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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話

《和魔女共度的七天》 · 東野圭吾 · 1.1萬 字

窗外的天色還很亮,但已經將近傍晚五點了。陸真和純也坐在像是會議室的房間內。

那個女人自我介紹說,她叫羽原圓華,是這家研究所的職員。雖然不知道她在這裏做什麼工作,但似乎和永江母女的關係很密切。她和羽原全太朗的姓氏相同,他們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她剛纔說的內容很震撼。雖然陸真隱約察覺到克司有關係特別的女人,聽到永江多貴子就是克司的女友也並不感到意外,只是完全沒有想到,他們之間已經有了孩子。

「你似乎很震驚,所以今天還是先回去比較好,」羽原圓華說,「雖然你們以後必須見一面,但要不要等你冷靜之後再說?今天就突然見面,你也會覺得很尷尬吧?」

她說的話也許有道理。陸真意識到自己心慌意亂,當需要做出判斷時,沒有自信能夠冷靜地回答。

但是,他身旁有一個可以在這種時候發揮作用的可靠朋友。他徵求了純也的意見。

「你可以自由決定,但如果是我,就會今天見面。」純也語氣堅定地說,「即使延後見面,也只會讓自己陷入煩惱。我覺得會胡亂想像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只會一直往壞處想。既然這樣,還不如趁早見面,了卻一樁心事。」

陸真覺得很像是純也得出的結論,而且也很合理。

「我想和她見面。」陸真對羽原圓華說,「我看了存摺,爸爸匯了很多錢給永江多貴子小姐,我想我有權利知道,那到底是什麼錢。」

羽原圓華聽了陸真的話之後,閉上眼睛思考了片刻,然後站了起來說:「你們跟我來。」她把陸真和純也帶進了這個房間後說:「我去問一下多貴子小姐。」說完之後,就走了出去。

「陸真,感覺你之前就見過那個女人。」純也說。

「我剛纔不是說,在圖書館遇到了那個坐輪椅的男生嗎?當時就是她和輪椅男生在一起。」

「這樣啊。雖然很漂亮,但感覺個性很強。」

「雖然個性很強,但她有超厲害的本事。」

「什麼本事?」

「比方說,劍玉。她的劍球沒有綁上繩子,然後把劍球拋向空中,她可以用劍頭接住劍球,一次就成功。」

「原來是這種事。」純也發出冷笑聲,「YouTube上有太多無繩劍玉高手的影片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也上網查過了,所以很清楚。你說的那些影片,劍球都沒有旋轉,而且最多隻是往上丟幾十公分而已,但是她可以用劍頭接住丟到天花板高度的球,而且是我丟的球。我什麼都沒想,只是隨手往上一丟。劍球當然會旋轉,而且還撞到天花板才掉下來。她用劍頭接住了劍球的洞……不,不是,她不是用劍頭接住劍球,而是把劍頭朝上,等在那裏,然後劍球就掉落,劍球的洞就剛好套進她手上的劍頭。普通人有辦法完成這種事嗎?」

「怎麼可能……」純也的臉上仍然帶着懷疑的表情,「是不是巧合?」

「那天看起來並不是這樣,因爲是坐在輪椅上的男生說,她有辦法做到這種事,這不就代表她以前曾經表演過很多次嗎?」

「我爸爸……呢?他有辦法瞭解嗎?」

「好,麻煩你了。」多貴子欠身說道。

門關上後,圓華站在永江母女和陸真他們之間。

「像是學者症候羣之類的嗎?」純也問。

終於提到自己了。陸真心想。因爲剛纔好像在談論陌生人的事。

「聽我女兒說,並不會太累。」多貴子補充說明,「還說很開心。」

「不,通常都是我和他約在外面後,然後一起來這裏。」

陸真大喫一驚,看着少女的臉。兩人四目相對,他慌忙移開了視線。

「照菜具備了優秀的記憶力,」圓華說,「她能夠過目不忘,完整地記住所有看過的文字和圖像,但是她無法發出聲音。」

圓華聽了純也的問題笑了起來。

「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在說謊嗎?」

照菜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一雙大眼睛看着陸真。她的眼神中完全感受不到絲毫的愧疚。也許對她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克司就是她的「爸爸」。

「我儘可能避免在生活上接受他的援助。因爲克司要養兒子,而且我自己也有工作,但是照菜的手術費很貴,我無法一下子拿出這麼大一筆錢。我用分期付款的方式支付手術費,結果克司突然匯錢給我。我問他哪來的錢,他說是賽馬贏的錢。」

「羽原全太朗是我爸爸,我也以助理的身份協助研究工作。這種事不重要,你們聽過天賦異稟嗎?」

「克司說暫時不結婚,等到兒子長大之後,再好好向他說明,如果他也同意,希望可以辦理結婚。」

聽到她叫父親「克司」,陸真有一種不自在的感覺。

純也似乎想不到反駁的話,一臉凝重的表情,用大拇指和食指夾着下巴。

L字型的門把轉動,門打開了,羽原圓華探頭進來說:

「沒錯,」圓華點了點頭,「英文稱爲『gifted』,就是『天賦的禮物』的意思,在歐美國家,會讓這些人接受特別的教育,但還有很多不解之謎。這家研究所也在研究這些有特殊才華的孩子的智能,尤其從醫學的角度加以分析。研究對象並不是一般的天才,而是天生有腦部疾病的孩子,是建立在『障礙是否對大腦功能產生了影響』這個假設上進行研究。」

永江母女一起坐在椅子上,陸真和純也見狀,也坐了下來。

「一個叫弘田直樹的人匯了一百萬,五十萬是一個叫田中良介的人匯的,爸爸每次都在收到錢的兩天後,匯入你的帳戶。」

多貴子放在桌上的雙手交握,用力吐了一口氣之後點了點頭說:

「多貴子小姐,請你向陸真說明。」圓華催促道。

純也歪着頭說:

對喔。差點忘了重要的事。

「不久之後,他太太去世了,於是克司來告訴我這件事。那次之後,我們有時候會見面。」

「這兩位是永江多貴子小姐和照菜。」她對陸真說完後,又對着她們母女說:「這位是月澤陸真,旁邊是他的朋友宮前純也。」

多貴子又吞了一次口水。

「不,那不是賽馬贏的錢,是別人匯給他的。」

原來她是代替陸真問了這個問題。陸真的確想知道這件事。

「你似乎很博學多聞。沒錯,學者症候羣也是其中的一種,最近發現,在罹患腦神經疾病的孩子中,有許多人具有這種特殊的能力。在這家研究所內,稱這些孩子爲換稟者,就是用有某種障礙作爲交換,得到了異稟的意思。」

純也發出低吟說:「我無法相信。」

「雖然數理學研究所這個名字聽起來枯燥無味,但這裏針對人類的本質進行研究,尤其從各個方面研究智能到底是什麼。其中之一,就是換稟者相關的研究。」

陸真調整了呼吸,自我介紹說:「我是月澤陸真。」

「你們沒有討論過結婚的事嗎?」

「我知道,就是天生具有高度智能的天才,像是小學生就會解高等數學的題目,或是學會好幾種語言。」

「在持續觀察的過程中,我爸爸發現照菜可能是換稟者。」圓華在一旁補充說明,「在進行測驗後,爸爸發現他的預測正確,照菜的確具有特殊的記憶力,於是研究所正式向永江母女提出協助研究的要求。照菜基本上在這裏生活,由我們照顧她的飲食和日常起居,但要成爲研究所的實驗對象。」

「賽馬?」

「田中良介。你不認識他們嗎?」

「啊,這個名詞……」

「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她的確不只是個性很強的美女而已,那她到底是誰?」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沒錯,他就像剛纔宮前所說的,具有理解高等數學的能力,瞬間就能回答出代數方程式的答案,但是身體缺乏平衡能力,無法順利行走。外出時很危險,所以都坐在輪椅上。」

「她可能看了網絡的天氣預報吧?」純也仍然深表懷疑。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兩個人是誰?爲什麼匯這麼多錢給克司?

一個瘦削的女人和矮小的女孩在圓華的示意下走了進來。永江多貴子看起來四十歲左右,臉上沒什麼化妝,相貌平平,微微低頭站在牆壁前片刻,才終於抬頭看着陸真他們,但又立刻垂下雙眼。

父親有一個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世界,而她們就是生活在那個世界的人。

「好,請便。」

那是自己五、六歲的時候。陸真心想。他當然不知道克司曾經去參加這樣的研討會。

「網絡上哪裏有以分鐘爲單位預報天氣?」

「別人匯給他的?」

那個女孩目不轉睛地看着陸真和純也,一雙大眼睛和微翹的鼻子令人印象深刻。從她的臉上可以看到克司的影子,陸真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雖然母親不同,但這個女孩和自己有血緣關係——

陸真把那天電梯門即將關上時,有一顆球滾過來,剛好卡在電梯門中間的事告訴了純也。那顆球就是她丟的。

「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男生也是換稟者嗎?」

「所以是月澤先生決定你們不結婚嗎?」

陸真聽了之後,內心產生了疑問。

「問題在於要抓對時機不是很難嗎?你沒有看到當時的情況,所以會說這種話,那根本是奇蹟。對了,還有,她還完美預言了下雨的情況,幾分鐘後雨會停,幾分鐘後會再下雨,又過幾分鐘後會再次雨停,多虧了她,我那天沒帶傘,也完全沒淋到雨。」

圓華看着陸真說:

圓華轉頭看向多貴子。

「即使她無法發出聲音,我也知道她想說什麼,」多貴子語氣堅定地說,「因爲我們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

「永江母女來了。」

「你父親很照顧我們,這次發生這樣的事,真的很難過,也很遺憾,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的聲音很小聲。

陸真想起了在開明大學醫院看到的那幾個孩子。

「這樣啊……」陸真再次低頭看着存摺。

「當我發現懷孕時,感到不知所措,也猶豫要不要生下來。但是我告訴克司後,他說希望我生下來,所以我也就下了決心。」多貴子看向坐在她旁邊的女兒。

「我們曾經討論過,我說由他決定就好。因爲我真的並不在乎,他說孩子出生後,他會認領。因爲我知道克司很關心他兒子的想法。」

永江母女聽了陸真的問題,立刻臉色大變。陸真在她們的臉上看到了緊張。多貴子輕輕嘆了一口氣後問照菜:「你覺得呢?你覺得爸爸瞭解你想表達的意思嗎?」

「陸真,」圓華叫了一聲,「我可以問多貴子小姐一個問題嗎?」

「呃……」陸真看着圓華問:「我一直很好奇,這裏是什麼地方?是醫院的一部分嗎?」

「就像白老鼠嗎?」

也未免太快了吧。陸真忍不住在心裏吐嘈。媽媽纔剛死,爸爸就馬上去找其他女人了嗎?通常不是會暫時剋制一陣子嗎?

多貴子微微歪着頭說:

「你們怎麼交談?用筆談嗎?」

「不僅無法發出聲音,而且天生手腳的活動不靈活,很容易跌倒。」多貴子開口說道,「雖然我們去了很多家醫院,但醫生都說找不出原因,我們差一點放棄,幸好在三年前,請開明大學醫院的羽原醫生診察,結果發現腦神經有先天性疾病,醫生說如果不及時治療,可能會惡化,需要及時動手術。於是就請羽原醫生爲照菜動了手術,現在她的手腳都可以自然地活動,但是仍然無法發出聲音,而且她的先天性疾病並沒有完全治癒,今後需要長期觀察。有一天,羽原醫生說,希望照菜接受智力測驗,然後就聽說了換稟者的事。」

陸真不太清楚,身旁的純也說:

咚咚。這時,響起了敲門聲。陸真說:「請進。」

「算是經常嗎?差不多兩個星期見一次。」

「所以,該不會……」陸真看向照菜。

「我把你剛纔說的事告訴了多貴子小姐,因爲有關金錢的疑問,還是說清楚比較好,多貴子小姐也和我的意見相同,所以下定決心和你見面。總之,大家先坐下再說。——多貴子小姐,你請坐,照菜,你也坐下吧。」

圓華再次轉頭看向陸真和純也。

多貴子搖了搖頭說:「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兩個名字。」

「等我長大之後是什麼意思?」陸真嘀咕着。「我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

「如果你想像的是動物實驗,只能說並不算是太大的誤解,但我們完全不會傷害實驗對象的身體,只是根據每個孩子的能力做測驗,分析他們如何使用大腦,每天一次,每次差不多兩個小時左右。」

「不是醫院,但可以說是相關設施。」圓華將視線移向多貴子後說:「接下來可以由我說明嗎?」

照菜面無表情地低着頭,不知道她是否能夠理解眼前的狀況。不,七歲的孩子不可能無法理解。

「你知道?」

「弘田直樹和田中……」多貴子想要重複這兩個名字。

「他曾經說,差不多是時候了。」多貴子回答,「他說你要考高中,現在不希望你爲這種事分心,所以等你考完之後再說。」

圓華點了點頭,轉頭看着陸真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請問……你和我爸經常見面嗎?」

「他來這裏嗎?」

陸真感受到內心湧起復雜的感情。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她們,而且父親克司和她們共度了好幾年特別的時間。

多貴子深深鞠了一躬。

「我看了這家研究所的官網,是開明大學醫學院腦神經外科的羽原全太朗寫的論文。」

「這我就不知道了。」陸真也只能歪着頭。

陸真低頭看着存摺說:

「除此以外,還有其他不可思議的事。」

「我今天去銀行補登了爸爸的存摺,發現爸爸曾經匯錢給你。呃……」陸真從書包中拿出存摺。「兩年前的二月九日匯了一百萬,然後……同年十一月又匯了五十萬。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對,他說以前當警察時經常去賽馬場,現在偶爾也會去那裏當作散心,結果隨手買的馬票贏了一大筆錢。」

「我是在一場東京都內舉辦的研討會上認識了克司,研討會的主題是如何關懷末期癌症病人,每個月舉辦一次。因爲我當時在安寧病房工作,所以是協助舉辦研討會的工作人員之一。克司也參加了那個研討會,他太太罹患了乳癌末期,在日常照顧期間,有很多煩惱。」

所以是明年春天。爸爸打算向自己這個兒子坦承一切,然後提出想和多貴子結婚嗎?如果爸爸這麼問,自己會怎麼回應?陸真思考着這個問題。突然多了母親和妹妹,自己能接受嗎?

「好。」多貴子回答,她吞了幾次口水後,微微看向陸真的方向。

「是。」陸真回答後站起身,直直地站在原地面對着門。純也也站在他的身旁。

「我覺得這應該並不難,只要抓對時機……」

「陸真,」純也叫了他一聲,「存摺的事呢?」

「照菜,你怎麼了?」

聽到圓華的聲音,陸真抬起頭,發現照菜不停地揮動雙手,向她媽媽說着什麼,而且不時指向陸真手上的存摺。

「怎麼了?」一旁的純也擔心地問。

「啊?是這樣嗎?那名刑警的名冊上?是這樣嗎?」多貴子問照菜,少女注視着母親的眼睛,用力點了好幾次頭。

「多貴子小姐,照菜說什麼?」圓華問。

「是關於陸真剛纔說的那兩個名字,她說昨天刑警給我們看的名冊中,有這兩個名字。」

「就是有很多照片的名冊嗎?」圓華問。

「對。」多貴子回答。

「啊?照片?你們說的名冊,」陸真瞪大了眼睛,「該不會是我爸爸以前當追逃刑警時的通緝犯名單?」

「對。」多貴子點了點頭,「昨天,刑警給我們看了那本名冊,問我們是不是有什麼線索。我們從頭到尾看了一次,照菜也在旁邊一起看。她剛纔說,在名冊倒數第三頁和第四頁上,有你剛纔提到的那兩個人的名字。雖然姓名是用漢字寫的,但是下方標了讀音。」

「怎麼可能只看一次就……」

「你沒有聽我剛纔說的話嗎?」圓華露出嚴肅的眼神看着他,「我不是說了,照菜是換稟者嗎?她有特殊的記憶力。」

陸真倒吸了一口氣,和純也互看了一眼之後,拿出了手機。他之前用手機拍下了名冊上所有的內容。

他找出了照片確認之後,發現照菜果然說對了。在倒數第三頁上有『弘田直樹』的照片,第四頁中間有『田中良介』的照片。兩個人的名字都標了讀音,但字很小。光是聽了剛纔的說明,很難相信在瞬間可以連讀音都記住。

弘田直樹在五年前肇事逃逸,根據生日計算,目前三十三歲。田中良介因爲詐欺罪遭到通緝,今年應該五十歲。兩個人的照片旁都沒有貼上紅色貼紙。

陸真拿着手機嘀咕着:「該怎麼辦纔好……」

「我表達一下我的意見。」圓華舉起了手,「我認爲應該馬上聯絡刑警脇坂先生。」

陸真沒有理由反對。多貴子也說:「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誰打電話?也可以由我來打電話。」圓華舉起手機說。

「麻煩你了。」陸真說。多貴子也異口同聲地說。

「脇坂先生,聽說你昨天來過這裏。」

「但是,看她的樣子,似乎並沒有很難過。」

「純也,你對銀行還有繼承的事知道得真清楚。」

「也許是月澤指示他們這麼做,要求他們用本名匯款。雖然我不瞭解其中的理由。」

「你會不會口渴?」純也嘟噥着,「剛纔說,外面有自動販賣機,我們去買飲料。」

「純屬巧合,而且是好幾個巧合聚集在一起。」

「這裏有各式各樣的孩子。我不知道對這些孩子來說,他們具有這些特殊能力是不是幸福,但是,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防止他們走向錯誤的路,這也是我們的職責。」圓華將視線從牆上的畫移到了陸真他們身上,「而且也必須療愈照菜內心的創傷。」

「好,沒問題。」

「是啊,的確需要考慮到各種可能性。謝謝你寶貴的意見。——陸真,我可以影印存摺的內容嗎?我可以向你保證,絕對不會對外透露。」

圓華離開後,脇坂看向陸真和純也。

陸真和純也互看了一眼。肥仔朋友用力點了點頭。陸真見狀,對圓華說:「我們在這裏等。」

「我聽說了,也知道他們有一個孩子。」

「謝謝,太好了。」

「接到電話時,我還半信半疑,但的確沒錯,兩個人都在名單上。我來這裏之前確認過了,這兩個人都還沒有逮捕歸案。他們匯了一大筆錢到克司先生的戶頭,其中顯然有什麼蹊蹺。」脇坂自言自語般說道。

來到走廊上,立刻看到了自動販賣機,但是飲料的種類很少,只有水和無咖啡因的茶,無奈之下,只好買了保特瓶裝的麥茶。

「我猜想,你爸爸會不會在路上看到了那兩名通緝犯,因爲他還是保持了以前的習慣,而且還叫住了對方。通緝犯一定嚇到了,但是得知你爸爸現在已經不當警察了,於是就提出交易,只要你爸爸願意放過他們,他們可以付錢。」

「這樣的發展太出乎意料了。」純也雖然這麼說,但說話的語氣很悠閒。

純也沒有吭氣。陸真好奇地轉頭一看,發現他一臉生氣的表情。

「這麼做有什麼目的?」

「純也,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你爲什麼要知道?」

圓華走回會議室,把存摺還給陸真之後,把手上的一疊A4影印紙遞給脇坂說:「給你。」

「不是啦,也不是說有什麼想法,只是剛好想到一件事,但我並沒有自信,所以覺得還是不說比較好……」

多貴子母女站了起來,走向門口。原本以爲她們會直接走出去,沒想到照菜看着陸真,輕輕揮了揮手向他道別。她天真的臉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邪念,陸真茫然地看着她們母女離去。

「現在不必煩惱了。」

「嗯。」純也應了一聲後端正了坐姿。

「家裏做生意的話,就會經常聊到這些事。」

陸真發現自己內心的怒氣急速消失。想到父親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想要保護的生命,許許多多的回憶似乎頓時褪了色。

「不必謝我們,但是請你告訴我一件事。」圓華說,「就是發現月澤克司先生遺體的時間和地點,我想知道盡可能正確的資訊。」

那裏有一幅巨大的風景照。長度超過一公尺,寬也有八十公分左右。看起來像是某個城市的風景,好像不是日本。

「會不會並不是通緝犯匯的款,但只是在匯款時用了他們的名字?」

圓華打了電話。電話似乎馬上接通了。圓華開始說明情況,她的說明簡潔易懂。掛上電話後,她對其他人說:「他會馬上趕來這裏,但可能超過三十分鐘。你們打算怎麼辦?有時間等他嗎?」

陸真的心一沉。這種悲傷方式比淚流不止更令人震驚。

應該不是隻有這個原因。純也基本上很博學多聞。

「孩子……」

「應該不行,」脇坂立刻回答,「如果有的話,應該是別人名義的帳戶,但匯款時,又在匯款人欄內填上自己的本名。」

「當然有,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幫你影印。」

「希望有助於抓到兇手。」圓華說。

「即使你知道了正確的時間和位置,又能夠推理出什麼呢?」

「我要盡最大的努力幫助她,讓她能夠安然入睡。」圓華斬釘截鐵地說完後,又繼續說,「脇坂先生快到了,我們去會議室等他。」

「每一件事都令人難以置信,我腦袋已經一片混亂。突然冒出來一個妹妹,怎麼會有這種事?我完全不知道這種事,爸爸,這也太扯了吧?」

「我們可以回房間嗎?」多貴子語帶遲疑地說,「照菜有點累了……」

「我只是覺得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圓華說完,瞥了陸真一眼。

「那就先休息一下。」圓華說完,也走了出去。

「我覺得知道這種事,也完全無法有任何幫助。」脇坂又重複表達了和剛纔相同的意思,但他甚至失去了用敬語說話的從容。

「因爲事情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糟,所以我鬆了一口氣。」純也說,「我很好奇匯錢的原因。我原本擔心你爸爸欠了一大筆錢,所以才匯錢還債。這樣一來,你就會有還債義務,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你必須放棄繼承,到時候就只能放棄你爸爸帳戶裏的錢了。」

「你說那件事……」純也有點尷尬地抓着臉頰,「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沒有生氣,至少沒有對你生氣。不瞞你說,我也覺得是像你說的那樣。果然就是這樣,這是唯一的可能。爸爸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以前的工作就是抓通緝犯,但是不當警察之後,竟然收錢放人嗎?他身爲追逃刑警的自尊心去了哪裏?簡直太可恥了。」

「我不會生氣,你說看看。」

房間內只剩下陸真和純也兩個人時,陸真感到渾身疲憊。他趴在桌子上說:「啊,真是被打敗了。」

「時間和地點?是七月十日上午,地點在多摩川。」

陸真大喫一驚。他完全沒有想到。原來還有這種可能性。

「沒問題。」陸真回答。

「雖然並不是完全不可能,但這麼做有什麼目的?」

「好啊。」陸真站了起來。

陸真向他說明了來到這裏的過程,所以也必須說明之前在圖書館遇到圓華等人的事,但是陸真省略了劍玉的事。

「不,沒有了。」

「那種人爲什麼會匯錢給爸爸?」

「現在還沒搞清楚是不是真的如此,即使真的是這樣,我覺得也不是什麼罪該萬死的事。因爲對方是通緝犯,拿他們的錢有什麼問題?而且你爸爸並不是把錢拿去賭博或是花天酒地,是因爲不得已的原因。父母爲了孩子,願意去做任何事。」

「原來是這樣,話說回來,你的行動力太驚人了。」

「我並沒有覺得事不關己,你覺得有人會因爲好奇心,來這種地方嗎?」

「你問哪一件事?」

脇坂倒吸了一口氣,似乎感到很意外。

陸真無法完全理解圓華一口氣說的內容。揭露只有兇手知道的祕密是什麼?但是他發現脇坂露出了爲難的表情。也就是說,他無法反駁圓華說的話。

「這只是我的想像,是不負責任的想像。也許事實完全不一樣。」

兩個人沉默片刻。接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不安在內心擴散。

「是啊,在離開你家之後。永江小姐似乎並不知道月澤先生去世的消息,所以有點嚇到她了。」脇坂看向多貴子後繼續說道。照菜還在房間內休息,並沒有來這裏,「所以,那個……你當然已經聽說了永江多貴子小姐和你父親的關係吧?」

純也一臉害怕的表情抖了一下,「你不是說好不生氣的嗎?」

「內心的創傷……」

「可以嗎?那就拜託你了。」脇坂鞠躬道謝後,把存摺交給了圓華。

「於是就匯了那一百萬和五十萬嗎?」

「她也是換稟者嗎?」陸真問。

脇坂聽完之後,感嘆地搖着頭說:

「謝謝。請問這裏有影印機嗎?」脇坂問圓華。

「通緝犯可以有自己名義的帳戶嗎?」圓華不解地問。

「哪裏有趣?你不要覺得事不關己,就樂在其中。」

「對。」圓華回答,「她只要看到令她印象深刻的景象,就會完整地記在腦海中,而且具備了能夠用繪畫表現出來的能力。如果說,這是上天賦予她這種能力,她就是用對語言的理解能力和上天交換。她和照菜不同,雖然可以發出聲音,但是無法說話,也不認得字。」

脇坂摸着下巴說:

「我也不知道。」純也歪着頭回答,但動作很不自然。

「很多換稟者的孩子都不擅長表達感情,照菜也一樣,但是她很難過。聽多貴子小姐說,她從昨天開始就完全沒睡,這就是她表達悲傷的方式。」

「你需要在意這種事嗎?發現遺體的時間和地點,應該並不算是偵查上的祕密吧?因爲遺棄屍體的兇手,也無法預測屍體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被人發現,並不算是揭露在審判時可以作爲有罪證據之一、只有兇手知道的祕密,難道不是嗎?」

「好漂亮的照片。」陸真說,純也瞪大了眼睛說:

「沒想到你竟然會找到這裏,可以請你告訴我,你是怎麼找到這裏的嗎?」

「她的爸爸被人殺害了,她的內心當然會受到傷害。」

陸真握緊右拳,用力敲向桌子。

脇坂走進會議室後,脫下了西裝,挽起了襯衫的袖子,脖子上的領帶也鬆開了。他一定是火速趕來這裏的。

「因爲我想用自己的方式進行推理。偵查工作當然交給警方,但即使是外行人,或許也有幫得上忙的地方,今天我們也提供了重要的線索。」

「你在說什麼啊,你仔細看清楚,這不是照片,而是一幅畫。」

「哇,這個超猛。」純也抬頭看着旁邊的牆壁叫了起來。

「這幅畫使用的是油性彩色筆,總共有一百八十四種顏色。」後方傳來說話的聲音,回頭一看,發現圓華正向他們走來。「這是一個十歲的女孩畫的,她的爸爸是英國人。幾個月前,她和父母一起去了倫敦,這幅畫就是她從當時的飯店窗戶看到的景象,回國之後,她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完成了這幅畫。」

陸真重新看着牆上的畫,這幅畫不僅很精緻,而且色彩很豐富,無法相信有人能夠只靠記憶,而且是用畫筆畫出這幅畫。

「就是匯錢給我爸爸的人,剛好在通緝犯的名單上。」

「我問你,你覺得那是怎麼回事?」陸真很難以啓齒地開口問道。

他帶了那本名冊,然後比對着陸真交給他的存摺,發出好幾聲低吟。

「但是她很可愛啊。我也想有一個這樣的妹妹。他們叫換稟者?她是天才兒童這件事也很有趣。」

「我剛纔說了,我想知道正確的資訊。你身爲辦案的刑警,應該知道吧?可以請你告訴我嗎?」

「你們回房間休息吧。」圓華不加思索地回答後,徵求陸真的同意:「沒問題吧?」

脇坂默默點了點頭。

「我也希望。」脇坂把影印紙放進皮包後站了起來,「那我就先告辭了,感謝你們的協助。」

「我並沒有想說什麼。好吧,如果我說出來,你不會生氣嗎?」

「啊?」陸真驚訝地走過去,定睛仔細看,發現的確是一幅畫,「也太逼真了……」

「不要吞吞吐吐,真會弔別人的胃口。你想說什麼就說啊。」

純也尖銳地反擊,陸真無言以對,坦承地向他道歉說:「對不起。」

「我也先離開一下。」圓華說:「走廊上的自動販賣機有賣飲料,如果口渴,可以去那裏買。出去後往左就是廁所。你們還有什麼問題要問嗎?」

「這樣啊。」脇坂說完,摸了摸人中,「老實說,想到下一次和你見面,我就很憂鬱。我昨天也說了,我們不能輕易透露個資,但假裝不知道也很痛苦。」

「你不用管這麼多,請你告訴我。我剛纔不是幫你影印了存摺嗎?」

脇坂皺起眉頭,不甘不願地拿出手機,操作之後,遞到圓華面前說:「這樣就行了吧?」螢幕上出現了數位地圖,「警方是在七月十日上午八點三十八分接獲報案。」

圓華立刻用自己的手機拍了照,說了聲「謝謝。」

「你滿意了嗎?」脇坂苦笑着嘆了一口氣。

圓華露出嚴肅的眼神看着刑警說:

「只有抓到殺害月澤克司先生的兇手時,我們纔會滿意。」

脇坂聽了圓華這句話,也露出了嚴肅的表情說:

「我知道,我們會全力偵辦,那我就先告辭了。」

他向所有人鞠了一躬後,走出了會議室。

陸真看着純也說:「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

「我沒問題啊……你可以嗎?」純也似乎在意多貴子的事。

「嗯,今天就先這樣。」陸真站了起來,低頭看着多貴子說:「那我們也告辭了。」

多貴子默默點了點頭。

「等一下。」當他們走向門口時,圓華叫住了他們,「你們明天有事嗎?」

陸真轉過頭說:「我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那你要不要陪我?可能會稍微活動一下身體。」

「要做什麼?」

「你剛纔沒有聽到我和刑警的對話嗎?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推理,首先要查明月澤克司先生是在哪裏被人殺害。」

「要怎麼查?」

「你跟着我就知道了。如果你有此意,明天就來這裏。」圓華出示了手機螢幕。

上面是剛纔從脇坂那裏問到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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