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戰旗不倒
《亞爾斯蘭戰記》 · 田中芳樹 · 2萬 字
Ⅰ
十二月十日,帕爾斯國王亞爾斯蘭率領騎兵一萬、步兵三萬,由王都向西方國境出發。跟隨他一同前往的有,大將軍達龍、宮廷畫師那爾撒斯,以下還有法蘭吉絲、伊斯方、耶拉姆、加斯旺特、亞爾佛莉德。
守衛王都的有,宰相魯項、城司克巴多,以下還有奇斯瓦特、奇夫、梅魯連、派拉夫達等人。也就是說,在索雷瑪尼耶上演了一幕血戰的諸將,都以守衛王都的名義被賜予了休息的機會。
「這次就叫你們去辛苦辛苦啦!」
從索雷瑪尼耶回來的士兵們,纏繞着繃帶嘴上說道。
「以密斯魯軍作爲敵手,要辛苦也辛苦不了啊!」
以毒舌回應之時,有人注意到了一件事。
「誒,只有克巴多卿東西兩邊都沒有出陣啊。」
「因爲他是城司啊,又不能移動王都。」
「嗯,仔細想想,這個身份不錯啊。」
「我也想做葉克巴達那城司。」
「那就等到你和克巴多卿打敗了同樣多數目的敵人之後吧。」
笑聲四起。儘管情況艱難,士兵們還算開朗。克巴多本人被當作笑談,也毫不介意,與士兵們一同飲酒,也與妓女們一同飲酒,與士兵們一起拉歌,也與妓女們一起唱歌,空閒的時間也不怠慢巡邏和訓練。
只不過,有一個地方讓這位豪氣大膽的獨眼猛將非常在意。奇斯瓦特前來與他打招呼時,說明了關於索雷瑪尼耶攻防戰中發生的事,當然,話題提及了魔將軍伊爾特里休。
「要是我能在培沙華爾殺了伊爾特里休,你也用不着浪費多餘的功夫了。」
「他比傳聞中的還叫人可怕。」
「他不只是單純的強大。在培沙華爾時,我以爲怎麼樣也能殺得了那傢伙。但是,連你雙刀的技術都搞不定的話……是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克巴多卿,你說得對,正因爲有伊爾特里休的指揮,有翼猿魔這樣的妖怪才能像軍隊一樣行動。也正因如此,在索雷瑪尼耶我倆對戰時,我是準備殺了那傢伙的,但是……實在是丟臉。」
克巴多回應認真的奇斯瓦特說。
「你和我不同還有妻兒,可別糊里糊塗地死了啊。怎麼樣,很久沒有喝一杯了,來嗎?」
「是,因爲我已經看穿了密斯魯軍的戰術了。他們派先行部隊渡河挑釁我軍,當兩軍發生衝突時,故意擺出不利的事態而後退。要是我軍追擊他們,敵人會被追趕着退至河岸。他們爲了渡河可能準備好了船隻。」
還都是十多歲的主從二人相視一笑。
「別有事沒事總大將軍大將軍的叫我。我只聽出挖苦的意思。」
亞爾斯蘭暫時離開座位後,達龍把頭轉向了那爾撒斯。
「的確是這樣。那麼,要怎麼辦好呢?」
「那就這麼辦吧,你在哪裏佈陣?」
「喂,你……」
密斯魯軍中沒有他國的軍隊,卻有特殊的兵種。分別是駱駝兵和戰車兵。席爾梅斯作爲「客將軍克夏夫爾」滯留在密斯魯時,並沒有使用他們的機會。先不說戰車,駱駝給人一種愚笨的感覺,反而不想去使用。
「明白了,大將軍。」
「那麼就交給大將軍辦吧。」
「亞爾佛莉德也留下嗎?」
「我們會點燃烽火。在事先堆積好的草木上澆上點油。一下子就會燒起來,從很遠的地方也能看見。」
「伊斯方卿。」
大大小小的沙丘一齊消失,無數的布匹與沙塵飛揚在空中。身上蓋着布匹,在這之上又蓋上沙子埋伏着帕爾斯軍的密斯魯軍,一同起身襲來。
「你太心急了吧。再給我等個二十年去。」
「走別的路要花費更多的時間。我認爲道路雖然很窄,但橫向也能將軍馬分成七、八列行走,如此快速地通過會比較好。」
帕爾斯軍逃,密斯魯軍追。這個狀態並未維持多久。追擊的密斯魯軍的陣列開始產生混亂。
「明白了,就這樣吧。我們一看見煙霧就立馬把援軍派來……」
被拉開的弓弦幾乎成滿月的模樣。他朝着其中一個沙丘,並沒特別精準地瞄準便射了出去。箭矢命中後,沙丘居然動了。是士兵趴在地上,上頭蓋着布匹,再蓋上沙子躲在裏面。
戰車由兩匹馬牽着,上乘有兩名士兵。分別是駕馭者和射手。射手不僅持有弓箭,還持有槍。此外,車輪的車軸上裝有可以轉彎的刀刃,能切斷敵軍軍馬的腿。是非常可怕的兵器,但只能在平地上使用,一匹馬倒下、車軸被破壞,就完全沒了用處。因此,帕爾斯軍沒有特別害怕戰車,然而排成一列突進的威容頗有魄力,有值得一看的價值。
「敵人更先我們一手,在前方埋伏了伊斯方他們,有這種可能性嗎?」
說完,達龍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陛下,您聽見了吧。」
「哎呀呀,被他們奪去先手了。」
「只是?」
「西邊沒有降灰不是嗎。」
伊斯方提着槍,被稱作忠狼的土星與他相呼應,發出了充滿朝氣的雄性叫聲。
「大軍以長蛇陣,走在靠着高山的直道上,這有違戰理。要是道路的左右兩側有伏兵,又或者在道路的出入口有伏兵,恐怕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有一點不管怎樣我都無法接受。我怎麼也想不通,馬爾亞姆現在進攻我國的理由會是什麼。」
克巴多與奇斯瓦特並非全知全能。進攻培沙華爾時,伊爾特里休喝了一杯蛇王的血。強襲索雷瑪尼耶時,已兩杯下肚,遠離人類接近了魔道,妖氣也成倍增加。然而,奇斯瓦特也好,克巴多也罷,沒有這般的想象力也未抱有疑惑。
「你率領約兩千騎兵,作爲別動隊。希望你能往迪吉雷河一法爾桑左右的上游方向急速前行。在那裏待命。」
「原來如此,那麼就交給你們了。」
「你這個傻瓜父親。」
「我覺得沒必要考慮到那種程度。我們可以期待伊斯方卿的臨機應變能力。」
達龍繼續說明下去。
「亞爾斯蘭!你這個自封帕爾斯國王的簒奪者喲!」
達龍的責備令大本營笑聲不斷。
帕爾斯軍順利地向西進行着行軍。因爲這裏原本就是帕爾斯的領內。畫了三年時間構建了住民避難計劃,關於密斯魯軍的動向,能從避難民口中得到情報。慎重的加斯旺特指揮着先鋒部隊,來到距離迪吉雷河六法爾桑的地方。
這麼說着,克巴多打住了這個話題,然而奇斯瓦特捋着他下巴上的鬍鬚說道。
「如果陛下能准許這個配置,就再好不過了。」
剛開口的達龍拿過那爾撒斯書寫的書籍一看閉上了嘴。他蹙起眉頭,思考了一小會兒,同一位將軍說道。
「密斯魯軍渡過迪吉雷河,侵入我國領內了!已經前進了有五、六法爾桑的距離。」
「那麼,密斯魯軍的兵力有多少?還有,知道他們的組成嗎?」
「我還以爲要被追上了呢。」
「這正如我願。我會讓您看到密斯魯軍的鮮血把迪吉雷河染紅的。」
克巴多鬨笑起來。
「你能聽出正確的意思,這就足夠了。用你這個靈光耳朵給我聽好了。我要留在後方。事實上,我有些事要做。給我三百左右的士兵。」
「從今以後,我要一直擔任那爾撒斯的護衛。」
Ⅱ
密斯魯軍喊聲大作。
達龍觀察了一會兒凹凸處較多的地形,喃喃說道。
提尼普所乘坐的戰車,與其他的戰車完全不同。有四根立柱矗立着,上蓋有白色的華蓋。除提尼普之外,還有駕馭者和兩名強壯的弓箭手搭乘着。
達龍的雙眼微微一瞪,臉上浮現出壞笑來。
兩位猛將邊大笑邊決出喝酒比賽的勝負,然而他們年輕的國王,正率領着其餘的驍勇將領,往西邊前進。途中他們路過亞特羅帕特尼的平原,不分敵我祭奠了兩次大會戰犧牲的人們。就在這之後不久,先行偵查的騎兵驅馬趕來彙報。
「看樣子光靠巡視和威懾是解決不了了。」
「比我要小一歲啊。」
接下來話題轉至行軍路線。耶拉姆開口說道。
這時,亞爾佛莉德提案說道。
「在。」
「你要怎麼告知我們有危險了?」
「首先,探查一下左右兩側的高地。若結果沒發現敵人的蹤影,就照這麼辦吧。」
這時亞爾斯蘭回來了,聽取了他不在時的報告。
「三百的話太少了吧。給你三千吧。」
「嚯……」
「怎麼可以減少三千名和密斯魯軍戰鬥的戰力呢。這是爲了小心起見,三百名足夠了。」
「戰爭不一定會按戰理那樣發生,大將軍。」
「達龍,這是怎麼回事?」
達龍和法蘭吉絲也環視了四周,沒有類似陣地的東西,也沒察覺到伏兵的氣息。但是,他們不認爲敵人入侵了帕爾斯領地後,會什麼都不做就這樣撤退。
馬匹、駱駝、戰車全速前進的速度原本就不同。諷刺的是,敵人要是有納巴泰的戰象部隊,提尼普的指揮便算是完美的了吧。但是,原本就堅毅樸實的將軍提尼普也是第一次,以帕爾斯騎馬隊爲敵指揮大軍作戰。
亞爾斯蘭開口問道。
「說老年人有些太過了吧,陛下。」
「他們最先派出的是騎兵還是戰車兵,你有對應的策略的話就說來聽聽吧,那爾撒斯卿。」
「我聽說那爾撒斯憑一張嘴便說跑了三國聯合軍的時候,好像是二十一歲。」
「雖然聽說密斯魯軍突進到了這附近……」
「這種程度的用兵問題別來麻煩我。你自己去想,大將軍。」
在馬背上昂然地行上一禮,伊斯方與土星、兩千騎兵一起同本隊分開往南邊進發。
「撤退!」
「哦,爲什麼?」
「好啊,雖然我不想比明知會輸的比賽。」
「名震天下的雙刀將軍,也會害怕灰塵啊。嘛,有十天左右可以慢慢地休息休息。不這樣的話,到了關鍵時刻,我就得讓你的嫡男率領軍隊了。」
在這之前,那爾撒斯只是被人看作是「文弱且沉溺於藝術的大少爺」而已。
「大將軍的意見是?」
北方的山地與馬爾亞姆的國境相連接。那兒有一座名爲扎布爾的城池,守護着通往馬爾亞姆的道路,席爾梅斯曾在那裏擊破過魯西達尼亞的聖堂騎士團。現在那裏只有兩百名的守備軍。
「已經十八歲了。」
諸位將軍正要走出陣幕時,亞爾斯蘭向侍衛長問道。
伏兵們射出的箭矢化作雨滴向帕爾斯軍襲去。帕爾斯士兵們把身體伏在馬背上,架起盾牌來做防禦。
「真羨慕達龍卿呢。」
達龍淺淺一笑,手握牛革皮製作的硬弓。
達龍對年輕的主君另眼相看了。
混亂漸漸平息之後,帕爾斯國王亞爾斯蘭金色的盔甲出現在陣頭。看到這一幕,密斯魯國王提尼普也來到陣頭。
「是的,一直是這樣的。」
「耶拉姆今年幾歲來着?」
「嘛,怎麼想都想不明白的事,就算把腦袋給擰下來也沒用。」
「當然准許。只是……」
「原來如此,那麼,伊斯方率領的部隊作用是?」
亞爾斯蘭嘟囔着。
「在敵人的先行部隊還未回到迪吉雷河畔時,從待命的地點急速前行,從他們的側面發動襲擊。」
達龍大喊着掉轉了黑馬的馬首。角笛聲在初冬的青空中迴盪,帕爾斯軍一個轉身撤退了。
重新審視了一遍地圖,亞爾斯蘭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着。他稍微思考了一會兒。
「哼,盡是些小伎倆。」
那爾撒斯指着北方的山地回答達龍的問題。達龍諒解了。
「連那爾撒斯也是這樣。耶拉姆和我會被當作是生手,是理所當然的哦。嘛,暫時先在各位老年人面前老老實實的吧。」
提尼普大聲地非難亞爾斯蘭。即使不如辛德拉國情那樣,兩軍的總指揮面對面之時要打聲招呼,這是密斯魯的習俗。
「一邊公佈自己沒有繼承帕爾斯舊王朝的血脈,一邊厚顏無恥地繼承王位,玷污了神聖的正統血脈。立刻給我下馬,跪在地上請求諸神的饒恕!」
接着他命令身旁的壯漢將軍說道。
「冬格拉,你隻身驅馬把那傢伙的首級取下來給我。」
「就交給我吧。」
「僭王指的是你。」
亞爾斯蘭以透徹的聲音大喊道。
「你殘忍地殺害了尚是孩子的幼王和其母君。這個我已從俘虜們那兒聽說了。我會讓你知道,使用邪惡的力量與其說是件好事不如說是自取滅亡!」
亞爾斯蘭騎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大將軍。
「達龍,拜託你了。」
「遵命。」
達龍踢了下馬的腹部。化作了人馬一體的黑色疾風。帕爾斯士兵們歡呼雀躍,高舉劍和槍刺向天空。
「戰士中的戰士!」
兩軍之中,有兩位戰士激烈地戰鬥。兩人交鋒了有十五、六個回合。達龍的劍將冬格拉巨大的身軀斬落下馬。
黑色的疾風進一步揚起沙塵,以提尼普爲目標一直線地突進。
提尼普與達龍之間立馬有密斯魯的騎士們躍入,建起了刀槍的城牆。達龍的豪劍比剛纔更加大放光彩,將左側的頭顱連鎧甲一同砍飛上天,將右側盔甲連同骨頭、肌肉和腰部一同斬裂。從血管中濺出的鮮血,發出聲響滴落在地上。
連乘馬「黑影號」都不輸給主人,用它健碩的身軀衝撞着密斯魯的馬匹。在這上方,被斬斷的密斯魯士兵的劍閃爍着銀色的光芒,刺向了同伴的顏面。
亞爾斯蘭欽佩地讚歎道。
「似乎光達龍一人就打垮了密斯魯軍呢,耶拉姆。」
「真是幹得太漂亮了。但是,河對岸的密斯魯軍,爲什麼完全沒有動靜呢。」
「發射!」
那艘是讓提尼普乘坐的船隻。船頭上雕刻有代表河神的鱷魚的頭部,船身塗以綠色、金色、紅色的三色區域。要逃跑的話應該選擇更土氣的、不起眼的船隻比較好,然而叫提尼普的舊部來說,自打他與孔雀姬菲特娜相識以來,提尼普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他成了極度喜好華美之物的人。自然,達龍令火箭集中攻擊了那艘船。
就在那名將兵從駱駝上摔落時,從背面又有其他的駱駝逼近。駱駝上的士兵站在駱駝的背上。大概是對自己輕盈的身軀而感到自滿吧。他怒號着說了幾句密斯魯語後,踢了一腳駱駝的後背飛往空中。手中的半月刀閃耀着死亡的光芒。
達龍挖苦似的笑了笑。
五年前,吉斯卡爾奉兄長伊諾肯迪斯七世之命入侵帕爾斯。那時的兵力步兵、騎兵加一起將近有四十萬。進攻的路徑也相同,然而當時是秋天,是宜人舒爽的氣候。這次是十二月的冬日,大雪、冰霜與霧氣阻礙着人與馬的前行。而且,若是隨意大聲說話,可能會引起雪崩。
「早上坐王座,晚上睡棺材。」等等,這樣的話。
法蘭吉絲在弓上搭上一支充滿慈悲的箭矢。捨去了曾經的踏實作風的提尼普,連掛滿虛僞裝飾的鎧甲也無法脫去,在水中不停地掙扎。這時箭矢發出響亮的聲音飛來。
伊斯方的長劍將河面反射着的亮光再度反射回去。這道光聚集成一道尖銳的光芒,砍下了密斯魯士兵的首級,擊破盾牌擊碎了手臂。扭轉上身避開了由左邊刺來的槍,將槍身夾在腋下後,用刀刃砍下了一臉狼狽的敵人的頭部。就在鮮血四濺、滴落於地之時,他又與另一名密斯魯士兵交鋒了兩、三回合,立刻將對方從馬上斬落。
身着華美無比甲冑的男人,拔出劍來欲砍走鱷魚,姿勢崩潰而落入水中,這之間並沒經過多長時間。
耶拉姆所指的方向是裝飾了沒必要的裝飾品的提尼普的船。被數千只箭矢集中攻擊船身傾斜,因爲浸水更加的傾斜,乘於船上人數超載的士兵們落入河中。尋求食物的鱷魚們,破開浪花集結而來。
Ⅲ
「啊啊,那本該是我的活兒。只是因爲當上了什麼大將軍。」
「拿來給我看看。」
迪吉雷河中與西岸傳出恐怖的叫喊聲。即位的同時發動遠征帕爾斯的霸王提尼普,在半空中被撕扯成三份啃食,于飛沫之中落下。幾名不幸的密斯魯士兵看見了這一瞬間。他們看見雙眼與嘴巴大張的提尼普的最後的面容。此後,無論過了多少年,他們依然會在夢中重現這一光景。
密斯魯士兵退了又退。他們還未完全潰敗是因爲有國王提尼普用語言在督戰。至少,與南方納巴泰作戰的士兵們,十分相信提尼普的指揮與統率力,沒有做出丟盡臉面逃跑的舉動。這一點加劇了他們的悲劇。
「那麼眼下的事……」
「他們事先做好了逃跑準備了嗎?」
達龍泰然地大喊着,在場沒一個能令他滿足的弓箭兵。
「喂,這樣下去不要緊吧。雖然一直聽到黑衣騎士的名號,可從沒覺得有那麼厲害啊。」
「你在擔心什麼啊?我們又不是爲了打敗黑衣騎士纔來這裏的。拿下亞爾斯蘭一人的首級就夠了。有多少密斯魯士兵被殺管我們什麼事啊。」
不一會兒,兩千名帕爾斯士兵,組成了四列弓箭兵陣型。箭頭上抹了油,而且還點上了火。
有首級的屍體與無首級的屍體同時落在沙地上,失去主人的兩匹馬發瘋了一般逃走了。
亞爾斯蘭笑了。
密斯魯士兵知道「雙刀將軍」奇斯瓦特的英勇之姿,但關於「戰士中的戰士」達龍的情況並不詳知。聽說過他的名字,可實際見到還是第一次。而且,這最初經驗成了最後經驗的密斯魯士兵數不勝數。
形成了帕爾斯軍由後方、側面同時攻擊密斯魯軍的形勢,「被狼養大的男人」伊斯方的聲音凝結成一股銳氣。
亞爾斯蘭拍了拍耶拉姆的肩膀。耶拉姆深深地行了一禮,失去主將的帕爾斯士兵狼狽地大喊投降。
「朝更夕改的王國。」
密斯魯人不是尚武的民族,這並非他們的過錯,可連箭矢都無法射中敵軍的將領,是一片何等不名譽的光景。帕爾斯軍中有一個極爲顯眼、豔麗的女性戰士,僅一人便足以抵上密斯魯百名士兵的弓箭技巧。
亞爾斯蘭歪着腦袋,然而他與密斯魯軍本隊之間隔着迪吉雷河,現在應該速戰速決給予敵人打擊,他做出如此判斷後大喊道。
「河邊有船隊排着。」
叫喚聲在空氣與水中反射。被留在西岸的密斯魯軍指揮官,只有狼狽地望着河水的份。鱷魚朝着拼命游泳的密斯魯士兵們襲去。供十人乘坐的小船上擠了二十人,小船翻倒了。一位於心不忍的將軍向「王妃」菲特娜問道。
達龍說了些危險的話,發出嘆息聲,但突然注意到了,便慌慌張張地謝罪。
「是、是。」
「僭王亞爾斯蘭!你的首級我取下了!」
「你們準備光顧自己逃走嗎?!」
五百支箭矢將迪吉雷河的河風撕裂成黃金色。水面之上彷彿架起了火之橋。宛如有五百隻火鳥振翅飛翔的景色美到令人忘記了殺戮的悽慘。
賽比克的長槍從左邊刺來,弗拉曼達斯的大刀由右邊砍來。
一轉眼帕爾斯軍掉轉過頭,達龍濺了一身敵人的血,暫時回到了國王的身邊。
耶拉姆發出喊叫的瞬間,刀身與槍身在半空中突擊。亞爾斯蘭在馬背上身體大幅度向後一仰,躲開了敵人的攻擊。賽比克與弗拉曼達斯本以爲亞爾斯蘭會趴在馬背上。發現被擺了一道後,急忙開始第二波攻擊時,但爲時已晚。
達龍停下了愛馬黑影號,又再一次化作黑色疾風,躍入密斯魯軍的列隊中。長槍化作閃光,貫穿了密斯魯軍的胸甲,粉碎了他們的肌肉與骨頭。當即死亡的士兵被踢飛至空中又摔落到地上。黑馬跳過妨礙它成爲疾風的屍體,遵循騎手的意思,朝着最終目標提尼普持續着無敵地急速奔走。
「沒關係喲。你看上去還沒鬧夠呢」
法蘭吉絲的箭矢沒有瞄準人,而是瞄準了戰車。箭矢卡入車軸後,車輪脫落飛向空中,戰車本身橫着倒在地上使大地發出轟鳴。纔沒一會兒時間,法蘭吉絲便以三支箭擊倒了三輛戰車和六名密斯魯士兵以及六匹馬。
人血與河水編織出死亡的盛宴。
密斯魯軍的災厄,才正式拉開序幕。
「密斯魯軍的前面是迪吉雷河。我們沒有必要減速。衝過去!把他們趕入河裏!」
駱駝的後背比馬背還要高上半加斯。要從馬上跳過應該不難。但是,左手握着弓、右手抓着箭矢的法蘭吉絲,翻轉過上半身將右手刺去,箭矢深深地插入了毫無防備的密斯魯士兵的喉嚨。密斯魯士兵發出臨終前痛苦的悲鳴,從高處摔落。
「連游泳渡河都做不到的孱弱士兵什麼的,我們密斯魯不需要。去幫助爬上來的傢伙吧。」
「我身邊有耶拉姆在。達龍、法蘭吉絲、加斯旺特,你們盡興的去堂堂正正地戰鬥好了。」
「正是如此,小的萬分恭喜您。」
「陛下,您沒事吧。」
那是由國王吉斯卡爾率領的新馬爾亞姆國軍。其中有一萬騎兵、四萬步兵,與密斯魯軍恰好擁有幾乎相同的兵力。軍隊的先鋒是席爾梅斯。
「不要進行無意義的殺戮。追擊至河岸就停下,逃入水中的人就放任他們逃走吧。」
「陛下,臣忘記您的厚恩,做了無意義地單騎突擊,真是非常抱歉。」
「實在是抱歉。那麼,臣就承蒙您的厚愛。」
拉萬露出滿是善意的表情,將一卷案卷遞入了車內。潔白的纖纖玉手接過案卷後,展開燙了金箔的羊皮紙。確認了密斯魯文字與帕爾斯文字寫着同樣的內容後,菲特娜笑了。
說起來密斯魯士兵本就沒有拼上性命與帕爾斯軍開戰的理由和意義。若荷塞因三世還在世的話,「這是歷代國王的命令。我們也沒辦法。」,他們可能會如此說道,然而荷塞因三世「暴斃」,繼承王位的幼王與其母被害,手握國家大權的帕爾斯人將軍不知何時突然消失不見,保衛着南方國境的都督的兒子繼承了王位。厭煩了過於迅速的更替,密斯魯的民衆在暗地裏唸叨着,
華麗程度雖不及法蘭吉絲,加斯旺特的半月刀也持續在四周散佈着死亡的光芒。半月刀插入密斯魯士兵的下顎上挑之後,令人恐懼的聲音發出的同時,密斯魯士兵上半部分頭顱飛往空中。這一恐怖的光景加速了密斯魯士兵的後退。
在這期間,法蘭吉絲又用兩支箭解決了兩輛戰車,她從空轉的車輪旁優美地跑過。
因此,當身爲同伴的密斯魯軍被衝亂、被踐踏,他們也擺出不知情的樣子朝着目標前進。
「國王死了!」
亞爾斯蘭一如既往地做出寬大——說得難聽點是天真的指示。就在諸將面面相覷苦笑之時,「陛下,您看那個。」
「弓箭兵,準備好了嗎。射出火箭!」
「瞄準那個有裝飾的船!」
終於,密斯魯軍被追至河畔。其中有同馬一起跳入河中,就這樣逃跑的人。弓弦之音奏響了空氣,被法蘭吉絲射出的箭矢射中後背之後,密斯魯士兵從馬鞍上摔落,混合了血與水的飛沫四濺。
法蘭吉絲證明了自己是帕爾斯前三的使弓名手。她所射出的箭矢化作死亡的光芒射中了密斯魯一名將兵的左側臉頰,穿過對方的口腔箭頭從右側臉頰刺出。
他們自認爲做的不錯。追擊往回逃的帕爾斯軍,然而追敵過深的卻成了密斯魯軍一方。成爲亂戰是因爲密斯魯軍的兵力太多,若數量相同,短時間內應該不至於潰敗。
「要救士兵們嗎,王妃大人?」
「沒必要。」
結果,密斯魯軍的作戰在第一階段便失敗了,只不過中途成功過罷了。將進攻的帕爾斯軍引入陷阱中,待敵人深入時一舉反擊。
加斯旺特的半月刀一閃,展現了切下了敵人的耳朵與手腕的絕技。加斯旺特的頭巾染成了一片紅色,半月刀同時將敵人的頭部與盾牌擊碎,奪去了十幾匹馬的主人。
賽比克和弗拉曼達斯率領直屬於他們的兩百名士兵,脫離了混戰、血戰的漩渦。他們全員都是帕爾斯人,身着帕爾斯的軍裝,藏在斗篷之下。接近亞爾斯蘭後,就丟掉斗篷一齊發動襲擊,這就是「作爲帕爾斯王家的忠臣砍下僭王的頭顱」的計劃。
「這仗打輸了!」
裝飾有鮮花與寶石的馬車中,傳來了冷漠的回答聲。
伊斯方的槍直至手握之處都沾滿了敵人的鮮血,加斯旺特長刀的刀刃缺了口成了無用的古董。這時伊斯方丟棄了槍拔出腰際的劍,加斯旺特放下長刀讓半月刀出鞘。勇敢的密斯魯士兵也好,懦弱的密斯魯士兵也罷,都被他們毫不留情地捲入斬擊的暴風雨中,渾身是血。
小狼土星也不輸於主人進行着奮戰。土星的脖子上套着亞爾斯蘭親手做的金邊項圈。土星一邊像是在炫耀項圈似的使其閃爍着光芒,一邊撕咬着密斯魯士兵的腳、脖子,朝着密斯魯軍馬匹的馬腿亮出利牙,閃過襲來的刀槍在血霧中奔走。
同時弗拉曼達斯被亞爾斯蘭和耶拉姆以劍由前後貫穿,劍尖從胸口和後背刺出。
這時,南方的沙塵捲起,伊斯方率領的別動隊由密斯魯軍的側面突入。
「大概,是有什麼策略吧。」
伊斯方取過弓箭,連續搭上箭矢射出。他射出了八支箭,七支命中。有當即死亡的人,也有落馬時被帕爾斯騎兵的馬蹄踐踏,在沙塵中死亡的人。
「沒有像樣的弓箭兵啊。就沒有能射中我身體的人嗎?!」
達龍的長槍製造出死亡的羣舞。刺中一名密斯魯士兵後,就這樣把他從馬鞍上挑起,拋往空中。輕輕鬆鬆地揮開從背面刺來的長槍,沉重的突刺化作電光刺去,又爲一匹密斯魯的馬匹帶來了自由。好幾支箭矢朝他飛來,但全被躲開、揮開了。
河水淹沒過腳的同時,晚到的士兵們發出悲鳴與非難。
「是的,已經弄好了。」
Ⅳ
「盛大地舉行完前陛下的葬禮後,表明我身爲帕爾斯王女的身份,再次進攻帕爾斯。這大概要等到新年之後了吧。」
帕爾斯軍的先鋒部隊與密斯魯軍的殿後部隊碰上後,一瞬間陷入了混亂之中。
在帕爾斯的國境,冬天的山嶽地帶,有一支軍隊正從馬爾亞姆南下。
「啊啊,我說了吧,達龍,有耶拉姆在。」
還未完全明白爲何要遵循車內的女性的狀態下,將軍騎着馬回去了,之後菲特娜呼喚了站在車旁的某位男性。
提尼普面朝天,張開的嘴中,箭矢像墓碑一樣朝着天空豎立着。欠缺音樂感的水聲湧現,一條鱷魚衝着提尼普的喉嚨,另一條衝着他的腰部,各管各地啃食起來。
「不管他使用了何種手段,也是身爲密斯魯國王之人。這樣要比被鱷魚喫了好得多,至少我是如此認爲的。」
「跟着大將軍!全軍突擊!」
賽比克的頭部被趕回來的達龍用長劍削平,飛上了空中。
即便如此,密斯魯軍中的帕爾斯人軍隊的計劃也差點成功。兩名年輕人騎在馬上,周圍毫無戒備之時,帕爾斯人的部隊衝了過來。
諸將振奮了起來。
「撤退吧。今年內給帕爾斯人們一場小小的勝利就夠了。」
「很好,這樣一來,我便成了密斯魯的女王了。」
「陛下!」
「拉萬,那份文書準備好了嗎?」
法蘭吉絲特意指出這點。因爲逃走的同伴比預料的還要快跑向船隻,慌了神的船兵手握着船槳開始離開河岸。
「救救我!拉我上去!」
「嘛,在這種季節翻越雪山,帕爾斯那邊肯定想不到。這點倒是幫了大忙了。」
新馬爾亞姆的上級騎士奧拉貝里亞腦海中有一半做着胡亂地思考。自己要積攢武勳得到爵位,列入貴族之位。他一邊對自己如此說道,卻無法說服自己。
「說起來,即便是無名之師也該適可而止。」
曾經作爲魯西達尼亞的騎士,現在又是新馬爾亞姆王國的上級騎士的奧拉貝里亞,內心奏響了牢騷、不滿與奮力的三重奏。從口中不停地打出噴嚏來。
「現在根本沒有進攻帕爾斯的理由。只會回想起過去的怨恨罷了。真是沒有好處的事喲。」
奧拉貝里亞並非出於良心和道義心才這麼想的。五年前侵略帕爾斯時也是無名之師,然而那時奧拉貝里亞沒有反對。可是,當時集合步兵、騎兵是不亞於四十萬的大軍,又有像蒙菲拉特和波德旺這樣歷經數戰的將軍在。即便如此,結果,佔領了一年左右就被趕了出去。
這次從兵力來看,只有五萬之多。況且是舊魯西達尼亞士兵和舊馬爾亞姆士兵的混合編隊。舊馬爾亞姆士兵原本對帕爾斯就不抱有敵意。雖說不至於叛變,可大概趨於劣勢便會逃跑,是與黑夜中的燈火同樣的存在。話說回來,奧拉貝里亞自己也同樣,準備形式一旦轉爲戰敗便趕緊撤退。
「可是,吉斯卡爾陛下爲何再次唯銀假面是從?我本以爲上次遠征帕爾斯時,兩人已經決裂了……」
「奧拉貝里亞卿。」
聽見呼喚轉身一看,是一位甲冑上披着黑貂和開司米山羊毛皮的顯貴之人,正呼出白色的氣息。
「這不是柯里恩提公爵嗎。恭賀您高升。」
「不,真叫人害臊。沒有取得任何功績之身,卻得到了陛下的榮恩啊。」
儘管他給人謙遜的感覺,卻掩蓋不住其中的喜悅。
「那麼,您有何吩咐?」
「沒什麼,你大概已經知道了吧。喲,就是那個叫人感覺不舒服的銀假面。他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麼,事實上我也不是很清楚。」
這時,前方的雪路被踢開,先行的偵查騎兵回來了。
「報告!」
這個聲音非同一般,引起了席爾梅斯的注意。
「什麼事,說吧。」
但是,軸德的黑旗沒有落在地上。
不顧戰理與給他人帶來的麻煩,席爾梅斯保持着猛烈的激情與慾望疾馳着。於是,這個利己的、非常識性的行動,改變了好幾個人的命運。
「是,馬上就去。」
「有些東西想要記下來。」
事情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和預定。
奧拉貝里亞退縮了,但是他再一次從內心喚醒勇氣。
他們比吉斯卡爾率領的本隊,要領先二法爾桑的距離。若帕爾斯軍事先埋下伏兵,在此附近突襲,大概能將席爾梅斯與吉斯卡爾分散吧,然而馬爾亞姆軍方面也認爲,與帕爾斯軍開戰是十天後未來的事。換而言之,這是席爾梅斯私人的戰鬥。
「什麼事,煩死了。」
「那是當然。畢竟這是我身爲軸德族族長最後的任務。」
那爾撒斯第一次與亞爾斯蘭相識之時,並不知曉帶着銀假面的男子的真實身份。現在當然是知道了。可難不成席爾梅斯穿越了時空,回到了五年之前了嗎。
Ⅴ
奧拉貝里亞鼓起勇氣。
柔軟、潔白的手指,指向那爾撒斯等人所留在的方位。亞爾斯蘭瞬間便明白了事態的嚴重。
「蹩腳畫師……」
「你說什麼呢!」
「那爾撒斯,給我待在那兒別動!」
「請讓我也留下來。」
奧拉貝里亞想進一步制止,卻停手了。再進一步妨礙銀假面的行動的話,會被他給斬了的。他如此感覺到。
「裏面裝了一百枚金幣。這是你的了。不用客氣收下吧。」
洪亮地大喊之後,亞爾佛莉德重新握好旗幟,用上全身的力量插向地面。黑旗再度於冬日的風中飄揚起來。
「我明白了。你愛怎樣怎樣吧。」
「馬上就能見到了。他們在附近正向我們襲來!趕緊點燃烽火!」
「嗯,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我們的使命只是偵查對方的實力。發動攻擊要等到吉斯卡爾陛下的本隊抵達之後。首先得遵循陛下的旨意吧。」
「敵人來了!點燃烽火!」
「那爾撒斯那邊出事了!」
亞爾佛莉德一瞬間恢復了戰士的眼神。將自己的幸福從腦中揮去。正因如此,她才被列爲「十六翼將」。
「那爾撒斯!蹩腳畫師!今天一定要殺了你!」
「那面黑旗,是你的嗎?」
「達龍,你帶上騎兵,立刻趕過去!那爾撒斯有危險了!」
「哪兒的軍隊?」
「帕爾斯的兵力情況如何?」
士兵沒有反對。數支火箭朝着堆積起來的草木射去。立刻燃起了火。
「大家抓緊了!」
「你幹勁十足啊,亞爾佛莉德。」
是清涼澄澈的音色。這聲音由亞爾佛莉德腰際右側所發出。是法蘭吉絲在出陣前給她的銀鈴鐺開始發出鳴響。
「到旗幟的周圍集合!在援軍到來前,堅持住!」
席爾梅斯的右手罩在假面上,卻放棄將其摘下,放下了手。那時,略被輕視的不吉的色彩正慢慢甦醒。
假如沒有那爾撒斯,席爾梅斯應該早就能殺了亞爾斯蘭,將帕爾斯的王冠帶在頭上,迎娶伊莉娜做王妃。無論如何,一切都是那爾撒斯的錯,吊兒郎當地擔任宮廷畫師的帕爾斯年輕智者纔是諸惡的根源。
「看軍裝是帕爾斯軍和密斯魯軍。」
原本是想在扎普爾城安置一萬名士兵的。然而,國家軍隊的總兵力不足,何況也不認爲馬爾亞姆會於近日攻來。帕爾斯軍在馬爾亞姆軍攻來之時,選擇放棄扎普爾城,將敵人從山間引向平原,徹底擊敗先鋒軍的策略。
席爾梅斯與布魯漢於冬日的山嶽進行騎行而不覺辛苦。其麾下的士兵也總算避免了掉隊,跟了上來。
耶拉姆的面色蒼白。亞爾斯蘭呼喚到黑衣的大將軍。
就道理來說,奧拉貝里亞是正確的,可席爾梅斯傲然地無視了他,打了一聲響指。布魯漢大喊一聲,席爾梅斯的部隊撇下奧拉貝里亞行動了。
這時,那爾撒斯將寫了一半的案卷放入懷中,跳上愛馬、手握劍柄。沒一會兒時間,扎普爾城的中庭化作了混戰之地。
「你這是獨斷專行,更何況我們還未很好地瞭解敵人實力。你所率領的士兵,怎麼說都是陛下的士兵。」
席爾梅斯假面內的雙眼放出光來,在馬背上微微往後一仰笑了起來。他邊笑邊將手伸入懷中,拿出一個皮革制的袋子後,丟在偵察兵面前。
「原來如此,法蘭吉絲殿下的特別關照嗎。」
「就我們所見,帕爾斯軍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盜賊之流的,太礙眼了。布魯漢!」
在一片火焰與煙霧中,亞爾佛莉德再次騎着馬向他跑去,即便是那爾撒斯也停下了手上的書寫。
「你似乎沒爲理解藝術而做出努力啊。」
「怎麼了,法蘭吉絲?」
「不,我要是現在離開陛下的身旁,反而會被那爾撒斯卿給責罵的。」
「請、請等一下,銀假面卿。」
「太繞遠路了!這麼悠閒地等下去的話,發動攻擊得等到明天甚至是後天了。在這期間,帕爾斯軍會打敗密斯魯軍,進行隊伍的再編。我們只會淪落爲被逐個擊破的對象。」
「屬下從命。」
亞爾佛莉德自己說着,臉紅了起來。回到王都後,將舉行正式的儀式。法蘭吉絲擁有女神官的資格,大概會爲他們舉行儀式。正當她的腦內描繪着純真無邪的美夢之時,一個聲音傳入了她的耳中。
「請看一下那片煙霧。」
曾經與波旦一黨開戰時佔領過一次,因而席爾梅斯對扎普爾城的內外十分詳知。連祕密通道也知曉。
那爾撒斯帶着悔恨的心情如此想着,不過對席爾梅斯而言,在這一天、這樣的地方遇上那爾撒斯,也是預料之外的事。
「可是,還沒看見敵人的身影啊。」
「這樣啊,法蘭吉絲呢?」
那爾撒斯喃喃地念叨着,告訴亞爾佛莉德。
黑衣的騎士的臉色也變了。先前奮戰的疲勞消失了,他一下子躍上了愛馬「黑影號」。亞爾斯蘭目送着達龍瞬時內掀起一股黑色的疾風,向侍衛長詢問說。
「亞爾佛莉德,你快逃。」
「那爾撒斯!那爾撒斯!」
「耶拉姆也要去嗎?」
「夢話等睡着了再說。就算你給我一千枚金幣,也不會讓你來給我畫肖像。這將是世代的恥辱。」
「有稍微提升點實力了嗎,蹩腳畫師。」
這般說着,席爾梅斯本人也從高處岩石的陰影中窺視城內。假面內的雙眸中,噴射出炙熱的火焰。
「連計策都用不着。直接趕盡殺絕。」
奧拉貝里亞欠缺感情地行了一禮。當他抬起頭時,席爾梅斯早已踢了馬腹,驅馬於紛紛飄雪的道路上離去。他不得不欽佩對方馬術之精。
殺氣化作聲音襲向那爾撒斯。在被對方呼喚之前,那爾撒斯已察覺到跳出來的敵人的身份。是一個具備傑出的智勇雙全的品質,卻沒有憎恨的對象就無法生存下去的,可悲的男人。這份憎恨現在化作劇毒的瘴氣,正一點點將那爾撒斯給包圍起來。
「嘛,我沒有懈怠過努力……要不讓我免費給你畫一張肖像吧。」
對奧拉貝里亞來說,新馬爾亞姆軍的勝利很重要,然而對席爾梅斯來說並非如此。即便新馬爾亞姆軍潰敗,他也是不痛不癢。只要能達到他的目的,馬爾亞姆士兵屍體的數目根本不關他的事。
「數量大約有三百人。」
「那爾撒斯,你在幹嘛呢?」
「哪方比較有利?」
「我們越過了、越過了兩座山,來到扎普爾城那邊,有兩支軍隊在開戰。」
偵察兵因寒氣而蒼白的臉頰泛出喜悅的潮紅。這樣一來便能和妻子過上十年富裕的生活了。
「這真是罕見,是銀假面你啊。」
一名軸德族士兵驚異地看着她。
「陛下!」
「遵命!」
儘管可能性很低,那個烽火可能是一種陷阱,等到亞爾斯蘭身邊戒備薄弱時,便朝他發動襲擊。雖說她不認爲現在的密斯魯軍有這般策略與餘力,法蘭吉絲卻不能隨意地離開國王的身邊。
被喊到名字的同時,布魯漢張開了弓箭射出了箭矢。箭矢射中了手持黑旗的軸德士兵的肩膀,他鬆開了手從馬上落下。
席爾梅斯的頭腦內閃光一道電光。
「居然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遇上這個人,簡直連想都沒想過啊。」
亞爾佛莉德沒有繼續詢問。妨礙「丈夫」重要的工作,身爲軸德族的女性應該感到羞恥。
「軸德的黑旗絕不會倒下!」
「被狼養大的男人」與「辛德拉的黑豹」抬手一揮,各自率領了五百騎騎兵後,追趕着帕爾斯第一的名馬策馬離去。
「那麼,伊斯方、加斯旺特,你們跟着大將軍去。只率領騎兵急速前行。步兵由我來率領。」
被凍傷了的聲音回答說道。
亞爾佛莉德向在葡萄架下正書寫着什麼的那爾撒斯詢問道。
席爾梅斯的聲音顫抖了。他整個身體內燃起了異樣的歡喜與殺意。他是遇見了何等巨大的獵物了啊。
席爾梅斯的雙眸中放出冰冷、侮蔑的光芒。
眼看就要着地時,一隻潔白的手抓住了旗幟的手柄,從擦地而過的高度挽救了起來。「軸德的黑旗」再度迎風飄揚。亞爾佛莉德騎馬飛馳,上演了一出絕技。
「是代表軸德族榮譽的旗幟。」
城內,亞爾佛莉德一邊以馬術精湛地做着巡視,同時向四周投去銳利的目光。若是法蘭吉絲的話,可能在此時已經察覺了蜂擁而至的惡意。就結果來看,帕爾斯軍的人選出了錯。
看似是無聊至極的問答,對那爾撒斯而言,卻有着爲同伴趕來救援爭取時間,這個迫切的目的。
亞爾斯蘭的大本營中,美麗女神官剛好靜立着望向天空。
那爾撒斯依然同五年前一樣,開口毒舌。
亞爾佛莉德輕快地騎着馬於旗幟四周跑動着下達命令。席爾梅斯瞅了一眼她的身姿,想着到底是誰時,立刻回憶了起來。是五年前的那一天,父親被席爾梅斯所斬殺的軸德族的小姑娘。她比那時要有所成長,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活潑的氣場一如既往,連美貌也有所增添。
「哼,一切都順其自然吧。」
發出冷笑的席爾梅斯的耳邊,刀刃鳴響之聲與尖叫聲相互重疊地傳來。輕視亞爾佛莉德身爲女性,發動斬擊而來的兩名馬爾亞姆騎士,被反殺了。她手持的劍正發出血染的光輝。
席爾梅斯不得不承認,「盜賊小姑娘」的劍技取得了飛躍性的進步。他自然不是在欽佩,而是在積攢焦躁的「怒氣」。
「你們把這女人解決了!我來幹掉這個蹩腳畫師。」
向布魯漢等人下達命令後,席爾梅斯重新面向那爾撒斯一人。那爾撒斯轉向亞爾佛莉德說。
「趕緊逃!」
就在他大吼之時,接近他而來的席爾梅斯身上吹來的殺氣,化作狂風拍擊着那爾撒斯的面容,他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來與之對抗。話說回來,事到如今,席爾梅斯居然再度帶上銀假面出現在他面前。
「我知道,你不僅擅長權略,連劍術也很出色。」
席爾梅斯誇讚地說道。
「但是,你的強大比不上達龍。也就是說,你比不上我。」
銀假面閃爍着令人生厭的光澤。
「你的末日到了!蹩腳畫師!」
席爾梅斯舉起劍來、揚起斗篷,踢了一腳馬腹。
宛如獅子般突進,將阻擋他的帕爾斯士兵們,左邊一個斬殺、右邊一個突刺。鮮血的氣息湧起,消散於風中。
那爾撒斯也拔出了長劍。
「快逃,亞爾佛莉德!」
席爾梅斯的刀刃朝着這個聲音破風而去。
Ⅵ
爲了不被席爾梅斯的斬擊狼狽地牽制住,那爾撒斯翻轉了手腕。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被席爾梅斯給斬下手腕。
「別喊,達龍,以後再和你對決。」
伊斯方與布魯漢的馬匹同時負傷,徒步進行着交戰,已經交鋒了三十回合有餘。伊斯方這邊發動攻勢,然而布魯漢拼命地守住了,對方沒有給自己造成致命傷的機會。被主君所拋棄,也毫無怨言,他爲主君逃跑而爭取時間的戰鬥之姿,令人憎惡的同時又爲之欽佩。
「快逃!」
對準的位置正確無比。但是,細微的不公平再次產生。突然,從側面吹來一陣風,將席爾梅斯的斗篷大大掀起。
「已經結爲夫婦了。」
正如布魯漢所說,見了那爾撒斯的首級後,吉斯卡爾必將狂喜不已。他會盡其所能大方地招待。可是,席爾梅斯自身的狂喜之情,不知爲何,漸漸遠去了。
「你全盤托出的話,還能饒你一命。」
空氣中傳來鳴響聲。鳴響聲連續響了兩下。
「你是銀假面的手下吧。來告訴我們,爲何你們會來到這兒吧。」
手持火花四濺、相互牽制的刀刃的伊斯方,突然,身體往地上一摔,對準了布魯漢的腳踝。
席爾梅斯的理性被吹到九霄雲外。比面對那爾撒斯時更強烈的殺意與憎恨,幾乎使他錯亂,沒有任何考慮和餘地,全憑力氣揮下長劍。
那爾撒斯與席爾梅斯,兩人的劍相持了將近六、七十回合。刀刃聲拍打着耳際,擦出的火花灼燒的雙眼。席爾梅斯迎面砍下,那爾撒斯由側面揮開。騎着馬一個轉身,那爾撒斯持着劍衝着對方的胸口刺去,席爾梅斯往上一跳。兩人輕易間決不出勝負。
「那爾撒斯!亞爾佛莉德!那爾撒斯!」
「我會讓他說出口的!」
「那爾撒斯,你沒事吧?!」
年輕的國王用走了調的聲音委託之後,美貌的女神官無言地深深行了一禮,開始安靜地朗誦悼詞。
使出渾身的力量,對準席爾梅斯的左肩,達龍投出了長槍。
達龍、伊斯方、加斯旺特三人,因憤怒與憎惡雙眼燃氣熊熊火焰,看見他們驅馬狂亂奔走展開肉搏戰,即便大膽如席爾梅斯也察覺到了危險。抱着極度的怨恨討伐了那爾撒斯,但自己也跟着死了豈不是毫無意義了。他還沒有把亞爾斯蘭和達龍給殺了呢。
「我要把蹩腳畫師的屍體大卸八塊,你這傢伙沒有被殺的價值。趕緊從這兒讓開逃走吧。」
亞爾佛莉德目不轉睛地瞪着席爾梅斯。雖然雙眸中沁出了眼淚,但這不是悲傷的眼淚,是憤怒的眼淚。是對殺害了那爾撒斯的銀假面的憤怒,也是對自己沒能保護好重要之人的憤怒。
席爾梅斯什麼都不顧,繼續驅馬飛馳,跑向城門。越過城門後,他揮動沾有那爾撒斯血跡的劍,斬斷了支撐着落門的網繩。確認大門落下之時,似乎看見了僅差細微時間,被留在城內身着黑衣騎着黑馬的騎手勒住了馬,大喊着「卑鄙小人!」的身姿。
「……是啊,不,麻煩你了。」
「去死吧,蹩腳畫家!」
驚愕一瞬間化作激烈的憤怒。這樣的傷痕,連達龍都沒有造成過。這不僅是手臂上的傷,更是自尊心的傷。
亞爾佛莉德的身形相對敵兵要來的嬌小,她在敵刃間穿梭,砍傷他們的腰際和大腿,從下方突擊他們的下顎和咽喉。往右飛奔、往左跳躍,席捲起一股致命性的血之旋風。她拼了命地在奮戰。或者說,可能發揮了比實際更強的實力。
「在下真心恭喜您的一雪前恨。」
「把這人的首級交給馬爾亞姆國王,國王一定會喜悅萬分,給銀假面卿您無上的稱讚吧。」
他對伊斯方與加斯旺特不熟,但這從他們打倒馬爾亞姆士兵的身姿就看得出來,他們不是弱小的敵人。與達龍的戰鬥不能牽扯到其他人,必須在最佳的狀態進行。先前與那爾撒斯之間的死鬥,精力與體力都有所消耗。現在與達龍開戰,必定會輸。
這段時間內,布魯漢率領的數千騎士兵,猶如暴風般襲向帕爾斯的三百名士兵。相對的,帕爾斯士兵組成圓形陣,架起橢圓形的盾牌,劍與長槍從盾牌間的縫隙中刺出,進行着拼死反擊。他們比席爾梅斯等人想的更爲頑固。
就算去追,也很難縮小兩者間的距離。
「達龍,非常可惜,我們還是回去吧。」
由於兩人一同踢了馬腹發起突進,兩名傑出的騎手同時迴避失敗了。兩匹馬幾乎是正面撞上,一邊嘶鳴着一邊倒下。兩名騎手一個跟頭被拋向地面。
亞爾斯蘭抵達時,那爾撒斯與亞爾佛莉德的遺體,已按達龍的指示,擺放在了野外作戰用的地毯上。兩人被肩並着肩平放着。
她好不容易將手放在「丈夫」的胸前,發出了最後的聲音。
「席爾梅斯——!」
席爾梅斯在內心喃喃地說着,飛速地跑走了。終於打敗了怨恨至極的仇敵的喜悅在急速擴大,怎麼殺都殺不死的那爾撒斯,居然真的被他給殺了。
「對不起啊,那爾撒斯,我只傷到了那傢伙的手臂……對不起。」
由於兵力上的差距,帕爾斯的圓形陣最終被打破。鮮血摻雜着慘叫聲,化作一場亂戰。手臂飛起,鮮血落下。
席爾梅斯叱責着射出箭矢的布魯漢說道。
「女人!」
席爾梅斯的殺意與憎恨,化作一把劍,紅色絲帶從那爾撒斯的左肩至右側腋下飛奔着。
「……」
「可是,不約定好不殺他的話,他是不會說的。」
「讓開,女人!」
「快逃啊,那爾撒斯!」
朝着部下們如此喊着,席爾梅斯驅馬離開了。
達龍默然地掉轉馬首。布魯漢被馬革的帶子緊緊捆着,拖着一條腿被一同帶走。馬爾亞姆士兵全都投降了。
原本打算說出更辛辣的臺詞,卻沒說出超越這句的臺詞。那爾撒斯的身上響起突然颳起暴風般的聲響,大量血液從中噴出。那爾撒斯用劍拄着地、支撐着身體,然而生命力與智慧的流出超越了極限。他緩緩的、安靜地倒在了血泊中。
發動的侵略的密斯魯軍遭到潰滅,自稱密斯魯國王之人也因此喪命。帕爾斯獲得了壓倒性的大勝利,然而,這之後一切迴歸於無。諷刺的是,形式上來看,帕爾斯失去的不過是宮廷畫師而已。
席爾梅斯拍了拍布魯漢的肩膀犒勞地說着,重新審視了一男一女兩人的屍體。
「法蘭吉絲,他們兩人?」
「別殺他!把他抓起來問個清楚!」
至此,戰爭之神對兩者還算是公平的。然而,此時產生了一絲不公平。席爾梅斯落在了沙地上,那爾撒斯的後背砸在一塊尖利的石頭上,由於劇烈的疼痛起身晚了。
就在席爾梅斯喘息着走近之時,一朵紅色的花朵突然出現,站在了席爾梅斯的面前。那是渾身濺上敵人的血的亞爾佛莉德。
自己的聲音在遠處迴響着。亞爾斯蘭顧不得手上會沾滿鮮血,撫摸着那爾撒斯胸前的傷口,輕撫着亞爾佛莉德的秀髮。
「嗯……」
「席爾梅斯殿下,請等一下,請遵守一對一決戰的約定!」
亞爾佛莉德不停地避開猛烈的攻擊。她自知力量上不及席爾梅斯。她可以趁着對方勃然大怒的間隙發動攻擊。這個時機纔是她應捨去自身性命,飛奔衝向席爾梅斯的胸口,刺穿他的心臟之時。
亞爾佛莉德怒吼着回絕,一腳蹬向地面。她向席爾梅斯揮出的斬擊,既銳利又猛烈。刀刃從右上至左下,抵達了席爾梅斯的左臂。
看見那爾撒斯與亞爾佛莉德之死,帕爾斯的諸將盡管程度有所不同,但都失去了平常心。
聽見加斯旺特喊聲的帕爾斯年輕武將,展現了不負於「被狼養大的男人」的稱號的行動。
本應擊碎席爾梅斯左肩的長槍,捲入了被掀起的斗篷中,於再度掀起時擦身而過,旋轉着落在了地上。
但是,那個男人消失後的世界,不知爲何失去了豐富的色彩,彷彿成了一片灰色……不,這只不過是迷茫罷了。這之後,再打敗達龍,折磨死亞爾斯蘭,便能奪回世上的色彩了。
達龍大喊着。由於席爾梅斯所騎的馬匹是吉斯卡爾不情不願贈送的,即便比不上「黑影號」也是馬爾亞姆屈指可數的名馬。
極短時間內做出判斷後,席爾梅斯揚起馬首。
「那……那爾撒斯……那爾撒斯……」
加斯旺特以他做響亮的聲音,呼喚到黑衣的騎士。
「不能放着陛下和那爾撒斯卿不管啊。」
僅是一瞬間,亞爾佛莉德的身體便倒在了沙地之上。由於傷及了內臟,她想努力起身卻吐出了鮮血。死亡逐漸湧上亞爾佛莉德的整個軀體,劇烈的疼痛遊走於全身。
發出一聲輕微的叫聲後,亞爾佛莉德向後一仰。她的背後深深地插入了兩隻箭。
「你以爲軸德族的女人會拋棄丈夫的屍體,獨自逃走嗎!」
布魯漢忍受着腳跟的激烈疼痛,做好了死的覺悟靜坐着。肌腱被切斷,別說是走路連站立都做不到。逃跑是不可能的了。大概只是隨意動一動身體,帕爾斯的諸將都會閃出劍光。
達龍怒視着城門,發出了呻吟聲,單手遮住了臉的上半部。席爾梅斯居然會來攻擊那爾撒斯。這是無法預料到的,卻是致命的失策。
席爾梅斯沒有感到疼痛。他感到的是驚愕。過去那個「盜賊小姑娘」的斬擊居然劃破席爾梅斯戰衣的左側袖子,儘管不深,手腕至手肘這塊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傷痕。
「嗚。」
「用不着麻煩銀假面卿親自動手。我聽說,她只不過是個盜賊小姑娘而已,不是嗎。」
亞爾佛莉德大喊着,同時令劍光閃爍,在一連串斬擊後,兩名新馬爾亞姆士兵被擊倒了。一名下顎被擊碎,另一名從耳朵到臉頰噴出了血霧。
雙方的馬鞍與馬鞍互相撞擊着,以視線能激發出聲響的氣勢發生衝撞。那爾撒斯不認爲自己能打贏席爾梅斯。自己會死。但無論如何也要拉上席爾梅斯一塊兒死。
悲痛的呼喊大概有傳到宮廷畫師的耳中了吧。
沒有斬下那爾撒斯首級的時間,凌亂的馬爾亞姆士兵的恐懼喊叫聲將席爾梅斯包圍。身着黑衣騎着黑馬的騎士,左右兩側率領着席爾梅斯不相識的騎士。
這是一個強有力,卻帶着陰翳的聲音。注意到是達龍的聲音時,馬爾亞姆士兵的首級和手臂已飛向空中,鮮血的腥味拍打着席爾梅斯的臉龐。
他已經不用「殿下」和「卿」來稱呼了。熊熊燃燒的雙眼盯着席爾梅的後背,他重新握好了長槍,擺出了投擲的動作。
亞爾斯蘭爲自己的愚蠢而後悔,視線變得一片黑暗。將那爾撒斯留在此處,至少該給他五千名士兵。原本,就沒有把那爾撒斯留下來的必要。他犯下了兩重、三重的錯誤。錯誤在無意識中不停增長。
右腳後跟的肌腱被切斷的布魯漢,以彷彿被彈開一樣的動作倒了下來。他忍住了疼痛想要起身,卻站不起來。好不容易用兩手肘支着土地,撐起了上半身,伊斯方的刀刃伸到了他的鼻尖。
「法蘭吉絲,爲他們祈禱吧。」
「那爾撒斯,快逃!」
悼詞結束,亞爾斯蘭慰勞了美麗的女神官後,向她詢問道。
女性似乎是即使死了也要護住心愛之人的身體,用自己的身體將男性身體的大半遮擋住,右手放在男性的胸前。
達龍跪在兩人的遺體旁。他的臉色一片慘白,雙眼的光芒彷彿將要消失了一般。
「加斯旺特卿,這得看陛下的意思。」
「……」
馬匹被射倒只能徒步的亞爾佛莉德,親自取出了弓箭,弓弦鳴響的同時射倒了一名騎兵。布魯漢也持起了弓箭,朝着盾牌間的縫隙中射去必死之箭。儘管比不上法蘭吉絲與奇夫,其技術並不愧對於特蘭人武將之身。
「別多管閒事!」
亞爾佛莉德無法站起身,趴在地上朝着那爾撒斯爬去。
「你的首級我取下了!」
沐浴在夕陽如雨水般蜂蜜色光芒之下的法蘭吉絲,宛如生命女神般莊嚴,達龍在左、耶拉姆在右陪伴着,握着那爾撒斯的手傾聽着的亞爾斯蘭,對音樂似的悼詞的一部分做出了反應。那是一小節感嘆夫婦之死的悼詞。
耶拉姆也在一旁偷偷地凝視那爾撒斯和亞爾佛莉德的臉龐。死後的安詳面容,流出的鮮血的恐怖,爲「死亡」做出了證明,揪住了耶拉姆的胸膛。他從七八歲的時候就跟着這個奇怪的貴公子,從那人身上得到了超越親弟弟的愛。既是主人,又是兄長,還是師父。一切在一瞬間全都失去了,耶拉姆連人生的路標也跟着失去了。
這之後便再無動靜。
Ⅶ
伊斯方取出弓箭,不是瞄準席爾梅斯而是瞄準馬匹,射出了箭矢。箭矢劃破了風,命中了馬匹的左臀。馬匹雖然發出悲鳴聲,卻沒有倒下,反而拼了命地加快速度奔馳。達龍的怒吼在空中轟鳴着。
席爾梅斯丟下了布魯漢以及其他的部下,逃走了。布魯漢沒有怨恨。他祈禱着對方能安然無事。但是,同時意識到「之後再也無法與那位大人相遇了」,禁不住心情黯然下來。
「……啊啊,這樣啊,太好了……」
亞爾斯蘭發出了深深的嘆息。
「太好了,亞爾佛莉德,真是太好了。」
生前總開兩人玩笑的諸將也肅然地靜立着。
看見法蘭吉絲凝視的眼神,亞爾斯蘭解下了系在亞爾佛莉德腰帶上的三個鈴鐺。亞爾斯蘭用細線將那爾撒斯與亞爾佛莉德的大拇指系在了一起。其中包含了他希望兩人永遠不分離的心意。
法蘭吉絲的眼眸中泛起了陰鬱的神色。
「……那份溫柔,可能會爲亞爾斯蘭陛下的命運帶來黑暗。」
在東方遠離那爾撒斯終焉之地的培沙華爾城中。過去迎面對抗三國聯合大軍的威容,大半已被破壞埋在灰塵之下,不見人影,只有有翼猿魔、鳥麪人妖、四眼犬、食屍鬼等在蠢蠢欲動,爲了填飽肚子嗍着人骨。
只有一個勉勉強強能住人的城塔,姑且算被打掃過,也準備了類似傢俱的東西。只不過,其材料是人骨、人皮和人發。
跪拜於傲然坐在王座之上者的是魔道士古爾幹。
「我們終於把那爾撒斯給幹掉了,蛇王大人。」
古爾乾的聲音中,搖曳着歡喜的黑色火焰。
「這樣一來,帕爾斯的、亞爾斯蘭那小子的智慧之泉就枯竭了。接下來,一切都將按蛇王大人之意進行。」
「其中似乎有着相當偶然的要素啊。」
這不光是你們的功績。這麼說着的蛇王冷笑了一下。
的確,那爾撒斯的死,是席爾梅斯的私情與衝動,凌駕於那爾撒斯的理性與洞察之上所造成的結果。並非是古爾幹對席爾梅斯的煽動產生了效果。
「是、是,的確是運氣比較好。請您原諒我愚蠢的失言。」
「嘛,算了,這是個吉報沒錯。」
安德拉寇拉斯容貌的蛇王撒哈克,使雙肩上的蛇擺動着。
「真想把那個自大的宮廷畫師的大腦給它們喫,可總有不如願的事情啊。」
從此以後,帕爾斯國王亞爾斯蘭,自他爲王太子的時代開始,要面臨沒有宮廷畫師那爾撒斯在的戰鬥了。
帕爾斯歷三二五年,十二月二十日。
梅魯連點點頭,細心地解下告死天使右腿上的信,打開了信過目。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只不過是一個男人的父親和妹妹還有妹夫被殺了而已。」
「是。」
「梅魯連卿,發生什麼事了?」
「噢,這不是告死天使嗎。」
「亞爾斯蘭那小子和達龍那混蛋的大腦還在。把那倆的湊在一塊兒盛在餐盤上,它們也能夠滿足吧……啊哈哈哈哈。」
於王都葉克巴達那的城壁上做着巡邏的奇斯瓦特開口說道。在附近檢查準備好的弓箭的梅魯連,也停下了工作走了過來。老鷹精準地停在了奇斯瓦特的左臂上。它的右腿上繫着一封信。
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奇斯瓦特欲言又止。
「乖,乖,你累了吧。在我手臂好好好休息一下。畢竟你也上了年紀了啊。知道這一點還派你來,看來陛下是有非常緊急的事情。梅魯連卿,你先看一下。」
「銀假面,銀假面,銀假面!我絕不允許你在被我殺了之前死掉。你給我等着!」
做出詢問的奇斯瓦特太過愕然,以至於不由得退後了半步。梅魯連的臉色如半個死人一般。
奇斯瓦特反覆瀏覽了亞爾斯蘭的親筆信,想到帕爾斯的未來便覺得一片黑暗。他們失去了那爾撒斯,而席爾梅斯再度出現,同時還與馬爾亞姆國王爲敵。很有可能蛇王撒哈克已經復活了。帕爾斯陷入了比亞特羅帕特尼大敗時,更爲險峻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