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凡生活的終結
《廢棄公主》 · 榊一郎 · 1.2萬 字
太陽走到地平線附近,難以分辨晝夜的交界,搖擺不定的時刻……少女睜開湛藍的眼眸。
「……唔喵……」
她發出語意不明的聲音。
不像低血壓的哥哥跟姐姐,少女一到早上就會自然醒。一方面是因爲晚上總是很早睡,但一方面也是跟她那跟纖細身形不相稱的過剩精力,老是想找事情做的關係吧。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儘管她食量驚人,身形依舊苗條,個子也很嬌小。胸部跟腰嘛……嗯~~未來還有發展的空間吧。
話雖如此……若非有什麼要事,這個時間起牀也未免太早了點。
但少女像要甩掉瞌睡蟲般地彈身而起,躍下牀鋪,筆直走向從姐姐過繼來的小梳妝檯,啪嗒一聲坐下。
鏡子裏映出一張可愛的少女臉蛋。
年紀約莫十四、五歲,五官可愛中帶着高貴。倘若靜靜地站在人們面前,不論男女都會湧起一股想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宛如小貓般的可愛少女。
但是再仔細觀察,會在表情姿態中發現一種與容貌完全相反的印象——潛伏着野貓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邊緣性格。
或許哪種都不是她的本性。基本上,每個人都有正反兩面,只是在這少女身上分外明顯。
「唔咿……」
少女呵欠連連地輕輕梳好頭,開始編起長長的金髮。
看到她那熟練細膩的動作,任何人都會發出會心一笑,暗忖「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啊」,可是,褪下睡衣後,她卻換上一套毫不性感的咖啡色工作服。
儘管如此,她本人倒是對這身打扮相當滿意,對着鏡子點點頭,站起身。
「搞定啦。」
她像個歐吉桑般地咕噥完,不知是否爲了振奮精神,用雙手啪的一聲拍打臉頰。接着又像是想起什麼,砰咚一聲坐到地板上,突然開始做起柔軟操。
不過動作缺乏熟稔者的順暢,有一種像在模仿他人的生硬。
伸展手臂,伸展雙腳,扭轉軀幹,大大地舒緩筋骨……
「啊!痛痛痛痛……」
她按着玉腿呻吟。
秀麗的臉龐也像在向陽處貪睡的貓兒般溫吞懶洋,但這並非剛起牀之故,她一天到晚都是這副模樣。
砰!
「唔……」
「辛苦了。」
她心有不甘地掐住手邊野草,扭動身子,敵人的一擊在臉頰清楚烙下一個失敗者的紅印。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帕希菲卡!」
連時間都爲之屏氣凝神的一瞬間。
雙腳自然打開以保持平衡,嬌軀微微弓起,將重心置於下半身。雙手擺放胸前,保持進可攻退可守的姿勢。那模樣就像正要向獵物飛撲的野貓。
帕希菲卡的敵手——放養在卡蘇魯自宅後院的「沙漠之鷹」,嘲笑搬地喔喔大叫。爲何母雞會有那種名字?只要看過那雙兇惡的眼神,以及全身散發出讓狩獵鳥相形見拙的氣勢,任誰都會贊同的吧。
「院子?這麼早啊?」
不論是睡衣胸前的貓咪圖案,或是上頭繫着鬆軟白毛球的睡帽,都叫人不禁懷疑她是否真的二十歲了……不過,這身打扮竟然完全沒有不協調的感覺,也很不可思議。這是因爲她的打扮正好符合她的心智年齡吧——夏儂如是說。
目前爲止,多半是沉不住氣的帕希菲卡先出手,結果被對方「後」發制人,迎頭痛擊。敵人對她的招數了然於心,因此倉促的攻擊行爲再愚蠢不過了,嚐到七連敗的苦頭後,帕希菲卡終於學會了等待的戰術。
「帕希菲卡……喂——」
敵人似乎也感受到她的灼熱氣勢,絲毫不敢大意。然而,乍看下宛如發呆的眼神裏,暗藏着名爲「殺氣」的寧靜決心,睨視着帕希菲卡。
結果——
說完,少女——卡蘇魯家族的幺女帕希菲卡·卡蘇魯,便走出房間。
或許他的確是歷盡滄桑吧。
戰鬥即將——不!應該是從一開始就呈現膠着狀態。
言歸正傳。
與夏儂非常相似的外貌,但具有截然不同的氣質,那是夏儂的雙胞胎姐姐拉寇兒。
敲碎了冰凍般的緊張情勢。
「人家纔不用你來安慰呢!」
兩層樓的磚造建築有一種樸實剛毅的形象,房舍亦是單調乏味——但在大多是平房、木造房屋的麻努林,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因爲在這種地價低廉的鄉下地方,很少人會興建雙層樓房。
「帕希菲卡……」
帕希菲卡與敵人相互調換位置,雙方保持最後的出招姿勢背對着背。
他似乎剛起牀不久,黑眸因瞌睡而無法對焦,像女生般用細繩束起的黑長髮,也顯得有些凌亂。
然後——
我等胸中再無猶疑!
「啊,那丫頭……又跟沙漠之鷹槓上了?」
任何生命皆可成爲他人之糧,供他人享其生命,沒有例外。此乃生存者必須揹負的原罪,沒有逃避的方法。差別僅在於你是認命接受,或者向它挑戰。
這裏建有城牆,並以領主官邸爲中心進行行政廳區劃,因此掛上都市之名……但老實說,這兒只能算是個鄉下村莊。
「最近……好像常常喫敗仗呢……」
夏儂評估着趴在地上的帕希菲卡和打敗她的敵人。
青年——卡蘇魯家族的長男夏儂·卡蘇魯,用極爲不耐的語氣呼喚妹妹的名字。
青年慢條斯理地整理藍色睡衣的衣領,行走在昏暗的店內。
「嗯……」
追求必要以上的特權,這種戰鬥的確空虛;可是,只有光看事物一面的愚者纔會盲目地避諱戰爭。非戰者無權飲食,因爲生存本身即是一場戰鬥。
身體準備萬無一失。
拉寇兒像海草般揮手目送夏儂走進院子。
……清晨。
「慢走喲——」
「……嘻。」
帕希菲卡想到。到目前爲止都是如此。
「好冷……」
寒風刺骨也不在乎,帕希菲卡一邊意識到自臉頰滑落的汗珠,一邊想着。
話雖如此,櫃子上的蔬菜均已枯黃,留言板上最新的紙條也是十天以前了。最重要的是,店裏沉滯的空氣訴說着卡蘇魯商店已經好幾天沒有營業。
「『沙漠之鷹』……你今天最好有所覺悟!」
——先行動的一方會輸。
裂帛嘶吼與刺耳怪聲交錯。
然而,依舊沒有回應。
夏儂睡眠不足的聲音響起。
招牌上寫着各種武器,店內卻放着狩獵工具、木工工具、雜貨,甚至還有放置蔬菜的櫃子,到頭來全都是些自給自足的雜物。
用「大女孩」這個詞來形容她可能最貼切了吧。
硬要說的話,由於領主佛郎基伯爵多行德政,因此這裏雖然地處邊境,生活水準仍然很高。另外,自稱「冒險者」,在附近荒野尋寶的各種團體(總之就是投機分子)經常在此出沒,也算是當地的特點吧。
不知該說它經營廣泛,還是沒有節操……總之,店內景象如實表現出店主不拘泥於招牌,萬事皆可包的經營態度。
這個暫且不提。
……應聲倒地的人是帕希菲卡。
然而——
他們倆一邊打呵欠,一邊交談。同樣都是早上爬不起來的體質,真不愧是雙胞胎。
當然,並非整棟建築都是商鋪,它也兼作倉庫以及店主玉馬·卡蘇魯與三個孩子的家。店鋪後方有一個相當寬敞的庭院,內有私人田地與小池塘。「自給自足」是玉馬·卡蘇魯的理念,田裏種着蔬菜,池塘養着食用魚,院子裏還有十來只放養雞。
「會不會在院子裏呢?」
與其說在尋找妹妹,不如說像是在尋找逃出柵欄的珍禽異獸。
夏儂隨着聲音轉頭望去,一名身穿淡紅色睡衣的女子,正從店後方的樓梯走下。
「你已經盡力了。」
她哼道。縱然只是微風,但拂拭雙頰的冬風不斷掠奪她的體溫。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如果可以製造一個攻擊機會……
儘管不常做伸展運動,但持續半晌後,身體也開始暖和,雙頰紅撲撲的少女停止動作。
每個地方都有的東西這裏一定有,而其他都市沒有的東西,你在這裏也找不到。假使你問麻努林的居民「這裏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可能對方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輸、輸了……」
「……再怎麼說,應該都不可能在抽屜裏喲。」
她本人似乎是打算苦笑。
——勝負就在一線之間。
最後——
在野外日日鍛鍊的敵人,以及在被窩裏夜夜酣睡的帕希菲卡——持久戰對誰不利自不待言。
「也只有你纔會這樣吧?爲了喫一餐蛋包飯,竟然不停地跟大母雞進行死鬥。」
她以祕密拳法「滅絕颶風超級第二式」,迎向敵人銳不可擋的飛踢(究竟是怎麼樣的滅絕+颶風+超級+第二式?連拳法創始者本人都無法說明),雙方都爲了一擊制勝而使出看家絕技。
姑且不論男女在外貌和身材上的差異,她和夏儂很神似……但儘管神似,看着拉寇兒時,卻會讓人感染到她那種沒來由的幸福感。
就在此時。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麻努林的周邊地圖之所以記載得亂七八糟,有人批評是領主佛郎基伯爵並未如實進行測量工程——但其實也是因爲這裏深山、森林之類的土地過於寬廣。
「哎喲……」
夏儂在寂靜無聲的店內獨自嘆了口氣,然後忽然想到了什麼,開始探頭尋找架子陰暗處和收銀臺下方,接着一一開啓店角的箱子、袋子,檢查裏頭的東西。
帕希菲卡在心中握拳默唸,用她的藍眸盯着敵人。敵人實力與她不相上下,只要稍一遲疑,失敗便是理所當然。
此外,還有一個像是冒險者交換情報用的留言板:「急募!徵求同伴」、「巴魯美遺址最新情報」、「出售藏寶圖」等等,貼滿了現實乃至超現實的各種紙條。
太陽從地平線微微探頭,不過從那流出的陽光依舊淡薄,彷彿尚未睡飽。
「那丫頭還真是學不乖呀……唉,我去叫她。」
夏儂隨意拉開抽屜,一面碎碎念着。
「我不過是欽佩罷了。」
爲了生存,必須戰鬥。
嘴角痙攣般地微微揚起。
夏儂不知何時走近身旁,雙手抱胸不耐地道。帕希菲卡抬起頭,用銳利的視線盯着他。
「……不在啊。」
夏儂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相對的,帕希菲卡則尖聲叫道:
……就這樣,完成了承襲自父親的理論武裝,此刻的帕希菲卡——正全神貫注地在後院一隅與敵人對峙。
在那個麻努林的商店街一隅,有一間掛着「專精各種武器·卡蘇魯商店」招牌的店家。招牌上的潦草文字並非楔刻,而是用其他刀械——短劍之類的隨手削成的吧。這看來似乎不是店主的正職。
達斯特賓大陸西方的君主國家——萊邦王國的西方邊境上,有一個叫做麻努林的地方都市。
一個青年搔着頭,環顧店內。
如今也不是做生意的時候吧。
……似乎是抽筋了。
倘使一家店的招牌都長成這樣了,店主的性格可想而知。

仔細打量之下,青年鼻樑挺拔,長相倒也俊俏……然而,不僅是剛睡醒的時候,黑眸平時總是不耐煩地眯起,再加上少年老成的態度,看起來格外疲憊。他上個月剛滿二十,但相較於精悍爽朗,他這個青年反倒更適合飽經風霜的氛圍。
不過,倘若每天生的可愛雞蛋都遭人無情攫取,即使是雞也不免抓狂吧。
順便一提,這隻沙漠之鷹連因飢餓而偷襲的野貓、野狗都會反擊,不但將對方弄得半死不活,甚至再也無法行走,是附近惡名昭彰的魔鳥。
「如果那麼想喫蛋包飯,用其他雞的蛋來做就好了啊。」
「這傢伙的蛋特別好喫嘛!只要喫上一顆啊,就好像幸福得飛上了天呢!」
帕希菲卡眼泛懊喪的淚珠大喊。
「……嗯,這傢伙的蛋確實很好喫。」
看着散發王者氣息的沙漠之鷹重新開始孵蛋,夏儂也不禁嘆息。
「明天絕對要贏!」
帕希菲卡拳頭高舉,對着冬季的天空立誓。
「好好好,明天再來,今天你就先乖乖幫我的忙吧。」夏儂拉起蜷曲在地的妹妹,懶洋洋地說道。「很花時間的哪……喪禮準備那套。」
喪禮如期舉行。
「真是奇特的喪禮啊。」
觀禮者的耳語乘着微風飄來。
木材搭成的高臺在觀禮者面前熊熊燃燒,但僅只於此。就儀式而言過於簡單,甚至感受不到一絲宗教色彩。沒有神職人員祈禱,也沒有人致哀辭,只有竄向天際的熊熊烈火,以及熒火般落向四周的紅色微光。
又熱又紅,又熱又紅,燒盡一切觸及之物,捲起狂風,強烈主張其存在……但火焰終要熄滅。那過程正如虛幻的人生旅程般令人感傷——夏儂一邊思忖,一邊無言眺望亡父燃燒的遺骸。
這是父親生前的期望。
喪禮通常是依據萊邦王國國教「瑪烏傑魯教」的儀式進行,但父親不希望如此。無人知悉箇中緣由,也沒有必要探究,夏儂他們只需盡最後一份孝道。
「帕希菲卡。」
「嗯……什麼?」
帕希菲卡身穿不習慣的喪服,回頭看着依然注視火焰的夏儂。
「大人……時間到了,請您回官邸處理政務。」
因爲沒有特別調音,音準偏得很嚴重。夏儂從箱子裏取出調音用的音叉,鏘鏘鏘地敲打着確認音準。雖然他不懂正統的維修,但早逝的母親曾較過他簡單的調音方法。
夏儂和拉寇兒不經意地對眼相望。
「……就是因爲再也沒機會詢問,才更令人介意啊。」
夏儂因爲向母親學琴,有一陣子很熱衷於唱歌和玩樂器,甚至考慮以此爲業……夏儂一邊回想,一邊爲自己老氣橫秋的思維而苦笑。
最後……玉馬·卡蘇魯的遺體大約費時半天完成火葬,火焰迸發與夕陽不遑多讓的豔紅,然後熄滅。
黑暗世界的居民們出人意料之外,總是若無其事地現身在你我平凡生活中。大部分人們對此皆一無所知,縱使知道,也沒有真實的感覺。
相較之下,拉寇兒的房間堆滿了物品,其中大部分是生活雜貨和書籍。雖然她有分門別類,但倘若半夜發生大地震,她肯定會被那些大型書櫃和架子壓死吧。
一個高大……而且主要朝橫向發展的中年男人,正用細長的黑色魚眼眺望領主的背影。
「我要進去囉。」拉寇兒開門進入。她爲了方便整理,將衣袖捲起,黑長髮束起垂在左肩。「我找到這個……」
「已經這麼晚啦?說得也是,嗯,那我就此告辭。」
伯爵看到夏儂他們一臉訝異,便一個勁兒地解釋。這時,隨從女子彷彿要阻止他繼續發言,用身子擋在他的前方。
男人向威森道謝,然後便離開現場。等他脫離觀禮人羣一會兒,嘴角才浮現冷笑。
夏儂發現她走路時肩膀幾乎沒有晃動,上半身有如滑行般穩定,這是學過步法的人特有的走法。至少可以肯定,這位女子懂得某種武術。
「往生的卡蘇魯先生是很有身份的人嗎?」
聲音滴落在寂寞滿溢的房間……然後,宛如擴散的水滴般,緩緩消失。
就這樣結束。
不知道她的實際年齡,但應該約莫二十五、六。稍卷的亞麻色頭髮剪得跟少年一樣短,予人知性美女的印象,不過表情帶着一種褪色的冷硬……宛如善於隱藏內心之術者的那種面具氣氛。
「不會吧,我想應該只是武器行的老爹,不過到是挺受冒險者的敬仰。嗯……不知道他到咱們這兒以前是幹什麼的,他這個人也不太談自己的事。」威森側頭回想。「雖然人有點怪,但要說怪人,咱們的領主大人也是個奇男子,或許兩人真有什麼緣份吧。」
夏儂他們隨着觀禮者的話語轉頭。
「啊?家父是死於意外……」
男人一邊叨唸,一邊晃動墨綠色外套下的肥胖身軀,自喪禮現場離去。
叫最不擅長整理的夏儂幫忙,無疑是越幫越忙……不過他之所以沒有幫忙兩姐妹,其實還有另一個更感傷的理由。
外貌相當嚴峻,讓人輕易想象出他生氣的表情,卻難以想象微笑的模樣——就是那種氣氛,也有人稱之爲威嚴吧。如果這是他故意裝腔作勢,那麼貴族也真是個勞神費力的行業呢……夏儂驀地在內心傲慢忖量。這種忍不住要鄙視權貴的態度,乃是遺傳自父親的習慣。
默然佇立時非常嚴峻,但一笑起來就變得和藹可親,這也是受人民愛戴的名君纔有的特點吧。
房間不算寬敞,跟拉寇兒不同,夏儂房間的裝飾品跟傢俱都不多,顯得很煞風景,甚至連主人自己有時也覺得有些淒涼。
夏儂眯起雙眼。
他是個即使在隆冬,看上一眼就令人悶熱難耐的男人。
儘管是陌生臉孔,不過在麻努林這種冒險者的中轉基地,異鄉客倒也沒什麼稀奇。再加上原本粗枝大葉的個性,威森毫不在意地答道:
原本打算出聲叫喚……但夏儂又打消了念頭。對方畢竟是領主,他沒有權利亦沒有立場,去質問那種莫名其妙的行徑。
因此——
然而……如果可以由觀禮者的人數判斷死者生前受人尊敬的程度,像他們的父親玉馬·卡蘇魯這般廣受他人愛戴的人也不多吧。儘管沒有特別寄發訃聞,城市的公共廣場卻聚集了許多人。
留下一臉錯愕的夏儂等人,佛朗基伯爵和隨從轉身快步離去。
「女人還真現實啊。」
「我和令尊有點私交,所以才前來致意。我今天不是領主,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叔。」
當然,她並非僅止於此的女子。
拉寇兒依舊一臉惺忪……不過呢,即使有人跟她說「其實月亮是起司作的喔」,她也是「哎喲,是嗎」一句帶過的個性,因此無論別人說了什麼,她也不會特別驚訝。
「咦……那不是領主大人嗎?」
毫無光澤的紅色長髮用髮油梳向後腦。或許本人認爲那是時髦的象徵,但髒污的墨綠服裝、不時地做出像是滋潤嘴脣般的舌頭動作、脂肪囤積的雙頰,反而讓他的髮型顯得更加不乾淨。
人混入人羣。
與外貌不符……雖然不知是否該如此形容,但即使是佛朗基伯爵這種重視人民的名君,也不會一一出席庶民的喪禮,至少夏儂他們未曾聽聞。
帕希菲卡的呢喃也道出夏儂的心情。
——因爲淚水早已流乾。
胖胖男頻頻點頭,那種樣子不像是在純聊天,倒像在進行某種調查。
因此……想要欺瞞他人眼睛之人,反而潛伏於人羣中。那些人們揹負着不想被人挖掘的過去,或是不能被人察覺的現在。
「也沒什麼,以前在工作上有些來往,所以纔想問問。」
「……啊啊,起來、起來,今天是微服出巡,官僚那套就免了。」
應是兇猛無比的紅焰,如今卻彷彿溫柔地搖曳。包裹着死者,焚成灰燼,化爲煙霧,在大地與大氣間飛散。昔日積累的快樂、悲傷和憤怒盡數消散,人類迴歸大地。
「你跟卡蘇魯先生是……?」
然而……
「非常感謝您,家父也一定很高興。」
「好啦,『罪人』的情況不知如何呢?」
「請問是玉馬·卡蘇魯的遺族嗎?」
夏儂他們並非親眼目睹父親死亡,是城市警備隊告訴他們的。
「那不是領主大人嗎?」
「我想您也知道,這位就是麻努林的領主——路易基斯·佛朗基伯爵。」
夏儂等人也曾在城裏的官方儀式上見過本人幾次,他是麻努林的領主佛朗基伯爵。
他很久沒有彈琴了。
「原來如此……原來還有這層關係,領主那裏也應該去探一探。」
然而——
中等身材的男子跟隨從一樣身穿黑色喪服,但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份不俗。華貴和優雅並非朝夕可得,不過一旦沾染上身,縱使換了衣服也無法將之拭除。
「沒有任何遺言嗎?」
「那麼……你們今後有何打算?」
佛朗基伯爵沉思般地輕輕頷首……猛然抬頭環顧三人。
老實說,現在也不是把玩老舊魯特琴的時候。雖然喪禮結束後的確可以稍微喘口氣,但拉寇兒和帕希菲卡早就開始分頭整理父親的遺物。
「收拾那位小姐並不難,可是我們已經損失七個人了……如果報酬不能再多一點,實在划不來啊。」
「爸爸不是最討厭別人哭哭啼啼的嗎?我不要緊。」
但最意外的是——
這幾年父親要求他修習劍術,因此沒有什麼時間玩樂器。雖然父親並未明確告訴他修煉的目的,夏儂對那種過於嚴苛的修煉也持疑。不過,一來因爲他也希望能夠變得更強,二來也不討厭劍術,所以並未與父親發生爭執。
「是嗎……是這樣子啊。」
「但總覺得……」帕希菲卡輕聲低語。「很不可思議。」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個已經不行啦。」
人混入人羣。
……敲門聲抗議似的響起。
指間輕輕撥絃。
「嗯……不過,令尊是相當謹慎的男人嘛,令堂又過世的早,萬一自己有什麼三長兩短,總是會擔心孩子的生活,所以我纔想他可能會留下什麼書信。啊,或許這不是我該擔心的事,我只是想萬一有給我的留言,希望你們能告訴我……」
例如,職業殺手。
觀禮者向三人表達哀悼之意後紛紛離去,之後是遺族的時間。談論對亡者的回憶、相互安慰,乃是遺族的特權。
包括附近鄰居、偶爾路經的熟識冒險者和巡迴商人,人數多到連夏儂他們都略感驚訝。
這些暫且不提。
夏儂說着客套的謝詞,內心狐疑滿腹,就連帕希菲卡也爲之傻眼。他們還是第一次聽說一介武器商人的父親跟領主有私交。
「好像是。領主親自來送卡蘇魯老爹,還真了不起呢。」
女子臉上掛着客套的笑容問道。雖然不至令人反感,但也不會萌生親切之意的笑臉,或許是因爲灰色的眼睛沒有笑吧。
那位中年貴族緩緩走向困惑的他們,看似隨從的女性也不發一語地陪侍在側。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總之,先三個人討論今後的安身之計,我應該會接手家父的生意。」
因爲夏儂覺得一旦開始整理遺物,將殘留家中的氣息都封入回憶的棺木,就等若把父親趕出這個家。
樹木若想躲藏就到森林裏,人類若想躲藏就到人羣中。單純、老套,但卻極爲有效的想法,反而是那些稀奇古怪沒效果的念頭,在變成老套前就消失。
帕希菲卡沒有說出最後那句話。即使不說,夏儂哥和拉寇兒姐也定然懂得。
他一面咕噥,一面重新試撥琴絃。
伯爵的口吻像在隨意聊天。
「可是……」
觀禮者之一的木匠威森,轉頭望向詢問的人。
廣場角落站着某位人物,身旁帶着一名身穿隨從黑服的女子。
據說這是父親家鄉的習俗,若要說樸素,沒有比這更樸素的喪禮了。
「……」
佛朗基伯爵一見夏儂等人正要下跪行貴族見面禮,便輕輕揮手阻止,曖昧地笑了。
「……想哭就哭吧。」
中年……應該是年近五十的男性。
如果是貴族出巡,正常都會帶着數名身兼護衛的壯丁……但是跟伯爵一同前來的女性,不僅個頭嬌小,身材也很纖弱,乍看下實在不像擔任護衛的料。
拉寇兒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沒有任何裝飾,只是用紙張折起,黏上漿糊的簡單物品。
不過,夏儂腦際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遺書?」
「嗯……」
拉寇兒點點頭,將信封遞給他。她似乎看過了,信封一角已經撕開。夏儂皺眉取出裏頭的信紙。
遺書。正值壯年的普通人會預先撰寫這種東西嗎?它的存在似乎暗示父親對於自己的死期已有某種覺悟,何時死亡都不意外。
「還真的有啊?」夏儂想起伯爵的奇異舉止,開口問道:「這麼說來,拉寇兒……你看到老爸的背了嗎?」
「嗯。」拉寇兒輕輕頷首。「……有刀傷。」
不仔細看就會忽略的傷痕,但他背脊右側腹的地方,確實有一道小小的刀械傷。
父親一方面傳授夏儂正宗戰鬥劍術,一方面教導拉寇兒護身用的短劍術。他們學武過程中也學習治療刀傷的知識,因此只要一看傷口,便可分辨那是單純的裂傷或是刀劍造成的傷痕。
「什麼意外嘛!佛朗基伯爵那傢伙究竟想隱瞞什麼?」
發現玉馬的屍體倒臥城外的是城市警備隊。許多城市是由民間自治團體管理治安,但因爲麻努林的民衆人數本來就不多,所以向來是由佛朗基伯爵所組織的專門護衛隊,來巡邏城市與城牆周邊地區。
換句話說……縱使發現任何與玉馬死亡有關的線索,佛朗基伯爵也可以一手遮天。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夏儂說着打開紙條。
裏面密密麻麻寫滿父親熟悉的字跡。
信的開頭如下:
「拉寇兒啊!夏儂啊!在我臨死之際,有一個使命要交託給你們,一個重大的使命。」
「……使命?」
夏儂皺眉。
因爲這句「最初和最後的孝道」,夏儂驟然想起半夜被父親拖起來陪酒的回憶,以及用「最初和最後的孝道」爲由,要他代爲完成許多詭異的冒險……呃,那些先暫時拋到腦後吧。好不容易有一點感動,沒理由自己潑自己冷水。
夏儂長聲嘆息。
妹妹俏臉上的複雜神情——或許最接近困惑——已然告訴他們一切,父親寫了另一封遺書給她。
「總覺得……光憑遺書還真是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帕希菲卡竟然是衆人捉拿的『廢棄公主』,這是真的嗎?」
換句話說,帕希菲卡就是——

他只能呼喚她的名字。
「叫我公主殿下!」
夏儂冷眼覷着雙胞胎姐姐似乎理所當然地淌下感動的淚水——霎時他甚至懷疑無法感動的自己在感性上有所偏差——他呻吟似的繼續說道:
夏儂低語完,打開房間角落的一個櫃子,裏頭放着數只藤箱。
夏儂嘆了一口氣,繼續開始讀信。不過,他的表情沒一會兒就僵住了。
輕輕走進房間。
十五年前的噩夢。
他打開藤箱,裏面放着暗沉沉的武器與防具。
夏儂他們的父親玉馬·南布·卡蘇魯與母親凱洛兒·卡蘇魯,受某位友人的託付,在十四年前收養了一個嬰兒。
「那個死老頭……」夏儂緊握紙張,再度爬倒餐桌。「真……真是太沒責任感了!」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所謂的「某位友人」竟然是萊邦王國的愛爾梅雅王妃。
經過十五年的歲月,口耳相傳的謠言可信度已然風化。可是,廢除皇位,甚至連骸骨都未經憑弔的公主傳說——「廢棄公主」,這個詞變成一種禁忌,殘留在人們記憶一隅。
「就當作接收你的遺產……不,就當作替你餞別吧,老爸。」
「我只知道媽媽是『翡翠法陣』的成員。」
「……就算是中古品,也可以拿來換十套全新的鎧甲哪。」
夏儂有辯識空氣動靜的能力,隔着牆壁也能察覺他人接近的氣息,但不知爲何卻沒有發現帕希菲卡,或許他的內心終究有些動搖吧?
到數天前爲止,一直過着平凡的生活(雖然偶爾也會捲入麻煩事),倘若突然就這麼結束,任誰都會感到疑惑。
「你饒了我吧。」
「我也不知道,可是就像夏儂你說的,或許知道一些內幕吧。」
「『致命突擊隊』……就跟它的名稱一樣厲害吶。」
「你那種表情跟爸爸真像。」
可是,房間除了累積的每一天裏無法避免的些許變化外,基本上仍然維持母親生前的狀態。
「誰說要光明正大地去找他了?」夏儂不懷好意地笑了。「當然是偷偷摸摸地進去啦。」
……對於有一點點替她擔心的自己,夏儂湧起一股強烈的厭惡感。
「爸爸總是這麼開朗呢。」
「沒辦法,只有從店裏的庫存找一把好的……咦?」
像是懷念故人,又像是加深依戀,室內停留在生前的時空。夏儂明白那不過是被遺留者的自我滿足。然而,他也知道無法輕易割捨乃是人之常情。
那個謠言衆所周知,但絕對無人敢在公開場合提及。
「帕希菲卡……」
「我知道。」
拉寇兒帶着一抹悠然的苦笑走進房間,打開另一隻箱子。裏面放着一件綠色長袍、一些裝飾品和護身短劍等。長袍上用白線鏽着複雜的紋路,胸部附近有「翡翠法陣」的白色字樣。
出其不意的聲響打斷夏儂的話語。
然而——
「你以爲是假的?」
「飛天戰女……」
箱內裝着硬革鎧與周邊裝備:數把短刀、綱線、附有寸鐵的格鬥專用手套、靴子、可以吊掛小物品與短刀的多功能腰帶等等。
帕希菲卡的右手握着一張小紙條。
「你以爲我被那臭老頭的爛笑話騙過幾次了?我跟你不同,沒有親眼證實是不會相信的。」
「而且兩人都一樣輕率呢。」
「啊啊,父親大人……」
夏儂腦中閃過許多應對的話語,但一個也沒停留就消失了。任何言語都無法消弭現實,不負責任的言辭反而更傷人。
那是古老傳說裏的戰神——以美麗勇猛的女神爲主題的圖案,乃是萊邦王國前第二傭兵部隊的紋章。
在王國魔導士的頂端「翡翠法陣」——一百多名成員中排名第九,這就是超一流魔導士的證據。
經過細心、慎密包裝的物品,顯示主人的決心。
「突然跟我說『你妹妹是死了很久的公主,現在有生命危險,請你保護她』?鬼才相信!」
零式多功能型硬革鎧(Brigadier)。
一個失去主人的房間。分別在十年前與五天前。
那是萊邦王國的最大禁忌。
然而,他卻找不到應該與鎧甲並列主角的武器——劍、槍、戰斧一類的。是丟棄了?或是存放他處?就連夏儂也不清楚。
他和拉寇兒都曾向母親學習基礎魔法,不過夏儂天生缺乏魔導士的關鍵才能,一個魔法都沒學完就被判出局。
不自覺顯露出武器商兒子的一面……夏儂忽然注意到刻在硬革鎧肩頭的紋章。
夏儂早已發現有人走進房間,他頭也不回地應道:「我連那件事也是初次耳聞,咱們老爸老媽還真勁爆吶。」
夏儂口裏發出一聲嘆息。
夏儂不禁癱軟在餐桌上。
儘管夏儂和拉寇兒當時年紀尚幼,但他們都記得父母帶着白布包裹的小嬰兒回來的那天——父母微笑着說「從今天起,她就是你們的妹妹」——跟眼睛都尚未睜開的小嬰兒相會的那一天。
「帕希菲卡……」
彷彿被他的呼喚吸引,帕希菲卡搖搖欲墜地向前跨出一步。
「……不是這種問題吧?」
因爲幫忙父親工作,夏儂對武器防具也略有所知,但他也是第一次親眼目睹。萊邦王國軍於大陸歷五一一零年採用,僅提供部分精銳人士的珍貴鎧甲。從外觀上無法想象,這種鎧甲的制工非常精細,所需製程與費用是一般士兵用鎧甲的十倍以上,據說沒多久便取消採用。
他和拉寇兒一齊轉向餐廳入口。
據說這支部隊甚至超越王國最強的近衛騎士團「琥珀騎士」,其英勇傳說至今仍爲人津津樂道。
拉寇兒搖頭反對。
「好像是排名第九。」
然後,少女宛若回應般地說:
關於異邦人父親的過去,由於父親並不喜歡他人過問,因此他也不太清楚。
夏儂也知道那是萊邦王國宮廷魔導士團的名稱。
那個嬰兒就是帕希菲卡的這件事,夏儂姐弟與帕希菲卡本人都知道。
拉寇兒詫異地反問,看來她打從一開始便深信不移。儘管是雙胞胎,也不代表可以完全猜透對方的內心想法。畢竟在某種意義上,對方跟自己都是不同的人類。
帕希菲卡的確知道自己是養女,她知道自己跟夏儂他們並無血緣關係,原本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將鎧甲零件全部排放在地,夏儂終於看出硬革鎧的來歷。
「雖然知道事情的原委……可是老爸既然自己答應別人,就應該負責到底嘛。現在這樣根本就是債留子孫,煩都煩死了——」
「拉寇兒、夏儂,如果我遭遇不測,你們一定要保護帕希菲卡,至少到命運之日——她的十六歲生日以前。我知道這對你們不公平,我跟你們死去的母親也都算不上好父母,但請你們就把這當成對我們最初和最後的孝道吧,拜託了!」
即使是他自己也不例外。
「不過……佛朗基伯爵知道這件事嗎?」
凝視着大放厥詞的弟弟……拉寇兒溫柔地微笑。
從顏色和上頭薄薄的一層塵埃,可以看出藤箱已許久未曾開啓,就連拉寇兒整理遺物時也略過這隻藤箱。
拉寇兒用白手帕輕拭溼潤的眼角說。
「我們去問他吧?」
儘管夏儂告訴自己要鎮定,但聲音依舊沙啞。
「就算是佛朗基伯爵,貿貿然地前去造訪,人家也不會輕易讓我們進去。更何況,假使他願意告訴我們,一開始就不會隱瞞了。」
這些當然不是商品,這些是過去父母辭去工作時封存的往昔片斷,爲了與昨日的自己訣別而封裝的事物。之所以保存至今,想來是因爲對其相當喜愛吧。不過,如今自己也沒有立場取笑他們對過去這麼依戀。
「廢棄公主!」
……
「老爸……」
一個嬌小人影扶牆佇立。
「你們姐弟倆爲了這一天,是我跟你們媽媽——親愛的,那個、就那個不行!忍着點,凱洛兒!羞死人家了,啊~~可是、可是,這是什麼感覺啊?啊~~人家今晚要大膽喲——如此這般孕育而生的,嘻嘻嘻嘻。」
「……看來就是這樣呢。」
「附註:王室目前並不知道帕希菲卡尚在人間,假使他們發現,一定會派遣刺客過來,而且一定會派遣一大堆的刺客喔,瑪烏傑魯教的那些傢伙也會派遣刺客吧。未來或許很艱辛,你們好好努力啊,我也會跟你們媽媽在天國好好努力的,哇哈哈哈哈哈,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