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廢棄公主的棺木
《廢棄公主》 · 榊一郎 · 2.2萬 字
「唔……」
帕希菲卡在自家院子前苦思。
雖然從學校趕回來,但夏儂和拉寇兒果然不在,也不知他們上哪兒去了。即便是帕希菲卡,也絕對猜不到夏儂他們竟敢擅闖伯爵官邸。
「如果只是待在家裏乾等,不就失去早退的意義了嗎?唔……」
凡事思考前先行動乃是帕希菲卡的壞習慣,但就她的情況而言,有時也是爲了防止自己鑽牛角尖,所以才故意如此。
「沙漠之鷹,你知道夏儂哥他們去哪裏嗎?」
她隨口詢問剛好從眼前走過的母雞。母雞當然不可能回答,只是惡狠狠地朝帕希菲卡瞥了一眼。
「哼!那是什麼態度嘛?不會飛的鳥還跩個四五八萬的!不服氣的話,就去孵你的蛋呀。」
「喔。」
沙漠之鷹嗤笑般地叫了一聲,接着就咚咚咚地跺步離去。
「呿!總有一天把你做成炸雞喫掉……無論如何,先在這附近邊逛邊找吧?」
帕希菲卡擬好了非建設性的尋人大計,便走出家門。
「帕希菲卡。」
正在鎖後門時,有人從背後叫她。帕希菲卡回頭,只見一箇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一臉爲難的表情,正朝她走來。
「啊!威森先生。」
是熟面孔。他是美羽蒂葉的父親,住在這附近的木匠,名字叫丹·威森。因爲有時會拜託卡蘇魯商店修理工具,所以帕希菲卡也認識他。
「怎麼了?你的聲音有點奇怪呢?」
「有一點感冒……」
威森輕咳道。
「真辛苦,要好好養病喔。」
熟識的木匠正對着她笑,宛如鄙視對方的……討厭笑容。
「我不是現在叫你立刻去死喔。只要好好利用,廢棄公主這個身世也是很有價值的,你可以用它來報復拋棄你的王室。這個交易挺不錯吧?」
威森微笑邁步。
「對!」大人物彷彿洞悉帕希菲卡的內心,嗤笑道:「你本來就不應該出生,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會接受你。不管怎麼說啊,你都是那『聖葛林德神諭』斷言會毀滅世界的劇毒嘛。」
「我想應該沒什麼事喔。」
「可是隻要你活着,就會有人死亡喔。因爲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
「你已經不能再用帕希菲卡·卡蘇魯這個身份活下去了。你是連名字都不被允許的禁忌、被丟棄的孩子,就只是這樣而已……所以我來幫你準備吧。」
「啊啊,你這麼一說,我來的半途中也有看到夏儂呢。不過他走得很急,所以我就沒叫他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女教師一邊說,一邊用懷疑的目光盯着夏儂他們的打扮。
理查德森街——現在人煙比較稀少的主要道路,原本是通往佛朗基伯爵舊城的主要道路之一,自從伯爵搬到目前的官邸後,就很快荒廢了。
「……」
至今一直故意不去想這件事。不去想就好了,反正夏儂和拉寇兒對自己的態度也沒有改變。
「下一個是你哥哥呢?姐姐呢?還是你朋友?會是誰咧?」
不,也許現在已經無法避免這種結果……但她並不想承認這個事實,堅決認定自己不能承認。
兩人雖然在外頭勉強罩着一件外套,但也遮掩不住底下的戰鬥裝備。特別是夏儂的硬革鎧,儘管不是全身防禦型的板金鎧甲,但也相當引人注目,再加上佩帶了長劍一類的武器,真是說有多可疑就有多可疑。要不是和老師認識,說不定早就被誤以爲是綁匪或強盜之徒。
「父……父親就是被你……」
「要不要去看看?」
「威森先生?」
看着匆忙離去的兩人,老師像是想起了什麼,在後頭叫道:
熟識的木匠樣貌在風景中歪曲、融解,背後浮現一個整整大了一號的肥胖男人。
帕希菲卡搖了搖頭。父親的死的確在她心裏留下很大的傷痕,但也不能老是被過去牽着走。
自己的存在招來死亡。
「有事的不是夏儂,是我。而且不是這裏有事,是你有事。」
然而……
「她說身體不舒服。」
「真可愛呀,公主殿下。是不曉得人心險惡?還是我的演技太好啦……無論如何,你還真可愛呢。沒有什麼比愚蠢更可愛的了,我要你幹嘛,你就得幹嘛。」
「看到……在哪裏?」
然而……
「呃……因爲我跟他們有點距離,不過好像有看到。」
感覺出他話語裏的譏諷,帕希菲卡回頭。
「哪——」帕希菲卡強忍猛烈襲擊全身的寒意,張口大叫。「哪有——這種奇怪的理由!我不信,我——」
拉寇兒規規矩矩地停步回應,夏儂拉着她的領子一路拖出校舍。
「我不要……不要。」
雙親、哥哥、姐姐對自己灌注的親情,以及共同生活的所有回憶,全都將煙消雲散。
這是一座相當古老的城堡,據說興建至今已經有近六百年的歷史。原本就是一棟非常堅固的建築物,忍受常年風雪依舊保有其威容,但如今只見藤蔓隨處攀爬,石壁龜裂處長滿青苔,從大門到建築物爲止的地面也是雜草叢生。
威森朝着她的背影說。
(我……是不應該出生的人嗎?)
或者連美羽蒂葉和其他朋友……甚至是夏儂跟拉寇兒也會如此?
完全是一座廢墟。建築物也有所謂的人氣,也會有居住者的生活氣息,當那一切消失時……一旦被應該守護在其胎內的人類捨棄、背離時,建築物的人氣和其存在理由一同消失。換成另一種說法——這時的建築物形同死亡。
「反正也已經結束了。」
「說得也是。總比在這裏呆等好。」
「回去了——什麼時候?」
然而——
只要自己活着,就會有人死亡。
夏儂一副要上前揪人似的追問,讓受到不少驚嚇的老師向後退去,想了一會兒後回答:
「好!那我們快走。」
男人笨拙地閉上一隻眼。他可能是想故做瀟灑,但一點也不適合他。
那不啻要她全盤否定身爲帕希菲卡·卡蘇魯的十四個年頭。
的確很誘人,她覺得這是一個很吸引人的提議。對於被世界疏離、過去和未來都被迫面對絕望黑暗的人而言,那就像是毒品一般,頹廢但難以抗拒的一種蠱惑。
這是無意識的動作,她身後只有寂靜聳立的廢城。
「是嗎……唉,真傷腦筋!我之前有件東西送到你們這兒修理,現在忽然趕着要呢。還沒修好也沒關係,可不可以先還給我……」
「他好像是走在理查德森街的北側吧。」
「夏儂哥跑到這種地方幹什麼呢?」
「夏儂哥他們在那裏幹嘛呀……拉寇兒姐也在嗎?」
「你……」
帕希菲卡鐵青着臉,向後退了一步。
母親去世,父親也走了,而且父親的死還是因爲自己的緣故,甚至連哥哥姐姐現在都有生命危險。
帕希菲卡又朝後退了一步。
帕希菲卡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抬頭望着荒廢的古城。
決定帕希菲卡·卡蘇魯這個人類的骨架崩解了,倘若再失去哥哥和姐姐,她將什麼也不剩,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曉得。
帕希菲卡感到腳底在崩塌,一陣踉蹌。
帕希菲卡感到腳底在崩塌。
「哎,是這樣嗎?真不好意思,我會提醒她的——」
對帕希菲卡而言,父母兄姐就是現實,因爲他們接受自己,所以帕希菲卡才能活到現在。不論自己是誰,永遠都是他們的女兒、妹妹……縱使沒有血緣關係。
既然他們很執着於「暗殺」,應該不會在學校內下手吧。因爲學校的眼目衆多,而且外人在那裏也格外顯眼。
討厭的想法掠過腦際。
「是這樣嗎?嗯……」
帕希菲卡當然曉得這些……都是胡說八道——但也覺得十分誘人。
「是嗎?打擾了!」
「我也很想好好休息,不過工作堆積如山。話說回來……你們這段時間真是辛苦哪。」
「……」
(……我什麼也沒做啊!什麼都沒有做,爲什麼事情卻變成這樣呢?)
帕希菲卡也跟夏儂一樣,並非百分之百地相信自己的身份,以及與它相關的一切。
「但是你老爸也殺了咱們七個人,彼此彼此啦!不過是爲錢賣命的消耗品而已嘛。」
殺手們在城市裏。
老師側頭思量……但意識迅速被回家後該如何跟爭吵中的老公和解這個難題佔據,將卡蘇魯兄妹的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只要是關於「廢棄公主」的事,委託人……總之就是王宮的人,都應該希望能暗中進行,所以這麼一來,目標就會瞄準放學時間。
「對了,卡蘇魯先生,最近帕希菲卡的數學成績退步了喲!麻煩您與令姐提醒她每天要做一小時的算術練習啊。」
「我想夏儂哥應該會接手吧……只不過以前都是父親在管理庫存,所以店裏還沒有整理好。」
「現在可不是閒話家常的時候!」
帕希菲卡緊咬下脣,強忍對方的尖銳話語。
「……」
「莫非……」
「你啊,就是廢棄公主喔!你知道嗎?只要你活着,就有很多人不舒服,所以你是非死不可啦。」
中年男子爽快提議。
那真是荒謬絕倫的可怕想象。
大人物厚顏無恥地勸說。
幻影系魔法「幻城」也有這種用法。
然而……
大人物的聲音聽起來反倒很溫柔。
夏儂他們如此判斷,因此前往學校接帕希菲卡,卻被通知她早退了。
父親也是因爲這樣被殺的嗎?
威森的模樣開始搖晃。
「是嗎?」彷彿很惋惜……打從心底惋惜不已的大人物說道。「那就沒辦法了。假如你願意配合,我也輕鬆多了呢……那我要使用控制精神的魔法囉?而且還是沒辦法解除的超強魔法喔?」
因爲到目前爲止的十四年,她一直過着普通庶民女兒的生活啊。就算現在說她是公主。她也沒有一點真實感。更何況是自己被殺手追殺……對於十四歲的少女而言,或許是件見難以置信的事吧。
「很可惜,人的生死跟個人意志是完全不相干的喔。要說不想死的話,我那些被殺死的同伴,跟你老爸也都不想死吧?」
「是嗎?真堅強啊。嗯,對了……你們的店要怎麼辦?」
「不好意思,我對店裏的事不太熟……現在夏儂哥和拉寇兒姐都外出,我也正在找他們。」
帕希菲卡頓時醒悟。
「我再重新自我介紹吧?人稱『大人物』,殺死你義父的職業殺人者……要說得白一點嘛,就是殺手啦。」
「幫你準備廢棄公主的存在理由!廢棄公主的器皿!以及廢棄公主的棺木!你已經不用再爲自己的身份煩惱了。」
「快要中午的時候吧?應該才走沒多久。」
精神控制系的魔法可以分爲好幾種,而永遠拘禁被施法者的精神這一類的,並非在自己內部啓動魔導式,而是直接將魔導式烙印在對手的意識中。
對於原本就沒有魔導士才能,也沒受過對魔法分割意識領域訓練的普通人而言,一旦被強迫施加這種經常佔據部分意識的常駐型魔法——魔法將會與當事人的意識融合,無法解除。最壞的情況還可能造成自我意識崩潰,變成跟人偶一樣聽命行事的廢人。
「來吧……」
殺手伸出他的手。
引誘少女走向黑暗世界。
「不要——」
帕希菲卡繞過胖殺手,放足狂奔,一心想要返回城市。
「炎杖,在此顯示汝之權勢吧!」
隨着爆炸聲,帕希菲卡前方噴出高聳的火焰,少女的身體被爆炸衝擊被彈向半空。
「啊——」
大人物預先假定帕希菲卡會逃跑,因此才提早唸誦咒語的吧。
帕希菲卡摔落在茂盛的草地上,大部分的衝擊都被草地吸收,可是撞擊地面的瞬間,她還是痛苦得無法呼吸。
「哎呀呀。你是想上哪兒去啊?」
大人物悠哉地向她走來。
故作輕鬆的步履,簡直就像一邊玩弄,一邊圍捕受傷獵物的虐待狂。
「你已經沒有該回去的地方了,你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沒有人會保護你,沒有人會接受你,全世界都是你的敵人。帕希菲卡·卡蘇魯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存在過的只有沒名沒姓的『廢棄公主』而已。哎呀,是不是很可憐的故事?哇哈哈哈哈哈哈!」
「才……纔不是……這……樣子……」
帕希菲卡氣喘吁吁地反駁。
「纔不是……這樣呢……」
少女搖搖晃晃地起身,背對步步逼近的殺手向外奔逃,但從旁人眼中看來,速度實在跟走路差不了多少……
堡內並不像外表那麼荒蕪。
這裏是數天前開始埋伏的地點——佛朗基伯爵舊城裏的一室。
自那以來……他就告訴女兒,母親是病死的,並對她付出所有的愛。爲了保護女兒,縱然是與全世界爲敵,他也無所畏懼。
「這裏和廢棄公主還真相配哪。」
帆音貝兒將請款單放到身旁的架子上,然後向右一轉,鑽出後門。
一名女性從敞開的後門悠然走進,夏儂和拉寇兒一看見她,立即擺出對陣的姿勢。
夏儂連忙奪門而出,正欲追上帆音貝兒,忽然發現一個東西靠着外牆。
「拉寇兒,廣域探查魔法(Expiorer)——」
「琳希雅。」
他的女兒就被宣告得了不治之症,無藥可醫的重病。並不是病毒引起,而是她天生帶有的疾病因子顯性化——看診的醫生這麼告訴他。
母親在她還未滿一歲的時候就過世了。那個美麗但可惡的女子,趁他經常外出之便,竟與小她六歲的男人通姦,然後在某一天,丟下尚在襁褓的琳希雅離家出走,甚至未留下隻字片語。
大人物的聲音從某處傳來。迴音在堅硬的牆壁間不斷反彈,別說是方向,就連距離都無法判斷。
夏儂將它握在手中,唾棄似的道:
「……對不起。」
「……你以爲我不擔心嗎?」
「可是,公主殿下,你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喔。這間房子傷痕累累,難保不會突然崩塌——」
「夏儂……莫非你在意伯爵說的那些話?」
拉寇兒已經試着施展自己能力範圍內的探查系魔法了,但在能夠探查的範圍內,都沒有帕希菲卡的反應。
「……」
是清款單,上頭記載了他們破壞的牆壁和沙發等項目。
「纔不是這樣!」
沒有任何反應,只有殘酷的靜寂回應他。但今天就暫時忍耐一下吧,爲了救可愛的女兒,任何事情都樂於承受。
夏儂揮拳擊牆說道。
可是……找不到出口。
琳希雅就在他旁邊。爲了籌到足夠的錢,可以僱用所需人數的一流魔導士。如此一來,便可結束這種生活,琳希雅也會再展笑顏,一定會用可愛的聲音喊他的名字。
帕希菲卡緊咬下脣,內心發誓絕不再發出任何叫聲,同時極力壓低前進的腳步聲。
然而,想起來她真是個不幸的孩子。
轟隆一聲。
即使是他,也無法戰勝病魔。
帕希菲卡雖然向父親學習過簡單的防身術,可是能力仍不足甩脫魔導士殺手,更別談要跟他對戰了。
是一把刀,嚴格來說是稱爲「長刀」的大型刀。
帕希菲卡理所當然的暗想……接着又突然感到一陣不安。
這樣的話……
石造建築震動,油漆碎片紛紛從天花板剝離。這應該是某種攻擊性魔法的爆炸聲,朝帕希菲卡蜂擁響起。
「探查系魔法的操作很複雜,所以夏儂不行喲,況且也還沒確定帕希菲卡是被誘拐——」
拉寇兒悲哀的聲音制止了夏儂。
這樣一來,就可以偷偷折回進來時的那個唯一出入口……雖然心裏這麼想,可是被發現就完了,大人物也不可能是那種讓獵物逃脫兩次的散漫個性。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子……」
「別說得這麼輕鬆!你就不擔心嗎?」
即使知道殺手故意將自己逼到眼前的城堡裏,可是她也別無選擇。最重要的是,待在原地聽殺手的嘲諷實在痛苦不堪。
(這是我的罪嗎?這是懲罰嗎?我的確是殺人兇手,如果這是天譴,我也甘願承受。可是我的女兒又有什麼罪?爲什麼琳希雅必須面對這種懲罰?回答我!神也好、惡魔也罷,是誰都好,快點回答我啊!)
他如此決定。
被遺棄的城堡。
「還東西就老老實實地還嘛,怪里怪氣的傢伙。」
「琳希雅。」
唯一的辦法,是用魔法將人格全部轉移到健康者的體內。
(如果可以藏在哪裏避開他……)
(總得維持現狀,等夏儂他們趕來。)
絕對沒有回應。
「對了、對了,我忘了有一個留言給你。最近經常有人進出舊佛朗基城,因此從昨晚開始,我們總管在城堡里布下探察結界……剛纔結界好像有了反應,入侵者共計三位,其中一個反應似乎是十四、五歲的少女。」
可愛的、可愛的女兒琳希雅,他唯一的家人,他想起她以前健康時的模樣。
發狂的他立即揪出妻子和通姦對象,將他們剁成肉醬,其間費時不過一週。
「被夏儂嫌棄的話,就沒救了呢。」
然而……
「……我們現在忙得很,假如你再胡言亂語,小心我忍不住出手打人。」
她的身影逐漸遠去,只有聲音隨風飄來。
然而,他別無選擇。
或許是不幸中的大幸——陽光還可以從窗戶的木片間灑落,因此室內並非一片漆黑,只要睜大眼睛,基本上週圍視線還算清楚。
「加上我也不行嗎?」
「……」
但是沒有回應。
他爲了保護女兒所使用的武器。
夏儂拍打着自己家門叫道。
那句臺詞還沒說完——
被深愛、信任的女人背叛,現在還要被命運之神背叛,失去女兒……這種現實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由於過度堅固,連屍體都成爲巨大的廢墟。
不過五歲而已,來到這個世界不過五年而已。
她必須離開這裏,往市中心的方向逃。敵人終究是暗殺者,只要逃到耳目衆多的地方,他們應該不會隨便出手。
「哎呀呀,你沒事吧?只要乖乖呆在原地,我就會立刻趕到,把你變成一個可愛的人偶喔。」
「哈哈哈哈哈!那裏是條死衚衕吧?你真是個小傻瓜,哇哈哈哈哈!」
他大概是認定對方只是個小孩子,絕不可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吧。不幸的是,他的判斷沒錯。
當然,室內裝潢或剝落或污損,昔日的繁華盛況已不復存,唯有寬闊的佔地依舊彰顯建造者的財勢與權力。
「有人在嗎?」
「留言已經確實轉達囉。」
可是,過去只有幾起成功的案例,而且這是大陸上所有國家都嚴令禁止的邪術。最重要的,這等於是將與琳希雅同年的少女,當作琳希雅的活祭品。
「廣域探查魔法」除了中心的魔導士以外,還需要負責增幅魔法的魔導士。儘管拉寇兒具有相當於三位普通魔導士的魔力——嚴格來說,是操作魔法的意識容量,不過要在這麼廣大的都市裏找出一個人,畢竟是不可能的事。
他們真的會來嗎?
「該死!那個遊蕩成性的笨丫頭去哪裏啦?」
昏昏沉沉之際,他忽而憶起。
帕希菲卡不在家,鄰居說看到她跟一箇中年男人走在一起,但不清楚他們上哪去了。
「老爸的?」
這可是玉馬·卡蘇魯臨死之際握在手裏……不,應該是在死後依然緊握不放的武器。
不是!他沒有迷惑,保護妹妹乃是天經地義之事,根本沒什麼好猶豫的,不是嗎?不論是誰說了什麼,不管有沒有血緣關係,帕希菲卡都是他的妹妹,保護自己的妹妹還需要理由嗎?
一把劍……不,不對。
聽說是父親的血液裏有這種遺傳,但是否會轉爲疾病則視個人情況不同……無論如何,畢竟那是女兒自己的身體,就連他也束手無策。
使用大量石材和磚瓦,以提供戰爭使用爲興建前提的城堡建築,其堅固程度非民家所能比擬。
不知是否爲了防止野獸和流浪者侵入,這裏甚至連窗戶都釘滿大量木材,牆壁儘管破舊,也不是帕希菲卡所能獨力破壞的。這座城堡雖然巨大,但等同於一個密室。
夏儂看見那張單據,額上青筋冒起。
「這次不是來鬧事的,」帆音貝兒神色木然地說。「有東西轉交給兩位。」
爆炸聲再起。
(保護她!就算要做任何事……就算被視爲惡魔、墮入地獄,我也要救我女兒。我怎能見死不救!)
拉寇兒苦笑道。
帆音貝兒從懷中取出一張紙。
從客觀角度看來,對夏儂他們而言,帕希菲卡也是瘟神,更沒有任何理由要爲她與殺手搏命。
聲音冷不防流入卡蘇魯家。
刀鞘上用繩子綁了一張「重要參考物證歸還條」,文件一端蓋有佛朗基伯爵的官印。
一心只想逃離那個刺耳的笑聲……帕希菲卡拖着疼痛的身軀,躲進雜草叢生的廢城。
和他相同的亞麻色頭髮,和妻子一樣的湛藍眼眸。儘管經常鬧脾氣的部分讓他很頭疼,但笑起來的時候閃閃動人,真是可愛的孩子。就算從陌生人的眼光來看,也是相當漂亮的女孩。
然而……
「真危險呢,那我還是在捱打前趕快逃命吧。」
帕希菲卡這回不發一語,一面小心不要跌倒,一面在行進間苦思良策。
呼喚女兒的聲音,今天也空虛地消散在空氣中,他卻不肯放棄地持續呼喊。
帕希菲卡之前從未懷疑過哥哥姐姐和自己的關係,不,或許是故意不去想吧。
爲了不去意識,自己生存的理由其實只是海市蜃樓。
(應該……會來吧?)
她深怕哥哥姐姐爲自己涉險,但更加害怕自己再也見不到他們,哀傷、寂寞、痛苦得難以忍受。
夏儂。
拉寇兒。
不論何時,只要帕希菲卡一有困難,他們就會立刻趕來救她。即使夏儂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一定會來救她。拉寇兒雖然看起來不太可靠,可是一旦出事,她便會毫不猶豫的全心捍衛帕希菲卡。
然而……
那是什麼原因?
帕希菲卡不知道。只覺得他們會來救自己,但是對此也說不出一個明確的理由,說不定他們明天就會厭倦她了。
連親生父母都可能會拋棄孩子。
有時甚至會殺死自己的孩子。
既然如此,陌生人「必須捨棄自己而保護帕希菲卡」的理由,不就根本不存在嗎?
或許這一切只是夢幻一場。
正如昔日視爲理所當然的四人家庭生活,在某天突然結束。
寄望他們實在太天真也太厚臉皮了。
可是……
(可是……就是相信他們呀,就是沒來由地相信他們嘛。要是不來的話,我就算做鬼也不饒你們喲,夏儂哥、拉寇兒姐!我一定會每天晚上到你們牀前唱歌喔!)
帕希菲卡胡思亂想,暫且拋開沉重的思緒,繼續前進。
順道一提,帕希菲卡是個大音癡,要夏儂這種愛樂者聽她唱歌,簡直就是可笑的酷刑。帕希菲卡也是因爲有自知之明,纔會想出這種威脅條件,真不知該說她單純?還是該說她堅強……
「這是五十位軍方魔導士裏也沒有一人會的技法吧?想不到你這種業餘小丫頭竟然——」
錯不了!這是他剛纔使用過的軍用攻擊性魔法——「炎杖」①,只不過現在這一擊的威力要比他剛纔的強大許多。
正因爲沒有殺氣,所以也沒有罪惡感。假如她說要殺他,那絕對會毫不猶豫,感覺她將會以敲破蛋殼般的心情執行這件事。
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快點趕去比較保險。要是帕希菲卡說了什麼得罪罪人的話,他可能會二話不說就將她大卸八塊。
即使已經被打得七零八落,大人物仍舊爬起來大嚷。
「哪有人這樣亂打一通的?」
「炎之民,飛舞吧。」
不容分說的爆炸,四度將大人物震飛,完全無法還擊,一味被震飛,他能做的也只有慘叫而已。
①注:Latatein。北歐神話裏邪神洛奇打造的魔法之劍,又譯作「毀滅之杖」。可自行在空中動作,綻放比太陽更炙烈的光芒,威力無敵。
「拉寇兒……·卡蘇魯!」
不過,這並非正常的啓動方法,因此需要足以完成這種荒唐舉動的魔力……正確來說,需要那人足以忍耐原本的魔法和假想意識的魔法,意即擁有能夠重複啓動(Double task)兩種魔法的意識容量。若由容量不足的人擅自啓動,這是個將會引起自我崩潰的危險技法。
那聲尖叫應該是和罪人相遇所發出的吧。倘若看到琳希雅——罪人「可愛的女兒」,那是很正常的反應。
她意志堅定,就連拳頭都跟着握起,但實在很不協調。
「是的。」
接着——
「殺手先生……是吧?」
殺手尚未起身,就在慘叫聲中骨碌碌地滾下走廊。
然後……
如此說完,罪人緩緩站起。
陽光下,他懷裏的東西露出……
火焰噴起。
換言之,逃亡路線自然也因此受限。
「依您所願,我要出手囉。第一戰術級軍用攻擊性魔法『武雷神』①!」
那是一間寬敞的房間。
宛若水底的溺水者不假思索地渴求水面,帕希菲卡毫不遲疑地衝過去。
「啊……」
談論這種駭人聽聞的事,拉寇兒卻不知爲何神情非常愉悅。大人物面色鐵青。
基本上,已經習慣偷襲外行人這一類攻擊的他,當然不可能記得魔導士對戰的基本戰術。
「咦?」
反覆的爆炸讓大人物來不及重新站好,又被震向半空。
「啊,你不可以跟夏儂說喲!他可是羅嗦得很呢。」
「……你來了嗎,廢棄公主?」
大人物無言以對,雖然也想要罵些什麼,但意識已被恐懼佔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嘴巴像是呼吸困難似的,在那兒無謂地一張一合。
大人物立刻彈身閃避火焰。火舌串向天花板,因爲大量熱能而膨脹的空氣,發出聲聲低鳴。
宛若小女生在坦承自己天真的惡作劇,她輕吐舌尖笑了。說可愛的確可愛,但這個狀況應該是惡魔得可愛吧。
大人物回頭,看見薄暗中站着一名女子,他哼道:
「……!」
堡內的結構很複雜,可是應該選擇的岔路並沒有那麼多。若想繼續逃亡,就不能一直躲在某個房間,而有些通道也被木材塞住無法通行。
「把我當白癡——你是瞧不起我嗎?只不過魔力容量比別人大,就跩個二五八萬的咧!」
一瞬間,帕希菲卡不曉得那是什麼。
「炎之——」
身穿藍白條紋外套的男人。從略微髒污的裝束外頭,也可看出他的身材異常削瘦。
不……不可能不曉得,是本能制止了想要理解的心情。
這個人實在太過突兀。依情況研判,他或許是大人物的同伴……
然而,咒語唸誦時間因此成爲魔導士的最大致命傷,因爲從決定攻擊到實際執行爲止,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
話說回來,大人物的情況可說是自作自受,只要是接受過正統魔導士對戰訓練的魔導士,不可能在對敵時這麼喋喋不休。
碎不成聲的慘叫撞擊禮拜堂的空氣。
「等……等一下啦啦啦啦啦啦啦!」
一道白光射進昏暗的城堡走廊,不是從木材縫隙透入的陽光。
似乎是禮拜堂,牆壁嵌了一面大型彩色玻璃,大半都已碎裂。除了祭壇般微微隆起的地方外,其餘均是一片平坦的地板,別無長物,所有傢俱都被搬得精光。
「炎之民,飛舞吧。」
彩色玻璃下方,一個男人坐在祭壇上。
「我知道了!爲了不顯失禮,我會全力與您對戰。」
爆炸再起。
「我沒有那種意思……」
「等……」
下一瞬間,只見腳邊閃光迸射。
軍用攻擊性魔法——「炎陣」①。
①注:Thor。索爾,北歐神話裏司雷、戰爭以及農業之神。
將事前唸誦的咒語凍結在啓動的臨界狀態,壓縮保存於意識底層。一旦需要魔法時,再用預先登陸的咒語展開假想意識(Emulator),在其中連鎖而高速地啓動魔法。
那是——一具腐爛了一半的幼兒屍體。
拉寇兒一邊頷首,一邊散步似的追在殺手身後。

「你是……誰?」
「等一下啦!」
男人側身對着帕希菲卡,上半身微微弓起,似乎抱着什麼東西。彷彿正哄着小寶寶,男人珍重地、溫柔地搖晃着懷裏的東西。
「……!……!」
拉寇兒認真地回應殺手的怒叱,神情一黯;但在下一瞬間,她又神情一肅——不過以世間的一般標準來看,仍然很穩吞——她說道:
言歸正傳。
「老實說,」拉寇兒開懷笑道。「我一直很想用用看呢!嘻嘻。」
「炎陣」原本是針對龐大敵軍陣容的主動防禦性魔法,相較於殺人用的攻擊性魔法,爆炸的破壞力密度較低……但直接命中仍不免一死,被餘波攻擊到也很痛。那種痛真的痛得要死,可能跟被火燒過,再用棍棒毆打差不多吧。
淡淡的聲音,甚至聽起來有些溫吞。話語中聽不出要撂倒對手的決心,或者對於對手的恫嚇,彷彿在訴說某種既定行程。
「連……連動式啓動咒語(Batch spell)嗎~啊啊啊啊啊?」
一聽見這句陰森森的問話,帕希菲卡便明白自己再無退路。
他加快腳步前進。
她也覺得自己的問題很蠢,但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罪人珍重地、珍重地抱在懷裏的東西。
(這樣下去的話……咦?)
大人物知道遊戲結束了。
拉寇兒似乎被對方的責難刺傷,臉上露出些許不滿的神色。
連動式啓動咒語可說是其中一項研究成果。
拉寇兒的口吻彷彿在跟附近鄰居攀談,不知她是不知緊張爲何物的傻瓜?或者是對自己的能力有絕對自信?
使用魔法需要念誦咒語,這是無法變更的大前提,沒有咒語就無法啓動魔法。
帕希菲卡發不出聲音。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女生一點殺氣也沒有。
①注:Muspelleim。穆斯培海姆,北歐神話裏位居世界南方的火焰之國,其熱熔化了北方的冥界尼芙海姆(Niflheim)的冰,生出了巨人始祖。
爆炸聲吹飛了大人物的話語。
「……咦?不,那個——」
「我叫罪人。可是,你不用,記住我的名字。」
「等——」
他本人也被腳邊炸裂的火焰和衝擊波震到半空,撞上牆壁。
理解猶如慢性毒藥,在心裏擴散開來。
「你這樣胡說八道,我也很爲難啊。」大人物淡笑道。「我也是職業殺手,是身經百戰的魔導士,怎麼可能輸給你這種業餘——」
咒語本身不可能省略,是故,從魔法自這個世界誕生時起,就不斷有人研究要如何縮短唸誦咒語的時間。
大人物亦明白這點,所以才故意戲弄她取樂吧。
(出口!)
「非常抱歉,我必須讓你失去再戰的能力。」
「炎之民,飛舞吧。」
「我會用一擊必中、毫無痛苦、絕對確實、必殺……不!是必滅的魔法與您對戰。請您安心,如果直接命中,保證不會殘留一根頭髮甚至一片肉。沒有時間感受疼痛或苦楚,完美無缺、難以言喻!絕對不會有比這更完美的死法!」
「——!」
「等……等一下啦啦啦啦啦啦!」
殺手慘絕人寰的哀號響徹整條昏暗走廊。
「屍……屍體……」
帕希菲卡發出痙攣般的聲音,癱坐在地板上。
屍體本身並不可怕。不光是父親,她也出席過好幾次鄰居的喪禮,對棺木獻花也不是一、兩次的事了。
然而……
罪人抱着屍體,轉身正對她。
他小心翼翼抱在懷裏的東西,分明已經腐爛了。
雖然污損,但小小的遺體身上穿着一件白色上衣和土紅色的裙子,生前應該是個女孩吧。可是,她的外表已經腐敗到無法分辨性別,有些地方甚至已經見骨。
唯有亞麻色的髮絲還保留生前的美麗,哀慼地在空中搖晃。
「什麼……那是什麼……」
「你在怕什麼?」
罪人細聲說道。
儘管眼睛朝着她,但他的眼睛可能並不是在看帕希菲卡。或許他什麼也沒看,那雙瞳孔的焦點凝聚在遙遠的彼方。
「那個……是什麼啦?那個?」
「我的女兒,琳希雅。」
罪人慈愛地說完,輕撫屍體的臉頰,宛如對着酣睡的女兒,露出一臉溫柔懸念的父親。
「我的女兒,生病了。爲了治病,需要高級、高級的,魔法治療。必須僱傭多位魔導士,好幾天。所以,需要錢。」
「你……你在說什麼……」
「我跟你,無怨無仇,但爲了琳希雅,必須犧牲,你。」
嘀嘀咕咕的抱怨聲飄來,但夏儂仍然對着……罪人的方向。
帕希菲卡對自己的這種想法不寒而慄。
城堡走廊上,只見被第一級軍用攻擊性魔法「武雷神」——一種半自動的攻擊性魔法,會自動追擊初期啓動時所設定的目標——追擊的大人物,以及興致盎然地觀賞這一幕的拉寇兒。
(我會被殺、我會被殺、我會被殺、我會被殺……)
「你是小孩子嗎?別沒事跟着不認識的大叔走。」
「是認識的大叔啦!」
再也不能看見他們的模樣、聽見他們的聲音,一起歡笑、一起鬥嘴、共享回憶。
「什……什麼嘛!要來救人家的話,就早一點來嘛!害人家的髮夾都壞了啦!」
我……期待死亡嗎?
被戰慄拉往無限的瞬間……就在那一瞬間,無數想法掠過腦際。
「我好歹也分毫不差地趕上重要關頭,你應該再感激一點哪。」
之所以可以避開第一擊,是因爲對方的疏忽。假使下次再揮動那個武器,自己絕對逃不了,那個鋸子般的小刀羣,應該會將她解體吧。
(不是什麼廢棄公主……而是以帕希菲卡·卡蘇魯的身份活着也沒關係吧……可以繼續當夏儂哥和拉寇兒姐的妹妹吧?)
「……咦?」
罪人如此說完,將那個武器拉回。彷彿時光倒流,小刀羣發出咔嚓咔嚓之聲回到罪人手中的柄部,變爲一把凹凸不平的劍。
我會死。
「……來了。」
「琳希雅,有我保護。不會交給,任何人。她是,我的女兒。你這傢伙,爲了從我手中,奪走琳希雅,纔會說,那種謊言。」
一個一個等若幼兒手掌大小的圓狀小刀。刀刃部分有小小的鋸齒,乍看之下也很像機械工藝使用的齒輪。
這種武器大概是分別將那些小刀的中央挖空,再用鋼線貫穿而成的吧。
這樣不也很好嗎?另一個自己如此想着。
罪人混濁的眼神望向帕希菲卡。
這種半自動追擊型攻擊性魔法「武雷神」,原本是也爲了提振己方鬥志,纔會仿造人類外形制作……但如今似乎跟原本的設計有所出入。這究竟是拉寇兒單純的調整失敗,或是她個人的喜好,我們無從得知。然而,她竟使用「可愛」一詞來形容這個跳躍肌肉巨人,拉寇兒的感性也有些令人戰慄。
「你,在說什麼?」
「她已經死了!那個已經是……屍體!已經死了啦!」
他的手隨意揮起……然後放下。
「……!……!……!」
兩人一如平常地交談,帕希菲卡在心裏感謝夏儂一直背對着自己,因爲這樣他就看不見自己臉頰上的淚珠。
「那個人?你啊……拜託朋友也選一下嘛。」
凝視着迫近的刀羣,帕希菲卡如是想。
閃閃發光的龐大身軀有一種與大人物不同意義的悶熱感,乍看下像是生物……其實是用魔法控制的雷擊團塊。與目標接觸的瞬間炸裂,威力相當於數十次天然雷擊。倘若被它直接擊中,人體還來不及燃燒就將直接碎裂,而且會蒸發得一乾二淨。
帕希菲卡的長髮如瀑般散開。
「不過,真奇怪哩,我還以爲追擊速度可以更快一點;但反正很可愛,就這樣算了吧……」
至少今後就不用活在殺人者的陰影下,至少不用讓夏儂和拉寇兒冒險,浪費他們寶貴的人生來苟活。至少再也不用一邊爲這種事情感到歉疚,一邊鬼鬼祟祟地避開陽光照耀處偷生。
一個明明是大禿頭,鬍子卻很濃密、肌肉僨張的巨人。巨人粗壯的手臂交叉在赤裸裸的胸前,臉上掛着爽朗異常的笑容,就這麼一直追在殺手後頭。
必殺的兇刀向她伸來。
我會被殺。我會死。
不論怎麼看,罪人手裏抱着的東西都是屍體。別說是生病,根本早就死了。
就像平常一樣的夏儂。
柔韌如鞭,銳利如鋸。雖然個人技巧高低也有影響,但只要將它捲起、拉回,絕對可以輕鬆鋸斷人體。
「是是是,下次一定從玄關說一聲『打擾了』,再進來救人,公主殿下。不過,逃到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的傢伙也有錯吧?」
罪人溫柔地將屍體輕輕放在地面,走向帕希菲卡。
「這次,不會落空。」
帕希菲卡本能地彎身,迅速向旁邊跳開。銀光橫掃她的秀髮,原本用來固定頭髮的髮夾,發出尖銳的聲音飛向半空。
夏儂趁機飛躍罪人頭頂,在帕希菲卡的身邊落下。
「不是這一個……」
帕希菲卡呆坐在地板上看着殺手。
「夏儂哥——」
這個男人的心已經完全瘋了,甚至無法分辨女兒已死的事實。
男人陰鬱的聲音裏摻雜着陰沉的憤怒。
面對這種情況,夏儂的聲音卻仍一如平日,帕希菲卡覺得自己開心得快要哭出來了。
兩人的對話根本無法銜接。
沒有絲毫改變的他,宛若給了帕希菲卡一針強心劑。
她不假思索地衝口道:
就跟平常一樣的聲音,他的話語、他的態度,從兒時開始總是、總是不斷幫助她的哥哥。沒有血緣關係,可是卻比誰都更親密——帕希菲卡的家人。
在此同時——
但另一方面,帕希菲卡也自覺到,有另一個冷靜地注視這一切的自己。
再也見不到了,連想要相見的這顆心都將在虛無裏四散。
「……!……!……!」
帕希菲卡目瞪口呆地說。
(我會被殺……)
下一瞬間,在藍天背景的陪襯下,夏儂穿破彩色玻璃躍進禮拜堂。五顏六色的玻璃碎片飛散,空中的夏儂從懷裏抽出短刀,射出。
仔細一看,一個鎖一樣的東西從罪人的袖口伸出,就是那個東西在空中飛揚如鞭,然後再攻擊帕希菲卡。
「這怎麼能怪我?我是被別人帶來的呀!」
「饒不得,死吧!」
體內隱藏着絕對死亡之雷的巨人,就像是追在飼主後頭的小狗,以輕快的腳步滴滴答答地追着大人物。手臂交叉,臉上掛着爽朗微笑,肌肉僨張的大男人彈跳前進的模樣,該怎麼形容……彷彿要將旁觀者的腦袋如同漿糊般融化。
(我活着也沒有關係吧?)
帕希菲卡摸不着頭緒。
比殺手高大一倍的巨大人影正發出閃電聲,追着一路死命逃竄的殺手。
「這叫火速?基本上,幹嘛好整以暇地爬到屋頂破窗而入?一點常識也沒有,太沒常識啦!」
永遠……見不到了。
聲音從彩色玻璃的另一頭降臨。
帕希菲卡看着沿着地板滾到眼前的髮夾,一陣錯愕。金屬製的髮夾斷成兩截,不像是被砍斷,倒像是被鋸子鋸斷。
恐懼在全身蔓延。
那當然不是鎖,也不是鞭子。
她的雙腳沒有動,明明沒有受傷,但卻全然不聽使喚。這就是一般人們所說的雙腳發軟吧……心裏某處卻異常冷靜地呢喃。
他瘋了。
她對此毫無疑問。
夏儂一邊看着罪人,一邊說。
「夏……儂哥?」
在這裏終結。帕希菲卡·卡蘇魯這個人的人生在此結束,沒有以後,完全的虛無,消滅,斷絕。
就連罪人彷彿也嚇了一跳,身形爲之一亂。雖然避開了夏儂擲出的短刀,可是原本要切割帕希菲卡的致命一擊,也扔向毫不相干的地方。

銀光從袖口迸出。
「好好好,我給你買新的。基本上,我已經是火速趕來了。」
「唔,以殺手來看,臉是怪了一點。」
(我不要……)
一切將歸虛無。
當然,沒有回答,儘管沒有回答……
那是……那是一串用鋼線綁成的小刀羣。
忍住想從背後一把抱住他的衝動,輕輕地深吸一口氣——因爲隨便開口就會忍不住哭泣,帕希菲卡裝出平時的語調說:
完美地消失,死亡會毫無區別地抹去喜悅、悲哀,用最完全的形式;正因爲是完全的,所以不可能重來,永遠都不可能。
平常是以鞭子狀態藏在衣內,但必要時,一揮手臂便立即滑出,切割獵物。
就像爸爸一樣。
仔細一看,在破裂的彩色玻璃窗外,有一根繩子搖搖晃晃。他似乎是先登上屋頂,再沿着繩子從屋頂一口氣滑下。如果要到這間禮拜堂,比起在堡內迂迴穿梭,這個方法的確比較快。
和他正眼相對的瞬間,帕希菲卡醒悟了。
這個男人的眼裏可能只烙印着……女兒爲病所苦的身影吧。其他東西都不看,也看不見。
消失,未來消失。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絕對不要!)
但帕希菲卡彷彿感到一絲絲的救贖。
「……」
話說回來,從被追擊者的角度來看,那種事也無關緊要吧。大人物甚至沒有時間叫喊,只是一味地倉皇逃竄。
「不過,這個半自動追擊能力的控制用假想精靈(Routine),似乎再調整一下比較好……你覺得呢,殺手先生?」
從頭頂斜揮下來的一擊。
夏儂反射性地,幾乎無意識地舉起長刀架開,很明顯是夏儂比較快。
然而……
擋住對方武器的瞬間,斬擊卻出現變化。
斬擊以跟夏儂長刀的接觸點爲基點,突如其然地彎曲,襲擊夏儂的後腦勺。
假使沒有察覺到長刀上傳來的異樣手感,迅速將長刀遠離身體的話,或許刀刃早已捲住夏儂的頭部吧。
「……邪劍嗎?」
看着小刀羣瞬間收回罪人手中成爲一把劍,夏儂喃喃自語。
他的臉頰上浮現小小的紅痕。
終究沒能避開劍尖。如果沒有穿硬革鎧,說不定右肩也會被卸下一大塊。
邪劍——和所謂的正統派劍術使用的單純直劍不同,乃是依照個人的攻擊方法所特殊化的刀劍。
主要是出身邊境的傭兵們所用的武器,雖然都叫邪劍,但種類各不相同,正可謂有多少使用者和戰場,就有多少形狀的邪劍和攻擊方法。
對於只和正統派劍術對戰過的人來說,邪劍乃是極大的威脅。對於特別重視形態,只以技巧熟練程度來評估強弱的流派而言——越是熟練,其技巧越會在無形中顯現。然而對手一旦換成邪劍使用者,如果無意識地採用與普通劍的應戰方式,結果會如何?邪劍這種東西原本就是用來對抗正統劍術所發展而成的密技,其結果當然也就不言而喻。
不過,邪劍就是專門攻人於不備,因此大部分的邪劍都是專事偷襲、一擊必殺……被對方識破就會威力大減。
「可是……」夏儂重新擺好架勢後咕噥道:「這傢伙不一樣呢。」
罪人的邪劍使來異常熟練,這男人是在深知邪劍特有的優勢與弱勢後,才決定使用這項武器。
若要說邪劍,夏儂的長刀其實在世間也是絕對的少數派……也稱得上是一種邪劍。
「既然如此……」
「多謝教誨。」
「還想再打嗎?」夏儂保持距離,一邊避開邪劍,一邊問道。「爲什麼?你的女兒已經死了喔。」
「……或許我也沒有資格說他可憐。」
「沒那麼誇張啦,這個鎧甲到處都縫有特殊裝備……例如這種裝有彈簧的弓箭。」
「要我再說幾次都可以。」
或者那其實是……祈禱?
「你先走!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我把他解決。」
「我也奉還你一招。在獵物面前最好趕快進攻,嘮嘮叨叨的話,小心被獵物反咬一口喲。」
「其實我個人並不太喜歡這種沒情調的東西,但如今也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
夏儂說道。
夏儂雙手手腕一撞。皮手套有特殊機關,只要用力扣擊手腕,格鬥用的寸鐵就會豎起。
罪人終於明白夏儂的用意,但已經遲了。
被邪劍捲住的右側護肩彈起,下方配備的小圓筒對着罪人。
「!」
「娶一個可愛的老婆、蓋一棟漂亮的白色小房子、建立一個樸實但溫暖的家,這些野心我都還沒達成咧!」
「夏儂哥!」帕希菲卡奔來。
「爲——」
罪人笑了。
不用說,這種裝備並不屬於那些只崇尚堂堂正正比劍的正統派騎士,而是屬於在任何情況下,都以生存爲最優先考慮的偵查部隊、跟騎士精神無緣的特殊部隊、傭兵部隊,同時只有善使各種裝備的精銳們才能使用。
剩下只消賞他一記老拳便可解決。
不顧自己的手會因此割傷,罪人開始用手解開緊緊纏住的邪劍,用滿是鮮血的手重新握住邪劍,殺手轉向夏儂。
「我也不太清楚……那個人真的好奇怪喔,他女兒好像生病死了,都已經變成那個樣子,他好像還以爲她活着……」
勝負的構圖其實很單純。
「唔……」
無論要做什麼,他都亟欲守護心愛的女兒吧。即使耗盡自己的所有,他也要醫治女兒。
不知是慟哭還是嘶吼,夏儂無法理解的吼聲響徹整間禮拜堂。
夏儂無精打采地低語完,用左手推了帕希菲卡的肩頭一把。
那不是殺氣,而是……凶氣。那不是意志,而是無法控制的情感爆發。
邪劍翻騰。夏儂躍起,閃避驟然飛舞的刀刃。夏儂正常是不會出現如此大幅度的動作——只是浪費體力而已——但要是隨便閃避罪人的邪劍,反而更危險,因爲在地板上跳動的劍尖會從無法想象的方向襲來。
不知是哪門子的理論?帕希菲卡頻頻點頭。
謹慎留意罪人的一舉一動——不知是否因爲目睹夏儂的刀法後束手無策,罪人注視着他,沒有任何攻擊動作——夏儂感覺帕希菲卡正從身後遠離。
「嗯……嗯。」
「……!」
夏儂粗聲粗氣地說。
「……你在說什麼?」
這麼一來,罪人也無法輕易抽回武器。
「小孩子要生十個吧。」
「……這都無關緊要,快走!」
第二把邪劍也發出乾澀的聲音落地。
「接下來……」夏儂重新握刀。「包袱也走了,我要來真的啦。」
「……那還真是野心勃勃哪。」
可是,對方的武器不但在攻擊範圍上絕對有利,而且防禦不徹底反倒很危險,老實說是相當棘手的一戰。
已經開始腐敗的真正屍體,罪人卻像意欲守護她似的持劍擋在前方。
「敵人只有兩個,另一個拉寇兒正在對付,沒什麼好擔心的。話說回來,多一分注意,就少一分風險。」
「嗚……」
「……原來如此。」
罪人發出意味不明的狂叫撲身而上,夏儂一躍閃開,罪人抵達夏儂豎在地面的長刀。
他應該很想要守護她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爲了確保動作上的自由度,手臂到肩膀的鎧甲比較少,但即使沒被割下,被大量刀刃反覆切割的手臂,也可能在無法縫合的狀態下腐爛掉落。不,在那之前就可能因爲大量出血,或者劇痛造成的心臟麻痹而……總之就是死定了。
武器竟未落下,這可說是相當難得,但他握住邪劍的手也不禁一鬆,夏儂的左拳立即補上一記。
夏儂用力握拳……
「你,幹什麼?」罪人問他。「你,也要欺負,琳希雅嗎?」
夏儂避開數次攻擊,逃出邪劍的攻擊範圍。
夏儂感到全身汗毛倒豎。
「那傢伙是什麼……還有那具屍體?」
要夏儂喊出這種話,其實……他也很痛苦,他也明白無論如何都想守護某人的心情,痛徹心腑地明白。
「就跟你說你太小家子氣了——」
將整個人生奉獻給女兒也無怨無悔的他,自己的一切卻在那一瞬間被命運否定。他無法承認這個事實,絕對無法承認。
擊中長刀的部分彎曲,邪劍開始旋轉,和剛纔一樣。
「哼哼,我還要養一條白色的大狗。」
罪人硬生生地拔出附有倒鉤的箭簇,鮮血如細線飛濺。
「……」
「左右開弓,是暗殺技能的,基本。你的,技巧夠,可是,經驗不夠。」
「我知道……可是——」
這當然只有在極近的距離下攻其不備的射程與威力,但若是使用得宜,也可以像現在這般扭轉頹勢。
所以……他瘋了。
「快走!」
從眼神就可以知道——罪人不正常。儘管不知那是暫時性的或者是經常性的,但應該已經不能進行正常的思考了吧。
通過連接金屬環的鋼絲,連結開始啓動。
「嗚……」
事實上,如果只是單純的刀劍相拼,夏儂有取勝的自信。
提防對方的還擊,夏儂一邊後退,一邊說道。罪人驚訝地看着自己的肩膀和夏儂的鎧甲。
罪人猛地抽回邪劍,但夏儂朝他跨進一步。距離縮短,鬆弛的邪劍沒有動,與彈鐵聲同時飛出的小箭刺入罪人肩膀。
瞬間抽回的邪劍打橫襲來,夏儂配合邪劍方向躍前起,同時揮刀。
左臂隨手一揮,另一把邪劍自袖口飛出。
可是,一切都徒勞無功,女兒終究是死了。
「……那個應該稱不上野心吧?」
但正因爲如此,他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夏儂的目光依舊望着罪人,可是他也聽見了帕希菲卡的吞氣聲。
總而言之,就是夏儂能否躍進長刀的有效攻擊範圍,或者罪人在那之前能否壓制他……就是這麼簡單。
「我死不了啦!」
「暗器,嗎……」
罪人宣告。
邪劍像在回應似的躍動。
察覺不對勁想要矮身閃避,但無法止住疾走之勢。夏儂總算用寸鐵阻擋了邪劍的直擊,但邪劍也沿着夏儂的手臂一路捲到肩頭。
不知不覺——真的只是一種直覺,夏儂察覺到那個原因。
「……?!」
這個男人大概已經無法停止,已經停不下來了。假如這個男人不能正視真相,或許就會像發狂的戰士般永遠戰鬥下去。
這把邪劍的動作變幻莫測,最可怕的地方在於成功防禦以後,它會自動轉爲下一波攻擊。如果可以截斷其長度,將它卷在刀上,縱然自己的武器也被封住,但邪劍的威脅也就此消失。
(中計了!)
這樣說完的瞬間——
他用夢境掩藏自己,女兒還沒有死的夢,自己仍殘留希望的夢,繼續扮演守護女兒的父親美夢。
手臂被邪劍捲住的瞬間開始,他就悄悄地用左手在自己腰際摸索一樣東西,用食指勾住那個戒指般的小金屬環,用力一拉。
夏儂大幅度旋轉長刀。尚未抵達夏儂本人的邪劍動作開始變化,一圈一圈地捲住長刀,最後停止。
「我不是那個意思……」
搔刮鼓膜的金屬聲。
「先取,一隻手臂。」
對方的武器範圍的確比夏儂的長刀廣大,但若在邪劍完全伸出時,夏儂可以撲進對方胸口,那時罪人就避無所避了吧。
「我說,你,是不是,要奪走,琳希雅?不準!不準!不準!」
夏儂筆直朝前方突進。
夏儂一邊奔跑,一邊將長刀插入地面。
猛烈的怒氣在瘦削男人的體內膨脹。
「你在這裏很難打啦!要一邊保護你,又要一邊對抗這個大叔,就算是我也難以兼顧。」
「你的女兒已經死了!很早以前就死了!你現在做什麼都沒有用!沒有任何意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邪劍伴隨咆哮亂舞。
無數的血滴自雙手飛散,罪人衝向夏儂。沒有任何技巧,只是亂揮亂舞的攻擊。
夏儂小心翼翼地向後閃避。
「你還不懂嗎?你的所作所爲不過是自我滿足!」
夏儂自己也被那句話激刺。
(那我呢?我不是嗎?)
守護被斷定將毀滅世界的少女,難道這就不是沉溺於自我滿足的愚者嗎?和這個男人又有多少差異?
然而……
「你那樣只不過是爲了自己在褻瀆女兒!不祭奠女兒的屍骨,任由她在此腐爛!」
「你——住——嘴——」
罪人的喉嚨像要炸開似的狂吼,用盡全力地一擊自夏儂頭頂灌下。
夏儂向旁邊滑開。
然後……
那一擊在祭壇上迸裂。
「……!」
夏儂和罪人……兩人發現到那個事實,雙雙吸了一口氣。
鋸子般延伸的刀刃……直接擊中安置在祭壇上的遺骸。
巨人用輕快的步伐走近殺手……
美羽蒂葉歪着頭說道。
這是強人所難的要求。他女兒連理當回看他的眼球、理當張開的眼瞼也沒有留下,只剩下充滿無限黑暗的小空洞。
「哇……好漂亮。」
將父親的遺體並排在少女的骨骸旁,夏儂留下一口輕嘆,步出禮拜堂。
「哎呀,這種小地方就別在意了。」
「我啊,如果不是帕希菲卡·卡蘇魯……而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我們……還會成爲朋友嗎?」
宛如想要逃離現實,宛如爲自己惹出的滔天大罪而全身戰慄的罪人。
「一定的……令媛一定會原諒你的。」
夏儂緊咬着脣,移開目光。
「喔喔……喔喔……喔喔……」
「可能吧,這份恩情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好好地哪!」
「帕希菲卡?」
「夏儂呢?」
「那就這樣,晚安囉。」
他實在看不下去。
就在他準備唸誦咒語的瞬間——
一面夢囈般的呢喃細語,罪人在那具屍體的旁邊跪下。
砰咚!
「原諒……爸……爸……」
「你這……業餘……」
地獄般的沉默降臨。
「對了,夏儂哥!他正在對抗一個非常危險的殺手……拉寇兒姐姐,快去幫他!」
巨人不慎被滾落腳邊的瓦礫絆倒,輕輕放電兩三次,閃電在昏暗的堡內竄流,然後「武雷神」就消失了……
「沒關係,我要走了。」
不久,那個聲音因疲憊而開始斷續。
原本「武雷神」是不可能笨拙到被瓦礫絆倒,就算使用部分力量排除障礙物,也不可能在接觸目標以前釋放出所有破壞力而自行消滅。
「喔喔喔喔喔喔……」
週日學校的同學用一種靦腆的笑容抬頭看着美羽蒂葉。
他的眼中應該已經沒有夏儂了吧,通過伸手可及之處時,他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筋疲立竭的大人物癱在地上說道。也許當事人是打算厲吼,但聲音甚至比瀕死病人的夢囈還要虛弱。
「啊啊,帕希菲卡,你來救我啦。」
這男人的世界就只剩毀滅了吧,當女兒被帶到天國的那一刻,他的一切就結束了。
「真的?」
美羽蒂葉不自覺地想着這種天經地義的事情,一面揮手。
低頭俯視停止抽搐,一邊滴着溫暖鮮血,一邊急速冷卻的男人……夏儂喃喃道。
「……要……要殺就殺吧!」
無數的白色細片自黑暗天空無聲降下,可能已經下了一段時間,環顧四周,發現附近的屋頂染成一片雪白。
拉寇兒慵懶說道。回頭一看,夏儂正從長廊的幽暗深處走來。
「我不會跟你一樣,絕對不會。」
輕描淡寫……發出過於輕描淡寫的輕響,少女的遺體從中間斷爲兩半。
罪人將斷成兩截的屍體切口壓在一起,彷彿這樣傷口就會癒合,彷彿這樣女兒就會起死回生。
然而……
「唔……」
帕希菲卡聽見那句話,臉色一變,拋開手中的磚頭。磚頭角不便不倚地擊中昏厥的大人物腹部,胖殺手發出「咕喔!」青蛙被壓碎的慘叫……不過呢,對帕希菲卡她們來說,那一點也不重要吧。
「哈……琳希雅……」
「只要,這樣,你看,就跟原來……哈哈……哈哈哈哈……就跟原來一樣了,琳希雅……眼睛,把眼睛睜開來……」
堅硬鈍聲在後腦勺炸裂,大人物直挺挺倒下,指尖像在摩擦空氣般地微微轉動,但兩眼已經完全翻白。
有地方可以回去的話,那當然最好。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站在那裏會感冒喔。我現在幫你開大門——」
「看本大爺如何用無情的魔法殺死你,讓你流盡全身體液而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接着又像對後退的自己感到驚詫,罪人凝視自己的手腳。
儘管感到難過悲傷,卻不覺得可憐,因爲這男人說不定就是明天的自己。
罪人臉部抽搐,緩緩走向女兒的遺體。
「多謝……你……讓本大爺運動運動啊?」
他說完,向拉寇兒伸出手掌。
「是怎麼了嘛?這種時間。嗯,不過可以看到今年的初雪,原諒你囉。」
「是嗎?」帕希菲卡滿足地點頭。「說得也是。」
「不。」
「什麼事?」
「……嗯,隨便啦。」
「嗯,有點事想問你。」
「……」
「對不起喲,這麼晚了。」
「眼……眼……眼睛睛……好奇怪,你怎麼沒有眼睛,琳希雅?……琳希雅。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房間在二樓。打開窗戶之後,外頭正飄着今年的初雪。
「琳希雅……琳希雅……」
「嗯……我也不知道耶。」
噗嗤一聲異響,沾血的邪劍尖端從他的背後冒出。事情在一瞬間發生,不容夏儂阻止。
因爲衝擊,隨片四下飛散。
由衷低語之後,低頭朝下一望。
很困,非常困,她的房間裏當然不可能有機械時鐘這種高級品,因此不知道正確時間——但照現在的瞌睡程度來看,應該是半夜吧。
「空……空包彈?」
碰!
但罪人依舊不斷擠壓屍體的斷截處,怎麼可不肯停手。
夏儂也知道這是推委之詞,可是他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空虛的笑聲瀰漫在禮拜堂。
鮮血代替話語一滴滴落下。
然後,罪人不禁出聲。
若說自己不喫驚,那是騙人的,可是看着罪人頹倒的身影,夏儂反倒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她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孔。
「……呃,來救人的應該是拉寇兒姐姐你們吧?」
「……哎呀!」
佇立在他身後,握着不知從何處找來的磚頭的人是……帕希菲卡。
「啊啊,原諒我,琳希雅……原諒,爸爸……你,你看,只要,這樣……」
聽見好幾聲硬物敲擊窗戶的聲音,美羽蒂葉從牀上爬起。
「名字不過只是個符號嘛,不管叫什麼名字,你就是你呀……嗯,如果是像你這樣的人,就算在完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身份相遇……我一定會跟現在一樣和你玩在一起的。」
大人物搖搖晃晃地起身瞪着拉寇兒。拉寇兒不知是否被他的眼神嚇着,向後退了小半步。
「奇怪呢……是哪裏弄錯了什麼嗎?」
「你又……」
「眼睛睛,眼睛睛,你可愛的眼睛睛,哈哈哈……去哪裏,呢,你說?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應該沒有那個必要喔。」
而且就算這是它所有的破壞力,也不知是哪裏出錯,似乎連原本力量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嗯。」帕希菲卡也用力揮手,然後朗聲說道:「……再見。」
大人物愕然自語,轉頭朝拉寇兒望去,她用食指戳着臉頰側頭道:
拉寇兒彷彿很感激,開心地雙手合十說道。帕希菲卡鬱卒地應道:
「喔……」
罪人反而開始後退。
拉寇兒用玉手捂着櫻脣輕叫。
「呃……可是、可是,您好像瘦了一點了呢?」
原本想要罵她又開始說傻話,但美羽蒂葉止住了口,因爲原本應該在微笑的同學,現在看起來卻一副快要哭泣的模樣。
就在這句話的同時,罪人將邪劍刺向自己的咽喉。
「下星期日見。」
她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帕希菲卡不知爲何沒有回應……美羽蒂葉側頭暗想或許她沒聽見,一邊眺望着同學在雪中越來越小的背影。
雪緩緩地堆積。
漫長的冬季來了,不論是美麗的事物或者醜陋的事物,全都塗上純白的色彩。人們會覺得那副景象很美,或許是在人生過程中,醜陋的事物比美麗的事物更常出現的緣故吧。
生存本身並不是一件美麗的事,根本就不是一件美麗的事。
夏儂在馬車駕駛座上仰頭望天,心裏如此暗想。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馬車旁邊的拉寇兒向唯一的送行人帆音貝兒鞠躬,夏儂坐的這輛馬車和馬匹,都是帆音貝兒送來的。
這並不是什麼高級品。由四匹馬、駕駛座、乘客室和載貨室構成的標準旅行用馬車,乘客最多可載四名。以黑色爲基調塗裝而成,看不見任何裝飾品。
乍看下像是巡迴商人使用的普通載貨馬車所改造……其實暗藏各種機關和裝備,足以比擬軍用戰鬥馬車,但這個祕密只有夏儂他們和贈送者才曉得。
「我只不過是奉命行事。」
帆音貝兒依舊用公事般的口吻說道,懷裏不知爲何抱着因寒冷而將羽毛鼓成一團團球的「沙漠之鷹」。
「佛朗基伯爵……?」拉寇兒道。
的確在這裏——城門旁邊,只看到帆音貝兒和卡蘇魯姐弟而已。
「別看領主大人那樣,他其實是個很容易害羞的人。」帆音貝兒微微苦笑道。「或許你們沒有發現……對沒有子嗣的伯爵大人而言,你們就像他的孩子一樣。」
「父母正常來說是不會驅逐自己的孩子的喔。」
「夏儂!」
聽見拉寇兒責備的聲音,駕駛座的夏儂撇開了臉。
「又是一個害羞的人。」
帆音貝兒喃喃自語,對着夏儂的側臉微微……真的只有微微一笑。
「……公主殿下。」
帕希菲卡向夏儂點點頭。
「事情辦好了?」
夏儂不耐煩地說。
只要有活下去的意志,那就一定會有適應的一天。
不顧積雪濡溼膝蓋,帆音貝兒跪下注視帕希菲卡,帕希菲卡輕輕搖頭。
凝視着馬車靜悄悄地駛離城市,帆音貝兒用力點點頭。
「您將來一定會懂的。」
然後……白色的雪地裏,有一顆比雪更白的雞蛋。
帆音貝兒愛憐地摸摸懷裏雙眼發直的母雞,被附近鄰居視爲「狂暴」代名詞的母雞,如今卻乖乖地讓她抱着。
帕希菲卡鑽進乘客室,拉寇兒坐到夏儂旁邊。
夏儂輕輕揮鞭,馬車開始緩緩前進,帆音貝兒和「沙漠之鷹」默默目送他們從眼前通過。
「可是……」夏儂的視線偷偷覲向帆音貝兒胸前。「你真的願意養那隻雞?」
帕希菲卡歪着頭。
「……喔喔。」
「……該走了。」
「不光只有你們,這個城市的居民全是他的孩子。正因如此,爲了其他的小孩,纔不得不對你們無情。你們對此應該也很明白吧?」
「……她回來了。」
「……這是餞別禮物囉?謝謝。」
故事開始流轉,時光開始飛逝。然後,未來終將成爲他們全新的平凡生活。
然後……
帕希菲卡和帆音貝兒面面相覲,她們壓根沒想到母雞能懂得現在的情況……
「不是很可愛嗎?」
「但願如此。」帕希菲卡笑着點頭,目光接着轉向帆音貝兒懷裏的母雞。「沙漠之鷹,我們終於要分開了。」
拉寇兒說道。
「那麼,帕希菲卡,伯爵有留言給您。『你絕對不是不幸的,至少大家都渴望獲得但求也求不到的東西,你已經擁有。你要好好珍惜那個東西,抬頭挺胸地活下去。』——完畢。」
「叫我帕希菲卡就好。」
帕希菲卡拾起白色的雞蛋。
「……人各有所好吧。」
「代我跟他道謝。」
夏儂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
夏儂和帆音貝兒回頭一看,帕希菲卡正穿過城門走來。「一下子就好,給我一點時間」她如此說明後,就一個人外出了。
就這樣。夏儂、拉寇兒以及帕希菲卡的平凡生活宣告結束。
當着驚訝的帕希菲卡和帆音貝兒,母雞蹲着不動好一陣子……接着突然站起來,再度輕輕鼓動翅膀,返回帆音貝兒的懷中,看來它似乎對她的胸口很中意。
「……理論上啦。」
「那就足夠了。」
「……似懂非懂。」
母雞當然沒有回答她,卻驀然從帆音貝兒懷中飛出,在地面蜷成一團。
「一定。」
「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