇傻的感覺。小鳥本來就對自己想法消極這點耿耿於懷，碰上麻子這種超級樂天派的人，反而感到尊敬不已。

迎接回到家的結城的，是玄關處莫名其妙的擺設、通往二樓的陡峭階梯、品味古怪的紫色花紋地毯，以及泥土和木頭的氣味。

「……」

小鳥閉上雙眼。

「是啊，畢竟是熟悉的地方嘛。」

小鳥苦笑着說。

見狀，結城點了點頭。

看他這樣……

「別這麼說，像她這麼歡樂的人，我覺得很棒呀。」

小鳥這麼說，似乎被麻子的氣勢震懾住了。

結城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大口氣。

至少這在日本是違法的。

兩人的臉自然而然地慢慢湊近。

「什麼？」

「是啊……對不起，小鳥，讓妳看到這麼激動的老媽。」

時機並不固定。

另一邊的小鳥則已經連耳根子都羞紅一片了。

於是小鳥小心翼翼地把腳放進暖桌。

◇

她將手伸出暖桌，握住結城放在桌上的手。

「哈哈哈，看妳對暖桌這麼滿意，就覺得幸好有帶妳回來。那我也……」

至少對她來說，這種落後的鄉村生活應該充滿了新鮮感吧。

麻子說完，又踩着急急忙忙的腳步聲走回家裏了。

「……已經是嘍。」

結城將手上的行李放在地上，由小鳥的右側把腳放進暖桌。

只要膩在一起，自然就會營造出那種氛圍。

說完，小鳥目不轉睛地觀察着暖桌。

他們各坐在四角形暖桌的鄰邊，距離卻近得可以輕易觸碰到彼此。

結城說出浮上心頭的想法。

麻子宏亮的嗓音隨着紙門用力被拉開的聲響傳了過來。

「……雖然聽祐介談過幾次，但您真的很了不起呢。」

說完，她方纔仍有些緊張的表情頓時鬆緩許多。

「不過……家裏真的沒什麼變耶。」

「呃，她騙妳的。我媽很愛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是啊，只在電視或漫畫裏看過。」

「好像打擾到你們了呢？我還是先出去好了，大概兩小時。反正雄鬥也不會下來，你們儘管放心。」

「……哎呀？哎呀呀呀～？」

「啊，原來如此……但依舊很驚人呢。」

這股溫度讓結城還想多感受一些，於是回握小鳥的手。

看了結城他們的反應，麻子說道：

另一方面，小鳥看到麻子後也瞪大雙眼。

年輕到無法想像她有個高中二年級的兒子。

直到前段時間，小鳥都還與入監服刑中的清水住在一起。

結城對不知算不算體貼的母親狠狠吐槽。

贊！

兩人猛然一驚。

他就是在這個家裏長大的。

小鳥有些驚訝地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卻緩緩搖頭。

「……」

「嗯。」

「妳以前也沒看過這個嗎？」

「……我和小鳥現在住的公寓啊……」

腰部以下都鑽進暖桌裏的小鳥如此問道。

接着她眨了眨眼，豎起大拇指比贊，旋即走出客廳。

結城溫柔地用手托起小鳥的下顎，將嘴脣緩緩湊近……

「……麻子阿姨真的出門了耶。」

「好啦，別在這種大冷天站着說話了，趕快進來吧。裏面有會讓都市女孩嘖嘖稱奇的暖桌喔。」

「錯嘍～正確答案是二十九歲～」

自從結衣離開，兩人開始同牀共枕的那天以來，儘管次數不多，但結城和小鳥偶爾會接吻。

（仔細想想，她是職棒選手的女兒，就讀能從小學直升高中的私立女校，可說是備受呵護的千金大小姐嘛。）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小鳥一臉困惑。

「咦？那個……結城……啊，不對，這位是祐介的母親吧？」

「我覺得有個讓人有歸屬感的地方是件好事。我……從來不認爲自己的家是『避風港』。」

「剛纔實在很冷耶，暖桌的熱氣讓身體都暖起來了。」

「嚇到妳了吧？」

而現在正是那個時機。

雖然小時候母親也住在那個家，但對小鳥來說，那裏滿是辛痠痛苦的記憶。

「小鳥……」

結城的母親真的一如往昔。

「哎呀哎呀，小鳥妳嘴巴可真甜呀。順帶一提，妳覺得我幾歲？」

「哈哈哈！高中的課業無聊死了，多虧懷了祐介才能輟學，我反而覺得很幸運耶。反正我的偏差值只有三十左右，根本考不上大學嘛！」

若只看外表，感覺確實更年輕一點，然而這樣一來等於是她十二歲就生下結城了。

結城這麼說着，放眼望向四周。

自手上傳遞而來的小鳥體溫，比暖桌的溫度更爲溫暖。

「妳可以坐進來啊，別客氣。」

「……」

「……呼。」

有些人聽了可能會覺得這段往事很悲慘，麻子卻像這樣豪爽地一笑置之。

兩人默默地凝視着對方。

「是呀，因爲她看起來好年輕。」

「……是嗎？或許吧。」

「呃，或是如果我們以後搬到其他地方，希望在小鳥心中，我們定下來的那個家就是『避風港』。」

「呼哇，好溫暖喔……」

「待在老家果然比較放鬆嗎？」

「……喔，這就是暖桌啊。」

剛纔麻子以「都市女孩」形容小鳥時，結城本來還覺得沒這麼誇張，但或許也不見得有錯。

聽結城這麼說，小鳥轉頭望向他，並用眼神示意「真的可以嗎？」

◇

小鳥一走進客廳，目光便被坐鎮在正中央的凹槽式暖桌給吸引了。

「其實是三十四歲。」

沒錯，結城的母親看上去相當年輕。

「等等！不是，妳沒必要出門吧？而且妳給的時間太露骨嘍！」

如此表示的她，將放着橘子的籃子擺上暖桌。

聽起來小鳥似乎真的樂在其中。

「而且阿姨跟你很像呢。」

「咦，會嗎？妳是說長相還是性格？」

「都有。」

「有像嗎？」

其實他很少聽別人這麼說。

畢竟是母子，長相多少有些相似。但結城覺得自己與母親的性格截然不同。

當兩人在暖桌裏取暖閒聊之際──

叮咚～

家裏的門鈴響了。

小鳥不假思索地離開暖桌站了起來，準備走向玄關。

「……嗯？」

結城遲了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啊，現在應該換我去開門纔對吧。」

平常雖然有些過意不去，但結城依舊會把迎接訪客這件事交給小鳥。然而這裏是結城的老家。

說不定是鄰居上門拜訪。要是忽然看到有個陌生的女高中生開門，應該會嚇一大跳吧？

儘管暖桌的溫度讓人依依不捨，結城仍起身前往玄關。

起身時，他不經意地往窗外一瞥，並在看到訪客的身影后喃喃說道：

「……啊，什麼嘛，是大坂啊。」

那是直到國中爲止都和結城同校的女同學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