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話
《和魔女共度的七天》 · 東野圭吾 · 5618 字
聽到門鈴聲,陸真醒了過來。這棟公寓並沒有門禁系統,所以是有人在按門鈴。因爲懶得起牀,原本想不理會,但門外的人一直按不停。
陸真慢吞吞地下了牀,拿起裝在廚房牆壁上的話筒,故意冷冷地問:「找哪位?」
(原來你在家啊。)門外的人說。陸真立刻聽出是誰的聲音。
「純也?」
(就是我。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等我一下。」
陸真走向玄關。他的腦袋昏昏沉沉,無法好好思考。
他打開門鎖,打開了門。
「你的手機爲什麼關機——」純也邊說邊走進屋,一看到陸真,頓時愣住了。「啊……呃,」他瞪大了眼睛問:「……這是誰啊?」
「什麼?」
陸真低下頭,最先看到了隆起的胸部,下一剎那,就忍不住大叫起來。
「啊!」純也也指着陸真叫了起來。
兩個人都大叫着跳了起來,最後捧腹大笑。
「怎麼回事啊?你們玩這麼大嗎?」純也坐在沙發上,喝着自己帶來的瓶裝可樂。他的手上拿着印了『BLUE STAR』的杯墊。昨天晚上,陸真猜想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再來這種地方,於是在離開之前,偷偷把杯墊塞進了小手袋。
「昨天晚上太出乎意料了,我現在仍然覺得好像在做夢。」
「哼,好羨慕喔。早知道我也應該一起去。」純也把杯墊放在桌子上,把可樂瓶放在上面,然後開始把玩假髮。
「圓華他們不讓你去,那也沒辦法啊——喂,你不要玩假髮,我今天晚上還要用。」
「但事態的發展簡直就像在演警匪片,光聽你說,就興奮得不得了。」
「纔沒有你想的這麼悠哉呢,我光是穿女裝,就緊張得不得了,而且奇怪的大人接連不斷出現在我們面前,再加上圓華都做一些很危險的事,我的心臟真的都快跳出來了。」陸真坐在地上,對着鏡子卸妝時說。圓華交給他一組化妝品,但他不知道使用方法,於是把手機放在旁邊,手機正在播放『卸妝方法 適合初學者』的影片。
「所以今天晚上要去地下賭場嗎?」
陸真請脇坂坐在餐桌旁。因爲他上次來家裏的時候,說想要坐那裏。陸真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純也向刑警打招呼後,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不好意思,突然來找你。」脇坂向陸真道歉,「之後有沒有什麼狀況?」
「他和這次的事件有關?有什麼關係?」
「你說對了,因爲這不是市售的商品,而是公司獨自開發的產品,所以光看設計,完全不必擔心會被識破是攝影機,而且畫質也是高解析度。只要用這個攝影機拍下客人的臉,之後就可以慢慢確認是否有通緝犯在裏面。」
「你是說那個啊。」陸真拿起手機,點開了那段影片。他把那段影片傳到了自己的手機上。
「不好意思,」純也插了嘴,「我想陸真是想知道偵查的成果。」
「好,什麼問題?」
「你在幹什麼?」
陸真正打算放下手機,就接到了電話。螢幕上顯示『刑警脇坂』的名字。他立刻接起電話。
「當然。你提供的情報發揮了很大的作用,警方徹底調查了周圍的監視器,我也從今天早上就在四處打聽情況。」
「我在查玩俄羅斯輪盤的技巧,以前也曾經有可以讓球滾入瞄準的數字的名人級荷官。」
「電池充了電嗎?」
「你該不會打算拍下地下賭場的客人吧?」
「啊啊啊?」純也叫了起來,「這不會很危險嗎?如果剛好遇到警方掃蕩,我聽說光是在那裏,就會遭到逮捕。」
那是不知道哪個購物中心或是超市的監視器拍下的影像,影片中的人很像克司名冊上的『新島史郎』。
「當然記得,有什麼問題嗎?」
陸真拿下眼鏡,握住掛在耳朵——稱爲鏡腳的部分從中間一拉,鏡腳就像套子一樣被拉了下來,露出了裏面的接頭。他把從抽屜拿出來的專用充電器連在接頭上,插在旁邊的插座上。
「我當然知道,所以要用祕密武器。」
陸真操作起自己的手機,再把螢幕出示在純也面前。上面是克司那份通緝犯名冊。
「嗯,完全有這種可能,而且他們也有自尊心。但是,你和圓華兩個人有辦法找到兇手嗎?你們有什麼線索嗎?」
「我還是不太相信這件事,真的有辦法做到嗎?」純也歪着頭表示質疑,把假髮放在桌上,然後又拿起了隱形胸罩。
「喔,對喔。」
洗完臉之後,終於有一種清爽的感覺,但是今天晚上又要化妝。想到這件事,心情就很憂鬱。昨天是圓華爲他化的妝,今天自己有辦法搞定嗎?
「魔女……」純也在沙發上倒了下來,「那個人真的會出現在地下賭場嗎?呃,該怎麼說……我是說殺了你爸爸的兇手。」
「雖然你這麼說,但圓華說她有辦法做到,就只能相信她。更何況常識在她身上根本不管用。我已經接受這個事實了,她果然是魔女。」
「我爸爸的放大鏡不是掉在多摩川命案現場嗎?既然爸爸把那個帶在身上,就代表他在追通緝犯。那個人就是那個籌碼的主人。」
「我找到了爸爸以前用的手機,我看了手機後,發現裏面有一段令人在意的影片……」
「既然已經知道了這些事,不是告訴警察比較好嗎?交給警察去處理,就不必擔心會有危險。」
「什麼祕密武器?」
他從矮櫃抽屜中拿出舊手機說:「就是這個。」他把手機交給脇坂,發現刑警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戴上了白手套。
「啊……可以是可以,但我朋友在我家,就是宮前純也。」
「不知道,但圓華似乎這麼認爲,無論如何,我爸爸的確想要去賭場,所以必須查明爸爸想要這麼做的目的。」
脇坂進了屋。他挽起襯衫的袖子,苔綠色的領帶也鬆開了。天氣這麼熱,也難怪他已經不顧形象了,但看到他手上還拿着外套,就覺得大人真辛苦。
「不好意思,目前還無法透露。新島犯的案子是十七年前發生的T町一家三口強盜殺人案——俗稱T町命案,你知道嗎?」
「沒問題。」
「上次撿到我爸爸的放大鏡時,我打了電話給你,之後的偵查有進展嗎?」
「可能就是這個吧。」
『沒有關係,那我五分鐘後就到。』脇坂說完,不等陸真的回答,就掛上了電話。
「害我一直胡思亂想,我還以爲你被壞人抓走,或是被他們幹掉了。」純也半開玩笑說道,但他一定真的很擔心自己。陸真發自內心感到過意不去。
「好像是這樣,但圓華說,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
「目前還沒有問題,而且純也的父母也很照顧我。」
放在洗手檯旁的時鐘顯示快下午兩點了。雖然昨晚深夜纔回家,但也睡了很久,難怪腦袋昏昏沉沉。
「你不覺得影片中的人和『新島史郎』的照片很像嗎?」
「目前還在蒐集情報的階段,」脇坂說,「接下來纔會有成果。」
陸真眼角掃到純也一臉驚訝的表情,似乎在問,你真的要把那件事告訴警察嗎?但純也的眼神中並沒有責怪,可能純也也不知道怎麼做更好。
陸真急急忙忙把化妝品、禮服、假髮和隱形胸罩搬去臥室後,對講機的門鈴就響了。
「好。」陸真回答後站了起來。
純也昨晚回家後,一直很擔心之後的狀況,今天打了好幾通電話給陸真,也傳了好幾次訊息,但電話打不通,訊息也不讀不回。純也在中午之前還努力忍耐,但過了中午之後,終於下定決心來陸真家找人。
「爲什麼?」
「很像。雖然我不是追逃刑警,但我認爲是同一個人。」
「我不是叫你不要玩假髮嗎?——她真的超猛,她撞球的技術超強,更令人驚訝的是俄羅斯輪盤,竟然可以接連說中數字。」
「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呢?」
「其實原本是圓華的主意,她說要去秋葉原買針孔攝影機,於是我就告訴她,我有好東西。」
「啊?是嗎?」
陸真卸完妝後,走去了洗手檯。接下來要洗臉。女人每天精疲力盡地回到家,還要做這種事嗎?網絡上說,如果不卸妝,皮膚會變差。
「唉唉唉。」純也躺在沙發上,攤開了雙手,「她還這麼講義氣嗎?她的個性也太強了,簡直令人難以招架。」
「這是爸爸以前在工作時使用的穿戴式攝影機,中央有一個鏡頭,是不是完全看不出來?電池可以撐三個小時左右,拍攝的內容可以保存在記憶卡中。今天晚上就打算用這個。」
純也聽說脇坂要來這裏,瞪大了眼睛。
「是嗎?既然這樣,圓華有辦法做到也不算太稀奇。」
「我爸爸……原來是這樣啊,不,我完全不知道。」
「沒什麼特別的事。」
「不要質疑她有沒有辦法做到,她就是真的做到了。我親眼看到的,絕對不會錯,所以我們今天晚上纔會去地下賭場——喂,你的手這麼髒,不要碰隱形胸罩,不然會失去黏性。」
純也從沙發上坐了起來,一臉納悶地歪着頭說:
「原來是這樣,這種方法搞不好可以成功。你想到了好主意。」
陸真覺得脇坂在打官腔,但還是點了點頭。仔細想一想,警察就是公務員。
脇坂注視着播放中的影片,眼神變得銳利。可能他也察覺到有問題。
『你目前在哪裏?家裏嗎?』
純也,謝謝你說出我的心聲。陸真看着刑警的臉。
陸真站了起來,打開矮櫃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眼鏡盒。打開蓋子,裏面是一副黑框大眼鏡。陸真戴上眼鏡後,轉頭看向純也問:「怎麼樣?」
陸真緊張了一下。因爲他剛纔還在和純也聊這件事。
「是關於之前借用的那本名冊,上面有一張令人在意的照片,就是一個叫『新島史郎』的人,你上次對我說,你爸爸很在意這個人,你還記得嗎?」
「這樣啊……」
如果被脇坂看到這些東西,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那你聽了我剛纔說的話,有沒有想到什麼?任何事都無妨。」
「我知道名冊上寫了這件事。」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她還說,警方即使採取行動,也未必會符合我們的期待,甚至可能覺得無法相信外行人蒐集到的情報,對我們置之不理。」
『那就太好了。我剛好在你家附近,因爲有幾個問題想問你,現在可以去找你嗎?』
純也咂着嘴,搖着食指說:
「你爸爸會不會就是在追查這個人?」
「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嗎?」
「對。」
「你戴眼鏡蠻好看的,但這哪裏是什麼祕密武器?」
陸真並沒有說謊,克司只和他說了追逃偵查的概況,不記得曾經提過個別的事件。
「這樣啊,那可能真的沒有關係。」
「但是我上網查了一下,T町一家三口強盜殺人案已經破案了,兇手新島史郎也已經死亡,我爸爸現在追查這個人根本沒有意義。」
「對了,那段影片的情況呢?」純也問,「就是你爸爸舊手機上的那段影片。」
「雖然爸爸的舊手機只留下這段影片讓人很在意。」
「喂?」
「因爲這就等於向警方出賣地下賭場,即使對方犯了法,既然願意協助我們找兇手,我們就不能做這種卑鄙的事。」
「圓華說,不能告訴警察。」
「這下子慘了,你趕快把化妝品藏起來。」
回到客廳,發現純也正在用手機查什麼資料。陸真探頭一看,發現螢幕上是俄羅斯輪盤。
「可以給我看一下嗎?」脇坂問。
「應該沒問題。」陸真接過手機,輸入密碼後,找出了影片。「就是這段影片。」
「五年前,警方開始調查新島,目前得知,月澤副警部,也就是你爸爸也參與了偵查工作,你當時有沒有聽你爸爸提起這件事?」
脇坂皺着眉頭,點了點頭。
「等一下,所以你們打算比對去地下賭場的客人和通緝犯名冊上的照片?這不太可能吧?如果你們拿着手機,然後盯着客人看,絕對會引起懷疑。除非你像是爸爸一樣,記住名冊上所有的照片。」
「勢在必行啊。」
『月澤陸真嗎?我是警視廳的脇坂,請問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純也把假髮戴在頭上,身體向後仰說:「她也太猛了。」
「其實這是相機。」
「搞不好那個人和這次的事件有關,不,在警方內部,也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這件事,所以希望你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
陸真陷入了猶豫。他在想克司舊手機的事。圓華說,如果想保護隱私,就不要交給警察,但如果那個手機有助於破案,隱瞞這件事似乎不太好。
「我剛纔不是說了是以前嗎?上面寫着,現在的機器不一樣,號碼的溝槽很淺,幾乎已經不可能做到了。我查了好幾個網站,這似乎是普遍的結論。」
「我也這麼認爲,所以覺得應該拿給你看一下。對不對?」
陸真想要徵求純也的意見,但立刻大喫一驚。因爲純也把保特瓶拿在手上,桌上的『BLUE STAR』杯墊看得一清二楚。純也剛纔似乎忘了把杯墊收起來。
純也察覺了陸真的視線,把保特瓶放回去時,悄悄把杯墊翻了過來。
「手機上沒有其他資料嗎?」脇坂問。
「應該是,因爲並沒有找到其他資料。」
「這個手機可以交給我吧?」
他果然提出了這樣的要求。雖然陸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但還是無法輕易點頭答應。
「你打算恢復已刪除的資料嗎?」
「我會充分注意隱私的問題。」脇坂說,他好像察覺了陸真內心的想法。「我絕對不會拿出去,如果作爲偵查資料在會議上提出時,也一定會通知你,我向你保證。」
既然他已經說到這種程度,陸真就無法拒絕了。因爲陸真也希望抓到兇手。
「好,」陸真回答,「手機密碼是0518。」
「我會負起責任保管這隻手機。」脇坂把手機放進皮包,「還有其他想要告訴我,或是和我討論的事嗎?任何小事都無妨,即使你認爲和事件沒有明顯關係的事也沒問題。」
「沒有其他事了。」陸真回答。他絕對不會說,今天晚上要扮女裝去地下賭場這件事,而且即使說了,脇坂恐怕也不會相信。
「你之後和她見過面嗎?」脇坂問,「就是羽原圓華小姐。」
脇坂的問題戳中了要害,陸真覺得自己的臉頰發燙,但仍然拼命故作平靜,輕輕搖了搖頭說:「前天一起去多摩川之後就沒再見過。」
「你們有約好要見面嗎?」
「並沒有。」
「她有沒有對這起事件說什麼?」
「說什麼……她說希望早日抓到兇手。」
「就這樣而已?」
「這樣啊。」脇坂點了點頭,輪流看向陸真和純也。
「不,並沒有……」陸真結巴起來。
「我也猶豫了一下,但後來覺得應該交給他,因爲也許對破案有幫助。」
「畢竟你們是中學三年級嘛。」脇坂拿起外套和皮包站了起來,「雖然是暑假,但也沒辦法盡情地玩啊。」
「你不可能扮女裝啦,而且看起來也不像成年的女人。」
「是啊。」純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那我走了,今天要去補習班上課,我不能翹課。 」
「不好意思,你這麼忙還來看我。」
「那隻手機交給他沒問題嗎?」純也問。
他把開水衝進碗裏時,思考着今天晚上的事。不知道會怎麼樣——
陸真送純也離開後,去廚房燒開水,準備衝即食味噌湯。純也擔心陸真沒喫飯,所以在便利商店買了飯糰和即食味噌湯給他。
陸真目送刑警離開,鎖上玄關的門之後,回到了客廳。
「就這樣而已。」
「我只是剛好沒事,所以來看他。」純也說,「我也馬上要回去了,因爲我要回家讀書,爲考高中做準備。」
「你不必放在心上,晚上去地下賭場加油喔。其實我也很想去。」
「你別這麼說嘛。」純也嘟起了嘴。
「不好意思,打擾你和朋友在一起的時間。我先告辭了,你們今天要去哪裏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