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廢棄公主》 · 榊一郎 · 4045 字
嘶吼聲震撼聖堂。
當時現場的人們應該都見識過了——真正的哀號並不像是人類的聲音,而是更貼近原始的響聲。猶如鮮血自喉嚨飛濺般的慘叫,是釋放超越人類痛苦與恐懼極限的破裂音。
尖叫聲有五個,但只有一次。
宛如唱和般,同一時間發出的哀號,在大廳裏拖着長長的尾音……將那種淒厲傳播至每個角落,再慢慢地消散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橫亙大廳的鬱悶寂靜。
誰也沒有動,誰也沒有開口。因爲沒有人曉得發生何事,一切來得如此唐突。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人們不安的視線指向五扇白色的門扉。
厚實的門板硬生生地隔開內外空間,門的另一端是五個一模一樣的小房間。房間裏沒有其他出口,沒有窗戶,甚至沒有通風口。只要把門關上,裏面就是完全的密實。
那裏面發生了什麼事?而且還是五個房間同時發生。
門外的人們當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們只能凝望門扉,等待結果出現。然而,甚至無法從外開啓的門扉,以象徵聖潔的純白,彈開人們滿腹狐疑的視線。
終於——
某種事物從底部——地板和門緣接縫處緩緩散開,人們登時倒抽一口涼氣。
深紅色。
鮮豔中帶着黑暗深淵的色彩,在堅硬的地板上無聲擴散。因爲濡溼石板的液體量多到令人無法想象,人們甚至無法立刻理解那便是血液。
倘若每扇門湧出的鮮血全都來自同一個人,那麼多的量顯然是絕望的象徵。
死亡——人們腦海閃過一個極爲單純模糊的概念。
然後,在啞然無語的人們注視下,五扇門開啓。開門時間也像事先約定般地分秒不差。與其說不自然,不如說讓人以爲那是某種惡作劇。
五個黑暗狹窄的小房間呈現眼前。
五個小房間裏……分別倒臥着五個紅色男人。
「她有她的立場,先別妄下論斷。她既然會冒着生命危險把這孩子託付給你,也是出於對這孩子的愛,是吧?」
女子穿着一件深藍色的長衣,長長的銀髮編成麻花辮。年紀約莫二十五、六歲吧?有一種令旁觀者不禁爲之肅然的高貴氣質與知性美,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但沉穩的態度顯示她已是成熟之人。
然而——
少女對兩人背影說道:「有……有話要傳達給您。」
男子伸手環住低聲飲泣的女子,推着她向前走,女子彷彿任由他推着前進……但過了一會兒,她又撒嬌地倚着男子的肩,湊近他的臉頰說道:
「是、是呀……心臟都差點要蹦出來了呢!」
「是嗎?」
「是啊。」
「我們……得替她取個名字。」
被稱爲玉馬的男子也探頭望向包袱。
「以我等主神……瑪烏傑魯……之名……」
少女低喃回頭。
只有男子默然頷首。
終於——
少女驚魂未甫地撫着胸口點頭。看來這對男女剛纔用了幻影系的魔法隱身。
少女祈禱般地輕喚,琥珀色的瞳孔焦急地四下張望。
彷彿被人出賣的悲鳴。
可是,排坐大廳的人羣卻沒有任何動作。連「衝過去扶起他們」那種天經地義的想法都已凍結,戰慄深深刺進衆人胸膛。
「對不起啦,克蕾爾。嚇到你了?」
女子用紅寶石般的瞳仁靜靜凝視少女。
「你就不能原諒她嗎?」
然而,少女甚至沒有點燈,只是一味前行。宛如怕被他人發現,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不停疾步前進。
部分風景猝然軟綿綿地歪曲起皺,就像在畫布上劃過一刀,從中撕開一般。歪曲徐徐朝周圍擴散、消失,然後……風景縫隙中產生的空間,凝結成一名纖纖女子。
少女的聲音透露着陰霾。
「……劇毒……」
永遠地沉默了。
「神諭……」
「辛苦你啦!」
「呃……靜……聽……」
衆人紋絲不動、默然無情地注視……男人們宛如蛞蝓,在地上扭動軀體,拖着長長的紅痕來到大廳中央。
低沉而穩重的聲音命令道。
「別出聲!」
一邊口吐血塊,一邊說道:
儘管白眼上翻,男人們的喉嚨仍舊斷續發聲。或許早已沒有意識……仿若意欲擠出所剩無幾的生命,男人們發出聲息,一字一句伴隨嘔血。
「當然不能。」女子的聲音細若蚊吶。「想不到她竟如此冷漠。」
「如果我……」女子突然緊咬下脣。「如果我知道有人要殺害夏儂跟拉寇兒,一定不顧一切跟他們拼了……用我這雙手。」
眼、耳、鼻、口,甚至是全身毛孔——從所有孔洞汩汩流出的鮮血染紅全身。原本的白色服裝被熱血染成紅色,緊緊黏附在皮膚上。那景象過於慘絕人寰,一點也不像現實。
緩慢地、緩慢地、緩慢……
少女的臉上寫滿不安和焦慮,明顯看得出她想盡快結束這趟行程的心情。倘若沒有跌倒之虞,她可能早已拔腿狂奔。
那果然是很符合奇蹟之名的一副光景吧。
少女對女子順從點頭,男女悄然邁步離去。
草木圍成的巨牆倏然消失,眼前一片開闊。
連草木都已沉睡的深夜,少女只能依賴樹梢間的微弱月光。經過長時間的步行,眼睛已適應了黑暗,但即使突然被樹枝或亂石絆倒都不足爲奇,因爲夜晚的森林,原本就不是人類應涉足的場所。
「我等……在此……宣告……第五一一一……神諭……」
一名高大男子閉着單眼對她一笑。
急欲驅走不安似的連聲呼喚,背後冷不防伸出一隻手,捂住她的櫻脣,少女立時陷入驚恐……
即使身處林間,亦可穿越樹梢望見那棟巨大的建築……從它異常宏偉的外觀也可窺知其主人之權勢。真要說來,這片廣大的森林也不過是那棟建築的附屬品而已。
「……沒有名字。」
終於——
「真可愛。」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堅強。」
「……玉馬大人。」
神諭,神的話語。
不知他們分別在五個房間裏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不過,也應該沒有人想知道吧?一旦知道了,便再也無法安穩地度過長夜——男人們的表情彷彿如此宣言。假使觸碰他們身體,說不定那種恐懼會像傳染病一樣傳給自己——人們內心甚至出現這種愚昧妄想。
那是無庸置疑的絕對真理,讓肉身人類得以一窺渺茫未來的奇蹟,那也正是衆人齊聚於此的目的。

「接下來就交給我們,你快點回去比較好。」
因爲男人們臉上的表情實在太過悽慘了。
即使他們已經死了也不奇怪。
「……凱洛兒大人。」
「我也不是那麼堅強啊!你也不是,人類都很脆弱,既可悲又可憐。可是,就是因爲……就是因爲這樣……」
但是,他們卻奇蹟似的仍在呼吸。
被稱爲凱洛兒的女子用孩童般的口吻說完,走近少女。
「凱洛兒大人……凱洛兒大——?!」
女子的話語中斷。
沒有答覆。
四肢應該再也不堪使用了吧?男人們猶如被擰斷手腳的蟲,不斷地擺動軀體,悲慘、遲緩地在地上蠕動。
「已……降下……」
「衆人……靜……聽……」
少女在林間悄悄行進。
「凱洛兒大人……」
隨着話語的積累,人們的表情也逐漸開始僵硬。超乎預料的內容讓人們陷入驚愕與困惑,內心遭受另一波恐懼的侵襲,他們從片段得知男人們的見聞。
男子身穿多功能型硬革鎧,腰上插着一把罕見的單刃刀——通曉各種兵法者稱之爲「太刀」的一種長刀。
少女臂彎中緊抱着一個包袱,似乎是非常要緊的東西。雖然環繞包袱的手臂很輕柔,但抓住布端的指節卻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人羣之間首次出現騷動。
男子年紀約莫三十出頭。黑髮黑眼,五官分明,但給人一種粗獷兇惡的印象,應該是夜路上最不想遇到的臉孔那一類型吧。
更可怕的是……他們竟然開始移動。動作極度緩慢,若不仔細觀察便無法察覺,但他們確實在移動,掙扎着從小房間裏爬出。
她似乎跟某人約好在此碰面,但湖畔只見少女的孤單身影,稚氣未脫的臉龐越顯不安。
「唔?」
面對鮮血枯涸的五具乾屍,以及甚至無從追究責任所在的不詳事實,人們除了驚慌,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沁涼的水氣混着花草芳香,少女抵達小湖湖畔。
少女深深一鞠躬,旋即轉身朝來時路離去。男子交互眺望少女和女子的背影,忍不住又是一聲嘆息。
「……命運之……」
男人們吐出最後一句話,就此陷入沉默。
少女鬆了一口氣。
……時間是大陸歷五一一一年。
男子嘆了一口氣,眼光轉向森林另一頭——少女一路走來的方向。樹梢後方的夜空掛着一輪明月,以及一棟像是要跟它一爭長短的銳利巨影。
「最好是受大家喜愛的名字。」
「喔,真的呢……叫什麼名字?」
「……應……」
兩人同時停步,但只有男子回頭。女子——宛如拒絕接受那些話,倔強地注視前方。
「『萬事拜託』。」
就在此時,少女眼前的虛無開始搖晃。
死者當然無法言語,只剩下人們眼前沉重的事實。
湖面上月光粼粼,朦朧映照四周。那是一副美麗奇幻的景緻,但少女卻連欣賞的時間也沒有。
不過,頑童般在暗夜閃爍的眼珠緩和了那種印象,叫人沒來由地喜歡上他。
這起事件日後成爲萊邦王國王室與瑪烏傑魯教會的「禁忌」,嚴禁對外公開……事件記錄不到半個月即被篡改,第五一一一回「聖葛林德神諭」就此劃下句點。
捂住少女嘴巴的手掌一鬆。
男子微微側頭,儘管他也同意,不過取名看來並非他的專長。
睜開早已應無法對焦的眼,殉道者們時斷時續,如同唱歌般地開始講述。異口同聲的五張嘴裏,流瀉出斬釘截鐵的異樣話語。
女子溫柔輕撫少女的頭,從她手裏接過包袱,朝裏面一看,露出單純的笑臉。
「是嗎?」
「……女嬰……」
「唔……嗯……」男子頸部左搖右晃,冥思苦想。「我還是搞不太懂怎樣的名字叫奇怪,怎樣的名字叫普通吶。」
男子說話帶有一種異國腔調,女子輕睇男子一眼。
「話說回來,你第一次聽到我的名字時,好像還大大嘲笑了一番嘛。」
「都跟你說了我那時沒惡意嘛,而且你自己不是也說我的名字很『詭異』嗎?」
「我那時還是小孩子,可以被原諒的喲。」
「……反正我就是對小自己十歲的小朋友出手的壞蛋啦!」
男子鬧脾氣般地將頭扭向一旁,女子笑着補上一句:
「不過,這次我們倆都變成大壞蛋了。」
「你是指誘拐犯,還是……」
女子苦笑聳肩,她自己可能也不太明白吧。
「嗯,這件事也不急,名字再慢慢想吧,畢竟這孩子的人生纔剛開始呢。」
如此說完,女子對着包袱裏……酣夢中的嬰兒微笑。
男子也滿足地頷首。
「說的也是。」
兩人舉步離去。
步履雖然寂靜,但卻顯示出兩人堅定的意志。
常理、地位、名譽、自己的過去——向那些從背後禆睨他們的羈絆告別的意志。
就這樣,奇妙物語在此暫時落幕。
直到十四年之後,這些片段的神祕事件再度被揭露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