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話
《和魔女共度的七天》 · 東野圭吾 · 4544 字
陸真的腦袋完全是真空狀態。
他完全無法思考,也無法判斷,只能不顧一切地踩着腳踏車的踏板。因爲坐在後座上的圓華指示他這麼做。
盛夏的風有點溫熱,風吹起了陸真的假髮。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照理說,現在應該在家裏的牀上縮成一團,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睡着。可能會很擔心圓華他們,獨自苦惱不已。
都是因爲圓華,所以自己纔會在這裏騎腳踏車。
因爲大人叫他今天先回家,所以他就乖乖聽從了。因爲他覺得即使自己參與,也幫不上忙,搞不好還會拖累別人。
但是,在離開研究所之前,送他到門口的圓華請他下載一個APP。那個APP可以確認特定人物所在的位置,圓華對他說:
「你可以隨時掌握我所在的地點,即使你無法參加行動,只要知道我們在哪裏,就可以想像我們的情況。在瞭解我們的情況後,你要怎麼想、如何採取行動,就由你自己決定,但是你要牢記一件事,沒有人能夠取代你,如果你不採取行動,世界就不會改變。」
陸真聽了這番意味深長的話有點不知所措,但還是下載了APP,設定了可以即時知道圓華的手機所在的位置。設定完成後,就有一種參與感,的確感到有點高興。
離開研究所回家的路上,他打電話給純也。因爲他想告訴純也,自己也被趕了回來。沒想到純也提出了意外的想法。他說也要去陸真家,「參與」圓華他們的行動。
「反正我原本就打算今天晚上住你家,我可以去吧?」
純也的語氣充滿熱忱,陸真不忍心拒絕。因爲純也一定覺得自己遭到了排擠,所以很希望用某種方式一起參與。
陸真回到家時,純也已經等在門口。他的父母似乎同意他住在陸真家,他還說,自己騎了腳踏車過來,以備不時之需。
「圓華他們都開車,即使我們有腳踏車也沒用。」陸真冷笑着說。
陸真把手機放在一旁,即時掌握圓華的動向,和純也聊了很多事。最大的話題當然就是關於赤木貞昭的情況。那個扮女裝的男人真的殺了克司嗎?
「如果是這樣,應該就是爲了錢。」陸真說,「我爸爸一定威脅他,如果不希望我爸爸報警,就拿錢出來。和存摺上留下記錄的那兩個人一樣。赤木假裝答應我爸爸的要求,讓我爸爸放鬆警戒,然後讓我爸爸喫下安眠藥,就丟進了多摩川。如果是這樣,我爸爸就不值得同情,大部分人都會說他是自作自受。」
「你不要這麼快就下結論,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
「但是至少他之前曾經收過兩個通緝犯的錢,沒有證據顯示這次不一樣。」
純也一臉賭氣的表情沉默不語。雖然他不想承認,但可能也不知道要怎麼反駁。
晚上十一點半過後,圓華的動向出現了變化。她離開了數理學研究所,從移動速度推測,應該是開車。
陸真無法反駁純也的意見。
「好像不太對勁。」陸真拿下耳機,打開了擴音。
「除此以外,還有其他可能嗎?那你覺得她爲什麼一直維持通話狀態?」
「圓華他們進去赤木家了,正在和赤木說話。」
「喂!老闆娘,你起來了嗎?」
「完了,圓華,我們要趕快逃。」陸真大叫着。
圓華把落地窗拉開了十公分左右。
『別擔心,我打算完整拍下來。』
「那……我們就過去?」
面向院子的房間拉起了窗簾,完全看不到屋內的情況。陸真拍打着落地窗。
陸真設定自己的聲音不會傳出去之後,和純也互看了一眼。「怎麼回事?是不是誤撥了電話?』
圓華張開雙腳站在那裏,彷彿打算迎擊機車。
「爲了讓我們聽到他們的對話。圓華雖然同意了脇坂先生的意見,沒有帶你一起去,但是這並不是她的本意,所以決定讓你隨時掌握她在哪裏,但並不是只有這樣而已,她覺得今天晚上可能會發生什麼狀況,所以就打電話通知你。既然是在多摩川附近,我們也可以趕過去。」
「但那是違法的,萬一被抓怎麼辦?」
「怎麼可能……?」
「當大人真好。我長大以後,也要去那種地方。地下賭場感覺也很好玩。」
怎麼辦?自己能夠做什麼?他絞盡腦汁但完全想不出任何主意,只知道必須阻止敵人。
他們推着腳踏車繼續走,看到了掛着『赤木』名牌的房子。應該就是這棟房子,但是所有的窗戶都沒有燈光。
就在這時,室內傳來動靜的同時,聽到有人叫着:『快逃!』
「圓華他們開始移動了。」
他看到了T恤上那個白色的『鬥』字。
「那會是誰啊?」
『你未免太自私了……』
快跑——陸真聽到圓華的叫聲,拔腿狂奔起來。
「機車?」
「不知道,但是有備無患嘛。」
「我覺得圓華說的話很有道理。如果政府真的爲國民着想,就應該全面禁止賭博。到頭來,法律只是爲政府和官員服務,在他們眼中,我們只是一小片拼圖,所以纔會建立很多規定,方便他們進行管理。身份證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我不想被這些東西影響,要自己思考什麼纔是正確的事。既然別人覺得地下賭場不是好地方,那我就要親眼看一下,到底哪裏不好。因爲我們已經國中三年級了,三年之後,我們就有選舉權了。」
陸真聽到手機傳出男人說的話,忍不住嚇了一跳。因爲對方提到了克司的名字。
「老闆娘已經睡了,因爲她喝醉了,所以我送她回來。你趕快回家。」
但是,接下來的發展讓陸真失去了思考的餘裕。他發現脇坂和圓華似乎陷入了困境。因爲他們的談話中出現了點火、槍殺這些可怕的字眼。
陸真走進旁邊的院子。
『他表面上是企業家,但每天晚上都穿上女裝去地下賭場。那種人到底住在什麼樣的房子,真希望讓陸真他們見識一下。』
陸真還來不及想出好方法就跑了起來。他跑向玄關,站在對講機前時靈光一現,想到了自己該怎麼做。他毫不猶豫地按了門鈴。
陸真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他握着腳踏車的把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持續踩着踏板。迷你裙掀了起來,內褲可能露了出來,他完全無暇在意,更何況即使被人看到也無所謂。
『真沒想到你會說這種話。難道你以爲我是爲了自保而這麼做嗎?社會體制的革命,需要有人去做一些不體面的事,你竟然說這是自私。』
『可能性……赤木的住處……附近。』這個說話的聲音有點遙遠,聽不太清楚,但應該是脇坂。陸真打開了擴音,並調高音量。
『從方向研判,應該是前往多摩川。』圓華的聲音說,『會不會就是月澤克司先生遇害的現場附近?』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圓華打來的。他接起電話「喂」了一聲,但圓華沒有回答,但電話中傳來說話的聲音。
「就這麼決定了。」純也說完,站了起來,但隨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陸真說:「但是你可能換一下衣服比較好。」
「換衣服?」
這時,終於發生了變化。原本拉起的窗簾拉開了一條縫,圓華探出頭。陸真努力擠出喜悅的表情,揮動着雙手。
想到回家時可能天亮了,陸真決定再帶一件套在外面的T恤。沙發上剛好有一件T恤,於是就隨手塞進了揹包。
「老闆娘,快開門,你怎麼了?」
他又按了一次門鈴,還是沒有反應。接下來該怎麼辦?陸真下定決心,用力吸了一口氣。
男人看不到前方,機車失去了方向。
『對。』
圓華衝了出來,接着聽到砰的一聲。感覺是槍聲。
但是屋內沒有人應答。裏面的人應該大喫一驚。因爲現在是三更半夜,照理說不可能有人登門造訪。
「圓華纔不會犯這種疏失,她絕對是故意的。」純也語氣強烈地說。
「有什麼目的?」
陸真說不出話。雖然親眼目睹了眼前發生的事,但是完全沒有真實感。
「麻布喔……我從來沒有去過。」陸真嘀咕着,「大人會在各種不同的地方做壞事。」
緊張和恐懼讓他心跳加速,想到子彈隨時會從裏面飛出來,兩隻腳就忍不住發抖。
陸真和純也一起注視着圓華的去向,最後發現他們來到了東麻布,之後就沒有再移動。八成就在地下賭場附近。
「老闆娘,你睡了嗎?趕快起牀。」
陸真和純也也到了。轉過街角,看到一輛白色輕型廂型車。應該就是那輛車。他們先躲了起來,然後又探頭觀察,發現車上沒有人影。圓華他們去了哪裏?
「換上女裝啊。因爲等一下不是可能會見到赤木嗎?你這身打扮,可能會引起警戒。」
陸真說話的同時,數十公尺後方出現了一輛機車。陸真記得剛纔跳上腳踏車逃走時,聽到後方有引擎發動的聲音。原來那個男人騎機車追了上來。
雖然急忙換好了衣服,但化妝纔是傷腦筋的事。因爲沒時間仔細化,所以就把粉底和腮紅往臉上塗,口紅和眼線也隨便亂抹,然後問純也怎麼樣,純也回答說很不錯。
『我真是頭皮發麻。因爲事到如今,我不希望再重提這起事件,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須制止月澤。』
他想着這些事,感到有點昏昏沉沉,突然發現有人在搖他的身體。「陸真,你醒醒。」
『你剛纔說,你爲他注射了特殊的藥劑,你在月澤先生身上也注射了同樣的東西嗎?』
「老闆娘。」他叫了起來「老闆娘,快開門,我是莉真。」
陸真頓時感到背後颳起一股強風,圓華丟出去的東西在強風吹動下,飄向了空中。
「咦?怎麼了?」他搖了搖頭。剛纔似乎不小心睡着了。
這時,機車衝了過來。飄在空中的東西好像有意志般撲向男人的臉。
男人催動幾次油門後,騎着機車上路,接着又迅速加速,猛然衝了過來。
『所以你就殺了他嗎?』脇坂的聲音說。
「啊?爲什麼?莉真也想和你們在一起。」陸真抓着落地窗,用力地推開。
之後就沒有聲音了,但電話並沒有掛斷。
騎着機車的男人一動也不動。他昏過去了嗎?
圓華不知道說了什麼,然後揮動着手。陸真把手放在耳朵上。
陸真單手拿着手機,不時確認圓華的位置,然後把無線耳機塞進了耳朵。電話仍然保持通話的狀態,雖然可以聽到圓華和脇坂聊天的聲音,但聽不太清楚,而且內容也幾乎無法理解,只是很確定他們正前往赤木的住家。
「不行,那個傢伙很快就會來這裏。」圓華在說話的同時,在陸真的揹包裏摸索起來,「機車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啊?去哪裏?」
「我們再靠近去看看。」
純也皺起眉頭,嘟起嘴說:
「真的會見到嗎?」
聽了純也的大力主張,陸真很佩服他心胸很開放,這麼快就接受了圓華的想法。同時也意識到,已經到了必須靠自己做出判斷的年紀。
陸真瞪大了眼睛,看着手機螢幕。
「怎麼了?」純也問。
「圓華姐姐,你在幹嘛?老闆娘呢?」
圓華正在打電話。陸真聽她打電話的內容,知道她在叫救護車。
「不,那個人不是赤木,赤木不是這種聲音。」
「不知道。」
陸真倒吸了一口氣。聽對話的內容,顯然是和脇坂說話的男人殺了克司。
陸真戰戰兢兢地走向機車,看到男人臉上蒙着的東西,不禁大喫一驚。因爲那是他的紅色T恤。
機車倒在地上,在路上滑行,擦出了火花,用力撞向中央分隔島後停了下來。
「陸真,我們必須採取行動。」純也小聲地說,神色很緊張。陸真覺得自己應該也差不多。
『我別無選擇。因爲如果繼續拖延,萬一月澤檢舉地下賭場,事情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他們把腳踏車停在路肩,把手機放在兩個人中間。那個陌生男人的聲音滔滔不絕地說話,說話的內容很深奧,很難理解,而且頻繁提到『基因體合成照』,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騎到這裏就差不多了吧?」陸真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不可以逃。年輕人,你要記住,人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你的極限並不是由你決定。」她說完這句話,不知道把什麼東西丟了出去。
前面往右,下一個路口往左,接下來筆直往前——雙手抱着陸真腰部的圓華尖聲發出指示,陸真聽從她的指示,用力騎着腳踏車。
穿越了住宅區錯綜道路後突然來到了廣闊的大路,必須經過中央分隔島才能騎到對面。
「不知道,感覺很匆忙,我想應該開始跟蹤了。」
幸好純也騎了腳踏車,兩個人深夜騎着腳踏車向多摩川出發。
陸真默默注視着手機,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急促。
陸真全神貫注地聽着耳機裏的聲音。完全聽不到圓華的聲音,但是有人在說話。聽起來像是脇坂,但還有一個人在和脇坂對話。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