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障壁
《雖然轉生成了女僕,但大小姐的樣子稍微有些奇怪》 · 春川レイ · 5363 字
構成埃斯特爾·蘭伯特這個人的、是罪孽、扭曲的愛情、和心中的障壁。
──只是、僅此而已。
◆◆◆
埃斯特爾·蘭伯特她、比誰都要美麗、比誰都要優秀、比誰都要更加愛着尼古拉斯──愛着她僅此一個的家人。
從埃斯特爾懂事的時候起、母親哈莫尼就已經患上了心病。
她整天都把自己關在宅邸的私室裏、茫然地望着天空。從那雙黑暗渾濁眼睛裏、映不出任何事物。有時也會把腦袋埋進枕頭裏,不斷抽泣。那小小的哭泣聲、逐漸變成了嚎哭聲。每當哭泣聲響徹宅邸的時候、埃斯特爾就會被傭人們拉着手、強行帶進哈莫尼的臥室裏。
貼近哈莫尼、安慰她、接受她扭曲的愛情。這便是、埃斯特斯自小起時的工作和責任。
『埃斯特爾……埃斯特斯……你父親還沒有回來……』
哈莫尼一邊悲傷地嘆息着、一邊緊緊地抱住埃斯特爾。那副樣子即使是年幼的埃斯特爾來看也非常異樣、恐怖。
『爲什麼要無視我呢……?明明我這樣地愛着他……』
那種事情我纔不知道、明明這樣無情地拋開她就好了、但對埃斯特爾來說無論多麼可怕、她都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媽媽、沒事的。有我在您的身邊』
埃斯特爾這樣說着,拼命地安慰着悲傷嘆息的母親、用小小的手抱緊了她。
『我也會拜託父親、讓他趕快回來的……』
話雖如此、但父親托比亞斯似乎在別邸生活、很少會回到本宅。他原本就是一個對他人不感興趣的、冷淡的人。重視的只有工作和興趣而已、對家人根本談不上愛情。不僅如此,他還認爲向他追尋愛情的妻子很煩人、有時甚至會顯露出厭惡感。
也有罕見地回到本宅裏的時候、但不知是認爲糾纏不休的哈莫尼很讓他煩躁嗎、他總是冷眼瞪視一下之後就不知去向哪裏。對這副樣子感到失望的哈莫尼越發悲傷哀嘆、在房間裏哭喊起來。對哈莫尼的這副樣子,傭人們全都露骨地避開了她、像是逃避起現實般,誰都沒有向她伸出援手。
只有一次、埃斯特爾向罕見地回到家裏來的托比亞斯搭話過。
『父親大人,請務必拜託了』
埃斯特爾抓住了托比亞斯的衣角、懇求地說道。
『再稍微、稍微一點就好……理會一下母親大人吧……』
回以爲了母親流下眼淚的埃斯特爾的、是父親侮蔑的視線。
『纔不是這樣……雖然不能很好地說出來,但和平時不一樣』
『不要跟我提起那個女人』
只是一聲小小的嘟囔、但似乎被母親聽到了。狂暴的哈莫尼一下子停下了動作。
親愛的母親去世了。她自己、拋棄了生命。
埃斯特爾的眼角溢出淚水,直直地看向母親。然後、
收到了傭人們聯絡的父親托比亞斯罕見慌張地回到了宅邸裏、但埃斯特爾沒有在意這點,一直陪在失去了意識的尼古拉斯身邊。
『是媽媽的錯吧……』
這樣明確地說出來了。聽到這句話,哈莫尼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就這樣被傭人們壓制着、不知被帶到哪裏去了。埃斯特爾一邊抽泣着,一邊緊緊抱住了尼古拉斯。
爲了更加貼近母親、爲了遵守父親的囑咐、然後、爲了防止自己的內心完全崩壞、埃斯特爾學會了如何內心築起一道屏障。
讓醫生來看看、本想這樣說、但在那之前,母親的身影闖入了視野。哈莫尼正在被傭人們壓制着。披頭散髮、以一副嚇人的姿態狂暴着。
『如要我、再稍微、努力一點的話……媽媽也一定、會精神起來的。父親大人也、一定會回來的……而且、而且……還有着尼古拉斯』
『欸?什麼事?』
每次被這樣問到、埃斯特爾就會立刻在心中築起牆壁。然後拼命地擠出笑容、回應這份愛意。
埃斯特爾爲了讓自己的內心不會受傷、學會了在自己的心中築起牆壁、但弟弟的尼古拉斯並無法做到這一點、只是一味地對母親的樣子困惑、恐懼着。
爲了讓媽媽滿足,一次次地回以愛意。這樣之後、哈莫尼親吻着孩子們的額頭和臉頰、懇求地說道。
悲鳴着、埃斯特爾跑向了弟弟身邊。
『怎麼會這樣──尼古拉斯!』
『因爲媽媽,是這幅樣子……父親大人,纔不會回到這裏的。纔會討厭……媽媽的。所以、媽媽、纔會孤單一人……一直、一直……不都是這樣嗎!』
無論怎樣訴說,父親都從未在意過自己。雖然明白這一點、但爲了守護弟弟、守護自己的內心、除了像這樣糊弄過去之外別無他法。
『聽好了?一定不要給我添麻煩。如果母親很重要的話,你就自己出面應對一下。大概適當的應付一下就行了吧。但絕不允許做出給我添麻煩的事情。由你自己去想辦法、埃斯特爾』
『就這樣……っ、就這樣孤單一人的、去死就好了!』
幼小的埃斯特爾,並沒有注意到一切的崩壞已經臨近了。肯定就算發現了,也無能爲力吧。但是、但是、即便如此──
沒有注意到埃斯特爾的這副樣子、哈莫尼再次哭喊道。
聽到這些話、欸斯特爾理解了爲什麼母親想要奪走尼古拉斯的性命。悲痛的吼叫聲在屋裏迴響着。
『求你們了、讓我去死吧……與其讓我和那個人分開的話、不如讓我和孩子們一起去死……!』
母親想要做些什麼、年幼的埃斯特爾和尼古拉斯都無法預料到。
『媽媽纔是可憐的那一邊啊』
無法理解父親所說的話、埃斯特爾呆住了。完全不在乎女兒的這副樣子,托比亞斯繼續說道。
但是、差點失去世界上最愛的弟弟的埃斯特爾的心靈、拒絕了豎起牆壁。一定是媽媽想要殺死弟弟的這一事實、把埃斯特爾自身逼得太緊,精神狀態出現破綻了吧。原本就臨近極限的心靈出現了巨大的裂隙。埃斯特爾抬起頭,用銳利的視線盯着母親。
在孩子們的房間裏、埃斯特爾這樣嘀咕道。尼古拉斯馬上反問回去。
爲什麼呢。胸口嗡嗡作響。一邊感受着這一點、埃斯特爾深深吐出了一口氣。
埃斯特爾試圖築起障壁。如往常一樣。應該溫柔地向母親搭話、傳達充滿愛意的話語纔對。安撫無論怎樣看都已經錯亂了的母親、讓她安心、纔是埃斯特爾的任務。
對母親的這句哀嘆、只有埃斯特爾回答了她。
『等父親大人、回來的話、我一定會拜託他好好談一談的……所以、沒問題的』
『……媽媽一直都很可怕哦』
『埃斯特爾、尼古拉斯……我愛着你們哦……我可愛的孩子……』
『放開我……!放開我!!我要殺了孩子們、再去自殺!!我不要再一個人了!!』
母親哭喊着。被父親無視着。被傭人們躲避着。每度面對起這樣的現實、都要在自己的心中,築起一道牆壁。爲了絕對不要讓內心崩潰的、堅固的牆壁。只要築起牆壁,就不會再受傷。無論多麼辛苦,多麼痛苦,都能夠笑着應對。只要有着能夠守護自己內心的障壁、就應該能夠繼續支撐着母親纔對。只要埃斯特爾好好去做的話、一定──
在家庭教師上課的期間、有什麼響亮的聲音和悲鳴聲響徹了宅邸。似乎聽到了媽媽的聲音。埃斯特爾瞬間站了起來,無視家庭教師的阻攔,衝出了房間。全力在走廊奔跑着、去向兒童的房間。這時、看到了房間門前傭人們不知所措的身影。
第一個注意到這點不是別人,正是欸斯特爾。媽媽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雖然還是一樣黑暗渾濁、但卻散發着一種詭異的光芒。不知爲何,對此感到了恐懼。
托比亞斯用冰冷的聲音擺下這句話、甩開了埃斯特爾的手。
『尼古拉斯!尼古拉斯!』
對埃斯特爾來說、唯一一個能夠跨過障壁來接觸的對象、只有身爲弟弟的尼古拉斯而已。可愛的可愛的、僅此一人的弟弟。
腦袋像是觸電了一樣、全身都變得冰冷起來。父親的話在腦海裏不斷地重複着、向刀刃一般刺入了胸口。好痛。爲了把這句話甩開,埃斯特爾不斷左右甩動着腦袋。握緊了自己的衣服。必須得忍住、不能流淚。爲了安慰母親、爲了支撐母親、必須得振作起來纔行。
對這句話埃斯特爾本想反駁、但又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只好嘟囔道。
小小的弟弟尼古拉斯也、困惑地回答道。
埃斯特爾不斷地安慰、鼓勵着尼古拉斯。
『總感覺,有一種討厭的氣氛』
『太好了……尼古拉斯、尼古拉斯!沒事嗎!? 』
──這個人,爲什麼會是這樣的母親呢。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爲什麼,那個人不願意愛我啊……』
──我必須、得去做些什麼。
『嗯、我愛着您、媽媽』
尼古拉斯微微點了點頭後、就這樣閉上眼睛,失去了意識。埃斯特爾哭泣着抬起頭,想要向周圍的傭人們打招呼。
『媽媽……總感覺、一直在發呆……總感覺、眼神很可怕……』
這麼說完轉過身後、像失去了興趣一般離開了。
明明尼古拉斯必須得被埃斯特爾好好守護住纔行。
『吶欸、你們喜歡媽媽嗎?愛着媽媽嗎?』
『我也、最喜歡了』
一邊大聲呼喊着、一邊拼命地抱起弟弟的身體。尼古拉斯閉着眼睛,什麼也沒有回答。在那纖細的脖子上,還留有着手印的痕跡、埃斯特爾不由得嚇了一跳。與此同時,尼古拉斯開始咳嗽起來。一邊拼命地呼吸着,一邊呆呆地將視線移向欸斯特爾的方向。
尼古拉斯皺起了眉毛。
哈莫尼呆住了、睜大了眼睛。
『再說一遍……喜歡我、愛着我、再說一遍』
埃斯特爾一臉複雜地歪起了頭。
『嗯、當然了、媽媽』
哈莫尼對自己的孩子們無數次地低聲問道。
『這孩子──』
『……一定要、待在我的身邊哦。你們哪裏也不要去』
但是、欸斯特爾的努力並沒有得到回報。母親哈莫尼的精神狀態變得越來越差。逐漸壞掉的母親、像是代替父親一樣、開始向埃斯特爾和尼古拉斯尋求起愛情。
母親的樣子很奇怪。
推開堆在一起的傭人們之後、衝進兒童房、看到了癱倒在地板上的尼古拉斯。
之後、埃斯特爾馬上被家庭教師帶到了另一個房間裏、尼古拉斯被單獨留在了兒童房。
只要是爲了弟弟的話、無論多麼辛苦,多麼痛苦,欸斯特爾都能堅持下去。一定、總有一天、會成爲像繪本中一樣洋溢着愛的家庭纔對。她這樣相信着。
『沒事的。只要我、稍微忍受一下就好……』
哈莫尼之後馬上在侯爵家的一室裏上吊自殺、結束了她的生命。像埃斯特爾所說的一樣、孤身一人地死去。
『今天、有點奇怪……』
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低聲說道。
『躲開!』
在尼古拉斯恢復意識之前、埃斯特爾從傭人們那裏、知道了母親去世的消息。那之後的事情記不太清楚了。回過神來,事情的善後和葬禮都已經結束了。埃斯特爾只能和尼古拉斯依偎在一起,默默地注視着安靜的葬禮。父親托比亞斯並沒有發現自己孩子們的異常狀態、葬禮結束之後、再次不知去向了。
『那個女人也好、你也好、全都是令人不愉快的存在。真是煩死人了、讓我感到噁心』
埃斯特爾對這次的事情後悔的要死。竟然把尼古拉斯一個人留在了兒童房裏。還有、對可憐的媽媽說了過分的話的事實。
說完之後、哈莫尼高興地微笑起來、緊緊地抱住了兩人。
『因爲還有尼古拉斯……要努力……』
欸斯特爾說着,緊抱了回去。
太好了,還活着。埃斯特爾一下子放下心來,哭泣着抱住了弟弟。
和弟弟一起被留在碩大的宅邸裏的埃斯特爾、思念着已經不在這個世上的母親。推動了母親的,毫無疑問是埃斯特爾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吧。
埃斯特爾對這件事有沉痛的自覺。這是,埃斯特爾的罪孽。說了不能夠說出來的事情。無論再怎樣後悔、都已經晚了。逝去的生命再也不會回來。
明明無論多麼可怕、無論精神疾病有多嚴重、對欸斯特爾來說、她也是僅此一個的母親的說。
爲什麼會說出那種話來呢。對想要殺死弟弟的母親第一次感到了憤怒、一時衝動、說出了殘酷的話。母親的過世,是埃斯特爾的責任。
對母親的思念使埃斯特爾的內心隱隱作痛。幼時的埃斯特爾還不知道、那是她將母親逼入絕境的罪惡感。那份疼痛,彷彿要連同心臟一起碾碎。同時對從尼古拉斯身邊奪走了母親這件事、也使她心中充滿了苦痛。這對於年幼的埃斯特爾來說,肩負起來過於沉重了。
『媽媽……』
面對深不見底的絕望感、無法整理好自己感情的埃斯特爾流下了眼淚。被猶豫和沮喪支配了心靈。因爲太過絕望,眼前一片漆黑。坐立不安、甚至想要跟隨母親一同死去。對自己這樣的感情感到困惑、膽怯着。
『媽媽……』
思念着母親,流下了眼淚。安慰着這樣的埃斯特爾的,只有尼古拉斯而已。
『姐姐、別哭了』
幼小的弟弟、這樣說着握住了埃斯特爾的手,貼緊了她。
對年幼的尼古拉斯來說、母親的事件也化作了深深的傷口留在了心中。雖然原本就是老實的性格、但事件過後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像感情缺失般發呆的時間變多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被母親襲擊了的影響、特別是對女性表現出了抗拒反應。一接近除了埃斯特爾之外的女性就會全身顫抖、臉色變得鐵青。睡覺的時候有時會做惡夢、也有着悲鳴着驚醒、哭個不停的夜晚。
儘管如此、尼古拉斯還是拼命地靠近埃斯特爾、支持着她。
『尼古拉斯……尼古拉斯哪裏也不要去……一直呆在這裏……っ』
對太過痛苦而哭泣的埃斯特爾、尼古拉斯用小手抱緊了她、點了點頭。
『沒事的、……我會一直待在身邊的』
對這樣說的尼古拉斯,埃斯特爾緊緊抱住了她。
──一定,沒問題的。只要有尼古拉斯在。
──一定,能重新振作起來。能夠再次築起障壁。那樣的話、下次一定要守護好尼古拉斯。
──不想失去。只有尼古拉斯,不想失去。
──只有這一點必須要避免。
在侯爵家,哈莫尼的存在和欸斯特爾的罪孽被完全消去了。
幸運的是、哈莫尼引起的事件、被父親托比亞斯完全地掩蓋了。有關的傭人們全都被下了封口令、已經誰都不會把那起事件說出口了。
在埃斯特爾的心中、對弟弟產生了扭曲的思念和執着。
因爲這個孩子、是埃斯特爾的家人。所以,這次一定不能失去他,要守護好他。絕對不會放手。
事件當時、被母親襲擊的尼古拉斯失去了意識、所以並不知道埃斯特爾對媽媽說過的殘酷的話。但是、一定、知道了的話、尼古拉斯一定會討厭埃斯特爾的。對尼古拉斯來說,哈莫尼也是重要的母親。給予母親死去的契機的,是埃斯特爾。如果被知道了的話、恐怕會被尼古拉斯輕蔑、然後離開她的身邊吧。
埃斯特爾比什麼都要害怕、恐懼弟弟的離去。所以、下定了決心。要把母親的死因永遠埋藏在自己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