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和魔女共度的七天》 · 東野圭吾 · 6222 字
在班導師長篇大論地說明過暑假的正確方式這種無聊的主題後,第一學期的結業式終於結束了。陸真把之前一直放在學校的書和文具塞進書包,走出了教室。他在走廊上等了一會兒,隔壁教室的門也打開了,學生紛紛走出教室。純也的身影也在其中。
「火葬的事辦好了嗎?」
陸真聽了純也的問題,滿臉愁容地說:
「我突然覺得很麻煩。好像還是委託葬儀社比較好,他們介紹了幾家價格便宜的葬儀社給我,但聽說也要五萬圓左右。」
「好貴啊,能不能想想其他辦法?」
「我上網查了一下,如果只是火葬而已,價格會便宜一些,但之後還有很多事要張羅,算下來就沒差多少。」
「這樣啊……」純也似乎感同身受,說話的聲音很嚴肅,「我爸媽很關心你,說不知道你家有沒有存款,雖然我知道問這種問題很失禮。」
「完全不會。嗯,雖然應該不至於完全沒存款,但恐怕不值得期待。我也想確認一下這件事,所以正打算去銀行一趟。除了餘額,我還想知道每個月有多少錢進出,我爸爸完全沒在用存摺,所以存摺上沒有任何記錄。」
「OK,那我陪你去。」
梅雨季節終於結束了,他們在盛夏的陽光下走出學校,走去銀行所在的商店街。中學生當然知道無法在便利商店補登存摺。
「既然要去銀行,我想去爸爸當初開戶的分行,也要向銀行的人說明情況,問他們我可不可以領錢。」
純也停下腳步說:「我勸你最好別這麼做。」
「爲什麼?」
「因爲我曾經聽說,如果告訴銀行的人,帳戶主人已經死了,就無法把帳戶裏的錢領出來了。不僅不能領錢,而且房租或是信用卡自動扣款,還有水電那些公共事業費用的自動繳款也會被停止。」
「啊?是這樣嗎?」
「聽說銀行會凍結帳戶,在明確繼承人之前,不能讓其他人把錢領走。」
純也不愧是立志當作家的人,什麼事都知道。
「繼承人只有我啊,這不是很明確的事嗎?」
「對你來說很明確,但是銀行並不知道,所以必須向他們證明,除了你以外,並沒有其他繼承人。」
「那我該怎麼辦?」
女人操作平板電腦,注視着螢幕後,微微歪着頭說:
純也聳了聳肩,離開了櫃檯。他的表情似乎在說「果然是這樣」,他顯然是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問這個問題。
純也說,他要請客。雖然陸真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決定接受他的好意。現在沒有能力打腫臉充胖子。
即使純也問陸真該怎麼辦,陸真也不可能有什麼好主意。
「不好意思,」純也邊說邊走了過去,「請問這裏有一位名叫永江照菜的女孩嗎?」
「聽說行員發現有地方舉行葬禮,就會去看是誰死了,然後確認是否有在自家銀行開戶,一旦發現有在自家銀行開戶,就會立刻凍結。很多遺族都是事後才知道這件事。」
「這件事太令人在意了。」
「不要還沒有確認,就說這種喪氣的話。」純也邁開步伐,毫不猶豫地站在玄關前,自動門打開了。
數理學研究所就在離這裏不到兩公里的地方,但沒有公車可以去那裏。
「俗話說,好事不宜遲。」純也猛然站了起來,大腿撞到了桌子,溶化的刨冰都濺了出來。
接着,他依次看了交易明細。大部分都是自動扣繳公共事業費用,看到手機費也是自動扣繳,忍不住嚇出一身冷汗。如果帳戶被凍結,就連手機都不能用了。
「好吧,那我回家問我爸媽要怎麼處理。既然他們關心你家有沒有存款,應該願意援助你。」
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了開明大學的漂亮建築物。抬頭看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幾層樓的大樓。
「對不對?」陸真繼續翻着存摺。不一會兒,又發出了「啊!」的叫聲。
喫了大碗的炸豬排咖哩後,滿身都在流汗。純也說要喫刨冰,陸真也表示同意。
還有兩個少年從候診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和他們會合。兩名少年看起來都是小學生,但年紀明顯不同。年紀比較大的少年走路有點不自然,似乎有什麼障礙。
「神經外科。」
陸真把手機出示在純也面前,純也興奮地說:
這時,一個女人不知道從哪裏走來推起輪椅。並不是之前在圖書館遇到那個玩劍玉的女人。
「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們是朋友,當然要幫忙啊。」純也摟住了陸真的肩膀。
「沒想到出師不利,接下來該怎麼辦?」純也抱着雙臂。
純也轉頭看向服務檯說:「這裏可以查到門診病人的住家地址嗎?」
「又發現了一筆,這次是五十萬。」
「這次又怎麼了?」
「存摺可以借我一下嗎?」
另外兩名少年和那個女人也跟着輪椅少年上了車。男人把輪椅折了起來,裝在廂型車後方,回到了駕駛座上。
陸真接過存摺打開一看,發現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數字。
陸真拿出手機,搜尋了『數理學研究所』,很快就找到了官網,但官網上的內容很費解。雖然不是很清楚,但似乎是研究智能相關的最先進科學的地方。
「怎麼了?」純也問他。
「一定可以,有很多人雖然沒有父母,但也照樣讀高中和大學,也有偶像是這樣。」
「即使你這麼說——」陸真不經意地看向周圍,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有一臺輪椅停在不遠處,但他認識坐在輪椅上的少年。
「我同學的爸爸叫他來補登存摺。」純也毫不猶豫地說,然後轉頭看着陸真問:「對不對?」
「現在纔剛過中午,還是說,你等一下有事?」
他們一路打打鬧鬧來到了銀行,銀行內的冷氣很強,和戶外簡直是不同的世界。一名戴着眼鏡的中年女行員走過來問他們:「請問有什麼事嗎?」言下之意,似乎覺得這裏不是兩個中學生來的地方。
大約三十分鐘後,陸真和純也站在一棟白色房子前。
電車到站了,陸真和純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對。」陸真對女行員說。
「我來查一下地址。」陸真操作着手機,也許因爲太激動了,手指微微顫抖。
陸真把存摺出示在他面前,向他說明了克司保管了名叫『永江照菜』的少女的血液檢查結果,以及刑警脇坂帶來的手機發話記錄中,有『永江多貴子』的號碼這些事。
「幹嘛這樣?難道你討厭友情的證明嗎?」純也用自己肥胖的身體更用力貼在陸真的身上。
「目前本院病人中,並沒有叫這個名字的病人。」
「圖書館?」
但是,兩天之後,這筆錢又匯到別人的帳戶。陸真看到那個名字,差一點把嘴巴里的刨冰吐出來。因爲戶名是『永江多貴子』。
他在喫草莓刨冰時,翻開存摺。他最先確認了餘額。原本很擔心餘額很低,但發現有兩百萬圓左右。這個金額很微妙,但至少暫時不必爲生活發愁。
「從這裏過去並不會太遠,我們去看看,搞不好那個女孩還在住院。」純也放下了湯匙。
建築物的入口掛着『獨立行政法人 數理學研究所』的牌子。
「去那個女孩接受治療的醫院,可能會有什麼線索。是哪家醫院?」
「請問是什麼科?」服務檯的女人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陸真抱着手臂思考着,刨冰已經溶化了,但他已經不想喫了。
「但是既然已經來到這裏了,再努力看看,一定有什麼好主意。」
「要防止中暑。」純也從書包裏拿出帽子。
「永江照菜搞不好也在那裏。」
陸真和純也互看了一眼,「這是怎麼回事?」
「今天就先去補登存摺,到時候只要用提款卡領錢就好。」
咦?他發現突然有一筆一百萬圓的匯款。匯款人名字叫『弘田直樹』。這筆是什麼錢?
「你等一下。」女行員說完,走去了櫃檯的窗口,不知道開始進行什麼作業。陸真聽到了列印的聲音,應該是在補登。
「嗯,我記得是……」陸真拿出手機,打開了相簿。他拍下了其中一份檢驗報告,以備不時之需。「是開明大學醫院,上面寫着神經外科。」
「你就這樣走進去嗎?」陸真也慌忙跟了上去。
「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讀那些學校。」
「那個男生,」陸真指着輪椅上的少年說,「我不久之前在圖書館見過他。」
雖然目前還沒有接到兒少福利課的電話,但不可能讓中學生一個人生活,所以可能很快就會有人上門。即使聽到育幼院這個詞他也毫無概念,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就是車站前的市立圖書館。」
他們覺得肚子餓了,於是決定去喫午餐。附近有一家他們常去的食堂,是由一對老夫婦經營的老店,那裏的餐點便宜又大碗。
「終於到了。」純也拿着在半路上買的瓶裝水,熱得臉都皺成一團。他們只是稍微加快腳步走了不到兩公里的距離,但兩個人都滿身大汗。
除了支出以外,偶爾也有存入。當然就是克司的薪水。每個月的薪水金額有微妙的差異,應該是工作時間和津貼不同的關係。陸真發現父親的薪水比自己想像中低,忍不住有點失望。克司靠這些收入維持父子兩人的生活,所以應該算是節儉的人。
女人說話的語氣很堅定。
「他的皮夾和駕照都在河底,而且我也不知道提款卡的密碼。」
「怎麼了?」純也問。
「我是沒什麼事。」
「今天只能放棄,改天再說了。我回去再檢查一下我爸爸的東西,搞不好會找到什麼線索。」
「現在去嗎?」
「辛辛苦苦走到這裏,結果白跑一趟的話,就太令人傷心了。」陸真說。
陸真看向車身側面,發現車身上寫着『數理學研究所』幾個字。
「啊?你不讀高中嗎?」
他們走去車站,搭上了電車。第四站就是開明大學所在的車站。
車站前有拉麪店、冰淇淋店和可麗餅店,主要客層應該是學生,而且也看到像是學生的年輕人走在路上,每個人看起來都是高材生。
這次的匯款人叫『田中良介』,兩天後,那筆錢又如數匯給了『永江多貴子』。
他們從玻璃大門走了進去,來到服務檯前,陸真說:「我們想去永江照菜的病房。」
不一會兒,女行員走了回來。「讓你久等了,這樣可以了嗎?」
「要怎麼見到她?我連她住在哪裏都不知道。」
陸真很慶幸和純也討論這件事。出外果然要靠朋友。
陸真垂頭喪氣地嘆了一口氣。
「你爸爸的隨身物品中——」純也說到這裏,摸着額頭說:「不行……」
燈光微暗的大廳內,有一種冰冷的感覺,沙發和桌子排放在那裏。後方有一道好像自動驗票機的管制門,沒有門禁卡應該無法進入。旁邊的櫃檯有一名女性,正看向陸真和純也。
「這樣啊,差一點搞砸了。」
「育幼院喔……」
「終於放暑假了,我爸媽整天叫我讀書,爲考高中做準備。」純也說。
「聽說那個偶像是從育幼院上學。」
「沒想到這麼快就搞定了,我鬆了一口氣。」陸真說。
「看他們剛纔的樣子,顯然還不知道你爸爸已經去世了。」
「提款卡?我沒有提款卡。」
陸真從書包裏拿出存摺,交給了女行員。
「考高中喔,我不知道會怎麼樣。」
「我也想啊,只是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讀。」
「真是不好意思,我就像你家的寄生蟲。」
「那幾名少年是怎麼回事?」純也歪着頭納悶。
「要不要去見一面?」純也提出了意想不到的提議,「去見那個姓永江的人。」
「只能走路了。」陸真嘀咕着。他看向戶外,發現馬路在烈日下發光。
「謝謝。」陸真在道謝後,走出了銀行。
女人和幾個少年走出醫院。陸真看着他們。這時,停在不遠處的一輛白色廂型車駛了過來,停在站在車道旁的少年身旁,一個身材壯碩的男人從駕駛座走了下來。
「謝謝,但是你可不可以放開我?熱死人了,而且你的汗都黏在我身上很不舒服。」
「太好了,如果自動扣繳被停的話,我真的會很慘。」
最新的新聞內容是『「換稟者相關報告(第二份)」已上線』。陸真點開那份報告,發現是一篇看不太懂的論文,他完全不想看,但看到標題旁的文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因爲那裏寫着『羽原全太朗 開明大學醫學院腦神經外科』。
女人苦笑着搖了搖頭說:「醫院規定我們無法回答這類問題。」
陸真看着廂型車沿着車道離去。
櫃檯小姐面帶微笑,輕輕搖着頭說:
「研究所規定無法回答這種問題。」
和剛纔醫院服務檯的女人說的話完全一樣。
「我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你只要向當事人確認一下,應該就可以知道了。」
不能只靠純也一個人。陸真也跑了過去。
「我們真正要找的不是照菜,而是永江多貴子小姐。」
「永江多貴子……」女人操作着手邊的電腦後,抬起頭問:「不好意思,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中了。陸真確信一件事。永江母女就在這裏。
「我姓月澤,月澤陸真。」
櫃檯小姐想了一下後,指着沙發說:「請你們在那裏等一下。」
陸真和純也一起坐在沙發上,櫃檯小姐不知道打電話去了哪裏。
「我們似乎猜對了,」純也向陸真咬耳朵說,「永江小姐就在這裏。」
「問題在於她想不想和我們見面。她聽到月澤這個姓氏,不可能不知道我是誰。」
櫃檯小姐掛上電話後,走過來說:
「相關人員馬上就過來,你們再等一下。」
「相關人員是誰?」陸真忍不住問。
「等她來了,你就知道了。」櫃檯小姐的嘴角露出笑容。
「這是怎麼回事?永江小姐不會來這裏嗎?」陸真目送着櫃檯小姐的背影說。
「我也不知道。」純也歪着頭。
不一會兒,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後。是一個嬌小的女人,但並不是剛纔和那幾名少年在一起的女人。她和櫃檯小姐不知道在說什麼。
陸真看着純也。純也挺起胸膛,似乎在說:「你是在懷疑我?」
「但其實你們真正想見的是多貴子小姐。」
「你果然還不知道。多貴子小姐也說,克司先生應該還沒告訴你。你說的沒錯,他們是男女朋友,但是嚴格來說,是更進一步的關係。」
女人那雙像貓一樣的眼睛輪流看着陸真和純也後,嘴角露出了笑容。
「是聽誰說的?」
「你的這位朋友可以信任嗎?」女人指着純也問:「他會保守祕密嗎?」
「對。」
「刑警,一名姓脇坂的刑警。」
「不算很熟。昨天聽說了事件的事,很驚訝,也很難過。」
「你們在找的人是永江照菜嗎?」
「更進一步的關係是什麼意思?」
「一半?」
「對,我不是。」
「他可以信任。」陸真斷言道。
「因爲……」陸真正打算回答,純也制止了他。「等一下。」然後看着那個女人問:「你是誰?你不是永江多貴子小姐吧?」
「喔喔。」陸真點了點頭,「我認識他,他昨天上午也來找過我。」
所以脇坂在昨天離開後來過這裏。
「你們看起來不像壞人,所以我就實話實說了。永江母女的確在這裏,但是現在情緒很不穩定。因爲一直聯絡不到月澤克司先生,所以她很擔心,結果刑警突然上門,說月澤先生被人殺害,任何人都會情緒不穩定,而且現在他兒子又找上了門,會陷入混亂也很正常吧?所以她就請我來了解情況。怎麼樣?你們現在瞭解了嗎?」
「對。」陸真點了點頭。
她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陸真和純也也坐了下來。
「脇坂雖然只想和永江母女見面,但我在多貴子小姐的要求下,也一起見了面。先不說這件事,你們爲什麼想見永江多貴子小姐?」
「這樣啊,」她點了點頭,抱起雙臂,「我想確認一下,今天的重逢是巧合吧?還是你調查了我之後,找到這個地方?」
陸真和純也同時站了起來。
「是我。」陸真回答。
「爲了謹慎起見,我確認一下,」女人轉頭看着陸真問:「你是月澤克司先生的兒子嗎?」
「對,你認識我爸爸?」
背對着他們的嬌小女人轉過頭,然後走了過來。陸真看到她,忍不住「啊」了一聲。這個女人有一雙令人印象深刻的鳳眼,她不是別人,就是之前在圖書館看到的女人——可以接住沒有繩子的劍玉木球的女人。
真慶幸自己帶這個朋友一起來。陸真再次體會到這件事。自己差一點把克司的事告訴來歷不明的陌生人。
嬌小的女人吐了一口氣說:「我們坐下來聊。」
「聽你剛纔這麼說,永江小姐似乎和我爸爸很熟……」陸真鼓起勇氣問:「請問他們是男女朋友嗎?」
「有一半是巧合。」
「對,」陸真對那個女人說,「請讓我和永江小姐本人談。」
那個女人也馬上發現了,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陸真的臉。當她走到他們面前時問:「請問哪一位是月澤?」
「我在開明大學看到了之前在圖書館遇見的那個輪椅少年,他們搭了這裏的車子,所以我就想到也許我們在找的人也在這裏,所以就來這裏了。」
「好,多貴子小姐說,反正你遲早會知道,把實話告訴你也沒問題,所以我就告訴你實情。我相信你已經知道,永江照菜是多貴子小姐的女兒,而且——」她豎起食指說:「父親是月澤克司先生,也就是說,照菜是你的妹妹。」
「那可以讓我們見永江小姐嗎?因爲陸真想和永江小姐本人談事情。」純也說完這句話,轉頭看着陸真問:「對不對?」
女人露出了柔和的眼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