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守護者的憂鬱

一聲長長的嘆息逸出。

「啊啊……真麻煩啊。」

無精打采的嘆息中彷彿可以聽見那種臺詞，而當事人之所以沒有出聲，當然是因爲出聲會更加麻煩。

不論是用細布隨意紮起的漆黑長髮，或是喪服般的黑外套包裹的高挑身形，總而言之，他的打扮就是「怕麻煩」的結果，不過如此而已。

守護者——夏儂·卡蘇魯。

那個名字不知何時開始，甚至在某些人們之間成爲一個令人膽戰的傳聞。

旅行至今約莫一年，跟拉寇兒連番擊退了王室祕密僱傭的殺手，因此造就了那種傳聞。雖然多次面臨死亡危機，但每次從死神手中成功逃脫後，他和雙胞胎姐姐也磨練得更加高強。

然而……

人的態度也不會因此出現戲劇性的轉變。人類只要超過二十歲，性格這種東西大抵就難以改變。「真麻煩」是他的口頭禪，單從這句話便可推測出他的性格，而今天他也是以這副態度面對襲擊的刺客。

話雖如此。

「你、你這傢伙……」

此刻，就與他對陣的對手而言，絕對無法忍受的吧。明明應該要以性命相搏，他卻顯得非常沒勁。

「你這傢伙啊……」

這裏是離城市主要幹道不遠的一條岔路。

雖然路面平整，岔路依舊是岔路，周圍的風景就只是無意義的筆直道路，以及兩側一望無際的雜樹林。纔剛要天黑，這裏就已人跡寥然，應該算是襲擊的絕佳地點吧。

而今，世界全染上了黃昏之色。

就連決意殺敵而相抵的刀刃，都蒙上一層倦怠色彩的時分。

但是……

「嘿……」

夏儂將長刀翹起，對方的巨劍難以置信地輕鬆飛向天際。被彈飛巨劍的鬍鬚男反射性地想去拾起武器，剛一轉身……他就僵在當場。

然而……用嚴酷的選擇脅逼對方的夏儂聲音裏，卻沒有勝利的歡愉和自大，倦怠的口吻此時依然極度不耐。

夏儂完全沒有回頭看他，連長刀也沒有對着他，可是……

第一個人。

細細的短劍，而銳利的尖端分別抵着女生們的咽喉。

他僵在當場，身體不能動，全身猶如麻痹般僵硬。並不是因爲外力壓迫，而是求生本能發出悲鳴，拒絕移動身體。

甚至沒有殺死其中任何一人。

「唔……」

其中兩個人和鬍鬚男同樣身穿硬革鎧，另一個人則身穿繡有複雜白色圖案的淡藍色長衣，那是魔導士的標準服裝。

「等……等一下、等一下！」

「你這個大笨蛋——」

只不過，隱藏在那輛民生用馬車的平凡外觀下的各種裝備，已多次拯救夏儂他們。諸如乘客室的百葉窗戶可以嵌入裝甲板，而覆蓋大部分車體的黑色塗漆，也是軍用馬車專用的耐火塗料，即使是馬匹身上像是用來禦寒的裝束，其實亦是刀劍不入的鋼鐵經緯所縫製。

但，單純是因爲和那種高傲不相稱的厚顏無恥，或者是——

沒有比這種行爲更粗心的了。

一瞬間，鬍鬚男的表情曖昧扭曲。

灌注全身力量的直線性動作，將對手連裝甲一齊砍斷、貫穿，乃是大型劍的基本技巧。相較之下，刀的基本技巧則是變幻莫測地揮舞，劈開對方的弱點；正因如此，刀的刃很銳利，打擊動作也很流暢迅捷。

他簡直就像「正義化身」般地振振有辭。

男人不修邊幅的臉上露出憤慨的表情，對於聯合夥伴一同進行奇襲，他沒有半分後悔。

「你……你們這些傢伙……」

「……沒轍了啊。」

夏儂一臉不甘願地朝那個方向望去。

一旦開口，那種讓人忍不住想掐死她的超級任性臺詞也依然健在。

一個尖銳的聲音大叱。

「什麼事呀，夏儂？」

規格甚至足以與軍用馬車匹敵。

而今……那輛馬車旁佇立着三個人影。

刀刃抵住脖子的觸感。

那是第二個人。

「那又怎麼了嘛？」

一般而言，擅長攻擊性魔法的魔導士，其戰鬥力大約等於十名步兵，這當然是與專攻肉搏戰的步兵相比的數值……總之，如果第三人並非虛有其表，他們這羣襲擊者的戰力總合大約是十三名步兵——相當於一個分隊。

光聽就足以讓人膝蓋發軟掉的聲音悠閒應道。

微卷的金髮整齊盤起，嬌小的身軀穿着以緋紅色和黃色爲基調的旅行裝束。經過一年的歲月，她也稍微長高了點，但外貌和舉止仍充滿昔日的青澀模樣。

夏儂故意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對着聲音的主人——吊着藍寶石般的眼睛瞪着他的少女說。

身穿平常村民裝束的中等身材男子，唯一特徵就是沒有任何明顯特徵……的那種人物。

但就算這樣……夏儂的斬擊還是太快了，令人難以置信地凌厲、迅捷，而且非常細膩。

「你這蠢貨，那個少女——」

很可能……這個鬍鬚男不是傭兵。

身穿與夏儂同款的黑外套、厚皮革手套和皮靴的人，是旅行裝束的拉寇兒。

鬍鬚男一時也有些錯愕，但看準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決定偷襲夏儂的背心。

大紅色的液體忽地開始在筆直的刀刃尖端凝結成紅珠。並未特別感到痛楚，因此反而更加激起他的恐懼。如果這纔是這名青年的實力，那他定能在當事人還來不及發現之前斬飛其頭顱吧。

「蠢材！你們這些傢伙真是大蠢材——」

和佛朗基伯爵送他們時大致一樣，雖然多少增添一些傷痕，但乍看下和經常在大道出沒的載貨馬車也沒什麼不同。

被對方用一句話否定的男人一時語塞。

終究不是對方的對手。

「那麼，大叔。」完全不理會對方的言論，夏儂重新瞅着鬍鬚男的打扮說。「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來歷，不過既然要別人獻上寶貴的性命，自己也應該要有所覺悟吧？」

只不過，她那種懶洋洋的特殊氣息和旅行以前毫無二致。無論何時都帶着一股水氣的迷濛眼眸，照樣飄蕩着沒來由的幸福感，和夏儂形成強烈對比。

看着隨手揚起的長刀，鬍鬚男神色驟變。夏儂性格似乎意外老實，長刀停在半空問道：「……等多久？」

「在下只是想啊……如果公主殿下您可以再多考慮一下自己的處境，那咱們做護衛的也比較輕鬆吶～～」

一旦這樣穿着成套的衣服，兩人也顯得格外相似。雖然這對雙胞胎來說是天經地義，但即使有男女之別，兩人卻宛如從同一模子裏刻出來的，外貌上有許多共同點。

「……我說你啊。」

「帕希菲卡……不，我的公主殿下，好像就是你在那裏糾纏着說今天一定要睡在屋頂下，我們纔會抄這條容易遇襲的近路吧？」

「呃，這不是等多久的問題吧……你應該也知道十六年前的『聖葛林德神諭』吧？」

「啊啊……煩死啦——」

絲毫沒有反省之色，如此任性卻仍讓人感到愉快，還真是不可思議。

她是帕希菲卡。

應該是趁着夏儂留意其他四個人時接近馬車的吧。

從皮膚傳來的觸感令鬍鬚男戰慄。

男人含羞帶怯懦的視線重新環顧四周。

「呃，所以我叫你等——」

「啊啊……拉寇兒。」

命令的聲音也是一點個性也沒有。

聲音嘎然而止。

沒有裝飾的樸素硬革鎧，是擅長穿梭沙場的傭兵們所喜好的戰鬥裝束，但這個鬍鬚男的鎧甲卻過於乾淨。曾經在實戰使用過的武器防具，即使再怎麼小心保養，還是會留有某中程度的髒污和傷痕……可是這個男人的裝備完全看不到那種痕跡。

「那我幫你選了，可以吧？」

「閉嘴！只有這種時候才裝做臣子的樣子！明明平常都擺出老大的姿態！對上不敬啦、對上不敬！處以草繩草蟲之刑！」

倘若靜靜站着，可愛得讓人忍不住想一把抱住她，但……

夏儂說着重新握刀。

「不……不可能不知道吧？那麼有名的傳言耶！我告訴你，那個神諭就是——」

「你、你們這些傢伙，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就算是再沒知識的平民百姓，也該聽過『聖葛林德神諭』吧！」

正因如此，他雙手握着的東西就更引人注目。

迅雷不及掩耳。

「胡、鬍子老頭……反、反正這次是你輸了，看看後面！」

只要夏儂輕輕送刀，他的脖子就要鮮血狂噴……就是那種微妙的感觸；換句話說，對手的刀法已經出神入化到能夠輕易割開一層薄皮。

那不是威脅，發出這種聲音的人，即使是小女生也可以痛下殺手。由於習慣殺戮，早已失去情緒的職業暗殺者特有的乾涸聲音。

「你隔壁的先生是誰？」

夏儂的長刀彈飛巨劍後，直接翻轉架在男人的頸部。

倒地男人們的背脊和胸口依舊微微起伏。乍看下或者骨折，或淤青，或淌血，呈現滿目瘡痍的慘狀，但至少都還活着。

「噗……」下一瞬間，男人的表情全然改變——從恐怖變成喜悅。「呼呼呼……哇哈哈哈哈……」

「不知。」

橫倒在地的人影有一個、兩個、三個。

夏儂詫異地瞅着突然放聲大笑的男人，垂下手中長刀。雖然看上去像是瘋了，但男人眼中有一種確信勝利者的傲慢。

這是多麼困難的事自不待言，擊倒而不擊斃想要殺死自己的敵人，縱使是一對一也極難達成。假如對方有數人，那麼除非雙方戰鬥力有相當差距，否則應該是不可能的任務。

……白癡！

「把武器丟掉。」

心裏有一點受傷的鬍鬚男伸手指向夏儂身後。夏儂儘管煩悶得皺眉，還是毫無戒備地老實轉身。

這根本不是載貨馬車。

可是，他也不能束手就擒，要高傲的他坦承失敗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

男人此時才初次明白，真正的殺氣是爲何物。

舞劍的動作也過於曼妙，不同於傭兵自成一派的實戰劍術，那是曾向名劍士師從基本動作開始練習的正統派劍術。

「爲什麼夏儂哥做事總是這麼粗心大意呀！一打架就把護衛的工作丟在一旁！多虧你，現在人家可是大難臨頭啦！只會在那裏說嫌麻煩，除了『真麻煩』就沒有第二句話！這麼怕麻煩的話，那你乾脆也不用呼吸啦！」

另一方面，夏儂的背後——

「那是啥？」

似乎是伏兵。

「嗚嗚……」

同時——

然而……

「不要，真麻煩。」

「……幹嘛？鬍子老頭。」

「哇哈哈哈哈，毛頭小子！」

可是——

夏儂嘆息，將長刀插在地上，然後慢慢向後退了三步。

而夏儂一個人就將他們全擊倒了。

「看你是要失明、膝蓋粉碎性骨折，還是斷右臂，自己選吧！」

「最新刑罰，先用草繩捲住臉，再捆綁雙手。讓你鼻頭癢得要死，卻不能用手搔癢喔。嘻嘻嘻，劃時代的刑罰吧？活該！」

夏儂不知是生氣還是傻眼，無言地瞪着帕希菲卡。

「要哭着謝罪的話就趁現在喲。原本應該處以極刑，可是因爲人家很溫柔嘛，現在道歉就饒了你。呃，我就再等你十秒鐘，用五十字到一百字來闡述『我現在有多麼深切地反省』。好了嗎？我要開始數囉！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一……一……一……呃……」

戀戀不捨地數了五次「一」——終於沉默。

當着沉默不語的少女，夏儂極度平靜地問道：

「……滿意了嗎？」

「呃，嗯。」

「還有什麼話想說的？」

「……救救我。」

帕希菲卡鼓起腮幫子說。

夏儂這回短短地嘆了一口氣，轉頭望向昏昏沉沉、一臉呆滯……看着他倆的拉寇兒。

「拉寇兒……你也幫幫忙嘛。」

「是是是。」

拉寇兒颼一聲輕鬆舉起一隻手。短劍男沒有動，可能因爲她的動作太過自然，反而令他錯失先機吧。

細白的指尖指向抵着自己的短劍唱道：

「雷槌啊，擊出。」

啪！

指尖……正確來說應該是指尖前面一點的空間，突然迸射紫色閃光，仿若襲擊獵物的毒蛇，閃光快速傳至短劍，最後纏上暗殺者。

軍用攻擊性魔法之一——「雷槌」①。

①注：Mjolnir，北歐神話裏雷神索爾的武器。

由於鬍鬚男的襲擊，他們的抵達時間比預定的慢，但終於來到可以微見前方城鎮燈火之處，看來似乎可以在旅社喫晚餐。

的確，這麼短的咒語正常是無法啓動複雜的攻擊性魔法，因此魔導士並不適合近距離戰鬥，戰鬥時基本上均與肉搏戰裝配的步兵同行。

自少年的外套下迸射的銀光，仿若撲向獵物的那道光，和夏儂腰際滑出的銀光相交。

「拉寇兒，不用說得那麼詳細。」

暗殺者還來不及出聲就頹倒在地。

「喂，還沒到嗎？」

「啊，是這樣啊？真是太深奧了。」

①注：mumps，腮腺炎，一種由病毒引起的急性傳染病，因爲病毒感染會造成腮腺疼痛腫大，導致臉兩側發炎腫得像豬頭一樣，所以又稱爲『豬頭皮』或『豬頭肥』。

「嗚哇～～吵死了！」

這並不是疑問。

少年若無其事地走近夏儂。

「啊，對了、對了！是很簡單的事呢。」

「這個呀，其實呢……」拉寇兒的表情登時洋溢着光輝，開始欣然解說：「被稱爲連動式啓動咒語，剛纔也只是啓動很簡單的魔導式而已喲！只不過啊，剛纔啓動的魔導式，會將預先壓縮的魔導式啓動程序，在不同於自己的另一個假想意識內解凍和實行，對於縮短魔法啓動時間非常有效呢。」

那是利用離心力強烈叩擊的武器，但若是由熟手來操控，也可以展現等同於刀劍的細緻攻擊。任何事情皆是如此，道具依使用者而有所不同。

「王國軍第五特務部隊『執拗之矢』的特務戰技兵，克里斯多福·阿瑪萊特……叫我克里斯就好了。」

夏儂走向豎在地面的長刀，抽出後轉向臉色鐵青的鬍鬚男。

柔軟的栗色頭髮，貴族般完美工整的五官，與其說他可愛，不如用美麗形容來得貼切。

也唯有練習過數千、數萬次的人，動作才能如此流暢。甚至看不見實戰時的緊張生硬，有一種使用慣了的氣氛。

——夏儂你這個壞心眼。

「偶會梭啦——」

「……你是誰！」

夏儂轉頭望向正呻吟出聲的鬍鬚男。

雖然沒有什麼外傷，但全身汗毛倒豎。四肢劇烈痙攣，可能好一陣子得過着半身不遂的生活了，不過這仍是值得欣慰的幸運吧。

拉寇兒拉繮停車，少年小跑步走近。

「已經看得見了……應該快了吧。」

「請你去死吧。」

帕希菲卡氣得大叫。

「總而言之，只要運用這種魔導式，就算不是魔導士的人也可以暫時——」

「泥幹嘛——」

透明無色的氣息，那是將一切事物視爲瑣碎而排除，純化至不帶一絲人類氣息的境界，例如……「殺戮」。

「不……不……」

夏儂利用體重壓制對方武器，少年也不與他硬拼，順着他的力道向後退去。趁着這個空擋，夏儂也從不便施展長刀的馬車躍下。

「真厲害哪。」少年臉上依舊掛着微笑。「看來你在我出手前就識破了？」

「廢話……氣息裏沒有任何色彩的傢伙，誰敢怠慢？」

對於這名天真的少年，夏儂不知爲何十分冷淡地質問。少年沒有一絲不悅，溫柔地笑道：

「這是兄妹情深的證明喲。」

相當厲害的高手。

儘管帕希菲卡的任性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但夏儂此刻的度量也沒有大到可以把她當作耳邊風。

「纔不是咧！」

「聽你鬼扯！」

夏儂沉悶地應道。

「那個……」走到近處的少年似乎注意到夏儂他們的異樣，他看着拉寇兒問道：「這兩位都感染了『豬頭皮』①嗎？」

「帕希菲卡，到馬車裏去！」

看他一副驚訝至極的模樣，應該多少有些魔法相關知識吧。

而且……

「啊——住手啦！」夏儂終於拉開帕希菲卡說道。「再這樣搞下去，皮膚會鬆弛啦。」

僅只是爲了確認事實的儀式。

夏儂左手圈住帕希菲卡的脖子，右手拉扯她的臉頰。帕希菲卡手腳揮舞，口齒不清地大嚷：「倫家的漂亮肌忽都給泥搞壞了——」

「那素誰的臭——」

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拼命搖頭……但彷彿中了蠱毒，只能直盯着無情揮起的刀刃。

被對方捏得滿臉通紅的夏儂和帕希菲卡不斷鬥嘴，就在此時——

夏儂和少年……兩人間響起一聲直衝夜晚天際的鋼鐵聲。

「『不可能』？」

馬車行駛在落日餘暉下的岔路。

瞎扯一通的夏儂，從這方面來看，這兩人或許真的是兄妹哩。

拉寇兒頻頻點頭說。少年有些不知所措地重新注視兩人，困惑地道：

「這對年輕老人型怠惰症的夏儂哥不是正好？滿臉皺紋的，嘻嘻嘻，爺爺、爺爺喔，夏儂爺爺。」

「自己的命運選擇……決定好了嗎？」

拉寇兒抬眼凝視弟弟的目光，彷彿正如此訴說，大女孩似的拉寇兒擺出這種姿態，反而有種莫名的可愛，可惜這招對雙胞胎夏儂一點效力也沒有。

「耍大小姐脾氣的就是這張嘴巴嗎？我捏、我捏、我捏捏捏。」

少年的聲音依然開朗。

「哈哈，看來我的修行還有待加強。」

「嘎？用人類的話說！人類的話！」

「喔，帕希菲卡，才一會兒沒見，你怎麼越變越醜啦？」

她滔滔不絕地講述，可能是平常就一直想說，但無人傾訴吧。

「咦？這張臉還真好笑，大家快來看哪。」

「就說不是嘛！」帕希菲卡叫道。

「總覺得好像只有我被排斥……」

鬍鬚男嘴巴一張一合，但就是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夏儂於是代他說完。

長刀和……長柄戰斧。

「你……有什麼事？」

因爲雷槌是萊邦王國軍正式採用的殺人用魔法，原本具有一擊致死的威力。它的魔導式當然並未對外公開，完全是拉寇兒自行解析魔導士母親的筆記，重新組合後，再將威力調整爲不會致人於死敵的程度。

夏儂用下顎朝燈火處一比。

帕希菲卡爲了報仇，把手指伸進夏儂嘴中向外拉扯。

「蝦聾哥——別拉倫家啦——」

在駕駛座上控繮者是拉寇兒，旁邊則坐着夏儂。

「法企揮卡，泥幹嘛拉偶——」

但帕希菲卡猛然扯住他的耳朵大吼：

「你別在那裏捏造新病名。」

帕希菲卡一時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雖然她親眼目睹這一切，但因爲速度過快，以至於理解力無法跟上。

拉寇兒邊說邊取出手帕，不甘心地咬着。嗯～～這方面的感性看來也是異於常人。

「不好意思，突然叫住你們……那個，我有點事想拜託你們。」

「『那麼短的咒語怎麼可能啓動攻擊性魔法』？」

「是嗎？」

三人同時轉向爽朗的聲音。

「那麼……大叔。」

夏儂的聲音難得如此尖銳，帕希菲卡順從其命，拉寇兒亦從駕駛座躍下，以免干擾夏儂施展長刀。

一名少年突兀地站在路邊，年紀和帕希菲卡不相上下。看他穿着從肩膀一路遮到腳踝的長外套，是旅行者嗎？

表情怎麼看都是個天真的少年，惟獨藍色眼眸綻放異彩。

那一瞬間。

「那個……」

當然，那種長度絕不容易隱藏，所以被改造成摺疊式的柄。少年利用揮擊的力道，將折成三道的柄展開，再順勢刺向夏儂。

「拉寇兒也要加入嗎？很有企——厚——」

「你們感情真好呢。」拉寇兒羨慕地說。

雙手伸進對方嘴巴硬扯的兩人。

「素蝦聾哥先拉倫家耶——」

「王國醫療局很快就會發表喲。」

但最令人驚訝的是……那個巨大的武器卻是從少年的外套下伸出。

帕希菲卡打開乘客室的窗戶探頭問。

「什麼『快了吧』！再這樣蘑菇，天都要亮啦！況且夏儂哥又比別人慢半拍！人家累死了，現在就想喫熱騰騰的飯菜，在軟綿綿的被窩裏睡大覺！」

靜謐……但濃厚的殺意之光。

倘若能跟這個少年對望十秒鐘，身處叢林也定然可以生存吧，用眼神逼退野獸亦不成問題。

（不妙！）

感覺自背脊升起的戰慄，夏儂內心暗忖。

（這傢伙不妙……太不妙了。）

「啊啊，對了、對了！在請你們死之前，有件事想要問一下。」

少年宛如未曾察覺他的戰慄，依然輕鬆地問道。

「你們到這裏之前有沒有遇到一個鬍子大叔？」

「……你是他們的同夥嗎？」

「正確來說並不是，這次是奉命跟他們一同行事。看來他們沒等我，就自己先下手了。」

「你的夥伴都被我卸下手腳關節，扔在大道旁。若是遇上野狗或打劫的準沒命，不過我也沒有替殺手擔心的義務。」

騎士，然後是特務戰技兵。

夏儂感到身後的拉寇兒倒抽一口涼氣。

王國軍終於直接出動了。

在此之前，王國軍的士兵未曾直接出動。

或許是爲了防止「廢棄公主」一事曝光，襲擊他們的大多是花錢僱來，什麼事都不知道的殺手或傭兵。如果是派和王國沒什麼直接關係的人，隨時皆可劃清界線，假裝與自己毫無瓜葛。

然而，不論是官方或非官方性質，王國軍出動就代表王國已經到了狗急跳牆的地步。

那對夏儂他們而言，具有兩種不同意義的威脅。

其一是數量。縱使能力再高強，個人想要戰勝組織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倘若軍隊放棄守密而一舉進攻，夏儂和拉寇兒絕對無法與之抗衡。

其二則是王國騎士精銳集結成的宮廷騎士團「琥珀騎士」，以及王國軍裏那幾個特務部隊的存在。

「想不到竟出現這麼難纏的角色……」

順道一提……我們一般所稱的「魔力」其實並不是「力量」，魔法原本就不是放射力量的技術，它基本上不過是干涉平常隱藏的世界法則——魔導士們稱之爲「根源作用法則體系」（Operation system）——繼而觸發特定結果。

換言之，他不知道如何活用潛藏於體內的大量意識容量——用一般說法來將，就是缺乏將魔力以魔法的形式顯現於外界的技能。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但是……」

他在魔力方面並沒有問題，甚至可以說比姐姐更強。

血，依舊淌流。

姑且不論那些因爲常年和平而變軟的正規軍，上述組織的成員具有常人無法比擬的戰鬥能力與特殊技能。

是的，那是他早已聽慣的譴責。

因爲他們並未取得攜帶武器入城的許可，而夏儂也沒有自信能徒手擊退剛纔那位特務技戰兵。

帕希菲卡一字一句地低喃。

但根據魔導士們的定論，這種東西並不會因爲訓練而變大。現實中，這種意識容量大小的關鍵，是由血統、完全的偶然或者其他未知要素決定——至今仍是一個謎，人們知道的僅是如何量測容量的大小而已。

「你們應該知道那個『神諭』吧？」

順道一提，這種「樂園」原本要合三名施法者之力進行，拉寇兒卻能獨立施展。拉寇兒跟夏儂不同，遺傳了宮廷魔導士母親的好身手，擁有天才般的魔法才能。

「天曉得。」

「老實說，那樣我也比較輕鬆……總之，怎麼辦？要打嗎？」

那也是一種默認。

夏儂輕輕望了馬車一眼，雖然看不見帕希菲卡，不過她應該在車內聆聽夏儂和少年的對話吧。

「你們爲什麼要保護那女孩呢？」

「我死的話，大家應該就會滿意了吧。」

夏儂看着妹妹的側臉，搜尋適當的字眼。儘管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但要是不化爲言語，他感覺自己彷彿就要迷失。

然而……

並沒有做什麼壞事……僅僅活着就被認定是一種罪惡的少女，甚至連存在都不被容許的少女。

夜晚的空氣沁涼如水，夏儂在四周繞了一會兒……冷不防停下腳步。

然而……他欠缺控制的能力。

夏儂缺少了將魔導式在自己的意識中展開，自由操作其啓動與運作的感覺。

夏儂過去並不曉得他們的實力究竟如何，但以眼前的少年來看，果然是一如傳聞……不！應該是超越傳聞的勁敵吧。

她的表情有些困惑，彷彿連她也不曉得自己想做什麼。

「相信」不過是一種幻想，縱然是有血緣關係的至親，也會殺死自己的孩子。

然而，就算聽過一百萬次，那種剜心的刺痛感依然存在。痛苦絕不可能遺忘，不過只是習慣罷了。

「……你在搞什麼？」

帕希菲卡虛弱地笑了，顯然並不相信哥哥說的話。

「神官也是人嘛……當然也有弄錯的時候，聽信他們說不定還會喫虧呢，搞不好連神自己都可能出錯。」

「沒什麼……」

「不，很抱歉，雖然是我挑起的，不過今天就到此爲止吧，我得先去看看那幾位大叔。萬一發生什麼意外，上頭的人可是很羅嗦的呢。」

聽見夏儂摻雜嘆息的話語，拉寇兒也無言頷首。

克里斯的聲音嘎然而止。

那件事在他四歲時就已經很明白了。

不！

少年戲耍似的將短刀猝然扔向天空，銀色的兇器在黑暗虛空中旋轉飛舞。

舉在臉頰旁的手裏握着一把短刀……不，應該是夾着。兩根手指夾着刀刃，而不是刀柄。

爲了啓動更復雜、更強大的魔法，或者爲了同時啓動數個魔法，必然需要更大的意識容量。

「好，鋪好了。」

「啊，對了、對了，還有一件事。」

少年唱歌般地訴說。

因此，玉馬便將他培育成一名劍客。

「又要露營喔？」

帕希菲卡繞到佇足的夏儂面前，直視他的眼睛。

畢竟拉寇兒在三歲時，已經可以看着母親凱洛兒的魔法，自行模仿啓動了。

「誤會？」

對於無法瞭解的東西，當然不可能相信，總是存疑，誤解不會消失。即使像現在靠得如此之近，可是人與人之間有一堵絕對無法穿越的牆壁。

帕希菲卡儘管一臉不願，但仍開始迅速準備睡袋。

馬車裏傳來拉寇兒的聲音。

「喂……夏儂哥。」帕希菲卡很難得地用撒嬌的語氣說。「你相信人家嗎？」

「是嗎……或許是這樣。」

巡了一會兒之後，她終於低語般地說：

少年剛說完，便向後方躍去。

「生氣了？你們應該已經聽慣了吧？」

拉寇兒做菜，每三次就會出現一次大失敗，不過，她的料理絕對不難喫。要是跟平常人一樣生火，和平常人一樣煮菜，她絕對有做出人間美味的能力。

「話說回來……」

毫無氣勢可言，宛如在述說明天天氣的那種平淡語調——反倒更顯哀傷。帕希菲卡雙手枕在後腦勺，抬頭望着夜空。

夏儂擲出的短刀……縱使沒有置人於死地的意圖，當然也沒有故意手下留情，但這個少年卻用摘花似的動作輕鬆接下。

聲音很響亮，馬車裏的帕希菲卡也應該聽得見。當然，少年也是明知如此才故意這麼說。

結果，一行人還是沒有投宿旅館。

暗藏祈求似的真摯光芒的藍色眼眸，映照出夏儂無精打采的表情。

語言並沒有傳達到內心，誰都不可能進入別人的心中，人類絕對無法打從心底瞭解另一個人。

一時間，夏儂露出遲疑的神色……但未置一詞。

「飯再一下就好囉。」

夏儂沉默不語。

語畢後好像有話想說……但又住口不言，那個態度就像雖然有話想說，可是沒有說出口的決心。這對想到什麼就脫口而出的帕希菲卡而言，是很不尋常的情況。

少年愉快地談論駭人之事，夏儂一臉鬱悶地問道：

拉寇兒已經施展警戒用的結界魔法「樂園」，可以持續的時間大約一天。魔法在她睡眠時也會運作，假如有人接近，馬上就可察覺。

不知是什麼裝置，戰斧在空中輕輕一揮就立刻彎起。等少年着地時，漂亮摺疊的戰斧業已消失在他的外套下。

夏儂卻一句話也沒說。至於帕希菲卡，現在這樣問也不是想得到否定的答覆吧。

一回頭，帕希菲卡就站在那裏。

「嗯……傷腦筋哪……如果肯讓我殺的話，事情就好辦了。」

「嗯……隨便你們吧。」

夏儂心不在焉地說完，握住長刀，接着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

馬車停在鎮外，夏儂他們決定在此紮營。面對暗殺者，與其在人氣紛亂的城鎮，不如在郊外容易警戒。話雖如此，倘使那位特務技戰兵真的有心隱藏殺氣，說不定站到他們面前爲止他們都一無所知。

夏儂垂下擲刀的左手，輕輕吐了一口氣。那不是嘆息，那種行爲是爲了壓抑胸口狂飆的憤怒與無法忍受的內在壓力。

「……不過，她已經施展了『樂園』①，應該沒有多餘的力量啓動其他魔法吧。那麼……我去附近巡一下。」

克里斯留下曖昧的笑容，再度回頭離去。面對他從容不迫的遠離身影，拉寇兒一時像要開始唸誦攻擊性魔法……但旋即中斷。

這種說法並不正確。

「我……果然是不該出生的人嗎……」

然而，由於他們是野外紮營，夏儂爲防萬一還是決定到周圍巡邏。魔法畢竟是由人操縱——當然不會有「絕對」。

若將此種意識容量視爲才能，夏儂擁有出類拔萃的才能。

背對他們的少年轉過頭來。

「那個女孩是災難的導火線，屍骸遍野的象徵，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種不祥。」

這些姑且不提……

「她死了誰也不會爲難，大多數人反倒會因此高興……你們保護那樣的女孩究竟——」

「……說不定是誤會吧？」

所謂的魔力，正確來說是指展開魔導式的意識容量大小。

「相信你的什麼？」

夏儂默默等她開口。

例如將手伸入河流裏，用手稍微改變水的流向即是。那既非從無生出水，亦非創造水流。

「想要殺我的人是國王……我的親生父親，對吧？」

「今天……沒問題嗎？」

問題在於她連做菜時都故意使用魔法，而且還是軍用攻擊性魔法。

夏儂不慌不忙地邁開步伐。

①注：Asgard，北歐神話裏的神之居所，天堂。

事實上……夏儂也學過魔法。

夏儂沒有回答，繼續前進。帕希菲卡和他並肩走着。

絕不可能不再感到痛苦。

終究會被他躲開吧。更重要的是，以拉寇兒的性格來說，也不可能從背後攻擊敵人，尤其對方還只是個少年。

夏儂提不起勁的反問口氣，在某種意味上甚至可以稱爲殘酷。

「什麼都好，任何一點都好……就算世上的人都說那是錯的，你也會相信我嗎？」

「……這問題還真難答。」

夏儂嘆了一口氣。

相信是一種天真而美麗的行爲……但那有時甚至會讓人無視真理，將獨善正常化。

就如同相信他人轉述的「正義」——對自己的行爲毫不懷疑，一心一意想殺死少女的那些人。

或者就像女兒變成屍體後，仍堅持守護的那個殺手。

「嗯……可能沒辦法。」

夏儂老實回答。

說「相信」是很容易，可是如今再說這些漂亮的場面話也沒有意義。

「是嗎……」帕希菲卡輕輕笑了。「謝謝，我總算安心了。」

「安心？」

夏儂皺眉望着妹妹的臉，帕希菲卡的神情就像終於擺脫了愁雲。

「因爲夏儂哥願意跟我說實話嘛……如果要隨便敷衍搪塞，說相信不是更簡單？」

「你故意試探我？」

「……對不起。」帕希菲卡低垂着頭。「可是，我現在相信夏儂哥了。無論發生什麼事……就算被夏儂哥親手殺死……我也覺得那是無可奈何的事了。」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夏儂雖然這麼說，但內心也不禁感嘆。

——真堅強啊。

竟然有那種想法。

反過來說，倘若沒有這種芝麻小事都想用魔法解決的堅持，也無法成爲一名優秀的魔導士。基本上，假如是魔導式已經向大衆公開的魔法，大部分像平常一樣使用手腳也可以獲致相同結果，不論是生火、取物……若要念誦咒語啦、確保意識領域啦，魔法花的工夫更多，反倒更爲麻煩。

尖銳的衝擊自刀柄傳來，夏儂一聲悶哼。儘管他已用盡全身力量抵抗，但還是被逼退了一步。

「接着要來真的囉。」

目標只集中於一點。

藉由小孩子特有的驚人柔軟度，克里斯的戰斧瞄準夏儂的腳。夏儂避無所避，只好將長刀猛然朝地板一刺，止住了戰斧的攻勢。

拉寇兒一邊將鍋子放在鋼材組合的臨時烹飪臺，一邊側頭想着。

「相信」——一種天真而悲哀的行爲。

是故，一般是由三名魔導士來分攤處理情報。若非如此，可能會因爲「樂園」過度侵蝕意識容量，導致失心瘋或神智不清。

夏儂老愛說「優秀的魔導士皆是魔法狂熱分子」，其實也未必全然是偏見之詞。

「應該沒有吧？所以纔會這樣啊。」

同時，這個少年還有另一個夏儂沒有的東西，那就是兩人之間決定性的差異。

「嗯？」

夏儂的思維被打斷。

淺淺地踏出一步，用長刀輕抵對方的武器——長柄戰斧。當然，他並不期待這樣會對少年的武器有何影響，這只是試探性的一擊。

然而……那就是一切。

「嗯啊……」夏儂點點頭，雖然還是很不耐煩……但回答得很乾脆。

「那個，夏儂哥。」

那樣是否比較好……夏儂不知道，拉寇兒也一定不曉得吧。

「不勞你費心。」

換言之，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大的差異。

「沒有血緣關係吧？」

「就說不用你多管閒事！」

夏儂勉強看出斬擊方向，閃躲避開，但戰斧揮空後仍未減緩，下一招繼續攻來。

「這畢竟是老爸的遺物，」夏儂迅速與他保持距離後應道：「要是被你輕易斬斷還得了。」

然而，如果再多接幾招，或許真的會被砍斷，克里斯的強烈攻擊令人不禁如是想。

但那並不是對誰有任何期待，而是一種反求諸己的力量。

只能一味地防守。

「無論如何……我都是那傢伙的哥哥。」

這種在某種意義上可稱爲危險的魔法，如今卻是由拉寇兒獨自操控。儘管她省略了一些不必要的情報處理，並加上優先排序，借這種調整來減少不少負擔……但也只有意識容量遠超過常人的拉寇兒才能做到。

連續攻擊。

兩人一邊壓制對方的武器，一邊相互瞪視。

「不過，真的很意外呢。」

儘管夏儂努力避開他的攻擊，但戰斧也開始一點一點地刺傷他的身體。縱使只劃傷表皮，可一旦被斬傷數十處，不但會出血，體力也會因此消耗殆盡。鮮血從傷口滲出，並因爲激烈的動作而飛散。

「你……搞不好會成爲一個好女王哪。」

然而，一旦記住那種基礎的魔導式，並且學會如何對那種術式進行增幅、調整、壓縮與其他控制，可以使用的魔法種類也會大幅增加。

不知何時開始站在那裏……少年飄然佇立在夏儂他們對面的薄暗中。

克里斯輕鬆說完，隨興地向前跨出。看來跟夏儂一樣，克里斯剛纔也是在試探對方的實力。

因爲克里斯大步跨向他，戰斧伴隨空氣的撕裂聲橫砍而來……

「樂園」運作時，這個畫面會一直顯現在意識一隅，一旦有人進入探察範圍，該位置的六角形就會閃爍，若將意識集中於該處，便可即時得知該人的身高、體重、步伐寬和脈搏。倘若事先登陸可疑人物的情報，甚至可以自動發出警報。

腦海裏浮現一個大圓。

但是，這並非力量強弱、柔軟度好壞那種問題。細如少女但強如怪物的臂力，不輸給雜技師的柔軟度，那些固然是相當大的威脅……但最大的問題卻是這個少年熟諳如何運用這些才能，否則也無法成就這般凌厲的攻勢。

「……」

對。

聲音……或許還帶着憐憫。

戰斧的刀刃進入攻擊範圍的瞬間，克里斯的雙手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揮動巨大的武器。

言歸正傳。

連血親都捨棄她的少女。

一步、兩步、三步。

然而，這種躊躇在面對克里斯這樣的高手時，技巧就會出現致命的遲滯。如果殺人才是高手，那夏儂只能稱爲半個高手。

夏儂聽見克里斯打從心底感到詫異的聲音，心裏覺得很不舒服。

拉寇兒忙碌地翻着裝滿調味料瓶的袋子。

「樂園」的畫面急速在意識中展開，其中一個六角形閃着紅光，這是事前登陸情報的人物侵入探察範圍的警告。

「所以……才更要如此。」

「……什麼？」

腦海的角落裏彷彿是他人之事一般地想着，夏儂將長刀送往目標的一點。

「真……真的嗎？」

可是……

「夏儂……帕希菲卡！」

（右側橫劈！）

戰斧停止迴轉，長刀抵住克里斯手中的斧柄——迴轉力道最小的部分，封住了他的動作。

數個同心圓，以及重疊在圓上的無數小六角形，這就是「樂園」運作時顯現在拉寇兒意識裏的情報畫面。

夏儂不慌不忙，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將帕希菲卡推到自己身後。

能夠操控所謂的軍用攻擊性魔法和特殊魔法的一級魔導士之所以不多，也正代表很少有人可以到達那種階段。

如果夏儂他們也置她於不顧，還有誰會保護她呢？

「你爲什麼執意保護那個女孩？這樣又有什麼好處？」

再仔細一看，旁邊還有兩個六角形閃着白光。不用說，那就是夏儂和帕希菲卡的記號。

拉寇兒的動作停頓。

「要保護我喔。」

夏儂可以聽見目睹此景的帕希菲卡發出的哀鳴。聲音聽起來彷彿來自遠方，應該是因爲他的意識大半都集中在打鬥上。

只是如此而已。

沒錯！這個少年具有豐富的實戰經驗，是真正的戰鬥者。

帕希菲卡臉頰微紅應道。

「了不起！」克里斯說道，臉上沒有一絲訝色。「不過技巧還不夠靈活。」

並非只是不斷地迴轉戰斧，他不斷巧妙地改變速度、角度，有時還混着刺擊。一般而言，攻擊在被敵人閃開的瞬間會出現空隙，可是這個少年的攻擊裏沒有這個缺點。

不瞭解也沒關係，被人揹叛也好，沒有被人揹叛也好，那些事都無所謂。這個意思就等於——無論自己如何看待他人，都是自己的責任。

「火力再強一點比較好……要用魔法嗎？可是這樣就得解除『樂園』……」

戰斧幾乎沒有發出聲響，配合長刀的動作打橫移動。

就在此時——

「樂園」運作時會一直佔據魔導士的部分意識領域，乃是一種常駐型魔法。縱使本人沒有特別意識，從那裏匯入的情報也會使用魔導士的大腦處理、整理。

（……果然是這樣嗎？）

拉寇兒這種少根筋的思維確實是個問題。

「……唔！」

鋼鐵相齧的聲音。

（這樣的話，隨便攻擊反而——）

「……真是把好刀。」克里斯由衷讚佩道。「大部分刀我都有斬斷的自信。」

只要沒有那個神諭，她應該在王都過着優厚的公主生活，或許一生都不會和夏儂他們相遇。即使遇上了，也只是以陌生人的身份吧。

「……不可能喔。」

沒有錯。

特務戰技兵克里斯多福·阿瑪萊特。

夏儂有無數次拼死應戰的經驗，可是卻從來沒有殺過敵人。或許是因爲不用殺死對方就能取勝……但也無法否認他內心有所躊躇。

這個少年比自己強。

「那……假如因爲你們保護她，而造成數千、數萬人死亡，又該怎麼辦？那個女孩搞不好是毀滅世界的魔王喔？」

（失敗的話，就會被殺死吧。）

「哼……」

夏儂默默瞪着少年。

第一招由夏儂發出。

拉寇兒扔下調理器具猛然站起。

正常來說，如果手上的武器被人壓制，拿武器的手會用蠻力反抗，而會依着敵人的動作順勢展開攻擊。這可說是瞬間的判斷差異，但也如實顯示出對方的實戰經驗與熟練程度。

夏儂沒有繼續進攻，向後退了半步，重新擺好姿勢。

夏儂想要避開，但回擊的位置低得超乎預期，夏儂不禁驚愕出聲。

「你叫夏儂？你有殺過人嗎？」

「嗯……」

話雖如此，優秀的魔導士大多有這種凡事都想用魔法解決的傾向，拉寇兒也只是其中之一。

這是夏儂以前最害怕聽見的譴責。

而今卻不可思議地不再遲疑。

腦海閃過少女的話語。

——就算被夏儂哥親手殺死，我也覺得那是無可奈何的事了……

「……我會殺了她。」

夏儂沉悶——但極爲肯定地說。

「到那時候，我會親手殺了她。我不會讓其他任何人下手，有這個資格的……只有我。」

「那不是資格。」克里斯笑着轉動戰斧。「是力量喔！」

戰斧的柄突然折成三節，是固定斧柄的機關解開了吧，原先抵着戰斧的長刀頓時失去重心。

失去重心的夏儂向前頹倒，克里斯用膝蓋朝他腹部一頂。

「呃！」

夏儂就這麼被踢飛，重重撞向地面，長刀脫手而出。

雖然不至於內臟破裂，卻也無法起身，因爲劇痛而無法集中力量。不過，就算這時勉強站起，那時露出的防禦空隙也難逃特務戰技兵的法眼吧。

要被對方殺死了。

「夏儂！」

是拉寇兒的聲音。

她發現警訊後立刻趕來。

拉寇兒奔向帕希菲卡，打算保護她般地擋在前方，右手高舉過頭，迅速念道：

「……基於吾與汝之盟約，欠缺者啊！如今暫時賜予汝主掌之力、御者資格，以顯示潛藏於汝體內之神力。」

克里斯迅速擺好架勢。

朝天空奔流的光束猶如在向天界的存在挑戰，毫無抵抗之力的克里斯被震飛。

魔導式處理用假想意識，展開。

然而……

帕希菲卡正打算衝上前，卻被拉寇兒一把抱住，她拼命揮動手腳，難以置信地回頭看着姐姐。

已經夠了。

「夠了！快住手！我死的話就好了嗎？我死的話，就沒有人必須死了嗎？我……我現在就去死！所以——」

「……你也真堅固耐打啊。」

連動式啓動咒語，啓動。

「是我輸了……但真不可思議，我一點也不覺得不甘心哪。」

強大的力量自夏儂手中鼓脹。

「謝謝你們過去以來的照顧」念着這句話而死去。

「最後的絕招……真……是厲害啊。」

夏儂本身並非魔導士，攻擊性魔法的精準度當然不夠，實際威力也比外表來得鬆散……話雖如此，也是因爲克里斯迅速向後躍開，同時採取受害程度最低的姿勢之故吧。

「我有魔力，但完全沒有控制的力量，所以拉寇兒將假想控制意識烙印在我的體內，把魔導士的能力暫時移植給我。不過，終究是一種『假想』嘛，不能像真正魔導士那樣隨心所欲地操控魔法。」

「那麼……就請你做最後一擊吧。」

然而……

「……？」

拉寇兒出戏意料的強大力量抱住帕希菲卡，不管她如何何掙扎，都沒有放手的意思。

「……你明明不是魔導士。」

「……我們會保護你。」

她很害怕這件事。

「可是——」

而且，倘若終究要死，她不要爲了連長相都不知道的親生父母，也不要爲了其他任何人……而要爲了夏儂和拉寇兒而死，她已經這麼決定了。

「放開！放開我！」

「失敗了……嗎？真可惜呀。可是，在近距離使用魔法可不是明智之舉。反正絕對不可能擊中我，萬一失誤，還可能會打傷他喔。」

白光划着雙重螺旋迸射。

不用說，這種手法效力僅只一次，換言之是一種詐術。對同樣的敵手，下次就失去效用了，況且危險的魔導式基本上就應該避免多重啓動。

克里斯說得一點也沒錯，需要啓動、瞄準、發動效果等三階段的魔法，終究只能適用於中長距離的狙擊、支援或奇襲。如果用在近距離戰，只要對方是一流戰士，就有會被避開的缺點。

帕希菲卡是這麼想的。

夏儂一面起身，一面驚歎。老實說，他原本還以爲對方會被自己殺死，心裏着實流了不少冷汗。

「不行，你會被殺死的。」

夏儂沒有控制魔法的能力，但魔力——處理魔導式的意識領域，並不下於拉寇兒，甚至比她更大。

①注：Ragnarok，在北歐神化裏，善神與惡神最後一戰所造成的萬物滅絕。

第一級軍用攻擊性魔法——「破天」①。

父親、母親、夏儂、拉寇兒。

主魔導式，啓動。

「拉寇兒姐？」

丟下那句話，背對着目瞪口呆的特務戰技兵少年，夏儂朝帕希菲卡她們走去。

「怎麼……」

因此……

可是……

夏儂默然揚刀。

克里斯愕然向後躍開，但終究遲了一步。

咒語就這麼結束了……什麼也沒有發生。既沒有電光，也沒有火焰，更沒有爆破，只剩下無意義的沉默。

害怕自己奪去哥哥姐姐的人生。

「笨蛋！」嘶啞的聲音來自夏儂。「你再動不動就講這種話，我可要揍人了。」

能夠和他們相遇，以他們家人的身份活到今日，就已經有出生的價值，帕希菲卡真的這麼覺得。

帕希菲卡大叫，可是姐姐的手絲毫沒有鬆動，她對用長柄戰斧指着夏儂的少年竭力大喊：

「夏儂哥！可是——」

「太麻煩了。」

如果不在這裏解決他，這個少年說不定又會來狙擊他們，而他也沒有把握下次一定能打贏他，現在殺死他是最明智的抉擇。

頹倒在地的克里斯說道。

夏儂明白這個道理，雖然明白這個道理……

表情就像終於解脫了。這個擁有怪物戰鬥力的少年，或許也有夢見自己成爲平凡孩子，而非特務戰技兵的夜晚吧。

「夏儂哥！」

「你過去也不過徒增一具屍體罷了。」

「也罷……」

拉寇兒應該也很拼命吧。

夏儂收刀入鞘。

克里斯微笑。

她能夠以他們妹妹的身份死去，而不是廢棄公主，因爲夏儂他們接受了她，所以她沒有任何懊悔。

衣服綻裂，渾身淌血，模樣慘不忍睹……但即使承受了連攻城戰纔會使用的攻擊性魔法「破天」的強烈衝擊與強大熱量，仍然沒有出現像是致命傷的痕跡。

「你……」

然後就是那句話。

不容辯駁的一句話。

「不準死！」

這纔是力量。

這是他們姐弟的誓言。

縱然克里斯沒有魔導士的特殊感覺，但也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他訝異地瞪着夏儂。

那就是夏儂的咒語，決定保護公主……不！決定保護妹妹時的誓言，誓言所啓動的連動式啓動咒語，發動了第一級軍用攻擊性魔法「破天」。

如果必須有人死，那個人就是她。夏儂和拉寇兒至今一直把沒有血緣關係的自己當作親妹妹來保護、疼惜，應該獻上生命的人不是夏儂，而是自己。

她一點也不後悔出生到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