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命運的抉擇
《廢棄公主》 · 榊一郎 · 1.6萬 字
星期天是假日——這種一般常識並不適用於麻努林的孩子們。
「早安,帕希菲卡。」
「嗯,早。」
帕希菲卡盯着一張破紙條,漫不經心地應道。她的課桌上貼着一張厚紙做的小名牌。
「怎麼了?沒什麼精神耶?」
打招呼的少女側頭注視着帕希菲卡的湛藍眼眸,深咖啡色長髮和上頭的白色蝴蝶結輕輕晃動。
她的名字叫美羽蒂葉。美羽蒂葉·威森。她是帕希菲卡的同班同學,位子又在隔壁,所以兩人的感情特別好。嗯,也可以說是帕希菲卡的閨中密友吧。
「呃……會嗎?」
帕希菲卡說着,慌張地摺好紙條。
「你父親的事?」
「不是,嗯……不過也有一點關係啦。」
麻努林當地有針對庶民的週日學校,若跟貴族子弟的正式學校相比,程度當然低了許多,可是最基礎的知識——讀寫和四則運算都有教授,費用也便宜了兩位數。
其他城市也有相同機構,而麻努林學校的收費相較下會如此低廉,是因爲佛朗基伯爵幫民衆出了一半的費用。
「喏,美羽,如果我跟你說其實我不是帕希菲卡·卡蘇魯的話,你會怎樣?」
「啊?」
「沒有啦,打個比方而已嘛,如果我跟你說其實我是某某國的公主呢?」
美羽蒂葉側頭沉思,然後緊緊握住帕希菲卡的手。
「帕希菲卡,我們去看醫生!」
「……人家又沒有發燒。」
「嘻,那你就是做白日夢囉!」
漫不經心地聽着中年老師嘰嘰咕咕的授課內容,帕希菲卡試着搜尋記憶。
「是嗎?」
「怎麼說呢?總覺得夏儂哥和拉寇兒姐這兩天怪怪的。」
即使是雙胞胎的拉寇兒,夏儂也不敢說自己從頭到尾、完完全全理解,更遑論沒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當然不可能猜透對方的心思。
「不,這些我都聽你講過了。只不過這種事還是……應該要做得更傳神,或者更浪漫一點……」
關於「廢棄公主」,應該所有人都聽過這個名字吧。不過關於這個名字背後的故事,知道的人就沒那麼多了。
「你在鬧彆扭啊~~」
「總覺得……自己好像變笨了呢,一旦少了緊張感,好像會漏掉什麼重要的事情。」
「救命哪~~帕希菲卡要攻擊人家啦!」
簡單來說,就是在前後左右製造幻影,重疊於自己身上,夏儂他們現在就正將自己溶入周圍的風景裏。這是最基本的「幻城」,倘若追加魔導式進行調整,甚至可以化爲他人的外形。
話雖如此,只要小心使用,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光明正大地(可以這樣說嗎?)侵入伯爵的宅邸。
女老師用手杖啪啪地拍着黑皮筆記本,嚴肅說道:
①注:Utgard,北歐神話裏的巨人族約頓海姆Jotunheim的要塞,由洛奇Utgard Loki所統治。
「那是因爲你父親剛過世,他們必須繼承家業,因此事情繁忙吧……很正常不是嗎?」
夏儂歪着頭。
「我覺得是這樣,因爲啊,要是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每天打照面生活,一定很沉悶無趣喲。」
夏儂當然看不見拉寇兒藏在「幻城」魔法下的身影,但他卻覺得彷彿看見她在微笑。
帕希菲卡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不是卡蘇魯夫婦的親生女兒。她的確跟哥哥姐姐長得不像,而且父母也都不是金髮碧眼。
萊邦王國的領主通常都會在領土中央或是高級區,興建城堡居住。
「那倒也是。」
雖然人數也因冬季降臨而大幅減少,但依然可以不時瞧見好奇的大人與不畏寒冷的孩子們。
星期天下午。
「嗯哼……這就是友情?」
因爲歸根究柢,大家都是獨立的人。
然後……
有人說:「廢棄公主長有鱗片。」
他人——
這跟玻璃窗在不同角度與周圍明暗有差時,就會變成鏡子的原理相同。所以,若是沐浴在特定方向的強光,或是穿越有些許明暗差的場所,就會有部分幻影突然曝光的缺點。
瑪烏傑魯教的忠實教徒,光聽到「廢棄公主」一詞就覺得耳朵蒙受污染,甚至許多非信徒也深信廢棄公主是惡魔轉世。不管怎麼說,她都是超過五千年曆史的聖葛林德神諭裏,唯一被直接斷言「應該抹殺」的人類!
可是……
「不跟你說笑啦!是不是你父親給你什麼遺言了?」
只不過帕希菲卡對此事並未多加思量,就算大家都知道這個事實,但對帕希菲卡而言,父親、哥哥、姐姐,還有很早以前就過世的母親,依舊是無可取代的家人。
「嗯……」
軍用魔法裏,有一種稱爲「幻城」①的幻影系魔法。
「不過啊……」
突然被老師點名,她慌張地翻着書本。
晴朗無雲的天空和一望無際的道路,醞釀出一種安閒自在的氣氛。不久前還在兩側田地微微搖晃的麥穗也已收割,如今道路上連一點雜物也沒有。
……你就是「廢棄公主」。
「嗯……」
這座山丘原本是領主佛朗基伯爵的私人土地,理當禁止閒雜人等擅入。可是既沒有設置柵欄,也沒有守衛看管,因此當地的小孩與老人們經常來此曬太陽和散步。
帕希菲卡皺眉嬌哼,美羽蒂葉用茶色眼睛重新望着她的臉。
「那邊那兩人!帕希菲卡!美羽蒂葉!」
「快坐好,要開始上課了!」
不過,麻努林這種鄉下地方基本上就不太可能捲入戰爭,再加上原本就有能和要塞匹敵的堅固城牆,因此並不需要另外興建城堡。
滿臉通紅的帕希菲卡作勢欲撲,美羽蒂葉卻開心地閃身尖叫。其他同學也樂得看她們倆一搭一唱。
「是這樣嗎……」
「……什麼啦?」
「你在說什麼啦!」
「……很久很久以前,萊邦王國的王妃愛爾梅雅生了一對雙胞胎,但根據聖葛林德神諭,那對雙胞胎裏的女兒是不詳之人,所以王室殺死了那位公主,假裝一切都不曾發生。」——結束。
「你的……這種個性真是救了我呀。」
「什麼叫有腳臭嘛,誰的腳臭啦!」帕希菲卡咕噥道。「嗯……反正都不干他們的事,所以才無所顧忌地胡說八道吧。」
「帕希菲卡·卡蘇魯,念下一段。」
父親留給帕希菲卡的遺書,最後是這麼寫的。儘管爲了遺書交代的詳細內容而直接去問了夏儂兩人,但夏儂和拉寇兒對父親給他們的最後遺言都模棱兩可,不肯透露祥情。
「啊!帕希菲卡!」
「夏儂總是杞人憂天嘛。」
「嗯……暫時不提這些,就快看到伯爵官邸了,注意一點喔!」
縱橫區隔麻努林的七條大街的第二條——哈林頓街向北走,就會抵達一個小山丘。
「遵命。」
「總覺得很那個耶……現在忽然說我就是廢棄公主,我也很困擾呢!」
有人說:「廢棄公主乃是創世戰爭時,與主神瑪烏傑魯爭鬥的大惡魔轉世。」
「第四章第五段。」
不過呢,這真的只是概要,傳聞還延伸出許多謠言。
「因爲哥哥跟姐姐忙得沒空陪你,所以你很寂寞呀!嗯嗯,我們家的安迪也是稍不理他就會鬧彆扭呢~~嘻嘻嘻,帕希菲卡真可愛呢。」
有人說:「廢棄公主有腳臭。」
「你這傢伙!」
美羽蒂葉像是想起什麼,賊頭賊腦地笑了。
是種不知內心在想什麼的存在。
隔壁的美羽蒂葉低聲說,帕希菲卡偷偷回了個感激的眼神,開始朗讀學校配發的課本。
順道一提,安迪是比美羽蒂葉小四歲的弟弟。
有人說:「拜領廢棄公主神諭的神官全部死翹翹了。」
「誰、誰在鬧彆扭呀!」
無論如何,對帕希菲卡而言,十五年前——出問題的第五一一一回「聖葛林德神諭」,是她出生以前的事,所以就算別人跟她說神諭怎樣啦、廢棄公主怎樣啦……她都沒有一點真實感。既沒有留下任何墓碑或紀念碑,有關公主存在的所有官方記錄也遭到篡改,因此廢棄公主一直難以從純謠言的範疇中逃脫。
「是、是,那個……」
你的親生父母另有其人——即使有人這麼告訴她,她現在也沒有任何感覺。因爲從她懂事開始,就已經擁有父親、母親,夏儂和拉寇兒也總是圍繞在她旁邊。
畫面轉到佛朗基伯爵官邸的客廳。
「可是,帕希菲卡,你自己不是說過你是養女嗎?怎麼現在反而煩惱起來了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拉寇兒逛大街似的悠閒語調隨風傳來,卻看不見她的身影。當然,夏儂也是不見人影。「假如我們兩個都出門,帕希菲卡就落單了,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裏也不放心……況且,週日學校上課時,比較不會有人來這兒,也不用怕被人發現——」
所以……雖然我們不知道是否出於上述原因,但麻努林的領主路易基斯·佛朗基伯爵並沒有自己的城堡,不……直到上一代的佛朗基伯爵爲止,他們仍居住在自己的城堡裏,可是因爲過於老舊,如今荒置未修。那麼,若問他是如何解決居住問題,佛朗基伯爵在山丘上蓋了一棟與其財產、爵位不甚相稱的小宅邸——話雖如此,也比一般民宅豪華十倍以上——現在就住在那裏。
「正常來說,潛入行動應該選在半夜吧?」夏儂一面嘀嘀咕咕抱怨,一面走着。「總覺得,這真是有違美學吶。」
傳聞歸納後就是這樣,沒有其他內容了。
伯爵過了適婚年齡仍未娶妻,對與十多名隨從過着優越生活的他,這間宅邸或許反倒太過寬敞。
「這倒也是啦。」
慵懶的聲音從容得叫人生氣,充滿了自信。然而,絕不輕下斷言——那種不認爲自己想法就是絕對的語氣,如果說很有拉寇兒的風格,確實是很像她。
「結巴啦!結巴啦!」
基本上,這種魔法一旦施法過強,就連隱形的當事人都將被彎曲光線的幻之壁遮蔽,看不見周圍景象。因此,一般都會設定成周圍光線可以模糊穿透幻之壁的程度。
有人說……
「就是這樣。」
偶然路過的孩子被夏儂心有不甘的碎念聲嚇了老大一跳,注視着他的方向。儘管說是注視,但其實他眼裏也只看到一望無際的平凡道路景象。
雖然城堡另外也扮演領地的行政單位中樞……不過伯爵已將部分統治權委交議會,半數政務均由議會代行,是故行政單位另建於其他地方。因此,佛朗基伯爵官邸只是他的私人居所。
「可能是這樣吧……嗯……」
「怎樣?」
是一種主要用於潛入敵營、進行埋伏的魔法,眼下看不見夏儂他們也是這種魔法的效果。
「喏,拉寇兒。」
城堡這種東西原本不但是領主的居所,更是作爲戰時據守要塞的堅固建築。耐燃石壁、高牆、壕溝、瞭望臺、吊橋等等,這些可說是城堡特徵的各種結構,都是爲了阻止並擊退敵人攻堅的設施。
然而——
「那不就太無聊了?」拉寇兒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雖然她平常總表現得像個大女孩,但偶爾也會蹦出老氣橫秋的臺詞——彷彿早已頓悟人生。「正因爲是完全不同的人,在一起纔會開心嘛~~」
「正因爲是跟自己不同的人,所以才能從中發現驚喜喲,一定是這樣。」
「現在這樣子也很好啊……又輕鬆,你不是最怕麻煩的嗎?」
就在此時,老師走進教室準備開始上課,今天也沒有例外。
「拉寇兒是樂天派嘛,不過明明是雙胞胎,爲什麼會差那麼多呢?假如出生時可以折中一下就好了。」
畢竟啊,這兩人也不是第一次在上課前耍寶了。
面對中庭,冬季陽光從窗邊射入的房間。着重木材本身的溫暖,用咖啡色爲基調規劃的室內,作爲貴族的客廳或許太過樸素,但與其塞滿低格調的奢華傢俱,這樣的客廳反而更能讓客人安心吧。
「……真樸素耶。」然而,那位客人——兩名訪客之一,大剌剌地環顧室內評論。「如果是老阿公的房子倒是很配,但實在看不出這就是王國西部軍第三伏擊師團『擋路者』,前任團長佛朗基伯爵的家耶!」
那個男人像是發現什麼怪事,搖晃着臃腫的身軀低笑。用舌尖舔拭上揚嘴角的猥瑣笑法,不但與他不合,而且顯得很低級。
「……有何貴幹?」隔着茶几與他相望的人,當然就是佛朗基伯爵。先前那位女性隨從就像雕像般,紋絲不動地站在他身後。「你說你叫『大人物』?沒有事先預約就硬闖我家,只是爲了批評我家的擺設?」
「哎呀,您先別生氣嘛~~失禮之處還請您大人有大量。我是草莽出身,當然沒空學習禮節那種玩意啦!」自稱「大人物」的中年男人裝模作樣地聳肩,他可能覺得自己很適合這一套,但卻顯得土裏土氣、庸俗不堪。應該是自我意識與實際之間有所落差吧。「今天是有些事想要請教,我們也從其他管道調查過了……大約六七天前有一個人死了對吧?」
大人物翻眼投以探索的視線,但佛朗基伯爵和女子都沒有開口,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
「應該是叫玉馬·卡蘇魯吧?五十歲左右,是個不修邊幅的大叔。您應該知道吧?」
「……我認識。」
「他,是什麼來頭呢?」
「……果然是你們乾的嗎?」佛朗基伯爵沒有回答大人物的問題,眯眼說道:「他的遺體上有幾處刀傷,雖然官方上是說意外死亡……但那很明顯是他殺。」
「伯爵大人明察,那的確是我們乾的。」大人物淡淡坦承自己的殺人行爲,話語中甚至帶着些許得意。「我們也找了不少見過大場面的傢伙,單槍匹馬的他竟在瞬間幹掉我們七個同夥,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普通武器店老爹的身手哪。」
「……所以?」
「所以纔想來問你嘛,他究竟是什麼來頭呢?」
「揭露死人的過去又有什麼意義?」
「至少也想知道自己殺的人是誰啊,這就像是爲死者餞別一樣,不是嗎?」
大人物嗤笑。
這當然不是他的真心話。這個男人畢恭畢敬的目光和語氣,反射出內心的狂妄自大。這種人除了自己以外不會敬佩任何人,無論對方是死是活。
「而且這次任務也有許多疑點。只爲了殺一個小鬼頭,竟出價三百萬塞多美,還不準過問委託人的來歷和背景,真是沒有比這更詭異的事了。」
大人物撇嘴冷笑。
「不過呢……宮裏那些人總是會在言辭態度間露出破綻,藏也藏不住。而且啊,我們一去之後,才發現那小妞身邊有一個以『父親』名義出現,身手強得嚇死人的護衛咧!虧我們還有兩個擅使攻擊性魔法的魔導士,沒兩下就被他幹掉了,最後也只有我跟他倖存。」
就在此時——
「……對不起嘛。」
就在同時——
「帆音貝兒,退下。」
原屬於軍用輔助魔法的幻城,可以從各種角度欺騙敵人的眼光。不過,拉寇兒的魔法大多是利用母親的筆記自修而成——特別是軍用魔法。儘管使用前都已確認過效果,但光靠自修有時仍不免出現這種失誤。
一見佛朗基伯爵點頭,女僕們便以流暢的動作收劍入鞘,手法顯然不是最近纔開始練劍的。
隨着刀刃的破風聲,四把劍在下一瞬間同時抵住夏儂的脖子。
夏儂一臉鬱悶地轉向身旁的拉寇兒。即使到了這種時刻,他的雙胞胎姐姐依舊神色如常,毫不緊張地說道:
「那個玉馬·卡蘇魯的小女兒……該不會就是『廢棄公主』吧?」
夏儂滿不在乎地說道。
大人物從懷中取出紙卷,伯爵和帆音貝兒都注意到紙卷邊緣有紅黑色的印子,他們是用了什麼方法調查,大概也能想象得到。

「所以我就一直跟你說嘛!」
同樣給人綁得結結實實的拉寇兒滾到夏儂身邊後,抬眼向他道歉。夏儂嘆了口氣,視線轉向佇立眼前的四個人影——女僕打扮的女生們。
「嫌麻煩嘛。」
他瘦高的身軀被繩索纏了好幾圈,密實程度令人錯愕,從腳踝到肩膀都綁得結結實實,以猶如圓木般的可笑模樣滾進伯爵官邸的中庭。
夏儂像是豁出去似的回嘴。
帆音貝兒正要抽出懷中物品——猛一瞥好像看到某種刀械的柄——旋即被伯爵按住左手製止。
滾有褶邊的白色圍裙、髮夾、深藍色洋裝,左看右看都是極爲普通……甚至可說是老土的女僕裝扮,但腰際佩帶的長劍——那可真是前衛極了!
「……如果我不告訴你們呢?」
拉寇兒似乎無法順利掙脫,身上纏着斷繩,手腳不斷扭動。佛朗基伯爵瞥了一眼苦笑道:
「沒什麼,一點小插曲……是令尊的事吧?」
帆音貝兒平靜地問,隨着對方的離去,她的怒火似乎也迅速熄滅。
「那就是浪費時間了,你們請回吧。」
大人物說完,朝坐在旁邊的夥伴一指。
聽見摻雜苦笑的聲音,兩人回頭一望,佛朗基伯爵與帆音貝兒正從屋內走出。
有意的話,可以突圍……夏儂他們這樣判斷,但他們也明白如此雙方將不免有所損傷。他們跟佛朗基伯爵素無仇怨,亦非敵對關係,與其和對方拼個你死我活,倒不如束手就擒更爲有利。
「那麼,你們這趟所謂何事?」
雖然曾向父親修習鬆脫關節的金蟬脫殼術,但是被綁得如此徹底,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話說回來……這官邸還真夠瞧的呢。」
正因如此,帆音貝兒也無法再多說什麼。
大人物身旁的男人也倏地起身,宛如夢遊者般將雙手伸向腰際。
從各方面來看,他都剛好和大人物配成一對。相對於饒舌的大人物,他從進房間開始,一句話也沒說。
「那麼從現在開始,這個城市每天都會多一個死人囉!」
「別那麼生疏嘛!唉,我也知道您會這麼說的啦,既然如此,不如咱們交換個條件?」大人物身體向前微傾說道:「假使您肯透露,我們就只殺那小鬼一人,得手後立即離開。」
有人輕輕敲門,房門隨着佛朗基伯爵的應聲同時開啓,中年總管探頭入內。
「不會耶!」
刀身確實尖細如錐,雖然也有刀刃,但主要並非用來斬擊,而是從背後刺人的武器;換言之,是一種暗殺道具。若由熟手使用,犧牲者甚至不會發現自己已經「被殺」,步行十餘步後纔會氣絕身亡。
「……好好好,我知道啦!」大人物裝模作樣地搖頭站起,罪人也如幻影般飄然起身。「趕快退場吧,可怕的小姐正瞪着咱們呢。總之,希望今後我們雙方不會有什麼衝突啦。」
「我天生就是不會假正經嘛。」
「好啦,你們想要幹嘛?明明可以強行突破……爲什麼乖乖束手就擒?」
「……您決定怎麼辦?」
他是與大人物截然相反的高瘦男人。年紀比大人物稍大……應該三十七、八歲吧。未經梳整的黑色亂髮、看似空洞的藍色眼睛,讓人聯想到重病患者……而且是精神與肉體雙方的沉痾。身上罩着一件令人想到乾涸血液的紅黑色外套,即使在室內也不脫下。
「我就猜你們可能發現了。」佛朗基伯爵嘆氣道。「玉馬果然留有遺言。」
「否認的話,你會相信嗎?」
「夏儂……你生氣了喔?」
帆音貝兒這名女子的本性,看來並不若外表般冷靜。
「……我投降。」
「真傷腦筋哩,果然名不虛傳,這位小姐好像挺不好應付的樣子,我還是收回剛纔的話吧。老實說,我們大概也掌握到線索了。別看罪人這個樣子,他可是調查專家呢。」
「又來了?」
正如佛朗基伯爵所言,夏儂和拉寇兒的確可以強行突破女僕們的包圍。
兩人信心十足地潛入佛朗基伯爵官邸,卻被一個在二樓陽臺替牀單撣灰塵的女僕發現。
佛朗基伯爵皺眉低語。
「是啊,因爲我們家的女僕也身兼警備人員。」
夏儂扭來扭去,似乎是想要聳肩。佛朗基伯爵再度苦笑,相互望着結草蟲似的兩人。
「你也坐下,罪人。」
「家父……是被殺死的吧?」
「啊,昨天謝啦!」
如此說完,兩位殺手就離開了房間。佛朗基伯爵和帆音貝兒沒有動,其他隨從則監視着殺手,一路送到官邸外頭。
「嗯。」夏儂若無其事的說完,伯爵也反射性地頷首,忽又雙眉一皺。「……不對,什麼『謝啦』?你們現在是非法入侵被捕,至少應該要有點愧疚的樣子吧?」
夏儂微微點頭。
「嗯,玉馬的孩子果然膽識過人。」
夏儂說着舉起雙手。
「可是——」
佛朗基伯爵未置一詞。
佛朗基伯爵的手朝旁邊一伸,帆音貝兒彷彿早有準備,立刻取出自己懷內的刀子遞到他手裏。
「……對我的隨從說話客氣點。」
被稱爲「罪人」的男子也聽從大人物的吩咐,再度坐回沙發。不過,他們似乎並非主從關係。
「所以『上方』就忘了展開啦?」
夏儂說着,像要舒緩肩痛般喀啦喀啦的將脖子左右彎曲。
帆音貝兒代他答道:
「不敢當。」
「廢棄公主只不過是謠言罷了。就算謠言屬實,廢棄公主也應該早在十四年前就被處死了。」
伯爵毫無防備地走近夏儂,在女僕們措手不及間斬斷兩人的繩索。
「大人……有入侵者。」
隨從女子表情不變,唰的一聲邁步向前。右手不知何時已滑入懷中,上衣裏頭握住的東西絕不會是手帕。
「不好意思啦~~」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沒有理由告訴你們。」
「玉馬的孩子們雖然可憐,但老實說,我對『聖葛林德神諭』並不像玉馬他們那麼樂觀。縱使不忍見孩子被殺,但如果事情真如神諭昭告,那就不是一個孩子性命如何的問題了吧。」
無論如何,佛朗基伯爵都是執政者,爲了享有執政者的特權,他有保護領民的義務……有時甚至必須壓抑個人情感。
「不怎麼辦。我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知道,如此而已。」
兩人都是如此——尤其夏儂可以一眼估算出對手的能耐與戰鬥力。這種對日常生活毫無助益的絕技,乃是被父親強迫訓練而成。
「又來了嗎?」
四道銀光同時迸射。
「我是有一點事想要請教您。」
「謝謝你的標準答案啦,小姐。」大人物譏嘲。不待帆音貝兒有所反應,他表情不變地繼續說:「……老子可沒問你這隻母狗哪!老子是在問你的主人,沒問你的時候給我閉上嘴巴!」
「入侵者?」
那是一種稱爲「錐刀」的特殊武器。
「所以覺得事情有蹊蹺是很正常的嘛。」
倘若殺一個領民可以拯救兩個領民,他會毫不猶豫地揹負殺人罪名與刑責吧——他就是這種男人。這可說是冷靜而透徹的數學減法,但是,佛朗基伯爵那種不輕易流露情感的堅強意志,也是最令帆音貝兒敬愛之處。
「我沒有回答你的義務。」
佛朗基伯爵出聲命道。女僕——帆音貝兒遲疑片刻,最後仍順從主人的命令。
在兩人周圍展開,將自己融入周圍景色的隱身魔法「幻城」,一直到侵入佛朗基伯爵官邸爲止都堪稱完美;只可惜……拉寇兒忘了在他們頭上展開幻城。
臉上蓄着修剪整齊的黑白鬍須,長相用溫和一詞便足以道盡。即使是最殘酷無情的萬惡之徒,也忍不住要當場跪倒,因爲他全身飄蕩着令人孺慕的溫馨氣息。
換句話說——夏儂他們入侵沒多久,就被人發現並逮捕了。
「對啦、對啦!你說得都對!」
夏儂猛力甩開繩索,立刻彈身而起。
「可是……」拉寇兒賭氣似的瞅着夏儂。「人家已經在前面、後面、右邊、左邊……都記得展開『幻城』了呀。一般來說,這樣就萬無一失了嘛!」
「女僕還會佩劍的,我看就只有這裏吧。」
聽見佛朗基伯爵這麼說,帆音貝兒一時語塞。
「換句話說,您就是不否認啦?」
「沒有生氣!是傻眼——反正啊,做任何事以前,拜託你也思考一下再行動!」
大人物聳聳肩。
「是啊,而且還是非常愉快的遺言哪。」
佛朗基伯爵向一臉不忿的夏儂寄予同情的眼神,接着手指官邸。
「總之,站在院子裏說也不是辦法,進來吧!我叫人給你們倒茶。」
「帕希菲卡!喂!你在幹什麼?」
第三堂課……算術女老師語氣不耐地叱道,帕希菲卡卻毫無反應。
「朝氣蓬勃」原本應該是這個少女的優點,如今她卻望着窗外發愣。
老師的額頭瞬間青筋爆起——今天早上她爲了雞毛蒜皮的事和老公大吵一架,心情正差的呢——但她趕忙轉換心情,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這不是帕希菲卡平時的態度。這個少女儘管不太穩重,但在數十名學生裏,她仍然屬於純樸、懂事的一羣。至少,她至今未曾出現這種無視老師管教的乖戾行爲。
話說回來……她父親逝世不過六天,應該尚未走出傷痛吧。老師於是決定今天不再打擾她,萬一把她弄哭了,自己反倒成爲大壞人了。
可是——
「……今天早上的夏儂哥跟拉寇兒姐絕對有鬼。」
帕希菲卡小聲咕噥。
她心裏一直很在意,而一說出口就更加在意了。
並沒有哪裏奇怪的具體事證,硬要說的話,就是同住十四年以上的直覺。
「……老師。」
「什麼事?帕希菲卡?」
好不容易壓下說話被忽視、上課被打斷的憤怒,女老師努力擠出溫柔的聲音。
「我的心情超~~不好,所以今天要早退!」
帕希菲卡颼一聲舉起右手,精神奕奕地大聲宣告完,無視於張口結舌的老師和美羽蒂葉等同學,迅速將書本收進手提袋,然後離開教室。
乾淨利落的早退動作,只留下愕然目送她的老師和學生們。
「……瞭解。」
夏儂像在壓抑滿腔怒火,緩緩吐出一口氣,百般不願地坐下。
罪人沉聲問道。
「當然囉。」大人物冷笑着說。「那個小鬼鐵定就是廢棄公主!年齡也吻合,這對王室可是件大丑聞呢,光是遮口費大概也能拿到一千萬塞多美幣吧。有些打算將國王傀儡化的軍人和大臣聽說也在暗中運作,那些傢伙應該會出更多錢吧!」
拉寇兒側頭想了一會兒,點頭同意。
十五年前的神諭卻不是如此。
當然,神明所使用的語言與人類完全不同。有人說,是神明直接將神諭燒進神官們的大腦裏,但並未經過證實。無論如何,被稱爲「神諭拜領官」(Decoder)的專門神官都受過專業訓練,學習如何將神諭譯成人類的語言,做好萬全的準備才接受神諭。
「因爲空氣還是溫的。」拉寇兒理所當然地回答。「冬天時,沒有人的房間氣溫會立刻下降;但是,就算沒開暖氣,不只一人待過的場所,就會留下一種獨特的暖意。」
「別那麼死腦筋嘛!你也需要用錢的吧,而且是越快越好,爲了好可愛、好可愛的琳希雅——」
「根據記載,出問題的公主被宮廷騎士團『琥珀騎士』所殺,遺體再由『翡翠法陣』完全破壞,將骨頭燒成灰燼,封印後丟棄在王國北方邊境的玻璃谷。」
「背叛委託人嗎?」
「爲什麼這樣說?」
「佛朗基伯爵……您這是跟那個殺手站在同一陣線的意思了?」
「正是!這起盜用公款事件於是演變成波及王室上下的重大肅清戲碼。」
殺氣。
他絲毫沒動,室內也沒有風。然而,就像是被某種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吹動……不,是因爲那種隱形事物的鋒利使得空氣本身畏懼顫動,連帶的頭髮纔跟着搖晃吧。
「但不可否認你也需要錢吧?你說的那個魔法需要僱傭五名魔導士嘛?不便宜咧,尤其還必須是一級的。」
佛朗基伯爵撥了撥前發,平靜地說:
大人物從懷中取出一疊紙,抽出其中一張比對着。那是麻努林街道圖的手抄本。
據說,神官們都奄奄一息地完成自己的任務。
話說至此,他們就一齊嚥下最後一口氣。
「誒……?」
大人物毫無芥蒂地輕拍罪人的肩膀。
老師考慮是否該追上前將她帶回……可是這麼一來,課程就會中斷,平常進度已經慢了,父老鄉親對此也有所抱怨,倘若再因此延後,很可能會被貼上能力不足的標籤。
「雖然女官在王都工作,可她也只是個貧窮貴族的女兒,家裏沒有多少閒錢供丈夫揮霍。走投無路之下,她就動了公家錢財的歪腦筋。」
佛朗基伯爵淡淡說道,但即使如此,也已經明確傳達出事情的嚴重與悲慘。
「……伯爵。」伯爵剛說完,拉寇兒立即接口。「伯爵大人原本就知道這件事了嗎?」
夏儂默然……但眼底閃着駭人光芒,從沙發站起,猶如在弦的必殺之箭,正要撲襲眼前的領主時,一雙纖纖玉手阻止了他。
拉寇兒代爲發問,語氣比夏儂沉穩許多,但也少了平日的悠哉。
「……無所謂,我們上吧。這裏的話……我看看,她家後面應該是最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
如果只是殺人,行人是多是少都無所謂,除非對方是像玉馬·卡蘇魯這種能手。假若只是普通少女,隨便就能弄成意外事故的樣子,甚至連當事人都不會察覺到那是殺人事件。
「……唉,隨她去吧。」
「就屬這一帶吧……另外繞到她家後面的話,閒雜人等也比較少。」
「來往行人較少的地方嘛……」
兩名殺手改變方向,跟在對面道路上的少女身後。
「反正,錢是永遠不嫌多的!」
「老實說,我並不像你們父母那麼懷疑『聖葛林德神諭』的真實性。不管怎麼說,根據記錄,神諭至今只出過兩次錯,其他所有預言——共計五千零九次的神諭,完全料中。這樣的數目不就等於百分之百了嗎?」
就在此時——
「十四年前,那名女官曾受王妃之命,將一個嬰兒帶出宮外,交給某對夫婦。本來事情不過如此……但是,倘若交託的嬰兒是當時剛出生的公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伯爵聽見拉寇兒的低語,對她點點頭。
聽見罪人的叫喚,大人物隨着他暗沉眼睛所看之處望去,頓時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睜圓了眼。
一想到這些……
在記錄上,神諭從未出現過「命令」的口吻,所以有人基於這種異常性而主張反對,但也有人認爲這正是事情嚴重的證據。
他人不過是利用的對象——這應該纔是他真正的想法吧。就像剛纔的情況,雖然說錯一句話就有危險,但只要搬出罪人的女兒琳希雅這張王牌,這個男人就什麼事都肯做。
「……真了不起。」佛朗基伯爵從正面注視着夏儂他們道。「你們剛好錯過,不久前這裏還有客人。嗯,這些暫且擱下……你們要問玉馬的事嘛。」
「……」
爲了怕翻譯作業受到神官的個性影響,所以特地由五位神官同時聽取神諭。因爲即使看見相同事物,每個人的說明詞都有所不同,爲了防止這種微妙誤差與誤解造成的翻譯錯誤,神官們在聽取神諭後,會將自己領受到的神諭帶到另一個房間,經過協議後,統整出完整的內容。
「這件事我想一定會很棘手,可是一旦成功,就可以從許多人身上大撈一筆。」
「王妃懷孕所生的雙胞胎之中,女嬰應速速除之。此嬰至出生十六年後的命運之日,將成爲滅世之人,成爲打破世界秩序、招致混沌的劇毒。」
就連無情這個詞都不足以道盡的徹底處置,即使犯下大量殺人罪的極惡殺人犯,也不至於受到這種待遇吧。
「大約一個月前,一名女官在王都接受偵訊。不過,這算是很平常的事。」
夏儂和拉寇兒依吩咐在沙發上坐下……第一句話就是剛纔的疑問。
「這名女官的丈夫是個浪費成性的傢伙,原本是沒落貴族的子弟,但因爲揮霍無度,所以四處借了不少錢。」
「廢棄公主……」
罪人喃喃反對。
王室當然因此亂成一團,針對神諭的真實性展開激辯,巴路提力克·萊邦國王和當時剛懷孕的愛爾梅雅王妃也堅決反對。
「然後……事情立刻敗露了。女官被捕後,就由『翡翠法陣』進行偵訊。那些人爲了蒐集證據,利用探索意識的魔法來搜索女官的記憶,卻意外發現了驚人的事實。」
「大人物。」
佛朗基伯爵在此稍做停頓,細細咀嚼沉默的凝重後,才又繼續說道:
只留下不負責任的語言。
顯示出人類這種生物,究竟可以無情到何種地步。
然而——
「爲什麼她現在會在這裏出現?」
大人物說到一半,猛然向旁邊一躍。
「我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伯爵語帶自嘲。「就是以此爲條件,我同意讓你們一家遷入。身爲萊邦王國的貴族,我不能協助藏匿廢棄公主;可是在『擋路者』時代,令尊曾經救過我一命。考慮昔日恩情,唯一能做的妥協,就是對你們妹妹帕希菲卡住民登記時填寫的假資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大人物的臉頰冒出冷汗,適才那一擊即便不是致命殺招,也已經殺氣十足了。事實上,大人物也曾目睹過那些用淫言穢語說他女兒的同行被他瞬間肢解。
事實上……他們此刻正走在市區馬路,但兩人並未特別壓低聲音。一來路上行人原本就不多,二來他們認爲不會有人想到,殺手會光明正大地在大白天討論工作內容。
拉寇兒輕輕拉住弟弟的左手,搖搖頭。
五扇門在錯愕無言的人們面前同時開啓……從小房間出現的,均是口吐大量鮮血、爬行前進的神官們。
一道銀光橫劈他前一刻的站立處。啪!空氣爆裂聲響起……銀光沒留下任何殘影,就消失在罪人的袖口。
「不過,畢竟無法處死事件主謀者——愛爾梅雅王妃,所以目前將她留置離宮反省,事實上就是被軟禁了。而王室政務官們決定,在事情曝光前要暗殺關鍵人物。」
「我女兒的事,不准你,掛在嘴上,這隻會污衊了她!」
聖葛林德神諭。
聽見拉寇兒的詢問,佛朗基伯爵皺起眉頭。
「……要綁架嗎?」
罪人用混濁的眼睛凝視大人物。
兩位殺手離開佛朗基伯爵官邸,朝城東走去。他們已經查出帕希菲卡在東部地區的週日學校上課,連她平常回家路線都瞭若指掌。
走在對面道路上的人,分明就是他們的目標——帕希菲卡。他們在事前排定了監視期,下手對象的樣貌早已深印腦海,不可能認錯。
「……不是陷阱吧?」
盤起的鮮豔金髮,嬌小的身材,宛如夏日藍天打造的瞳仁。
「應該如此下葬的廢棄公主竟然還活着。因此,包括當年的琥珀騎士和翡翠法陣的團長,以及所有參與殲滅廢棄公主計劃的相關人員,全部受到極機密的處罰。輕者調職,重者剝奪身份後處決。人數大約六十多名。」
那神諭就是——
五位神官進入拜領神諭的小房間,聽取主神瑪烏傑魯的「神諭」(Protocol)。沒有人知道那是從哪傳來、如何傳來,甚至連大主教都無從得知。惟有聽取的方法和結果,自五千年前就在儀式中傳承至今。
因爲神官們遲遲沒有出來,觀禮者感到事有蹊蹺開始沸沸揚揚之際,大教堂卻想起了哀號。
「講話還真毒咧。」
地點是佛朗基伯爵的客廳。在女僕們的簇擁下,夏儂和拉寇兒來到大人物他們剛剛待過的房間。女僕們領命退下,只留下佛朗基伯爵、夏儂、拉寇兒,和默默準備香茗的帆音貝兒。
當然,夏儂他們可以想象,伯爵的行爲已經相當於王國叛亂罪了。
女老師不負責任地喃喃自語,又開始繼續上課了。
「沒有像是護衛的人。」
「好啦,看在我倆的交情,其中一名就由我免費幫你吧。不過,這樣還是少四個人,如果從黑市委託一級魔導士進行施法,就是一般行情的四倍,大約每人一百萬塞多美幣。多虧那些沒用的傢伙歸天了,我們纔可以多分一點錢;不過,三百萬除以二還是完全不夠用嘛!」
「連我們都會被殺。」
「以下是我透過私人管道取得的情報,你們沒有必要盡信,但願意聽我說嗎?那些傢伙應該也不會衝到週日學校去吧。」
「……剛纔有誰來過嗎?」
「……」
要消化伯爵的這番話,需要一點時間。
一般來說,它是指每年在萊邦王國的國教瑪烏傑魯教會的聖地——葛林德大教堂,所下達的預言。
「老實說……你們的父親玉馬·南布·卡蘇魯,是被人殺死的。殺他的人是被叫『大人物』的殺手跟他的同夥。其實,他們剛纔就坐在你們現在坐的沙發上。」
「不知你們是否願意相信,不是的。不過,他們可能不曉得,大概十天前,我收到一封蓋有王室政務首長官印的機密文件,交代我讓他們便利行事。」
也是因爲如此,纔會被玉馬·卡蘇魯發現,折損多名成員。
嘲笑般的口氣,口口聲聲說兩人交情匪淺,可是大人物對罪人一點感情也沒有。
夏儂和拉寇兒一齊點頭。
任誰都看得出來吧,這雙眼睛的主人已經瘋了……而且最是極度危險的瘋法。
然而……不論真相爲何,對於神諭長達五千年的精確度,實在叫人無法視而不見。根據記錄,神諭只失誤過兩次,具有每兩千五百年纔出錯一次的極高命中率。
而神諭拜領官們均已身亡,當然也不可能再深入探詢。
最後——
在衆人尚未定奪前,愛爾梅雅王妃果真產下一對雙胞胎……而且也如神諭所示,是一男一女。
結果,龍鳳胎的女嬰就在不許命名、未曾被親生父親抱過的情況下,由宮廷騎士團「琥珀騎士」所殺,遺體再由宮廷魔導士團「翡翠法陣」封印……事情原應如此。
然後,歲月流逝而去,當時的相關人員都三緘其口,事件也從所有記錄裏消除;神諭被篡改爲不痛不癢的內容,在官方記錄上,愛爾梅雅王妃就只有生下一名佛西斯王子。
但即使如此,傳聞依舊沒有消失,逐漸在各地蔓延。
就像是一種禁忌,人們從不在公共場所談論,不過所有人都知道這則公主傳說。也不知是從誰開始的……人們開始稱被抹殺的可憐公主爲「廢棄公主」。
「我也覺得你們妹妹很可憐。」伯爵從帆音貝兒的手裏接過香茗說道。「可是,一想到神諭的命中率,我也沒辦法去指責說那些希望你們妹妹死的人殘忍無道。正因爲如此,這件事我才採取中立的立場。」
「……原來如此。」
聲音從夏儂緊咬的牙縫中迸出,彷彿不緊緊咬住牙關,就忍不住要大喊出聲。
「多謝您提供的重要情報,告辭。」
夏儂和拉寇兒站起身,剛擺上桌的香茗飄着空虛的熱氣。
兩人穿過伯爵身旁,朝客廳大門走去,伯爵眼望前方說道: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們。」
「什麼問題?」
夏儂嘶啞的聲音帶着不耐。
雙方宛如拒絕對方般地背對着背,但對話依舊持續。
「你們是否確實理解……應該選擇的未來?」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們還有一個選擇,就是對那位叫帕希菲卡的少女見死不救,你們知道嗎?」
夏儂轉身看着領主的背影,就像是看着不明生物。
「夏儂!」
「你們的行動只能算是單純的自我滿足吧?倘若再向前踏出一步,就再也無法回頭了,你們不啻是在向全世界宣戰。這真的值得你們去放棄過往的所有生活嗎?」
「逃走了嗎……阿路德亞、巴提魯,往右翼展開。柯林、迪雅力耶,從前方走廊夾擊左翼。其他人就七號戰鬥位置站定……」
這就是一級軍用攻擊性魔法——「神槍」①。
走廊足音雜杳。
「如果只相信理想就可以活下去的話,這世界就不會發生戰爭了,也不會出現餓死的幼童、受凌辱的少女、被丟棄的老婆婆了吧!所以我們總是被迫做出抉擇。……我再問你一次,這真的值得你們捨棄一切嗎?」
總管不斷下指示,四名女僕一起拔劍。
佛朗基伯爵在一瞬間……也只有一瞬間,出現猶疑的表情。那是因爲身爲人類的良心?或者是身爲貴族的軟弱?
「可是,大人——」
中年總管也苦笑着鞠躬。
應該是僕役發現雙方爭執,將其他人叫來了。
然而……
「因此,你們能夠選擇的路當然只有一條,但你們爲何依然決定要保護妹妹?犧牲到那種程度……踩着血海屍山苟活,你們妹妹會因此高興嗎?你們是不是也該要好好想想?」
雖然不可能在瞬間啓動魔法,但帆音貝兒的武功再強,一旦對方在這個室內——在密閉空間中使用強烈的攻擊性魔法,她也避無所避。就算可以避開,也無法守護佛朗基伯爵。

佛朗基伯爵自沙發起身,重新環顧室內……接着一邊苦笑一邊用食指搔着面頰。
「告辭!」
「不是親生妹妹吧?不過是一起生活十四年的陌生人而已。你們現在是爲了那個陌生人,捨棄自己的人生喔!」
魔導式在瞬間啓動,聚集在她掌中的透明力量直衝牆壁。
「這跟值不值得……」喀啦!夏儂的牙齒緊咬出聲。「一點關係也沒有……根本就不是這種問題!」
「你這個人啊!」
彷彿原本就切割成那個形狀,牆壁頓時出現一個圓洞。她所發出的強力震波,將構成牆壁的物質轉化爲塵土。面對這種魔法,再堅固的盾牌都沒有用,身穿鎧甲便會整副鎧甲消失,躲在岩石後方便會整塊岩石不見。
「我的意思是,一時心軟的人道主義只會讓雙方更不幸而已。王室已經知道廢棄公主還活着,這種情況今後會一直持續下去喔!下次……你們聽好了,這可不是一次或兩次,以後會一直有人死亡。這已經不是聖葛林德神諭準不準的問題了,不管它是真是假,你們妹妹的存在都會導致他人死亡,有可能是刺客,也有可能是你們,但也有可能是毫無瓜葛的無辜市民!」
佛朗基伯爵的語調肯定,低沉而寧靜,卻有如彈劾罪人的嚴厲法官。
「帆音貝兒,退下!」
「要我對妹妹……」他一面舔拭乾燥的嘴脣,一面呻吟道:「你是要我對自己的妹妹見死不救嗎?」
①注:Gungnir,北歐神話的主神奧丁隨身攜帶的槍矛,具有「命中任何想命中的目標」之能力,又譯作「永恆之槍」。
這時,剛纔的女僕們領着武裝僕役湧入室內。不光是女僕,官邸的僕役都受過大大小小的戰鬥訓練,其中半數是從「擋路者」時代開始就跟隨佛朗基伯爵的士兵。
「我也……曾經像他們那樣的不顧一切,雖然後來也因此付出極大的代價……」
夏儂腳蹬地面旋身,右手的劍就像是自行滑出般迸射,划着最小的弧線指向——
「呃……哎呀,還是現在就叫他們付出代價吧?好好算一下牆壁和沙發的修理費,把請款單送去給他們。」
「他們應該有能力自行處理,就隨他們去做吧。況且,就算是你們也無法輕易攔阻他們的。真不愧是玉馬·南布·卡蘇魯跟凱洛兒·卡蘇魯的孩子哪!」
聽見主人疲憊的聲音,僕役們一齊停止了動作。伯爵用緬懷的眼光望着雙胞胎逐漸遠去的背影續道:
一聽見佛朗基伯爵的命令,正要擲出錐刀的帆音貝兒動作霎止。此時,她才發現拉寇兒的右手不知何時已指着自己。
帆音貝兒、總管和昔日追隨的士兵們,疼惜地望着他們的主人,他們必定很明白伯爵所指的「代價」是什麼吧。
夏儂無語,拉寇兒也默然。
劍刃在刺入佛朗基伯爵脖子的前一刻頓住。
兩人直接穿過圓洞走出室外。
「……」
「你這個人……」
然而,他彷彿若要拋開遲疑般,堅定地宣告:
即使聽出夏儂的聲音充滿殺氣般的惱怒,佛朗基伯爵的聲音依然堅決。
「就讓他們去吧。」
伯爵沒有動,依然背對夏儂坐着,一根頭髮都沒有晃動,泰然自若。儘管頸部肌膚清楚感受到冰冷的劍鋒,他的視線卻沒有轉動,注視着手中茶杯的眼睛,甚至沒有一絲動搖和恐懼的神色。
一聽到拉寇兒的叫喚,夏儂就跳躍退至牆邊。拉寇兒口裏喃喃自語似的不知在唱着什麼。等弟弟來到身邊的瞬間,便手對牆壁說道:
「那是什麼問題?」
「算了,別追了。」
「遵命。」
「神槍啊,貫穿!」
夏儂哼道。
就在那一瞬間。
「我——」
「只要帕希菲卡·卡蘇魯一位少女死去,這一切就會結束。事情就是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