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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話

《和魔女共度的七天》 · 東野圭吾 · 7764 字

個子矮小的班導師雖然平時不太可靠,但是向陸真詳細說明了葬禮的安排和舉辦的方法。班導師說,並不是非舉辦葬禮不可,也可以直接火葬,還建議他可以去市公所諮詢。

老師還說,社會局兒少福利課應該會打電話給他。學校已經向社會局通報了陸真的境遇。

「如果有任何困難,隨時都可以找我。」老師臨別時這麼對陸真說。

陸真很想說,其實他正在爲錢發愁,但知道一旦真的這麼說,就換老師要發愁了,所以就沒有吭氣。

走出教室後,發現宮前純也站在走廊上,一看到陸真,就對他說:「辛苦了。」

「你在等我嗎?」

「是啊。」肥仔同學回答,「我把你的事告訴了我爸媽,他們說想請你去我家喫飯。」

「今天晚上嗎?」

「對啊,八成是喫咖哩。」

「咖哩喔……」

「只要我帶同學回家,我媽就只會想到煮咖哩,真不知道她要把我當小孩子到什麼時候。」純也聳了聳肩問:「你要來嗎?」

「我想一想。」

「雖然我不會勉強你,但我希望你可以來我家。因爲如果你不來,我爸媽可能會擔心。啊,不是擔心你,而是擔心我。因爲我說你是我的朋友,他們可能會以爲我們的關係其實沒那麼好。」

哈哈哈。陸真忍不住發出了笑聲。這可能是自從得知父親的死訊以來,第一次發出笑聲。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好像可以去你家蹭晚餐。」

「對啊,就是嘛。」純也用力拍了拍陸真的後背。

他們一起走出校舍。外面很悶熱,應該有三十度。

陸真在中學二年級時和宮前純也同班,在開學典禮結束,放學回家的路上,純也突然叫着陸真的名字跑向他。

純也說,既然分在同一班,想和他當朋友。

「好啊,但你爲什麼想找我當朋友?」

「很多地方啊,就是那些避人耳目過日子的人可能會去的地方,像是客流量很大的車站附近,還有賽馬場和柏青哥店。因爲通緝犯不容易找到穩定的工作,所以很多人都會靠賭博過日子。」

「追逃……好像有聽過,但是完全沒概念。」

「他不是主動辭職,而是被迫離開。差不多三年前,他所在的追逃組大幅縮編了。」

「既然這樣,他爲什麼辭職?」

「我纔沒有什麼故事。」

「不要客氣,多喫點,還有很多菜。」純也的媽媽瞇起眼睛,溫柔地對陸真說。純也和他媽媽長得很像,簡直就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當然啊。」純也說到這裏,合起雙手說:「對不起,讓你聽我說這些無聊的抱怨。你現在根本沒有心情考慮這些……」

「這不是可以大聲宣揚的工作,所以之前都沒有告訴你。我爸剛進那家公司時,也沒有告訴我,但是有一次改變了心意,並不是基於不想有事隱瞞兒子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想要告訴我,目前在社會上,隨時會受到監視。他應該想要提醒我,不要心存僥倖做壞事,否則馬上就會被發現。」

「我爸?」

書架上有很多書,除了小說以外,還有很多辭典。陸真看到一本《汽車的構造》。

「你只是自己沒有發現,總之,我們一起回家。我會邊走邊向你自我介紹。」這個肥仔同學把身體靠向陸真,推着他的後背說。

「你以後要繼承家業嗎?」

「不好意思,可能會讓你失望。」

「好、好。」

「爲什麼?」

「沒關係,」陸真說,「我也很希望你們可以見面。」

「即使是假日,我爸爸只要一有空,就會盯着那些照片看。我搞不懂到底有什麼樂趣,但聽說發現通緝犯,然後順利逮捕的瞬間,可以感受到極大的充實感。雖然有的人適合這份工作,有的人並不適合,但我爸應該很適合。」

原來是這麼回事。陸真恍然大悟。自己在自我介紹時,的確提到了這件事,因爲除此以外,他沒有其他值得一談的話題。

「純也,今天晚上要怎麼辦?」純也的姐姐問。她是看起來很中性的女大學生。

「啊?是嗎?受到什麼影響?」

離晚餐還有一點時間,於是他們一起去了純也的房間。純也的房間差不多三坪大,除了牀以外,還放了書桌和書架。純也坐在牀上,陸真就坐在椅子上。

「我不是叫你不要靠我這麼近嗎?你的體溫是不是特別高?」

「即使車子被刮到,也不影響開車上路,但如果車子發生故障怎麼辦?車主沒辦法自己修車。」

「是啊,對不起。」

「因爲我爸好像不太願意回想起以前刑警時代的事,所以我也不好意思問他。」

「所以你爸爸只靠照片作爲線索,找到這些通緝犯嗎?」

純也的爸爸閉起一隻眼睛,在臉前比出切着手刀的姿勢,說了聲「好好玩」,就轉身離去了。

但是,固定的監視器所能拍到的影像有限,而且無法做到零死角。即使發現了可疑人物,也未必能夠拍攝到理想的角度,也可能在緊要關頭時,被其他人或物品擋住攝影機的鏡頭。

陸真爲邀請他來喫晚餐這件事道謝。

「AI的影響會越來越大。即使車禍減少,很少發生故障,但因爲需要驗車,所以車子還是需要整修。AI操控的機器人可以代替修車工,做事比人工快好幾倍,也不需要付薪水,到時候就會發生削價競爭,修車費用越來越低。怎麼樣?你聽了之後,還覺得修車廠有未來嗎?」

「我也在爲這個問題煩惱,因爲是修車廠,沒什麼未來。」

「靈感。我聽了你的自我介紹,覺得你應該有很多有趣的故事。」

「你在自我介紹時不是說,你爸爸以前是刑警嗎?以後我寫推理小說時就可以拿來參考。」

純也家是透天厝,旁邊就是修車廠。修車廠似乎還沒到下班時間,於是純也帶他去向還在工廠內的父親打招呼。

「是喔,太厲害了。」純也發出佩服的聲音,但臉上的表情仍然半信半疑。這也很正常,因爲陸真至今也仍然難以置信。

但是,資料庫內並非只有通緝犯的資料而已,還有那些並沒有成爲通緝犯的事件嫌犯和服刑出獄者的資料。這已經是公開的事實。但是,聽克司說,這些資料的來源不明。外界紛紛傳言,是警方提供的資料,而且這種揣測也很合理,只不過無法瞭解事實真相。

「我想也是。」陸真點了點頭,「追逃刑警的工作,就是在街頭尋找遭到全國通緝的通緝犯。把好幾百個通緝犯的照片記在腦袋裏,站在路上打量來往的行人。一旦發現通緝犯,就當場逮捕他們。」

「我曾經告訴你我爸是刑警,但並沒有說具體的工作內容吧?」

「你說站在路上,是在什麼地方?」

「對啊,我爸爸隨時帶着一本這麼厚的名冊在身上。」陸真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三公分的空隙說,「名冊上貼滿了照片,全都是通緝犯的照片,而且還寫了那些通緝犯所犯的罪行。」

「爲什麼?車子並不會消失啊。」

「雖然沒有對外公開,但事實就是這樣。這些影像會即時傳到警方的監視系統,隨時進行比對。如果有通緝犯,就馬上會發現。既然有AI幫忙,那些行動範圍受到限制,而且只能在自己肉眼所見範圍內尋找通緝犯的刑警,不就失去了存在價值嗎?」

宮前家的餐桌就像會議桌一樣大,聽說以前午休時間,修車廠的員工都坐在這張桌子旁喫午餐。陸真覺得他們一家四口用這張餐桌未免太大了,但是看到裝滿了各種菜餚的大盤子接連端上桌,又覺得的確需要這麼大的桌子。炸雞塊、炸豬排、燉蔬菜、洋芋沙拉,還有蝦仁燒賣。純也家每天晚上都喫得這麼豐盛嗎?陸真感到驚訝,但隨即發現餐桌上全都是自己喜歡喫的菜,內心湧起一股暖流。應該是純也叫他媽媽做的,或是他媽媽問了純也,自己愛喫什麼菜。總之,陸真感動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純也剛纔說,八成是喫咖哩,應該是在掩飾內心的害羞。

「我是說月澤啊,要不要請他留下來住?」

「你這麼說好像也有道理。」

「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很感謝他。」

至於可疑人物是指什麼樣的人?首先,顧名思義,就是有可疑舉動的人。像是不自然地在場館內走來走去,或是好像在跟蹤別人。一旦發現這種人物,AI就會發出警告。除此以外,也要注意確認監視器位置的人。

「潛伏監視員。老實說,這是有點難以啓齒的工作。」

「原來你爸爸是做這種工作。」純也盤腿坐在牀上,陸真說到一半時,他露出了興致勃勃的表情,改變了姿勢。

「你不必介意,保持平常心反而比較好。」陸真把椅子轉了一圈後,看向斜上方說:「其實我爸爸也受到了AI的影響。」

「這種特殊才能因爲AI的關係沒有用武之地的確有點可惜。」

他們父子似乎約定了什麼事。

「對,他在那裏當潛伏監視員。」

「因爲出現了強大的替代品,能夠比人類處理更多資訊,而且可以同時確認一大批人,你知道是什麼嗎?」

「好啦,但你不要靠我這麼近,熱死了。」

雖然他們當初是因爲這種方式成爲朋友,沒想到兩個人很合得來。成爲朋友後沒多久,就不再以姓氏相稱,而是互叫對方的名字。一年多來,沒有發生過任何影響他們友情的事。

「啊……我沒問題啊。」

「啊,不……」陸真慌忙插嘴說,「雖然我很高興,但今天晚上我要回家,因爲還要回家處理一些事。」

「就是啊,」站在一旁的純也表達了抗議,「我們不是說好不提這件事嗎?」

「因爲我爸下了封口令,要我不要告訴別人。雖然他是刑警,但做的工作有點特殊。純也,你有聽過追逃刑警這個名稱嗎?」

「謝謝,感激不盡。」陸真頻頻鞠躬。

純也眨了幾次眼睛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該不會……是AI?」

「對不起,我爸很白癡。」純也向他道歉。

「但是我爸爸常說,AI無法重現追逃刑警的直覺,遲早還會需要追逃刑警,但也可能只是他因爲不服輸,纔會說這種話。」

「所以你還是去找別人比較有搞頭,像是律師的兒子之類的。」

「你爸把這些記在腦海中,然後從人羣中找通緝犯嗎?有辦法找到嗎?」

「問題是現在的車子性能很好,很少會發生故障,幸好之前有一些開車技術很爛的駕駛人,或是酒駕的白癡,或是無照駕駛的傻瓜發生車禍,所以我爸的修車廠生意並沒有受到影響,問題是以後就不一樣了。隨着AI的自動駕駛逐漸普及,車禍會大量減少。」

父親克司任職的並不是普通的保全公司,主要業務是在體育場、音樂會場和展覽會場等大型場地監視參加者的行動。具體來說,就是用攝影機拍下不特定多數民衆,藉由AI分析這些影像,發現可疑人物。

「好啊,好主意。」純也的爸爸表示同意,「純也,你就睡地上,媽媽,你拿一牀被子出來。」

「真的假的?」

「爲什麼?」

「你可別小看他們,聽說光是東京的追逃刑警,每年就可以抓到幾十個通緝犯。」

「你可以隨時來我們家。」純也的父親一臉嚴肅的表情說,「如果家裏沒東西喫了,或是肚子餓了,隨時叫純也帶你來我們家喫飯,雖然也不是喫什麼豪華大餐。」

「你不必道謝,話說回來,你接下來會很辛苦……」純也的爸爸說到這裏,搖了搖頭說:「算了,即使叫你加油,恐怕也很難做到。」

「你爸爸太猛了,果然是故事的寶庫,真希望可以見到他。」純也說完這句話,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啊,對不起……」

這個叫宮前純也的同學邊走邊說明了自己的情況。他爸爸開了一家汽車修理廠,有一個正在讀大學的姐姐。他之所以會這麼胖,是因爲姐姐正在減肥,他覺得不該浪費食物,所以就把姐姐剩下的東西全都塞進自己的肚子。

「我不是說我沒有故事嗎?」

「雖然車子不會消失,但修車廠完全有可能會消失。首先,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想開車,沒有人想要買車。即使有自己的車子,有點磕磕碰碰也不會在意,外表不重要,只要能跑就好。你最近有看到車主爲自己的車子打臘嗎?我已經好幾年沒看到了。」

「啊?有這種事?」

「但我並不想成爲職業作家。因爲在這個年代,很難光靠寫小說養活自己,所以我希望有本業的工作,把寫小說當成興趣,所以我很想聽聽你的事,我相信可以帶給我很大的參考。」

純也輕嘆一聲。

「而且諷刺的是,我爸爸換工作後,現在做的工作是在協助AI。」

「即使你沒有故事,你爸爸有啊。」

「喔……」

「你爸爸的新工作……好像是警備保全公司?」

「原來是這樣,看來你也有你的煩惱。」

純也露出了好像快哭出來的苦笑。

「答對了。」陸真豎起食指,「目前不是到處都可以看到監視器嗎?除了警方設置的以外,還有很多民間設置的監視器。不瞞你說,那些監視器的影像全都會傳送給警察。」

「嗯,而且我覺得似乎不方便多問。」

「沒想到這也和AI有關。」

「原來是這麼回事。」純也倒在牀上,翹起了二郎腿,「所以科技進步未必都是好事。」

於是,就需要像克司這樣的潛伏監視員出馬。他們身上會裝好幾臺攝影機,混入一般民衆,拍下週圍人的樣子。他們當然不會穿上警衛的衣服,一旦接獲發現可疑人物的通知,就馬上靠進,從更近的位置拍攝。

「這樣啊。」

這是陸真的真心話。

「什麼怎麼辦?」

「所以我爸爸就被調去其他部門,但他似乎難以適應,於是就離開了警界。」

「你別這麼說嘛,我們不是朋友嗎?」純也又把身體靠了過來。

他還說,以後想成爲小說家。

「我爸爸這麼說的,我想他沒有騙我。」

即使完全沒有這些行動,只要發現資料庫中鎖定的人物,AI也可能會發出警告。通緝犯就屬於這種人,基本上以根據臉部影像進行比對的人臉辨識系統爲基礎,同時結合可以從走路方式進行辨識的步容鑑識系統。一旦同時符合多項數據時,混入會場的通緝犯逃過AI監視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

純也的父親身材壯碩,簡直就像柔道選手。穿着沾滿機油的工作服,腋下被汗水浸溼了。雖然修車廠內開了冷氣,但還是很熱。

陸真覺得這個同學很奇怪,忍不住有點傻眼。因爲以前從來沒有人用這種方式接近他。

「我會加油的。」陸真說話時努力擠出笑容。

「謝謝。」陸真道謝後,拿起筷子喫了起來。雖然沒什麼食慾,但他很清楚,多喫一點是對純也一家人的親切最好的感謝。

「潛伏……什麼?」純也坐了起來。

「什麼事?」純也問。

「今天刑警來學校,問了我很多問題之後,要我回去檢查一下爸爸的東西,說可能和事件有關。」

「喔……原來是這樣啊。」

「我想這件事應該越快處理越好,所以我打算今天回家之後就整理。」陸真轉頭對着純也的父母和姐姐說:「所以我今天晚上要回家。」

「這樣啊。」純也的爸爸抓着頭說:「既然這樣,那就不勉強你了。」

「真是夠你受了。」純也的母親嘀咕,「刑警竟然去學校。」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爸爸以外的刑警,感覺有一種獨特的威嚴。」

「是嗎?」純也興致高昂地問。

「雖然外表看起來很普通,但眼神很銳利,而且會直截了當問一些別人難以啓齒的問題。你們知道他最後問我什麼問題嗎?他問我的不在場證明,竟然懷疑是我乾的。是不是很扯?」

他原本是想炒熱氣氛,但宮前家的人都滿臉凝重,不發一語,就連純也也低下了頭。

早知道就不說了。陸真很後悔。

純也的父親開車送陸真回家,陸真下車時,坐在後車座的純也向他揮手說:「明天見。」陸真點了點頭回應,然後目送車子離去,直到看不到車尾燈。他的左手拎着書包,右手拎着紙袋。紙袋裏裝了大小不一的各種保鮮盒。純也的母親把沒喫完的菜都裝在保鮮盒內讓他帶了回來。

想到如果一年前,沒有和純也當朋友,現在不知道會怎麼樣,就感到不寒而慄。

他走進屋內,打開了燈,把保鮮盒放進了冰箱,用杯子裝了自來水喝了起來。自來水果然比保特瓶裝的水難喝,但以後必須習慣自來水的味道。因爲買水喝太奢侈了。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量室內。

家裏是一房一廳的格局。陸真隱約記得搬來這裏那天的事。克司沒有請搬家業者,而是自己把行李搬了進來。因爲克司把之前住處的主要傢俱都處理掉了,所以纔有辦法自己搞定。妻子生病去世後,克司可能覺得帶着陸真一起生活,就和單身生活差不多,所以覺得臥室也只要一間就夠了,難道他沒有想到六歲的兒子以後會長得比自己還高嗎?自從陸真上了中學之後,克司每天晚上都只能睡在沙發上。

以後真的就孤單一人了。

即使回到家裏,也沒有等待自己回家的家人。雖然以前也差不多,但克司休假的時候會在家裏。克司雖然不擅長下廚,但也會做菜給陸真喫。這樣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存在了。

比起傷心,他更感到害怕。自己真的有辦法活下去嗎?他感到不安,也再次體會到,父親的存在很重要。以前只要注視父親的背影往前走就行了,但是那個背影突然消失了。

陸真用雙手抓着頭。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即使東想西想也無濟於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如果追逃組的編制沒有縮小,即使沒有AI,我們也可以把所有的通緝犯都逮捕歸案。即使通緝犯整了型,或是上了年紀,都無法逃過追逃刑警的眼睛。無論科學再怎麼進步,AI都無法重現優秀追逃刑警的直覺。我比任何人更清楚瞭解這件事。」

當他想要看最後一頁時,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他撿起來一看,發現是手寫的收據。抬頭是『月澤克司』,下面寫着『診察費』。

照片下方是事件的概要和個人檔案,似乎是縮小影印了列印出來的資料。橫向有三個人,縱向有四個人,每一頁都貼了十二個通緝犯的資料。

陸真站了起來,走向矮櫃,拿起了名冊。名冊長約二十公分,寬大約十五公分,厚度有將近三公分。沉甸甸的份量,可以感受到克司多年工作的歷史。

陸真不知道克司爲什麼這麼做,但猜想是克司的自尊心使然。他記得克司有一次喝醉酒時,曾經這麼對他說:

有些紅色貼紙旁寫了『A』這個字母。陸真也聽克司說過這個『A』所代表的意義。就是AI的意思,代表是由警方的監視系統發現,最後順利逮捕通緝犯。克司在離開警界之後,仍然不忘確認通緝犯的落網狀況,然後把結果寫在這本名冊上。

這是什麼?陸真忍不住納悶。永江照菜是誰?他又翻到後面,發現都是類似的報告,類似的檢查似乎持續了好幾年。

他回到沙發上,翻開封面後喫了一驚。因爲全都是一張張凶神惡煞般的臉,克司以前曾經給他看過好幾次,但無論看多少次,都還是無法適應。

矮櫃上有一本很厚的筆記本。那是克司以前當追逃刑警時用的筆記本,裏面都是通緝犯的照片。今天晚餐前,還和純也聊到這件事。

對了,這本名冊是什麼時候放在這裏的?

其中還有二十多年前的通緝犯的資料。因爲沒有貼上貼紙,代表至今仍然逍遙法外。有些通緝犯已經逃到海外,時效已經消滅,但克司之前說,即使時效消滅,他也不會把照片拿下來。

他闔上名冊站了起來,打開矮櫃的門,打算把名冊放回去。

這本名冊平時都放在矮櫃裏,因爲爸爸已經不再是追逃刑警,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陸真知道爸爸最近不時拿出名冊翻閱。他沒有問爸爸理由,以爲爸爸是在緬懷往事。

有一個資料夾上貼着『銀行相關』的貼紙,他打開一看,發現裏面放了存摺。雖然沒有看到印章,但他知道印章放在哪裏。雖然有了存摺,暫時不必爲生活費發愁,但還是無法消除內心的不安。雖然爸爸已經死了,但自己可以隨便提領爸爸帳戶裏的錢嗎?

有些照片的斜下方貼了紅色圓點貼紙,克司之前告訴陸真,那是逮捕歸案的記號。克司會定期整理這些照片。

陸真猜想父親一定很不甘心,而且他在換了工作後,偏偏成爲潛伏監視員,簡直就像在爲AI服務,克司一定感到很屈辱。

克司的個性一絲不苟,向來討厭使用後的東西不放回原位,他也經常爲這件事念陸真。這代表是不久之前纔拿出來的,爸爸原本應該打算馬上就放回矮櫃,但不小心忘了這件事。

他想起了那個姓脇坂的刑警說的話,決定來檢查一下克司的東西。他看向牆邊那個看起來是便宜貨的矮櫃。因爲克司把工作和房子相關的資料都放在那個矮櫃,陸真以前很少會去打開。因爲他的東西都放在臥室書桌的抽屜裏。

是不是那一天?陸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七月四日,就是克司沒有回家的那一天。前一天呢?名冊有放在那裏嗎?陸真努力回想,但還是想不起來。

有一個資料夾完全沒有寫任何備註。陸真隨手抽了出來,打開看了一下,發現裏面夾着有很多數字的報告。報告的上方寫着『檢查詳細資料』,下面寫着『患者姓名 永江照菜』,還有生日的日期。根據上面顯示的日期,病患今年是七歲,性別是『女性』,申請醫師是『羽原全太朗』,申請科別爲『腦神經外科』。單子的下方寫着『開明大學醫院』。

矮櫃裏放了很多資料夾,資料夾的側面都貼上了『房屋相關』、『保險資料』等貼紙,很像一絲不苟的克司做事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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