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棄貓公主的前奏曲

第二章 命運的抉擇

《廢棄公主》 · 榊一郎 · 1.6萬 字

星期天是假日——這種一般常識並不適用於麻努林的孩子們。

「早安,帕希菲卡。」

「嗯,早。」

帕希菲卡盯着一張破紙條,漫不經心地應道。她的課桌上貼着一張厚紙做的小名牌。

「怎麼了?沒什麼精神耶?」

打招呼的少女側頭注視着帕希菲卡的湛藍眼眸,深咖啡色長髮和上頭的白色蝴蝶結輕輕晃動。

她的名字叫美羽蒂葉。美羽蒂葉·威森。她是帕希菲卡的同班同學,位子又在隔壁,所以兩人的感情特別好。嗯,也可以說是帕希菲卡的閨中密友吧。

「呃……會嗎?」

帕希菲卡說着,慌張地摺好紙條。

「你父親的事?」

「不是,嗯……不過也有一點關係啦。」

麻努林當地有針對庶民的週日學校,若跟貴族子弟的正式學校相比,程度當然低了許多,可是最基礎的知識——讀寫和四則運算都有教授,費用也便宜了兩位數。

其他城市也有相同機構,而麻努林學校的收費相較下會如此低廉,是因爲佛朗基伯爵幫民衆出了一半的費用。

「喏,美羽,如果我跟你說其實我不是帕希菲卡·卡蘇魯的話,你會怎樣?」

「啊?」

「沒有啦,打個比方而已嘛,如果我跟你說其實我是某某國的公主呢?」

美羽蒂葉側頭沉思,然後緊緊握住帕希菲卡的手。

「帕希菲卡,我們去看醫生!」

「……人家又沒有發燒。」

「嘻,那你就是做白日夢囉!」

漫不經心地聽着中年老師嘰嘰咕咕的授課內容,帕希菲卡試着搜尋記憶。

「是嗎?」

「怎麼說呢?總覺得夏儂哥和拉寇兒姐這兩天怪怪的。」

即使是雙胞胎的拉寇兒,夏儂也不敢說自己從頭到尾、完完全全理解,更遑論沒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當然不可能猜透對方的心思。

「不,這些我都聽你講過了。只不過這種事還是……應該要做得更傳神,或者更浪漫一點……」

關於「廢棄公主」,應該所有人都聽過這個名字吧。不過關於這個名字背後的故事,知道的人就沒那麼多了。

「你在鬧彆扭啊~~」

「總覺得……自己好像變笨了呢,一旦少了緊張感,好像會漏掉什麼重要的事情。」

「救命哪~~帕希菲卡要攻擊人家啦!」

簡單來說,就是在前後左右製造幻影,重疊於自己身上,夏儂他們現在就正將自己溶入周圍的風景裏。這是最基本的「幻城」,倘若追加魔導式進行調整,甚至可以化爲他人的外形。

話雖如此,只要小心使用,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光明正大地(可以這樣說嗎?)侵入伯爵的宅邸。

女老師用手杖啪啪地拍着黑皮筆記本,嚴肅說道:

①注:Utgard,北歐神話裏的巨人族約頓海姆Jotunheim的要塞,由洛奇Utgard Loki所統治。

「那是因爲你父親剛過世,他們必須繼承家業,因此事情繁忙吧……很正常不是嗎?」

夏儂歪着頭。

「我覺得是這樣,因爲啊,要是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每天打照面生活,一定很沉悶無趣喲。」

夏儂當然看不見拉寇兒藏在「幻城」魔法下的身影,但他卻覺得彷彿看見她在微笑。

帕希菲卡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不是卡蘇魯夫婦的親生女兒。她的確跟哥哥姐姐長得不像,而且父母也都不是金髮碧眼。

萊邦王國的領主通常都會在領土中央或是高級區,興建城堡居住。

「那倒也是。」

雖然人數也因冬季降臨而大幅減少,但依然可以不時瞧見好奇的大人與不畏寒冷的孩子們。

星期天下午。

「嗯哼……這就是友情?」

因爲歸根究柢,大家都是獨立的人。

然後……

有人說:「廢棄公主長有鱗片。」

他人——

這跟玻璃窗在不同角度與周圍明暗有差時,就會變成鏡子的原理相同。所以,若是沐浴在特定方向的強光,或是穿越有些許明暗差的場所,就會有部分幻影突然曝光的缺點。

瑪烏傑魯教的忠實教徒,光聽到「廢棄公主」一詞就覺得耳朵蒙受污染,甚至許多非信徒也深信廢棄公主是惡魔轉世。不管怎麼說,她都是超過五千年曆史的聖葛林德神諭裏,唯一被直接斷言「應該抹殺」的人類!

可是……

「不跟你說笑啦!是不是你父親給你什麼遺言了?」

只不過帕希菲卡對此事並未多加思量,就算大家都知道這個事實,但對帕希菲卡而言,父親、哥哥、姐姐,還有很早以前就過世的母親,依舊是無可取代的家人。

「嗯……」

軍用魔法裏,有一種稱爲「幻城」①的幻影系魔法。

「不過啊……」

突然被老師點名,她慌張地翻着書本。

晴朗無雲的天空和一望無際的道路,醞釀出一種安閒自在的氣氛。不久前還在兩側田地微微搖晃的麥穗也已收割,如今道路上連一點雜物也沒有。

……你就是「廢棄公主」。

「嗯……」

這座山丘原本是領主佛朗基伯爵的私人土地,理當禁止閒雜人等擅入。可是既沒有設置柵欄,也沒有守衛看管,因此當地的小孩與老人們經常來此曬太陽和散步。

帕希菲卡皺眉嬌哼,美羽蒂葉用茶色眼睛重新望着她的臉。

「那邊那兩人!帕希菲卡!美羽蒂葉!」

「快坐好,要開始上課了!」

不過,麻努林這種鄉下地方基本上就不太可能捲入戰爭,再加上原本就有能和要塞匹敵的堅固城牆,因此並不需要另外興建城堡。

滿臉通紅的帕希菲卡作勢欲撲,美羽蒂葉卻開心地閃身尖叫。其他同學也樂得看她們倆一搭一唱。

「是這樣嗎……」

「……什麼啦?」

「你在說什麼啦!」

「……很久很久以前,萊邦王國的王妃愛爾梅雅生了一對雙胞胎,但根據聖葛林德神諭,那對雙胞胎裏的女兒是不詳之人,所以王室殺死了那位公主,假裝一切都不曾發生。」——結束。

「你的……這種個性真是救了我呀。」

「什麼叫有腳臭嘛,誰的腳臭啦!」帕希菲卡咕噥道。「嗯……反正都不干他們的事,所以才無所顧忌地胡說八道吧。」

「帕希菲卡·卡蘇魯,念下一段。」

父親留給帕希菲卡的遺書,最後是這麼寫的。儘管爲了遺書交代的詳細內容而直接去問了夏儂兩人,但夏儂和拉寇兒對父親給他們的最後遺言都模棱兩可,不肯透露祥情。

「啊!帕希菲卡!」

「夏儂總是杞人憂天嘛。」

「嗯……暫時不提這些,就快看到伯爵官邸了,注意一點喔!」

縱橫區隔麻努林的七條大街的第二條——哈林頓街向北走,就會抵達一個小山丘。

「遵命。」

「總覺得很那個耶……現在忽然說我就是廢棄公主,我也很困擾呢!」

有人說:「廢棄公主乃是創世戰爭時,與主神瑪烏傑魯爭鬥的大惡魔轉世。」

「第四章第五段。」

不過呢,這真的只是概要,傳聞還延伸出許多謠言。

「因爲哥哥跟姐姐忙得沒空陪你,所以你很寂寞呀!嗯嗯,我們家的安迪也是稍不理他就會鬧彆扭呢~~嘻嘻嘻,帕希菲卡真可愛呢。」

有人說:「廢棄公主有腳臭。」

「你這傢伙!」

美羽蒂葉像是想起什麼,賊頭賊腦地笑了。

是種不知內心在想什麼的存在。

隔壁的美羽蒂葉低聲說,帕希菲卡偷偷回了個感激的眼神,開始朗讀學校配發的課本。

順道一提,安迪是比美羽蒂葉小四歲的弟弟。

有人說:「拜領廢棄公主神諭的神官全部死翹翹了。」

「誰、誰在鬧彆扭呀!」

無論如何,對帕希菲卡而言,十五年前——出問題的第五一一一回「聖葛林德神諭」,是她出生以前的事,所以就算別人跟她說神諭怎樣啦、廢棄公主怎樣啦……她都沒有一點真實感。既沒有留下任何墓碑或紀念碑,有關公主存在的所有官方記錄也遭到篡改,因此廢棄公主一直難以從純謠言的範疇中逃脫。

「是、是,那個……」

你的親生父母另有其人——即使有人這麼告訴她,她現在也沒有任何感覺。因爲從她懂事開始,就已經擁有父親、母親,夏儂和拉寇兒也總是圍繞在她旁邊。

畫面轉到佛朗基伯爵官邸的客廳。

「可是,帕希菲卡,你自己不是說過你是養女嗎?怎麼現在反而煩惱起來了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拉寇兒逛大街似的悠閒語調隨風傳來,卻看不見她的身影。當然,夏儂也是不見人影。「假如我們兩個都出門,帕希菲卡就落單了,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裏也不放心……況且,週日學校上課時,比較不會有人來這兒,也不用怕被人發現——」

所以……雖然我們不知道是否出於上述原因,但麻努林的領主路易基斯·佛朗基伯爵並沒有自己的城堡,不……直到上一代的佛朗基伯爵爲止,他們仍居住在自己的城堡裏,可是因爲過於老舊,如今荒置未修。那麼,若問他是如何解決居住問題,佛朗基伯爵在山丘上蓋了一棟與其財產、爵位不甚相稱的小宅邸——話雖如此,也比一般民宅豪華十倍以上——現在就住在那裏。

「正常來說,潛入行動應該選在半夜吧?」夏儂一面嘀嘀咕咕抱怨,一面走着。「總覺得,這真是有違美學吶。」

傳聞歸納後就是這樣,沒有其他內容了。

伯爵過了適婚年齡仍未娶妻,對與十多名隨從過着優越生活的他,這間宅邸或許反倒太過寬敞。

「這倒也是啦。」

慵懶的聲音從容得叫人生氣,充滿了自信。然而,絕不輕下斷言——那種不認爲自己想法就是絕對的語氣,如果說很有拉寇兒的風格,確實是很像她。

「結巴啦!結巴啦!」

基本上,這種魔法一旦施法過強,就連隱形的當事人都將被彎曲光線的幻之壁遮蔽,看不見周圍景象。因此,一般都會設定成周圍光線可以模糊穿透幻之壁的程度。

有人說……

「就是這樣。」

偶然路過的孩子被夏儂心有不甘的碎念聲嚇了老大一跳,注視着他的方向。儘管說是注視,但其實他眼裏也只看到一望無際的平凡道路景象。

雖然城堡另外也扮演領地的行政單位中樞……不過伯爵已將部分統治權委交議會,半數政務均由議會代行,是故行政單位另建於其他地方。因此,佛朗基伯爵官邸只是他的私人居所。

「可能是這樣吧……嗯……」

「怎樣?」

是一種主要用於潛入敵營、進行埋伏的魔法,眼下看不見夏儂他們也是這種魔法的效果。

「喏,拉寇兒。」

城堡這種東西原本不但是領主的居所,更是作爲戰時據守要塞的堅固建築。耐燃石壁、高牆、壕溝、瞭望臺、吊橋等等,這些可說是城堡特徵的各種結構,都是爲了阻止並擊退敵人攻堅的設施。

然而——

「那不就太無聊了?」拉寇兒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雖然她平常總表現得像個大女孩,但偶爾也會蹦出老氣橫秋的臺詞——彷彿早已頓悟人生。「正因爲是完全不同的人,在一起纔會開心嘛~~」

「正因爲是跟自己不同的人,所以才能從中發現驚喜喲,一定是這樣。」

「現在這樣子也很好啊……又輕鬆,你不是最怕麻煩的嗎?」

就在此時,老師走進教室準備開始上課,今天也沒有例外。

「拉寇兒是樂天派嘛,不過明明是雙胞胎,爲什麼會差那麼多呢?假如出生時可以折中一下就好了。」

畢竟啊,這兩人也不是第一次在上課前耍寶了。

面對中庭,冬季陽光從窗邊射入的房間。着重木材本身的溫暖,用咖啡色爲基調規劃的室內,作爲貴族的客廳或許太過樸素,但與其塞滿低格調的奢華傢俱,這樣的客廳反而更能讓客人安心吧。

「……真樸素耶。」然而,那位客人——兩名訪客之一,大剌剌地環顧室內評論。「如果是老阿公的房子倒是很配,但實在看不出這就是王國西部軍第三伏擊師團『擋路者』,前任團長佛朗基伯爵的家耶!」

那個男人像是發現什麼怪事,搖晃着臃腫的身軀低笑。用舌尖舔拭上揚嘴角的猥瑣笑法,不但與他不合,而且顯得很低級。

「……有何貴幹?」隔着茶几與他相望的人,當然就是佛朗基伯爵。先前那位女性隨從就像雕像般,紋絲不動地站在他身後。「你說你叫『大人物』?沒有事先預約就硬闖我家,只是爲了批評我家的擺設?」

「哎呀,您先別生氣嘛~~失禮之處還請您大人有大量。我是草莽出身,當然沒空學習禮節那種玩意啦!」自稱「大人物」的中年男人裝模作樣地聳肩,他可能覺得自己很適合這一套,但卻顯得土裏土氣、庸俗不堪。應該是自我意識與實際之間有所落差吧。「今天是有些事想要請教,我們也從其他管道調查過了……大約六七天前有一個人死了對吧?」

大人物翻眼投以探索的視線,但佛朗基伯爵和女子都沒有開口,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

「應該是叫玉馬·卡蘇魯吧?五十歲左右,是個不修邊幅的大叔。您應該知道吧?」

「……我認識。」

「他,是什麼來頭呢?」

「……果然是你們乾的嗎?」佛朗基伯爵沒有回答大人物的問題,眯眼說道:「他的遺體上有幾處刀傷,雖然官方上是說意外死亡……但那很明顯是他殺。」

「伯爵大人明察,那的確是我們乾的。」大人物淡淡坦承自己的殺人行爲,話語中甚至帶着些許得意。「我們也找了不少見過大場面的傢伙,單槍匹馬的他竟在瞬間幹掉我們七個同夥,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普通武器店老爹的身手哪。」

「……所以?」

「所以纔想來問你嘛,他究竟是什麼來頭呢?」

「揭露死人的過去又有什麼意義?」

「至少也想知道自己殺的人是誰啊,這就像是爲死者餞別一樣,不是嗎?」

大人物嗤笑。

這當然不是他的真心話。這個男人畢恭畢敬的目光和語氣,反射出內心的狂妄自大。這種人除了自己以外不會敬佩任何人,無論對方是死是活。

「而且這次任務也有許多疑點。只爲了殺一個小鬼頭,竟出價三百萬塞多美,還不準過問委託人的來歷和背景,真是沒有比這更詭異的事了。」

大人物撇嘴冷笑。

「不過呢……宮裏那些人總是會在言辭態度間露出破綻,藏也藏不住。而且啊,我們一去之後,才發現那小妞身邊有一個以『父親』名義出現,身手強得嚇死人的護衛咧!虧我們還有兩個擅使攻擊性魔法的魔導士,沒兩下就被他幹掉了,最後也只有我跟他倖存。」

就在此時——

「……對不起嘛。」

就在同時——

「帆音貝兒,退下。」

原屬於軍用輔助魔法的幻城,可以從各種角度欺騙敵人的眼光。不過,拉寇兒的魔法大多是利用母親的筆記自修而成——特別是軍用魔法。儘管使用前都已確認過效果,但光靠自修有時仍不免出現這種失誤。

一見佛朗基伯爵點頭,女僕們便以流暢的動作收劍入鞘,手法顯然不是最近纔開始練劍的。

隨着刀刃的破風聲,四把劍在下一瞬間同時抵住夏儂的脖子。

夏儂一臉鬱悶地轉向身旁的拉寇兒。即使到了這種時刻,他的雙胞胎姐姐依舊神色如常,毫不緊張地說道:

「那個玉馬·卡蘇魯的小女兒……該不會就是『廢棄公主』吧?」

夏儂滿不在乎地說道。

大人物從懷中取出紙卷,伯爵和帆音貝兒都注意到紙卷邊緣有紅黑色的印子,他們是用了什麼方法調查,大概也能想象得到。

《廢棄公主》1 棄貓公主的前奏曲 第二章 命運的抉擇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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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就一直跟你說嘛!」

同樣給人綁得結結實實的拉寇兒滾到夏儂身邊後,抬眼向他道歉。夏儂嘆了口氣,視線轉向佇立眼前的四個人影——女僕打扮的女生們。

「嫌麻煩嘛。」

他瘦高的身軀被繩索纏了好幾圈,密實程度令人錯愕,從腳踝到肩膀都綁得結結實實,以猶如圓木般的可笑模樣滾進伯爵官邸的中庭。

夏儂像是豁出去似的回嘴。

帆音貝兒正要抽出懷中物品——猛一瞥好像看到某種刀械的柄——旋即被伯爵按住左手製止。

滾有褶邊的白色圍裙、髮夾、深藍色洋裝,左看右看都是極爲普通……甚至可說是老土的女僕裝扮,但腰際佩帶的長劍——那可真是前衛極了!

「……如果我不告訴你們呢?」

拉寇兒似乎無法順利掙脫,身上纏着斷繩,手腳不斷扭動。佛朗基伯爵瞥了一眼苦笑道:

「沒什麼,一點小插曲……是令尊的事吧?」

帆音貝兒平靜地問,隨着對方的離去,她的怒火似乎也迅速熄滅。

「那就是浪費時間了,你們請回吧。」

大人物說完,朝坐在旁邊的夥伴一指。

聽見摻雜苦笑的聲音,兩人回頭一望,佛朗基伯爵與帆音貝兒正從屋內走出。

有意的話,可以突圍……夏儂他們這樣判斷,但他們也明白如此雙方將不免有所損傷。他們跟佛朗基伯爵素無仇怨,亦非敵對關係,與其和對方拼個你死我活,倒不如束手就擒更爲有利。

「那麼,你們這趟所謂何事?」

雖然曾向父親修習鬆脫關節的金蟬脫殼術,但是被綁得如此徹底,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話說回來……這官邸還真夠瞧的呢。」

正因如此,帆音貝兒也無法再多說什麼。

大人物身旁的男人也倏地起身,宛如夢遊者般將雙手伸向腰際。

從各方面來看,他都剛好和大人物配成一對。相對於饒舌的大人物,他從進房間開始,一句話也沒說。

「那麼從現在開始,這個城市每天都會多一個死人囉!」

「別那麼生疏嘛!唉,我也知道您會這麼說的啦,既然如此,不如咱們交換個條件?」大人物身體向前微傾說道:「假使您肯透露,我們就只殺那小鬼一人,得手後立即離開。」

有人輕輕敲門,房門隨着佛朗基伯爵的應聲同時開啓,中年總管探頭入內。

「不會耶!」

刀身確實尖細如錐,雖然也有刀刃,但主要並非用來斬擊,而是從背後刺人的武器;換言之,是一種暗殺道具。若由熟手使用,犧牲者甚至不會發現自己已經「被殺」,步行十餘步後纔會氣絕身亡。

「……好好好,我知道啦!」大人物裝模作樣地搖頭站起,罪人也如幻影般飄然起身。「趕快退場吧,可怕的小姐正瞪着咱們呢。總之,希望今後我們雙方不會有什麼衝突啦。」

「我天生就是不會假正經嘛。」

「好啦,你們想要幹嘛?明明可以強行突破……爲什麼乖乖束手就擒?」

「……您決定怎麼辦?」

他是與大人物截然相反的高瘦男人。年紀比大人物稍大……應該三十七、八歲吧。未經梳整的黑色亂髮、看似空洞的藍色眼睛,讓人聯想到重病患者……而且是精神與肉體雙方的沉痾。身上罩着一件令人想到乾涸血液的紅黑色外套,即使在室內也不脫下。

「我就猜你們可能發現了。」佛朗基伯爵嘆氣道。「玉馬果然留有遺言。」

「否認的話,你會相信嗎?」

「夏儂……你生氣了喔?」

帆音貝兒這名女子的本性,看來並不若外表般冷靜。

「……我投降。」

「真傷腦筋哩,果然名不虛傳,這位小姐好像挺不好應付的樣子,我還是收回剛纔的話吧。老實說,我們大概也掌握到線索了。別看罪人這個樣子,他可是調查專家呢。」

「又來了?」

正如佛朗基伯爵所言,夏儂和拉寇兒的確可以強行突破女僕們的包圍。

兩人信心十足地潛入佛朗基伯爵官邸,卻被一個在二樓陽臺替牀單撣灰塵的女僕發現。

佛朗基伯爵皺眉低語。

「是啊,因爲我們家的女僕也身兼警備人員。」

夏儂扭來扭去,似乎是想要聳肩。佛朗基伯爵再度苦笑,相互望着結草蟲似的兩人。

「你也坐下,罪人。」

「家父……是被殺死的吧?」

「啊,昨天謝啦!」

如此說完,兩位殺手就離開了房間。佛朗基伯爵和帆音貝兒沒有動,其他隨從則監視着殺手,一路送到官邸外頭。

「嗯。」夏儂若無其事的說完,伯爵也反射性地頷首,忽又雙眉一皺。「……不對,什麼『謝啦』?你們現在是非法入侵被捕,至少應該要有點愧疚的樣子吧?」

夏儂微微點頭。

「嗯,玉馬的孩子果然膽識過人。」

夏儂說着舉起雙手。

「可是——」

佛朗基伯爵未置一詞。

佛朗基伯爵的手朝旁邊一伸,帆音貝兒彷彿早有準備,立刻取出自己懷內的刀子遞到他手裏。

「……對我的隨從說話客氣點。」

被稱爲「罪人」的男子也聽從大人物的吩咐,再度坐回沙發。不過,他們似乎並非主從關係。

「所以『上方』就忘了展開啦?」

夏儂說着,像要舒緩肩痛般喀啦喀啦的將脖子左右彎曲。

帆音貝兒代他答道:

「不敢當。」

「廢棄公主只不過是謠言罷了。就算謠言屬實,廢棄公主也應該早在十四年前就被處死了。」

伯爵毫無防備地走近夏儂,在女僕們措手不及間斬斷兩人的繩索。

「大人……有入侵者。」

隨從女子表情不變,唰的一聲邁步向前。右手不知何時已滑入懷中,上衣裏頭握住的東西絕不會是手帕。

「不好意思啦~~」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沒有理由告訴你們。」

「玉馬的孩子們雖然可憐,但老實說,我對『聖葛林德神諭』並不像玉馬他們那麼樂觀。縱使不忍見孩子被殺,但如果事情真如神諭昭告,那就不是一個孩子性命如何的問題了吧。」

無論如何,佛朗基伯爵都是執政者,爲了享有執政者的特權,他有保護領民的義務……有時甚至必須壓抑個人情感。

「不怎麼辦。我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知道,如此而已。」

兩人都是如此——尤其夏儂可以一眼估算出對手的能耐與戰鬥力。這種對日常生活毫無助益的絕技,乃是被父親強迫訓練而成。

「又來了嗎?」

四道銀光同時迸射。

「我是有一點事想要請教您。」

「謝謝你的標準答案啦,小姐。」大人物譏嘲。不待帆音貝兒有所反應,他表情不變地繼續說:「……老子可沒問你這隻母狗哪!老子是在問你的主人,沒問你的時候給我閉上嘴巴!」

「入侵者?」

那是一種稱爲「錐刀」的特殊武器。

「所以覺得事情有蹊蹺是很正常的嘛。」

倘若殺一個領民可以拯救兩個領民,他會毫不猶豫地揹負殺人罪名與刑責吧——他就是這種男人。這可說是冷靜而透徹的數學減法,但是,佛朗基伯爵那種不輕易流露情感的堅強意志,也是最令帆音貝兒敬愛之處。

「我沒有回答你的義務。」

佛朗基伯爵出聲命道。女僕——帆音貝兒遲疑片刻,最後仍順從主人的命令。

在兩人周圍展開,將自己融入周圍景色的隱身魔法「幻城」,一直到侵入佛朗基伯爵官邸爲止都堪稱完美;只可惜……拉寇兒忘了在他們頭上展開幻城。

臉上蓄着修剪整齊的黑白鬍須,長相用溫和一詞便足以道盡。即使是最殘酷無情的萬惡之徒,也忍不住要當場跪倒,因爲他全身飄蕩着令人孺慕的溫馨氣息。

換句話說——夏儂他們入侵沒多久,就被人發現並逮捕了。

「對啦、對啦!你說得都對!」

夏儂猛力甩開繩索,立刻彈身而起。

「可是……」拉寇兒賭氣似的瞅着夏儂。「人家已經在前面、後面、右邊、左邊……都記得展開『幻城』了呀。一般來說,這樣就萬無一失了嘛!」

「女僕還會佩劍的,我看就只有這裏吧。」

聽見佛朗基伯爵這麼說,帆音貝兒一時語塞。

「換句話說,您就是不否認啦?」

「沒有生氣!是傻眼——反正啊,做任何事以前,拜託你也思考一下再行動!」

大人物聳聳肩。

「是啊,而且還是非常愉快的遺言哪。」

佛朗基伯爵向一臉不忿的夏儂寄予同情的眼神,接着手指官邸。

「總之,站在院子裏說也不是辦法,進來吧!我叫人給你們倒茶。」

「帕希菲卡!喂!你在幹什麼?」

第三堂課……算術女老師語氣不耐地叱道,帕希菲卡卻毫無反應。

「朝氣蓬勃」原本應該是這個少女的優點,如今她卻望着窗外發愣。

老師的額頭瞬間青筋爆起——今天早上她爲了雞毛蒜皮的事和老公大吵一架,心情正差的呢——但她趕忙轉換心情,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這不是帕希菲卡平時的態度。這個少女儘管不太穩重,但在數十名學生裏,她仍然屬於純樸、懂事的一羣。至少,她至今未曾出現這種無視老師管教的乖戾行爲。

話說回來……她父親逝世不過六天,應該尚未走出傷痛吧。老師於是決定今天不再打擾她,萬一把她弄哭了,自己反倒成爲大壞人了。

可是——

「……今天早上的夏儂哥跟拉寇兒姐絕對有鬼。」

帕希菲卡小聲咕噥。

她心裏一直很在意,而一說出口就更加在意了。

並沒有哪裏奇怪的具體事證,硬要說的話,就是同住十四年以上的直覺。

「……老師。」

「什麼事?帕希菲卡?」

好不容易壓下說話被忽視、上課被打斷的憤怒,女老師努力擠出溫柔的聲音。

「我的心情超~~不好,所以今天要早退!」

帕希菲卡颼一聲舉起右手,精神奕奕地大聲宣告完,無視於張口結舌的老師和美羽蒂葉等同學,迅速將書本收進手提袋,然後離開教室。

乾淨利落的早退動作,只留下愕然目送她的老師和學生們。

「……瞭解。」

夏儂像在壓抑滿腔怒火,緩緩吐出一口氣,百般不願地坐下。

罪人沉聲問道。

「當然囉。」大人物冷笑着說。「那個小鬼鐵定就是廢棄公主!年齡也吻合,這對王室可是件大丑聞呢,光是遮口費大概也能拿到一千萬塞多美幣吧。有些打算將國王傀儡化的軍人和大臣聽說也在暗中運作,那些傢伙應該會出更多錢吧!」

拉寇兒側頭想了一會兒,點頭同意。

十五年前的神諭卻不是如此。

當然,神明所使用的語言與人類完全不同。有人說,是神明直接將神諭燒進神官們的大腦裏,但並未經過證實。無論如何,被稱爲「神諭拜領官」(Decoder)的專門神官都受過專業訓練,學習如何將神諭譯成人類的語言,做好萬全的準備才接受神諭。

「因爲空氣還是溫的。」拉寇兒理所當然地回答。「冬天時,沒有人的房間氣溫會立刻下降;但是,就算沒開暖氣,不只一人待過的場所,就會留下一種獨特的暖意。」

「別那麼死腦筋嘛!你也需要用錢的吧,而且是越快越好,爲了好可愛、好可愛的琳希雅——」

「根據記載,出問題的公主被宮廷騎士團『琥珀騎士』所殺,遺體再由『翡翠法陣』完全破壞,將骨頭燒成灰燼,封印後丟棄在王國北方邊境的玻璃谷。」

「背叛委託人嗎?」

「爲什麼這樣說?」

「佛朗基伯爵……您這是跟那個殺手站在同一陣線的意思了?」

「正是!這起盜用公款事件於是演變成波及王室上下的重大肅清戲碼。」

殺氣。

他絲毫沒動,室內也沒有風。然而,就像是被某種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吹動……不,是因爲那種隱形事物的鋒利使得空氣本身畏懼顫動,連帶的頭髮纔跟着搖晃吧。

「但不可否認你也需要錢吧?你說的那個魔法需要僱傭五名魔導士嘛?不便宜咧,尤其還必須是一級的。」

佛朗基伯爵撥了撥前發,平靜地說:

大人物從懷中取出一疊紙,抽出其中一張比對着。那是麻努林街道圖的手抄本。

據說,神官們都奄奄一息地完成自己的任務。

話說至此,他們就一齊嚥下最後一口氣。

「誒……?」

大人物毫無芥蒂地輕拍罪人的肩膀。

老師考慮是否該追上前將她帶回……可是這麼一來,課程就會中斷,平常進度已經慢了,父老鄉親對此也有所抱怨,倘若再因此延後,很可能會被貼上能力不足的標籤。

「雖然女官在王都工作,可她也只是個貧窮貴族的女兒,家裏沒有多少閒錢供丈夫揮霍。走投無路之下,她就動了公家錢財的歪腦筋。」

佛朗基伯爵淡淡說道,但即使如此,也已經明確傳達出事情的嚴重與悲慘。

「……伯爵。」伯爵剛說完,拉寇兒立即接口。「伯爵大人原本就知道這件事了嗎?」

夏儂默然……但眼底閃着駭人光芒,從沙發站起,猶如在弦的必殺之箭,正要撲襲眼前的領主時,一雙纖纖玉手阻止了他。

拉寇兒代爲發問,語氣比夏儂沉穩許多,但也少了平日的悠哉。

「……無所謂,我們上吧。這裏的話……我看看,她家後面應該是最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

如果只是殺人,行人是多是少都無所謂,除非對方是像玉馬·卡蘇魯這種能手。假若只是普通少女,隨便就能弄成意外事故的樣子,甚至連當事人都不會察覺到那是殺人事件。

「……唉,隨她去吧。」

「就屬這一帶吧……另外繞到她家後面的話,閒雜人等也比較少。」

「來往行人較少的地方嘛……」

兩名殺手改變方向,跟在對面道路上的少女身後。

「反正,錢是永遠不嫌多的!」

「老實說,我並不像你們父母那麼懷疑『聖葛林德神諭』的真實性。不管怎麼說,根據記錄,神諭至今只出過兩次錯,其他所有預言——共計五千零九次的神諭,完全料中。這樣的數目不就等於百分之百了嗎?」

就在此時——

「十四年前,那名女官曾受王妃之命,將一個嬰兒帶出宮外,交給某對夫婦。本來事情不過如此……但是,倘若交託的嬰兒是當時剛出生的公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伯爵聽見拉寇兒的低語,對她點點頭。

聽見罪人的叫喚,大人物隨着他暗沉眼睛所看之處望去,頓時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睜圓了眼。

一想到這些……

在記錄上,神諭從未出現過「命令」的口吻,所以有人基於這種異常性而主張反對,但也有人認爲這正是事情嚴重的證據。

他人不過是利用的對象——這應該纔是他真正的想法吧。就像剛纔的情況,雖然說錯一句話就有危險,但只要搬出罪人的女兒琳希雅這張王牌,這個男人就什麼事都肯做。

「……真了不起。」佛朗基伯爵從正面注視着夏儂他們道。「你們剛好錯過,不久前這裏還有客人。嗯,這些暫且擱下……你們要問玉馬的事嘛。」

「……」

爲了怕翻譯作業受到神官的個性影響,所以特地由五位神官同時聽取神諭。因爲即使看見相同事物,每個人的說明詞都有所不同,爲了防止這種微妙誤差與誤解造成的翻譯錯誤,神官們在聽取神諭後,會將自己領受到的神諭帶到另一個房間,經過協議後,統整出完整的內容。

「這件事我想一定會很棘手,可是一旦成功,就可以從許多人身上大撈一筆。」

「王妃懷孕所生的雙胞胎之中,女嬰應速速除之。此嬰至出生十六年後的命運之日,將成爲滅世之人,成爲打破世界秩序、招致混沌的劇毒。」

就連無情這個詞都不足以道盡的徹底處置,即使犯下大量殺人罪的極惡殺人犯,也不至於受到這種待遇吧。

「大約一個月前,一名女官在王都接受偵訊。不過,這算是很平常的事。」

夏儂和拉寇兒依吩咐在沙發上坐下……第一句話就是剛纔的疑問。

「這名女官的丈夫是個浪費成性的傢伙,原本是沒落貴族的子弟,但因爲揮霍無度,所以四處借了不少錢。」

「廢棄公主……」

罪人喃喃反對。

王室當然因此亂成一團,針對神諭的真實性展開激辯,巴路提力克·萊邦國王和當時剛懷孕的愛爾梅雅王妃也堅決反對。

「然後……事情立刻敗露了。女官被捕後,就由『翡翠法陣』進行偵訊。那些人爲了蒐集證據,利用探索意識的魔法來搜索女官的記憶,卻意外發現了驚人的事實。」

「大人物。」

佛朗基伯爵在此稍做停頓,細細咀嚼沉默的凝重後,才又繼續說道:

只留下不負責任的語言。

顯示出人類這種生物,究竟可以無情到何種地步。

然而——

「爲什麼她現在會在這裏出現?」

大人物說到一半,猛然向旁邊一躍。

「我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伯爵語帶自嘲。「就是以此爲條件,我同意讓你們一家遷入。身爲萊邦王國的貴族,我不能協助藏匿廢棄公主;可是在『擋路者』時代,令尊曾經救過我一命。考慮昔日恩情,唯一能做的妥協,就是對你們妹妹帕希菲卡住民登記時填寫的假資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大人物的臉頰冒出冷汗,適才那一擊即便不是致命殺招,也已經殺氣十足了。事實上,大人物也曾目睹過那些用淫言穢語說他女兒的同行被他瞬間肢解。

事實上……他們此刻正走在市區馬路,但兩人並未特別壓低聲音。一來路上行人原本就不多,二來他們認爲不會有人想到,殺手會光明正大地在大白天討論工作內容。

拉寇兒輕輕拉住弟弟的左手,搖搖頭。

五扇門在錯愕無言的人們面前同時開啓……從小房間出現的,均是口吐大量鮮血、爬行前進的神官們。

一道銀光橫劈他前一刻的站立處。啪!空氣爆裂聲響起……銀光沒留下任何殘影,就消失在罪人的袖口。

「不過,畢竟無法處死事件主謀者——愛爾梅雅王妃,所以目前將她留置離宮反省,事實上就是被軟禁了。而王室政務官們決定,在事情曝光前要暗殺關鍵人物。」

「我女兒的事,不准你,掛在嘴上,這隻會污衊了她!」

聖葛林德神諭。

聽見拉寇兒的詢問,佛朗基伯爵皺起眉頭。

「……要綁架嗎?」

罪人用混濁的眼睛凝視大人物。

兩位殺手離開佛朗基伯爵官邸,朝城東走去。他們已經查出帕希菲卡在東部地區的週日學校上課,連她平常回家路線都瞭若指掌。

走在對面道路上的人,分明就是他們的目標——帕希菲卡。他們在事前排定了監視期,下手對象的樣貌早已深印腦海,不可能認錯。

「……不是陷阱吧?」

盤起的鮮豔金髮,嬌小的身材,宛如夏日藍天打造的瞳仁。

「應該如此下葬的廢棄公主竟然還活着。因此,包括當年的琥珀騎士和翡翠法陣的團長,以及所有參與殲滅廢棄公主計劃的相關人員,全部受到極機密的處罰。輕者調職,重者剝奪身份後處決。人數大約六十多名。」

那神諭就是——

五位神官進入拜領神諭的小房間,聽取主神瑪烏傑魯的「神諭」(Protocol)。沒有人知道那是從哪傳來、如何傳來,甚至連大主教都無從得知。惟有聽取的方法和結果,自五千年前就在儀式中傳承至今。

因爲神官們遲遲沒有出來,觀禮者感到事有蹊蹺開始沸沸揚揚之際,大教堂卻想起了哀號。

「講話還真毒咧。」

地點是佛朗基伯爵的客廳。在女僕們的簇擁下,夏儂和拉寇兒來到大人物他們剛剛待過的房間。女僕們領命退下,只留下佛朗基伯爵、夏儂、拉寇兒,和默默準備香茗的帆音貝兒。

當然,夏儂他們可以想象,伯爵的行爲已經相當於王國叛亂罪了。

女老師不負責任地喃喃自語,又開始繼續上課了。

「沒有像是護衛的人。」

「好啦,看在我倆的交情,其中一名就由我免費幫你吧。不過,這樣還是少四個人,如果從黑市委託一級魔導士進行施法,就是一般行情的四倍,大約每人一百萬塞多美幣。多虧那些沒用的傢伙歸天了,我們纔可以多分一點錢;不過,三百萬除以二還是完全不夠用嘛!」

「連我們都會被殺。」

「以下是我透過私人管道取得的情報,你們沒有必要盡信,但願意聽我說嗎?那些傢伙應該也不會衝到週日學校去吧。」

「……剛纔有誰來過嗎?」

「……」

要消化伯爵的這番話,需要一點時間。

一般來說,它是指每年在萊邦王國的國教瑪烏傑魯教會的聖地——葛林德大教堂,所下達的預言。

「老實說……你們的父親玉馬·南布·卡蘇魯,是被人殺死的。殺他的人是被叫『大人物』的殺手跟他的同夥。其實,他們剛纔就坐在你們現在坐的沙發上。」

「不知你們是否願意相信,不是的。不過,他們可能不曉得,大概十天前,我收到一封蓋有王室政務首長官印的機密文件,交代我讓他們便利行事。」

也是因爲如此,纔會被玉馬·卡蘇魯發現,折損多名成員。

嘲笑般的口氣,口口聲聲說兩人交情匪淺,可是大人物對罪人一點感情也沒有。

夏儂和拉寇兒一齊點頭。

任誰都看得出來吧,這雙眼睛的主人已經瘋了……而且最是極度危險的瘋法。

然而……不論真相爲何,對於神諭長達五千年的精確度,實在叫人無法視而不見。根據記錄,神諭只失誤過兩次,具有每兩千五百年纔出錯一次的極高命中率。

而神諭拜領官們均已身亡,當然也不可能再深入探詢。

最後——

在衆人尚未定奪前,愛爾梅雅王妃果真產下一對雙胞胎……而且也如神諭所示,是一男一女。

結果,龍鳳胎的女嬰就在不許命名、未曾被親生父親抱過的情況下,由宮廷騎士團「琥珀騎士」所殺,遺體再由宮廷魔導士團「翡翠法陣」封印……事情原應如此。

然後,歲月流逝而去,當時的相關人員都三緘其口,事件也從所有記錄裏消除;神諭被篡改爲不痛不癢的內容,在官方記錄上,愛爾梅雅王妃就只有生下一名佛西斯王子。

但即使如此,傳聞依舊沒有消失,逐漸在各地蔓延。

就像是一種禁忌,人們從不在公共場所談論,不過所有人都知道這則公主傳說。也不知是從誰開始的……人們開始稱被抹殺的可憐公主爲「廢棄公主」。

「我也覺得你們妹妹很可憐。」伯爵從帆音貝兒的手裏接過香茗說道。「可是,一想到神諭的命中率,我也沒辦法去指責說那些希望你們妹妹死的人殘忍無道。正因爲如此,這件事我才採取中立的立場。」

「……原來如此。」

聲音從夏儂緊咬的牙縫中迸出,彷彿不緊緊咬住牙關,就忍不住要大喊出聲。

「多謝您提供的重要情報,告辭。」

夏儂和拉寇兒站起身,剛擺上桌的香茗飄着空虛的熱氣。

兩人穿過伯爵身旁,朝客廳大門走去,伯爵眼望前方說道: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們。」

「什麼問題?」

夏儂嘶啞的聲音帶着不耐。

雙方宛如拒絕對方般地背對着背,但對話依舊持續。

「你們是否確實理解……應該選擇的未來?」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們還有一個選擇,就是對那位叫帕希菲卡的少女見死不救,你們知道嗎?」

夏儂轉身看着領主的背影,就像是看着不明生物。

「夏儂!」

「你們的行動只能算是單純的自我滿足吧?倘若再向前踏出一步,就再也無法回頭了,你們不啻是在向全世界宣戰。這真的值得你們去放棄過往的所有生活嗎?」

「逃走了嗎……阿路德亞、巴提魯,往右翼展開。柯林、迪雅力耶,從前方走廊夾擊左翼。其他人就七號戰鬥位置站定……」

這就是一級軍用攻擊性魔法——「神槍」①。

走廊足音雜杳。

「如果只相信理想就可以活下去的話,這世界就不會發生戰爭了,也不會出現餓死的幼童、受凌辱的少女、被丟棄的老婆婆了吧!所以我們總是被迫做出抉擇。……我再問你一次,這真的值得你們捨棄一切嗎?」

總管不斷下指示,四名女僕一起拔劍。

佛朗基伯爵在一瞬間……也只有一瞬間,出現猶疑的表情。那是因爲身爲人類的良心?或者是身爲貴族的軟弱?

「可是,大人——」

中年總管也苦笑着鞠躬。

應該是僕役發現雙方爭執,將其他人叫來了。

然而……

「因此,你們能夠選擇的路當然只有一條,但你們爲何依然決定要保護妹妹?犧牲到那種程度……踩着血海屍山苟活,你們妹妹會因此高興嗎?你們是不是也該要好好想想?」

雖然不可能在瞬間啓動魔法,但帆音貝兒的武功再強,一旦對方在這個室內——在密閉空間中使用強烈的攻擊性魔法,她也避無所避。就算可以避開,也無法守護佛朗基伯爵。

《廢棄公主》1 棄貓公主的前奏曲 第二章 命運的抉擇插圖(2)
《廢棄公主》 · 1 棄貓公主的前奏曲 · 第二章 命運的抉擇 · 第2張插圖

佛朗基伯爵自沙發起身,重新環顧室內……接着一邊苦笑一邊用食指搔着面頰。

「告辭!」

「不是親生妹妹吧?不過是一起生活十四年的陌生人而已。你們現在是爲了那個陌生人,捨棄自己的人生喔!」

魔導式在瞬間啓動,聚集在她掌中的透明力量直衝牆壁。

「這跟值不值得……」喀啦!夏儂的牙齒緊咬出聲。「一點關係也沒有……根本就不是這種問題!」

「你這個人啊!」

彷彿原本就切割成那個形狀,牆壁頓時出現一個圓洞。她所發出的強力震波,將構成牆壁的物質轉化爲塵土。面對這種魔法,再堅固的盾牌都沒有用,身穿鎧甲便會整副鎧甲消失,躲在岩石後方便會整塊岩石不見。

「我的意思是,一時心軟的人道主義只會讓雙方更不幸而已。王室已經知道廢棄公主還活着,這種情況今後會一直持續下去喔!下次……你們聽好了,這可不是一次或兩次,以後會一直有人死亡。這已經不是聖葛林德神諭準不準的問題了,不管它是真是假,你們妹妹的存在都會導致他人死亡,有可能是刺客,也有可能是你們,但也有可能是毫無瓜葛的無辜市民!」

佛朗基伯爵的語調肯定,低沉而寧靜,卻有如彈劾罪人的嚴厲法官。

「帆音貝兒,退下!」

「要我對妹妹……」他一面舔拭乾燥的嘴脣,一面呻吟道:「你是要我對自己的妹妹見死不救嗎?」

①注:Gungnir,北歐神話的主神奧丁隨身攜帶的槍矛,具有「命中任何想命中的目標」之能力,又譯作「永恆之槍」。

這時,剛纔的女僕們領着武裝僕役湧入室內。不光是女僕,官邸的僕役都受過大大小小的戰鬥訓練,其中半數是從「擋路者」時代開始就跟隨佛朗基伯爵的士兵。

「我也……曾經像他們那樣的不顧一切,雖然後來也因此付出極大的代價……」

夏儂腳蹬地面旋身,右手的劍就像是自行滑出般迸射,划着最小的弧線指向——

「呃……哎呀,還是現在就叫他們付出代價吧?好好算一下牆壁和沙發的修理費,把請款單送去給他們。」

「他們應該有能力自行處理,就隨他們去做吧。況且,就算是你們也無法輕易攔阻他們的。真不愧是玉馬·南布·卡蘇魯跟凱洛兒·卡蘇魯的孩子哪!」

聽見主人疲憊的聲音,僕役們一齊停止了動作。伯爵用緬懷的眼光望着雙胞胎逐漸遠去的背影續道:

一聽見佛朗基伯爵的命令,正要擲出錐刀的帆音貝兒動作霎止。此時,她才發現拉寇兒的右手不知何時已指着自己。

帆音貝兒、總管和昔日追隨的士兵們,疼惜地望着他們的主人,他們必定很明白伯爵所指的「代價」是什麼吧。

夏儂無語,拉寇兒也默然。

劍刃在刺入佛朗基伯爵脖子的前一刻頓住。

兩人直接穿過圓洞走出室外。

「……」

「你這個人……」

然而,他彷彿若要拋開遲疑般,堅定地宣告:

即使聽出夏儂的聲音充滿殺氣般的惱怒,佛朗基伯爵的聲音依然堅決。

「就讓他們去吧。」

伯爵沒有動,依然背對夏儂坐着,一根頭髮都沒有晃動,泰然自若。儘管頸部肌膚清楚感受到冰冷的劍鋒,他的視線卻沒有轉動,注視着手中茶杯的眼睛,甚至沒有一絲動搖和恐懼的神色。

一聽到拉寇兒的叫喚,夏儂就跳躍退至牆邊。拉寇兒口裏喃喃自語似的不知在唱着什麼。等弟弟來到身邊的瞬間,便手對牆壁說道:

「那是什麼問題?」

「算了,別追了。」

「遵命。」

「神槍啊,貫穿!」

夏儂哼道。

就在那一瞬間。

「我——」

「只要帕希菲卡·卡蘇魯一位少女死去,這一切就會結束。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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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廢棄公主 1 棄貓公主的前奏曲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平凡生活的終結
  4. 04第二章 命運的抉擇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廢棄公主的棺木
  6. 06第四章 守護者的憂鬱
  7. 07終章

第二卷廢棄公主 2 罪無可赦之人的騷動歌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旅人到來
  3. 03第二章 MN與魔獸
  4. 04第三章 歌姬
  5. 05第四章 再遇特務戰技兵
  6. 06第五章 堅定不移的羈絆
  7. 07第六章 軟弱的人們
  8. 08第七章 律法破壞者0;Providence Breaker1;
  9. 09終章
  10. 10後記
  11. 11插圖

第三卷廢棄公主 3 獻給異教徒的安魂曲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異教檢察官
  3. 03第二章 瀆神花園0;Blasphemous Garden1;
  4. 04第四章 假面聖人
  5. 05終章
  6. 06後記
  7. 07插圖

第四卷廢棄公主 4 半桶水騎士的進行曲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不及格的白馬騎士
  3. 03第二章 大小姐的憂鬱
  4. 04第三章 精靈大人之湖
  5. 05第四章 王國騎士
  6. 06第五章 多數正義
  7. 07第六章 軟弱與堅強
  8. 08第七章 騎士們
  9. 09終章
  10. 10後記
  11. 11插圖

第五卷廢棄公主 5 流浪狗少女的夢幻曲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某個下雨天
  3. 03第二章 關於這名少N的失憶
  4. 04第三章 虔敬的獵犬
  5. 05第四章 關於這名少N的危險
  6. 06第五章 牽絆的形式
  7. 07第五章 轉生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六卷廢棄公主 6 短暫的歌劇曲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巡迴劇團來也
  3. 03第二章 殺手們也來攪局
  4. 04第三章 樂手也來插一腳
  5. 05第四章 魔物也來湊熱鬧
  6. 06第五章 公演日終於來也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七卷廢棄公主 7 過路的搖籃曲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其名爲梅菲麗亞
  3. 03第二章 維克和亞特
  4. 04第三章 母親的臉孔
  5. 05第四章 再戰
  6. 06第五章 總管羅伊·安契生
  7. 07第六章 直闖黑格蘭城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八卷廢棄公主 8 永無止盡的情歌

  1. 01序章
  2. 02第二章 搜索
  3. 03第三章 再會
  4. 04第四章 別離
  5. 05後記
  6. 06插圖

第九卷廢棄公主 9 獸姬的狂想曲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汪洋大海
  3. 03第二章 廢棄公主與獸姬
  4. 04第三章 魔族遺產
  5. 05第四章 兩具魔獸
  6. 06第五章 異形戰線
  7. 07第六章 勝利之鐘難響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十卷廢棄公主 10 遙遠的輪唱曲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表禮過後
  3. 03第二章 魔族之城
  4. 04第三章 龍機神的記憶
  5. 05第四章 死亡雙面鏡
  6. 06第五章 心靈反射
  7. 07第六章 王都海戰
  8. 08插圖

第十一卷廢棄公主 11 小巷裏的哀歌

  1. 01序章 T身
  2. 02第一章 叛變開始
  3. 03第二章 記憶喪失
  4. 04第三章 錯綜
  5. 05第四章 暗殺者與騎士
  6. 06第五章 娼寮
  7. 07第六章 歸去之所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十二卷廢棄公主 12 叛亂分子的多重奏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彷徨的人們
  3. 03第二章 囚困的廢棄公主
  4. 04第三章 王都起火
  5. 05第四章 龍機神復活
  6. 06第五章 廢棄公主奪回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十三卷廢棄公主 13 響徹天際的清唱劇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王子與公主的憂鬱
  3. 03第三章 重逢
  4. 04第四章 世界毀滅者
  5. 05第五章 死後的世界
  6. 06第六章 展現奇蹟之人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十四卷廢棄公主 外傳

  1. 01劍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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