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跟那傢伙真像
《救了想一躍而下的女高中生會發生什麼事?》 · 岸馬きらく · 5890 字
──入學一個月後。
「我要出門了。」
大谷翔子在自家玄關穿着鞋子,並開口說道。
「翔子,妳還是這麼早起呀。」
在玄關送大谷出門的,是一名溫婉的女性。
「則子阿姨,妳今天也要上晚班吧?不用特地配合我的時間起牀啊。」
「哎唷,身爲一名母親,當然會想爲出門上學的女兒送行啊。」
「哪有……因爲我……」
看見則子溫柔的笑靨,大谷就說不出後面那些話了。
「爸呢?」
「優太啊,還趴在書桌上睡覺呢。都已經說過這樣對身體不好,叫他去牀上睡了……」
「是嗎……還是老樣子呢。」
大谷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爸爸趴在工作桌上熟睡的模樣,她已經從小看到大了。
「那我出門了。」
「好,路上小心喔。」
大谷轉身背對母親的叮嚀,踏着皮鞋走出了玄關。
◇
大谷很喜歡早上的學校。
尤其是早到教室空無一人的時候。
平常人多嘈雜的空間變得鴉雀無聲,這種時候獨處的感覺簡直太美妙了。
從國中時期以來,大谷就習慣第一個到校,讀讀漫畫小說,或是畫畫圖。
「你的工作方式有辦法改一改嗎?這樣一定會搞壞身體的。」
「好啦,爸,起來吧。」
優太戴上眼鏡後就拿起畫筆,在打好草稿的原稿用紙上描出線條。
那個人用功唸書的模樣已經超越了「熱衷」的境界,甚至有點瘋狂了。
但跟坐在前面的男同學單獨相處的時光,大谷也覺得滿愜意的。
「是啊……但不能只考慮我自己,還要顧及那些助手的生活,和雜誌本身的銷售等,沒這麼簡單啊。」
大谷同樣遺傳了視力很差這一點,如果沒戴眼鏡,在這麼近的距離也會看不清楚。
如果自己再笨拙一點,是不是也能像他們一樣熱衷於某些事呢?
這時大谷心想「我這個人真會過生活」。
每當發生這種事,基本上就只有一種狀況。
「……啊,早啊,大谷。」
這也讓大谷有些羨慕。
結城依舊默默地繼續讀書。
大谷拿起被丟在桌上的眼鏡,遞給優太。
「我回來了。」
之前即使大谷走進教室,他也是連看都沒看一眼。所以能像這樣跟大谷問候一句,可說是一大進步了。
當大谷「喀啦喀啦」地拉開門走進教室時。
「但要是拚命到像他那種程度,感覺也不太好……」
◇
像優太正在連載的這種作品除了漫畫形式以外,還會跟許多廠商合作,透過各種方式爲出版社創造商機,不是隨便丟下一句「我不幹了」就可以輕鬆辭退的事。
大谷回到家時,已經是太陽完全下山的晚上八點多了。
那是她的父親大谷優太。
「好,今天就上到這裏吧~」
「……哎。」
順帶一提,他的右手還拿着捲成一團的淡紫色工作服,看樣子是在打工吧。
「怎麼了,翔子?」
優太東張西望地看了看四周,過了一會兒又盯着大谷的臉看。
「每次都讓妳操心,真不好意思。但原稿還沒畫完,我還要再工作一會兒。啊,這件事要對則子保密喔。早上我已經被她警告過了,感覺這次真的會惹她生氣。」
說完,大谷看着自己前方的座位,唸唸有詞。
「你真的睡傻了耶。來,眼鏡給你,戴上吧。」
或許是因爲長年握筆,他的手指長出了厚厚的繭,還呈現不自然的彎曲。
至於坐在前面的結城──
「要睡的話就好好睡嘛。」
大谷這麼說,家裏卻無人回應。
直到上高中之前,早上的教室還是大谷專屬的空間,如今卻大不相同。
儘管如此,他們現在都還是對這些事「無比熱衷」。
她沒有社交恐懼症,在班上和校外也都有愛好相同的朋友,只是不喜歡人多擁擠的感覺。
教室裏一片寂靜。
「但在十幾歲就幸運得到連載的機會後,我就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說來慚愧,我只知道這種生活方式而已。」
「好。」
「這道理我也懂啦。」
相對地,她也發現自己沒有其他同學那種「熱衷的心情」。
回家途中,她去了常去的那間書店,買下幾本有興趣的作品後,又直接到常去的那間顧客稀少的咖啡店,看了剛纔買的那些書。
優太看向自己拿着筆的手這麼說。
◇
他立刻收拾好書包,一溜煙地衝出教室。
拜此所賜,大谷的生活才能不虞匱乏,零用錢也比一般人多了一些。
「但如果是本人強烈要求,還是可以中止連載啊。爸的作品長年來都是雜誌的暢銷作之一,貢獻了不少銷量,編輯部纔會推得這麼快吧?」
以往助手們回家後,大谷總是看着優太像這樣獨自畫着原稿直到夜深。小時候雖然覺得理所當然而沒放在心上,但來到略懂世事的年紀後,她才發現跟普羅大衆相比,父親的工作方式實在非比尋常。
雖然處事不算特別精明,但她自制力很強,所以不會對高中生活特別興奮,在班上也能順利混入小團體中,用自己喜歡的方式過生活。
就是入學當天被她揪住後領口的男同學結城。
(……這段時間感覺很平靜耶。)
有些學生要去社團訓練,有些學生和朋友相約玩耍,有些學生獨自滑着手機離開教室。
「嗯……」
大谷自己在準備考試時,多少也經歷過全神貫注地拚命狀態,所以現在她很擔心父親的身體狀況。
但升上高中後,每次都有人捷足先登。
結城從參考書上微微抬起頭,跟她打了聲招呼。
「話是沒錯啦。」
「我說啊……」
過了一會兒,當夕陽開始逐漸西斜,學生們也變得稀散一些後,大谷才從座位起身,離開學校。
大谷脫完鞋子踏上走廊,走上樓梯後來到某個房間前面。
可是另一個人一定在家裏。應該說,那個人幾乎不會外出。
大谷看着在桌前默默工作的優太好一會兒,纔出聲喊了他。
但反過來說,自大谷懂事以來,優太就一直被週刊連載的進度追着跑。
「果然又趴在桌上睡着了。」
所以放學後,她看着答案把老師出的作業隨便寫了寫,再玩玩最近沉迷的手機遊戲,打發剩下的時間。
接着又用毫無氣勢可言的遲緩嗓音說道:
大谷走進房間。在畫材散亂各處的房間裏,看到一箇中年男子趴在桌上發出規律的鼻息。
優太搔搔頭髮繼續說道:
大谷的父親是在漫畫週刊上連載作品的漫畫家。
她並不是因爲喜歡教室,只是想避開學生放學的尖峯時段罷了。她會等一批人移動完畢後,才慢慢地離開學校。
(……從早上就這麼認真唸書了,放學後還要打工,他還真是拚命。)
在自己的座位就座後,大谷翻開昨天還沒看完的小說開始閱讀。
順帶一提,大谷雖然沒有參加社團,放學後卻仍會在教室悠閒地待一會兒。
放學後幾乎沒什麼人的教室裏,傳來了管樂社的小號聲,還有運動社團不知在喊些什麼的吶喊聲。除了極少數的人之外,絕大多數人未來應該都不會靠這些技能謀生吧。
他的態度相當冷漠,卻已經算不錯了。
「……(沙沙沙)」
大谷搖搖優太的身體說:
父親應該有足夠的積蓄,即使不用汲汲營營地工作,也能過上不錯的生活。
不管大谷多早來學校,這個男生都一定會早她一步,獨自在教室裏默默讀書。
雖然只能大致猜測,但她知道父親的作品銷量,所以也明白父親賺了多少錢。
被女兒叫醒後,優太抬起頭來。
「乖乖去牀上睡不就得了……」
大谷看着結城,如此心想。
「早安,結城,你還是這麼拚啊。」
班導說完這句話並走出教室後,學生們便同時從座位上起身,各自進行放學後的預定行程。
只能聽見大谷的翻頁聲,還有結城動筆書寫的聲音。
大谷雖然是放學後會直接回家的人,但偶爾也會像這樣在外頭消磨時間纔回去。儘管在外面做的事跟在家裏沒什麼兩樣,感覺卻不大相同,所以她很喜歡。
「話是沒錯啦,但週刊連載的進度可是不等人的。」
有些朋友也會每天又哭又笑地把男友的事掛在嘴邊。高中生情侶未來幾乎都不會走到婚姻這一步,所以她覺得不必如此執着。
值得感激的是,優太似乎是資深的暢銷作家,手上的系列作品已經出版了六十集以上,非常受歡迎。
這個時間,則子已經去上班了,所以不在家裏。
「……啊,妳回來啦,翔子。今天妳的臉怎麼這麼模糊,好像蒙上一層煙霧似的?」
房門半掩,房裏微微飄散出墨水的氣味。
一頭亂糟糟的黑髮,忙得沒時間刮除的鬍渣。儘管身材高挑,但身體線條與其說是纖瘦,不如說是瘦骨嶙峋。下垂的眼角看起來不太可靠,跟「炯炯有神」四個字完全搭不上邊。
但家中無人回應,那就表示……
大谷回話後,結城並未特別說什麼,再次看向參考書,繼續讀書。
但優太看着自己的手時,眼神中卻帶着一絲自豪。
「讓翔子和則子爲我擔心,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真對不起。」
說完,優太露出一抹不太可靠的笑容。
「……哎,是沒差啦。只要爸爸不在意,那就順其自然吧。」
看到優太那種表情,大谷也無話可說了。
現在父親一定還是對描繪自己的作品充滿熱情吧。
逼他多注意身體這種情緒勒索的行爲,可能太過自私了。
最重要的是,父親的外表和整體感覺雖然都很靠不住,大谷還是打從心底尊敬他的工作態度,也想爲他加油。
「對了翔子,妳最近不畫圖了嗎?」
「……是啊。」
「這樣啊,小時候妳經常會拿給我看呢。」
「現在想想,我居然好意思把那麼丟臉的話拿給知名漫畫家看。」
「我倒是很喜歡……好了,原稿原稿。」
說完,優太就把視線轉回原稿了。
「今天則子阿姨會很晚回來,晚餐就叫外送吧?爸就像平常那樣喫豬排丼好嗎?」
大谷開口詢問後,優太還是繼續爲原稿描線,只是默默地點點頭。
看來他已經將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了。
這時,大谷忽然發現……
(啊,沒錯,就是這種感覺。跟那個人好像啊。)
大谷心想:坐在自己前面的男同學──結城開始讀書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
◇
「要拚是可以,唯獨睡眠問題要好好重視,否則反而會降低效率喔。」
依他的個性,當然會從那個時間就聚精會神努力唸書吧。
「啊,應該是值班的老師開校門的時候吧。」
「因爲我不覺得自己是天才啊。」
聽到結城簡短的招呼,大谷也只回了一句話。
「……真要說的話,因爲我小時候就是這樣了,所以我只知道這種生活方式吧。」
結城手上雖然還拿着筆,卻還是豎起食指和中指,自然而然地彎曲成可以握球的手勢。
「這樣啊……」
結城雙手環胸思考了一陣,接着說道:
他未來的目標既明確又堅定,實在無法想像他跟自己同年。
大谷就座後也開始看起書來。
「早。」
「對啊。真可憐,你的青春是黑白的耶。」
「是啊,爲什麼呢?呃,『我想當醫生!』這個念頭當然也是契機之一啦……」
「早啊,大谷。」
啊,這就是愛上一個人的感覺吧。
大谷這纔想通了。
接着她像平常一樣,在自己的座位就坐,並翻開書本。
他看着自己做出的手勢。
大谷完全沒有少女漫畫那種敏感的心思,不會對這份好感視而不見,也不會試圖隱瞞,所以當然有所自覺。
大谷到校時,結城像平常一樣正在寫參考書。
(……哎,真是讓人放心不下。)
結城有些害羞地這麼說。大谷看着他的臉,頓時有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結城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
他卻發出了沉睡的鼻息。
人類如果勉強自己,果然只能撐一段時間而已。
當時她都看着父親認真工作的寬闊背影,還到處翻閱參考用的漫畫。
臉上還是掛着睡眠不足的黑眼圈。
時間來到下週一早上。
結城居然主動回頭向大谷搭話。自入學當天認識他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而且每天毫不間斷。
「還有就是……那個……怎麼說呢……」
「說得太狠了吧……呼啊~」
被大谷這麼一問,結城停筆並回過頭來。
結城原本想說些什麼,中途卻戛然而止。
「我……以後想當醫生。但如果不努力上進,我的實力其實不如人。其實我國一的時候不太用功,排名從後面數過來還比較快,所以我現在才這麼拚命。」
一思及此,大谷便想更瞭解這個同學一些。
可是今天……
「我知道優待生每次考試都得名列前茅,但你不用這麼拚命也可以保持在前幾名吧?」
在那之後,只要待在學校裏,大谷的眼神經常會自然飄向坐在前面的結城的背影。
她如此想着。
大谷目不轉睛地看着結城的表情。
「……嘶……嘶……」
其實在入學後沒多久舉辦的考試中,結城的成績比第二名以後的人多了超過一百分,可說是無人能及的第一名寶座。
結城感嘆地這麼說。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沒睡飽啊?」
大谷答得有些無奈。
「但我搞不懂耶。正常來說,在我們這個年紀應該都想到處玩,大多數的人也很討厭讀書吧?像我就很討厭每天唸書。」
「嗨。」
「嗯?」
比大谷到校的時間早了將近一個小時。
今天卻讓她有些意外。
「別廢話了,給我好好休息。」
隔天。
但她今天的視線並非落在書上,而是不經意地移向坐在前方的結城背後。
「你居然能完全抵抗這些誘惑,每天都這麼努力,簡直非比尋常。你爲什麼這麼想當醫生呢?」
結城搔搔臉頰,視線有些飄忽不定。
他的表情跟大谷的父親一樣,雖然有些自嘲,卻又帶着一絲驕傲。
某天早上,結城果然先來了一步。
「啊~呃,嗯,就是有點睡眠不足而已。」
「謝謝妳啊,之前逼我要早點睡。」
「廢話……」
「好,我說謊,我應該是超級睡眠不足。」
「是嗎?真是了不起的夢想。」
「下禮拜你來學校的時候,如果還是沒睡飽的樣子,上課時我會一直往你的後腦杓丟橡皮擦喔。」
「嗯,都已經有這麼重的黑眼圈了,那還用說。」
◇
看到大谷懷疑的視線,結城似乎放棄掙扎,舉起雙手說道:
「嗯?怎麼了嗎?」
結城用理所當然的口氣這麼回答。
享有學費全免與租金補助優惠的SA優待生,應該將名次保持在學年前五名就好。只要保持在這個範圍內,就算減少一點讀書時間也無所謂吧。
這個空間給她的感覺,就像小時候待在父親的工作室一樣。
聽了大谷的疑問後。
「的確是很辛苦,可是……」
(原來如此……所以我才覺得平靜啊。)
大谷一如往常早早來到學校,果不其然,結城也像平常那樣早一步到校讀書了。
大谷嘆了口氣。
「……原來你也會跟別人道謝啊?」
「早安。」
「幹嘛啦?」
「呃……但我想盡可能多讀點書……」
「妳把我想成什麼了……」
「我說你啊,爲什麼要堅持到這種地步?」
結城微微駝着背,默默坐在書桌前。
「那也才……」
「欸,結城,你平常都幾點來啊?」
「啊,但我本來就對其他事情不感興趣……我這人很無聊吧?」
「那個,大谷。」
「妳問我爲什麼……」
「我聽妳的話,昨天試着提早入睡,結果身體狀況好得不得了。睡眠真的很重要耶。」
「抱歉抱歉。」
「這什麼無聊的騷擾行爲啊!」
◇
結城的眼睛下方,依舊牢牢印着睡眠不足引起的黑眼圈。
其實父親過去也經常逼自己通宵工作,還昏倒好幾次。
「有點?真的只是有點嗎?」
儘管體格和長相完全不同,他的身影依舊跟父親優太有些神似。
他的睡眠時間應該比先前多了不少,但日積月累的疲勞有時還是會顯現出來吧。

(沒想到睡覺的樣子挺可愛的嘛。)
大谷用食指偷偷戳了戳結城的臉頰。
結果……
「嗯~……」
結城發出了微弱的呢喃。
「……九點八體積莫耳濃度……咕唔……」
念出這句話後,他再次發出沉睡的鼻息。
「呵呵,夢到什麼了啊?」
大谷坐在自己的書桌上,在其他同學抵達教室之前,都一直看着結城的睡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