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風吹故鄉
《亞爾斯蘭戰記》 · 田中芳樹 · 2.1萬 字
Ⅰ
帕爾斯歷325年11月20日,襲擊王都葉克巴達那的大地震,並非史上最強烈的地震。損傷非常嚴重,但範圍沒有如此廣泛。只是,造成了以王宮爲中心,重要的官衙或是奢華的宅邸羣受到了嚴重的破壞,擔任王都城司這一要職的特斯將軍因此殉職的慘狀。
「先洗淨雙眼和喉嚨!不要吸入粉塵。計算好死者的數量,把負傷者運到中庭來!」
喊叫着吩咐的那爾撒斯,將蓋在他頭上的女士頭巾扯下後,朝着呼吸急促的軸德族的女孩一笑。
「謝謝你,亞爾佛莉德,多虧有你,帕爾斯王國的頭腦才能健在。」
「真是的,如果你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國王陛下會很困擾的。稍微當心一點啊。」
亞爾佛莉德仍是滿身粉塵。那爾撒斯沒有腦袋被砸到的印象,不知爲何卻覺得,現在的亞爾佛莉德是至今爲止見過的最美的一次。
「給房屋還在的人食物!還有水和藥品。房屋倒塌的人,王宮爲他們敞開!」
聽了亞爾斯蘭的命令後,滿身粉塵的卡塞姆將視線轉了過去。
「您、您是說,要讓庶民進入王宮嗎?!」
「我是這麼說的。反正王宮有一半都完好無損……有什麼問題嗎?」
「這、這是前所未聞的事……」
卡塞姆胡亂地擺動着手,亞爾斯蘭的臉上擺出非常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沒錯,卡塞姆,就由你來做這個前所未聞的事吧。拜託你了。」
亞爾斯蘭握住了卡塞姆的雙手。卡塞姆與其說是萬分感激,更像是頭腦充血,胡亂地上下點頭。
「小的明白了。請務必放心,將事情交給在下卡塞姆吧。」
耳中傳來「外甥」的豪言壯語,坐在地上的宰相魯項,臉上混合了擔憂與疑惑的神情,但沒有說出口。
侍女艾莎也沒有事。
艾莎如「由粉塵製作的人偶」的模樣,一邊跨過破片的小山丘,一邊走了過來。
「國王、陛下、有什麼、我能爲您、做的、事、嗎?」
「和這個沒有關係。我們是爲了讓艾斯特爾卿和國王大人會面纔來的呀。因爲這樣,後來才遇上地震來了,蛇王出現了,我們只有在這個國家生活下去。」
在「土星」的伴隨下,伊斯方策馬登上城牆。城牆上佈滿龜裂。確認了變了神色的伊斯方的身姿,守備士兵們慌慌張張地豎起長槍,施了一禮,然而伊斯方看也沒看他們。
「陛下,請休息一會兒。」
Ⅱ
「我不是說這個!」
「以國王代理者的名義集結兵力。在數量達到五萬之前,不準返回。」
帕莉薩特模仿着,派拉夫達彷彿能看見當時的光景一樣。
「你有這份心就行了,就這副模樣還是別接近陛下了。首先,把自己身上洗洗乾淨去吧。」
奇斯瓦特離去後,借這個機會,其他的諸將也辭去,只留下亞爾斯蘭和耶拉姆。
奇斯瓦特做出了像模像樣的回答。
另一邊,單身的克巴多就留在了王宮,呆在特斯的屍體旁。
「啊,伊斯方卿,事實上……」
奇斯瓦特行了一禮。
「艾莎,這裏還很危險,趕緊離開中庭。」
「啊?」
「那傢伙的身姿,現在還未出現在大地上吧。」
「嗯嗯,會這樣吧。一定會如此的。光看表面是看不出來。」
在路邊擺着架子繼續指揮工事的卡塞姆注意到他,向他打了招呼,跑得飛快的年輕武將嫌太麻煩,揮揮手同他致意,朝着王宮跑去。連呼吸都沒調整均勻,便前往圓座之間。
「往東北偏東方向呈一直線狀……在這個方向遙遠的前方,不是迪馬邦特山嗎?」
這是多想也沒用的事。安德拉寇拉斯王這個人,已經不在這片大地上了。小時候十分害怕,長大之後希望得到認同,最終還是放棄了。能有今日,並非多虧了封他爲皇太子的先王,亞爾斯蘭認爲,是因爲有作爲他的朋友、他的部下,一直支持着他的人們。
就在這時,原名叫冬▪里加路德的派拉夫達,飛奔趕去愛人的身旁。
「並非戰鬥,而是拜託你去籌措金幣什麼的,真的不好意思……」
幸運的是,特斯的家人都無事。告知了特斯的死之後,身爲特斯之妻的三姐妹,帕特納、庫拉、尤琳決定回到獨自居住的母親身邊。在那兒爲特斯建立墓碑,保護它,母女四人過上平靜的生活。
「土星」隨着伊斯方的呻吟聲,搖動着尾巴點頭。背上茶褐色的皮毛,倒立了起來。
奇斯瓦特的妻子納絲琳,之前都在堅強地鼓勵家人和傭人,下達了各式各樣的指示,然而一看見丈夫的臉龐,安心下來後體內的力量彷彿被抽空一般。丈夫抱住了要倒下的妻子。
亞爾斯蘭告訴徒步跟隨着他的侍從。「卡塞姆,三姐妹中只要有一個還健在,每年都要從內廷費用中送去年金。算在撫卹金之外。」
聽了亞爾斯蘭溫柔的解釋後,艾莎低下她滿是粉塵的腦袋,踩着小碎步離開了。
亞爾斯蘭再次開口說。
「真是諷刺啊,耶拉姆。」
「遵命。」
先王如此做出宣告。這是事實上的追放。那時安德拉寇拉斯王對亞爾斯蘭準備如何處置呢。以沒有國王的允許而篡奪了他的兵權爲由,即便是處以死刑也可以。然而安德拉寇拉斯並沒有這麼做。就連他也沒有親自處決的念頭,他可能是這麼想的,讓亞爾斯蘭在某個地方窮困而死就行了。
聽了各式各樣的意見,聽取了那爾撒斯以及耶拉姆的提案,將想法糅合在一起後,亞爾斯蘭喊出了一個人名字。
「大將軍奇斯瓦特。」
「你不收的話,我們會很困擾的。」
「而且還是一下子增加了三名未亡人。雖然這不是你的本意,但是罪孽深重啊。」
「果然是這樣嗎。」
「是、是,是。」
伊斯方將所見所聞如實彙報後,做出以上回答的是那爾撒斯。得到了亞爾斯蘭的准許後,於座位上展開了帕爾斯的地圖。
「艾亞爾呢?」
「夠了!」
奇斯瓦特環視四周之後,看見一個幼小的女孩手上抱着更幼小的幼兒,坐在牆壁的一角。因爲幼兒看見父親,發出聲音來,奇斯瓦特走過去,抱起自家孩子。
奇斯瓦特有法蘭吉絲、梅魯連、吉姆沙三位大將追隨,率領着士兵與牛車,從王都出發。以儘可能最快的速度持續前進。
「果然,不來帕爾斯就好了。」
「小不點在保護那個孩子。」
「謝謝,真是太感謝你了,小不點。」
不知是地位的關係,還是人生經驗的關係,或是與生俱來的性格,耶拉姆令人意外地有着說教癖。如果一國的君主操勞過度而倒下了,會爲國家造成多大的危害,人民會擔心,鄰國會暗自竊喜,他擺出一大堆道理來說服亞爾斯蘭。
一邊點頭,亞爾斯蘭一邊不肯停下繼續寫手頭上敕書,終於因爲耶拉姆忍不住將文件統統從國王的機案上奪走,亞爾斯蘭才同意休息。
「納絲琳!」
三位過於年輕的妻子,總有一天要走出丈夫去世的陰霾,與新的愛人邂逅開始第二次人生,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亞爾斯蘭卻沒注意到這一可能性。想想真叫人臉紅。
「嗯嗯,這個,怎麼說呢。」
那爾撒斯握好筆,幾位武將反射性地身體變得僵硬,嚥了咽口水。宮廷畫家手握作爲繪畫用具的繪筆,從王都葉克巴達那稍稍右上方畫出一條粗線。這線彷彿一杆長槍,成一直線伸展,直到迪馬邦特山。
「對你的家人我深感抱歉,但能否儘快出發前往基蘭呢?」
「是經由索雷瑪尼耶過去嗎?」
大將軍奇斯瓦特粗略地巡視了一遍王宮內外,向無事的士官們下達了好幾個命令,暫時回去處理私事。飛身騎上一匹倖存的馬匹,驅馬往自家跑去。
「我明白了。就按法蘭吉絲的忠告來吧。」
克巴多對着故人說話。
「不,帕特納大人,這是理所應當的。因爲是特斯保護了我。順便,希望你手下這筆撫卹金。」
確認特斯家的安全,將他的死予以告知,這一沉重的任務,亞爾斯蘭自己肩負了起來。由那爾撒斯、法蘭吉絲以及卡塞姆跟隨着他。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在我眼前,有好幾個好幾十個,數也數不清的人數,被裂紋吞噬了進去。想去救他們,腰卻卡住了動不了。聲音都發不出來,害怕得要命。但是我更擔心你的情況。」
伊斯方的視線追隨着龜裂,來到城外。「土星」模仿着主人,將前爪擱在城牆上,努力地抬起身體,眺望遠方。
那爾撒斯做出回答後,沉默再次於圓座之間中徘徊。在座的人似乎各自心有所思,在整理思緒,然而在亞爾斯蘭的催促下,一個個地發表了意見。結果是,爲了防止蛇王撒哈克的完全顯現,處理這一徵兆的後事,將其扼殺在萌芽階段。都是關於這方面的看法。
「特斯是王都葉克巴達那的城司,立下不計其數的武勳,這次是爲了保護國王陛下的生命而犧牲的。如果不對功臣的遺族給予恩賞,整個國家便會冠以不知感恩的名號,有傷陛下的名譽。」
說出這句話的,是與亞爾斯蘭同行的那爾撒斯。接着,法蘭吉絲做解釋說。
他的背後傳來一個充滿朝氣的聲音。
「但是、首先、得讓、國王、陛下……」
「你線倒是畫的直啊。」
是急行之旅,同時擔任確認沿路的街道的防衛姿態的任務。這是一條故人特斯因暈船而困擾後,來到的路途相反的路。
「耶拉姆果然越來越像那爾撒斯了。」
「親、親愛的。」
「在。」
胡亂地分割話語,是因爲每一段音節都伴隨着咳嗽或噴嚏聲。在亞爾斯蘭身邊的耶拉姆,嘆了一口氣。
「陛下,屬下冒昧地說一句……」
伊斯方的表情變得犀利起來。他無言地踢了踢馬匹的腹部。沿着倒下毀壞的家家戶戶走後,自然而然地朝着東北偏東的方向。年幼的小狼「土星」時而跟在後頭、時而走在前頭,奔跑着前進。
「沒什麼,沒有資金也打不了仗。那麼,我趕緊去做出發的準備吧。」
「啊,派拉夫達,你沒事吧,真是太好了。」
「真是的,每次都是有用的傢伙死去。」
過去,亞爾斯蘭被以一己之力於魯西達尼亞手中逃脫的安德拉寇拉斯三世,下達了命令。
卡塞姆抱着手臂一邊沉思一邊喃喃自語。似乎從葉克巴達那東北偏東的城壁,直至王宮,成一直線的形狀,房房屋屋、家家戶戶都倒下毀壞了。就像是一條眼睛看不見的巨蛇,身體在筆直前進一樣。
離開特斯的家,年輕的國王嘆了一口氣。「三個人都非常的堅強啊。特斯的恩情只能還給那三個人。她們能收下真是太好了。」
「的確是非常危險,但是我死裏逃生了。就像這樣,從左到右,地面裂開來了——不,是響起了產生裂紋的聲音,啪的一下,我就這麼跑了過去。」
「如果,那個時候沒有被先王陛下給追放的話,也就無法與基蘭的城鎮結下緣分了吧。」
亞爾斯蘭深深地低下了腦袋後,帕特納、庫拉、尤琳慌慌張張地回答,那就萬分感激地收下了。
所有的人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這是預料之中的事。不久,獨眼的猛將克巴多,像是要確認一般質問說。
「請您,無論如何接受吧。十分慚愧,但我找不出其他來報答他的方法了。」
回到王宮的亞爾斯蘭,在一半給毀了的勤務室內寫下了各式各樣的命令書,直到深夜也沒有進食一直在工作。看到這一幕的耶拉姆,發出忠告。
「……這個蛇王撒哈克搞的鬼嗎。」
「回到母親身邊後,會嚎啕大哭的吧。」
「你怎看,達龍?」
「至少,沒有收到看到過的報告。」
「我不能收下這樣的……」
「再次重申一遍,金錢會束縛人類。三人都還很年輕,叫她們一生守寡,也太過意不去了。僅僅是送予撫卹金就可以了吧。」
受到國王親自委託,負責王都重建和被害者救恤的卡塞姆,翌日便在王都城內四處奔走大放光彩,忽然間他注意到一個奇妙的事實。
「你們看,王都葉克巴達那在這裏,迪馬邦特山在這兒。將此次地震產生的龜裂連接起來,就會變成這樣。」
爲了說明情況,卡塞姆不用他繞遠路的說話方式。他指着狂亂的大地殘留下的痕跡。
「請不要開玩笑!」
「謝謝你,耶拉姆,但是我還不能休息,而且我也不累。耶拉姆纔是,休息一下如何?」
「這是我要說的話,帕莉薩特。你纔是,沒有受傷吧?」
「不,直接前往基蘭。去拜託基蘭的富商們,運送金錢和物資來葉克巴達那。」
「陛下特地親自登門拜訪,真是令在下誠惶誠恐。」
法蘭吉絲在馬上行了一禮。
吹着涼爽的風,伊斯方的額頭卻浮起了汗珠。顧不上理會呆若木雞的士兵們,在他們面前奔跑着,跳下臺階。「土星」如影隨形。
特斯還活着的話,對街道更加清楚,應該會派他前往基蘭的吧。這個時候,便會將城司與重新建設王都的工作移交給其他人。
即便是沉着剛毅的奇斯瓦特,心中也忍不住縈懷莫名的不安感。自從薩拉邦特意外死亡後,本應是完美無瑕的人事安排,似乎一點點地開始混亂起來。說起來,接下來要開始與蛇王撒哈克的決戰。痛失人才是件很艱辛的事。如果沙姆和夏普爾還活着就好了。明知道沒有意義,他卻還是往這方面去想了。
「直至蛇王撒哈克的威脅消失,這條道路都與帕爾斯命脈相連着吧。」
在馬背上環視四周的法蘭吉絲這麼說後,軸德族的青年也開口了。
「如果大陸公路的再建產生了長時間的延遲,又有別的問題需要擔心了。」
「喔,這是什麼意思,梅魯連卿?」
「這樣一來,絹之國會繞路開啓北方的公路吧,就是這麼一回事。從帝都永安府往西北方向,通過過去的特蘭的故地,由達魯邦特內海的東岸出來。從那兒坐船度過內海,直接到達西岸的馬爾亞姆,這樣一條嶄新的公路。」
「也就是說,不通過帕爾斯是吧。這樣一來便失去了東西交易的地利。」
法蘭吉絲蹙起柳葉眉,奇斯瓦特發出聲音哼哼地說。
「如果真成了這樣,可是一件大事。不,是關乎帕爾斯國這個國家存亡的大事。話說回來,梅魯連卿,你居然連這種事都考慮到了。」
「當然不是我想到的,只是聽到了宮廷畫師的想法而已。」
「這樣啊,真是一副令人恐懼的圖畫啊。一定不能讓它成真。」
奇斯瓦特點點頭,朝着一直無言的特蘭人武將搭話。
「說起來,吉姆沙,我先前忘記說了……」
「什麼事?」
「你之前的提案,已經在實施了。等回到王都後,全權交付於你,你來負責作業的指揮。」
「……啊,烽火臺的事啊。」
吉姆沙曾爲了建設烽火臺爲目的,趕赴北方國境一帶視察,與親王伊爾特里休有一場奇妙的「再會」。
法蘭吉絲質問說。
「話說回來,爲何要警界北方的特蘭呢?雖然有些難說出口,現在的特蘭是一片沒有君主的土地吧?」
「你爲什麼問我?問大將軍去。」
「沒錯,我們也可以期待,經由索雷瑪尼耶,通過達魯邦特內海的商路。」
「哎呀,大將軍,您可算是來了。」
對吉姆沙而言是罕見的長篇大論。奇斯瓦特小小地嘆了口氣。
「嘛,就是這樣。有修建通往索雷瑪尼耶道路的錢,還不如花費在基蘭港的擴張上。」
「如果能儘可能多給一點,就謝天謝地了。」
法蘭吉絲紅色的嘴脣一張一合,細長的劍身無聲無息地抽出劍鞘。
看見假冒的赫拉姆死在眼前,剩下的三人表現出令人恐怖的樣子。
赫拉姆與另外三位商人,彷彿嘲笑一般提起兩側的嘴角。古拉傑滿腹怒火地睨視着四人。
若是變化完全的話,呈現出的也就如此這般的自然的生物,但是變化過程中的面部是令人感到厭惡、不愉快的半流動的妖物。
「是大富大貴之相。」
「什麼?什麼辦法?」
「由卡威利河至基蘭,其中會經過許多個小港口,但是隻要將它們好好整頓一番,也能停泊大型船隻。」
「我雖然談不上是器量很大的男人,但是可靠的夥伴是越多越好。允許你同行。」
「別給我胡說八道。」
「小的們,快上!」
緊張的氣氛很快便消失了。空氣中響起了「嚕啦啦啦」的輕浮的歌聲,身影從角度頗爲陡峭的坡上,非常有把握地驅馬飛奔而下。乍一看很是輕巧,然而他手握繮繩的巧妙姿勢非同尋常。
「接下來,讓我們聽聽關鍵的地方吧。」
代表了基蘭的各位海上商人們,齊聚一堂。柯賈、巴拉瓦、貝納斯卡、赫拉姆,無論哪位都是中年人且身材豐滿、臉色紅潤。若有看面相的占卜師在場的話。
「陸地的帕爾斯不行了,海上的帕爾斯便可以獨佔東西交易的利益。就是這麼回事。」
現在,在特蘭的故土上,失去國王的人民與自己的族人們,一邊畏懼着即將到來的嚴寒,一邊勉勉強強地生活着吧。與此相反的是,吉姆沙騎馬步行在亞熱帶地區的街道上。儘管天氣已是深秋,太陽依然耀眼奪目,樹木碧綠青蔥,大波斯菊花盛開得十分爛漫,人頭攢動,市場上滿是魚類與水果。不像在王都能看見許多駱駝的身影,反而是水牛特別的多。
終於,他們遠離了街市內的嘈雜聲,潮水的香氣撲面而來,在漂浮着的大小船隻中,有一艘乍一看就特別顯眼的船。
「這真是出乎意料。是集合了深愛着基蘭的人們的智慧得出的想法。」
柯賈親切地點點頭。赫拉姆用手指捏着夜光杯的杯柄,一邊咕嚕咕嚕地旋轉着一邊問。
「算了算了,你嚐嚐水的味道吧。」
法蘭吉絲與梅魯連一同叫出聲來,同時手握弓弦。俯視街道的小丘之上,出現了一騎身影。儘管只有一騎,但不知身後還率領了多少騎。
「這個女人不一樣。是上等品。把她解決的傢伙,可以獨享一餐!」
柯賈、貝納斯卡、巴拉瓦的面孔,轉眼間就變了樣。
達魯邦特內海的水,鹽分很少。
「草原之狐不知大海的廣闊吧。」
古拉傑這麼說後,四位富商相互望着。法蘭吉絲感受到了可疑與不安。不知爲何,似乎感覺他們和以前態度不太一樣。
鬨笑聲響起。是假冒的柯賈,假冒的赫拉姆,假冒的巴拉瓦和假冒的貝納斯卡。四人的笑聲已聽上去不再是人類的笑聲了。肥胖、鬆弛的贅肉之下,隱藏着什麼,光是想象一下,都能滲出汗水來。
一聲冷笑,赫拉姆的臉貼近了。胸口被塗滿了芸香的特蘭的直刀的前端給刺中。假冒的赫拉姆如被踢到的盤子或杯子一樣,倒了下來。
縱斷帕爾斯的旅程,據說到了冬天,景色的變化會愈發豐富多彩。王都葉克巴達那讓北風吹襲,有時白雪累累,被清一色的白色給籠罩着。由北向南,越過尼姆魯茲的山嶺,到了冬天依然持續着晴朗的好天氣,有時溫和的雨水落下,溼潤了大地。
面對噴湧而出的邪惡的慾望的吼叫聲,法蘭吉絲的劍飛馳而去。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赫拉姆肥胖的身體,輕輕一跳躲了過去。
古拉傑這麼說了,怕水的吉姆沙勉勉強強走近海邊,在長靴被海浪拍打衝淨的地方,用手捧起了海水。抿了一口後,他蹙起了眉頭。
「因爲商人們過着奢侈的生活,肉質肥嫩,非常美味啊。」
「旅人的樂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奇斯瓦特卿!」
「因爲大將軍是個器量很大的人,不用問肯定會同意的。是這樣吧?」
「……」
「具體地來說,希望你們能給三十萬枚金幣。」
「人生就是諸神的一場戲劇,世界便是其舞臺。無論怎樣我都想擔任主角一役。請問能和您一起同行嗎,法蘭吉絲殿下?」
奇斯瓦特不得不再次苦笑起來。
「四年前,我們做出了有利可圖的投資。不管怎麼說,我們借錢給了國王陛下。」
「如果搞反了會讓我們很困擾的。首先,有借纔有還,這個是正確的順序對吧。你們難道忘了,那個時候這個海港正受到海賊的威脅嗎?」
「是奇夫嗎,總是在奇妙的時機出現呢。」
Ⅳ
不只是吉姆沙,對奇斯瓦特或是梅魯連而言,亦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光景。發出「嚯」的感嘆聲的是奇斯瓦特,梅魯連與吉姆沙無聲地、目不轉睛地看着。法蘭吉絲也一樣,雖然已經平下心來,卻十分坦誠地發自內心感嘆,目不轉睛地望着船。
古拉傑感到一陣陰森。
怪物舔了舔舌頭。
「特別是肝臟上全是油脂,好久沒有嚐到如此美食了。與此相比,你們的肉似乎都很緊緻、堅硬……不對。」
因爲感受不到絲毫的敵意,法蘭吉絲與梅魯連放下了弓箭。聲音中混合的苦笑聲的奇斯瓦特開口說。
「你們總算是來了,深受陛下信任的諸位,歡迎你們的到來。」
「以你們那愚鈍的腦袋瓜,能產生這種想法嗎!」
數十名手持大刀的男人,聽了召喚蜂擁而至。是之前伺機待命的人吧。
對特蘭人吉姆沙而言,冬天是冷酷的別名。爲了抵抗嚴寒,許多人飲了過多的馬奶酒而死,於是便挖開凍結的大地,將他們埋葬。條件非常嚴酷時,就將屍體掩埋在雪中,等春天到了冰雪融化後,再進行葬禮儀式。
「嘛,說了一堆複雜難懂的話,你們多喫點多喝點。」
宴會之初,一切都很順利地進行着。
巴拉瓦的嘴邊彎起一道大大的弧線。
古拉傑朝着部下們怒吼道。將插在腰際彎刀拔出,握在手中。
海港裏聚集了國內外的船隻。一行人逃離了海港的喧鬧,牽着馬沿着海邊走。
古拉傑帶着他的左膀右臂,尤法捏斯和路哈姆,與客人打招呼。尤法捏斯和路哈姆正與客人相反,看見女神官的美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奇斯瓦特感受到一種不愉快。赫拉姆的話語中,有一股輕視對手的氣味。這些傢伙可以信用嗎,就在他產生了這樣的疑惑的時候,法蘭吉絲平靜地告訴他們說。
「你沒有被邱爾克軍給抓住真是太好了。」
貝納斯卡的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呻吟聲來。
古拉傑啞然了,望着四位富商。這些傢伙,有些不對勁。
「的確如此,的確如此。」
「因爲有着美麗動人的亞希女神的加護。」
「嚯,這就是大海嗎?」
「問題不在特蘭,而是邱爾克。如果我是邱爾克的將軍的話,一定會這麼幹。這次將『亞爾斯蘭的半月形』運用於邱爾克軍隊上。由國內的北方出來,經由特蘭故地,從北方攻擊帕爾斯。北方全部都是草原,沒有可遮蔽的地方,帕爾斯又一直在東方警戒着山嶽騎兵,北方就自然而然空缺出來了。」
「原來如此,的確是和內海不一樣啊。」
「還可以有別的辦法啊,總督殿下。」
「這羣傢伙和你們一樣是人類。」
奇夫吟誦一般地說着。假冒的巴拉瓦無法站立,血流成河,發出叫喚聲。
Ⅲ
「討厭去思考複雜的事情。這和是人還是魔物的眷屬無關。」
「大將軍奇斯瓦特大人,這樣的話對商人們來說,是很難做出回答的。能否給個更具體的數字呢?」
「這羣傢伙,不知何時獵殺了商人們,化作了他們的模樣!」
「要是連接基蘭與索雷瑪尼耶的街道能修建完畢,我們就要謝天謝地了……」
奇夫的劍化作一道閃光,朝着巴拉瓦襲去。跳上椅子的鳥麪人妖,才躍上去不久,雙腳的腳踝由左至右,被橫向斬斷,伴隨着叫喚聲倒了下去。
「就這麼看,和達魯邦特內海相比,沒什麼差別嘛。」
「實在太失禮了……但是,在你們死之前就告訴你們吧,我們的指導者的名字叫古爾幹。」
吉姆沙第一次吐露出感嘆的聲音。過去,亞爾斯蘭也發出幾乎相同的感嘆聲。吉姆沙暫且眺望了大海一番後,冷漠地開口說。
「已經能猜到了吧。」
忍無可忍的古拉傑發出怒吼聲。柯賈縮起了他滿是橫肉的肩膀。因爲對方所說之話,對他而言甚是恐懼。
「你這傢伙,說什麼了?」
「……是誰灌輸給你們這樣的想法的?」
「是人面鳥妖!」
沒過多久,這艘備受誇讚、外貌雄偉的船隻的主人,便來迎接來自王都的客人。
「好久不見了,各位。」
「那麼,陛下想要多少錢呢?」
「這樣一來,帕爾斯的南海岸,以基蘭爲中心,好幾個小港口便如項鍊上的珍珠一般。陸地的帕爾斯沒有存在的必要。只有有海上的帕爾斯就足夠了。不僅如此,割捨掉那些不毛之地的山地或沙漠,提高買賣效率,能創建一個新的國家。」
「只有陸地的帕爾斯與海上的帕爾斯共存,我們才能獨佔東西交易的利益。以長遠的目光來看,這沒有損失。」
「嗯,雖說如此……」
「這個時候當然說的是錢的問題啦,古拉傑殿下。」
可能會說出以上的話來。被招待的一行人,毫無顧慮地坐了下來。不知爲何,只有法蘭吉絲一人,稍作躊躇。
閃爍着血色光芒的眼睛,轉向了法蘭吉絲。
是古拉傑的旗艦「光之天使號」。有大小兩根帆柱,尖銳的船首與船尾,配備了弓弩的三層樓船樓,以竹子編制覆蓋着的窗戶。乘員有二百四十名。
說服了吉姆沙之後,古拉傑心情愉快地,邀請一行人來到了一戶大宅邸。吉姆沙直率地對椰子樹或是色彩鮮豔的亞熱帶花朵,發出了感嘆聲。
「也就是說,你們不願協助國王陛下的重建事業,對遭受災害的地區冷眼旁觀咯。」
「誰會胡說八道啊。他們是四、五年前,被你們解決的海賊的倖存者。」
哈瓦拉的臉上是沾滿鮮血的笑容。
「他們也怨恨你們。而且,對我們蛇王撒哈克的眷屬而言,金錢是沒有意義的,和人類們是不一樣的。」
柯賈,不,是獵殺並喫了柯賈,化成他的模樣的鳥麪人妖,將牛皮的麻袋丟在地上。地板上發出了沉重的響聲。
「來吧,相互殘殺吧,人類們!」
袋子應該是裝滿了堆積如山的金幣吧。原本是海賊的人們發出了喊叫聲,高舉大刀朝着帕爾斯的諸將衝去。
「抱歉,我們對人類也不會手下留情。」
做出宣告的奇斯瓦特,將雙刀交錯,往前走了一步後,避開了來自敵人的奮力一擊,擊落了一個人的手腕,刺穿了一個人的胸膛,將一個人由右肩至坐腰一斬爲二。空氣中滿是血的霧氣。因爲不是毒血,奇斯瓦特並未躲閃,染上血跡的結實的身軀躍入了敵人之中。
化作貝納斯卡的鳥麪人妖,同時身中三支箭矢,向後仰着倒了下去。法蘭吉絲的箭矢朝着眉間,梅魯連的箭矢朝着喉嚨,奇夫的箭矢朝着心臟部位,各自都命中了。不用說,所有的箭頭都塗上了芸香,假冒的貝納斯卡立即死亡。
「真是沒意義的事。」
奇夫回應着梅魯連的咂舌。
「纔沒有的事,沒有比這個更奢侈的死法了吧。」
可能的確如此。帕爾斯國的三位使弓達人,集中將箭矢射向假冒的貝納斯卡一人。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假冒的巴拉瓦一邊抓着雙腳,一邊叫喚着。奇夫將弓弦換手握着,以劍尖刺向頸肌。
這樣一來,假冒商人中的三人已經斷氣,只剩下柯賈一個人。他已經完全解除了變身。朝着前方的梅魯連跳了過去。
梅魯連跳躍起來避開猛烈的襲擊。算準了最佳時機,將劍筆直刺出。原本爲了追梅魯連,急速前進的怪物,反而成了被梅魯連的劍尖猛烈刺擊的狀態。劍以一直線刺穿怪物的軀體,從背後竄出。
怪物發出的悲鳴撕裂了空氣,雙手夾住了梅魯連的劍。梅魯連毫不留情地踹了怪物的腹部一腳,抽出了劍。他刻不容緩地一邊低下身一邊半迴轉,將刀刃砍向從左側襲來的海賊的頸部。
四隻鳥麪人妖一個不剩的死了。海賊們的攻擊畫上一個小小的休止符。還差一步,就可以逃跑的時候,傳來了新的翅膀拍打的聲音,黑影由屋外闖入。猿猴的面孔,蝙蝠的翅膀,令人厭惡的奇怪的聲音。這次是有翼猿魔的出場。
在寬闊的與天井一樣分爲兩層的大廳裏,然而帕爾斯的諸將,以要將整個空間掩埋般的氣勢殺到。
法蘭吉絲這麼說着,朝着奇夫發話。
「船長他直到到達絹之國,在海港中有超過二十位女性,不能只通知其中的一人。」
「我指的不是這個!有四隻怪物吊着船長。如果射落其中一隻,你想想會怎麼樣?!」
一邊以單手支撐着強健的身軀,古拉傑的另一隻手,握着彎刀一閃而過,深深地斬入了朝他襲來的有翼猿魔的右臂。
路哈姆和尤法捏斯互相望了望對方。尤法捏斯猛然提出抗議,
「我、我也是,儘管還比不上船長,但我會貫徹船長的志向的。」
「這是因爲,我們知道船長很快就會回來……毫無顧慮地在幹活。但是,船長已經不在了。」
一邊輕快地鬥嘴,一邊揮動着長劍,在躲避毒血的時候,尤法捏斯開口說。
在其背後悄然而至,揮下毒爪的有翼猿魔,發出了奇怪的悲鳴翻了個跟頭。它頭部的側面,被吹矢深深地插入。
部下們發出悲鳴聲來。成羣的怪物們,遮擋住了古拉傑的身影。
「你們說的好。只要還有像你們一樣的人,不論是帕爾斯還是基蘭,就絕對不會滅亡。拜託你們了。」
莊重地舉行了古拉傑的海葬儀式後,一行人開始斟酌於不幸的四位富商的遺產。
「因爲蛇王撒哈克再臨,它的眷屬們從三百多年的沉睡中逐漸甦醒了吧。今後只會越來越多。」
「船長、船長!」
與現場完全相反的開朗的聲音,壓制住了刀刃聲與叫喚聲。是古拉傑的心腹尤法捏斯和路哈姆,率領着水手們趕到。似乎戰鬥已經在庭院中打響了,刀身上沾上了血跡。
尤法捏斯開始嚎啕哭泣起來。站在他旁邊的法蘭吉絲無聲地張開了弓,朝着鐘樓射出箭矢。屋頂之上,咬着古拉傑左手正歡欣雀躍的有翼猿魔,筆直朝下落地。
古拉傑結實的身軀,筆直地落下。看來他的目的達成了。古拉傑單手牢牢抓住鐘樓屋頂的邊緣。
「把它們趕往大海的方向。出了海,不管射多少支箭都沒關係。」
「古拉傑卿不在的時候,你們二人不是很好地保護了海港嗎?」
面對兩個發出感嘆的人,奇斯瓦特行使了他作爲大將軍的職權,命令他們分擔、代行古拉傑的職務。
「關於這件事,我贊成奇夫的說法。對那些被鳥麪人妖殺了喫掉的人而言,是有些抱歉,他們留下的財產應該靈活使用。」
Ⅴ
「哎呀呀呀。」
奇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梅魯連口中嘟囔着什麼,也沒提出反對意見。觀察了那爾撒斯與亞爾佛莉德、奇夫與法蘭吉絲這兩對男女組合,他失去了去理解他們的想法。
不知誰發出了傳達的叫聲,路哈姆與尤法捏斯抬頭望向空中。
尤法捏斯怒吼着,親自操起弓箭來。弓弦發出聲響。離古拉傑三加斯距離之遠的有翼猿魔,腰部附近中箭,發出叫喚的同時於空中仰面落下。
路哈姆的判斷應該是正確的。但是,情況突然發生了改變。有翼猿魔於家家戶戶的房頂的陰影處,接二連三地跳了出來,朝着空中的古拉傑襲去。
「太輕鬆了,太輕鬆了。」
「是的,古拉傑已經不會回來了。」
奇夫、梅魯連、吉姆沙,三人之間非常麻利地進行着對話,奇斯瓦特身爲純粹的武將,感到稍稍有些心情鬱悶。
「不管怎樣,先把金幣和銀幣運回王都。房子和船留着。反正,也帶不走。」
「謹遵法蘭吉絲殿下的意思……」
奇夫向奇斯瓦特搭話說。
「我們彷彿是爲了扮演掠奪者,才從王都來到此地的。」
「那、那羣傢伙,把船長擄走了。」
「至少,能帶上好幾位美麗的妃子,享受酒宴的歡愉就好了。就我而言也是沒法擔任這份任務。」
尤法捏斯的頭上,渾身的毛髮悚然立起,發出轟鳴似的叫喚聲,他在眼前有一個黑影落下,發出了沉重的聲響。是兩隻有翼猿魔被一支長槍給貫穿,痛苦地掙扎着。
「傻瓜,我怎麼會比你死得還早呢。」
路哈姆發出怒吼來,年輕人手持弓箭喊了回去。
「哎呀,船長,爲了可愛的部下,辛苦您了。」
「船長,我們前來助陣了!」
「很受歡迎啊,船長。」
「在下接受大將軍的命令。必將盡我所能,做到做好。」
古拉傑重新握好彎刀。與此同時,抓着屋頂邊緣的左手感到一陣激痛。一隻有翼猿魔,儘管是普通的大小,正以尖銳的牙齒啃咬着古拉傑的手腕。
「不要給我亂用形容詞。我之所以會這麼辛苦,是因爲有不聽話的部下。」
「數量也太多了吧,這羣傢伙。」
壓制住痛苦,古拉傑擠出一個笑臉,想用右手的拳頭捅一捅尤法捏斯的腦袋,然而手卻動不了。尤法捏斯也笑了,但他的笑容瞬間便凍結了。古拉傑從口中吐出血塊來,尤法捏斯胸口處的衣服宛如盛開了一朵紅花。因爲他從十五加斯高的地方墜落,全身遭到劇烈的撞擊。更何況,底下是鋪石的地面。後腦勺也湧出了血液。
以此爲契機,怪物們一邊騷動着發出叫喚一邊逃跑,戰鬥結束了。帕爾斯的諸將集中於古拉傑的身旁。一起默哀行禮,法蘭吉絲爲他做出禱告後,奇斯瓦特以沉重地聲音詢問路哈姆。
「艾流特拉海的盜賊們,私自掠奪喀爾馬特王國的船隊,比你們有骨氣多了。啊啊,塔普洛巴涅的海賊們也是,比想象中的棘手多了。客流塞爾,整個國家就是個海賊的團體。與他們相比,你們這羣傢伙,就像小貓崽一樣啊!」
「還需要由水牛牽引的車輛。」
「他們的家人和傭人要怎麼辦?」
「薩拉邦特卿和特斯卿也一樣。已經不會回來了。回不來了。正因爲如此,活着的人不能逃避。如果逃走的話,這個國家就要被撒哈克一夥人給支配了。請務必,將你們的力量借給我們。」
尤法捏斯發出了悲鳴。古拉傑失去了左手,拖着長長的血之尾巴,往地面落下。他一邊下落一邊將彎刀投向巨大的有翼猿魔。彎刀完美地扎入了對方的左臂中,但是沒有什麼效果,古拉傑摔落在地面上。
「他的夫人呢?」
尤法捏斯揮揮帶血的大刀一笑。
「變成這樣,就沒辦法了。趕緊減少圍着船長的妖魔們!注意不要射中船長哦。」
路哈姆向年輕的國王表示同情。尤法捏斯回應了他的說法。
「嗚哇?!」
「說話之前先給我戰鬥!大意的話,可是會喫苦頭的!」
「沉入海中嗎?」
巨大的黑色身影從古拉傑的上方下落襲來,也正是在這個時候。豪放大膽的古拉傑屏住了呼吸。就在他的邊上,一個蝙蝠形狀的翅膀正發出刺耳的拍打聲。是一隻有翼猿魔。有翼猿魔什麼的已經看厭了。但是,這隻怪物比之前所見到的都要巨大。
「老實說,這樣一來真是幫了大忙了,但是日後可能會心有不安啊。」
「沒錯沒錯,在不會產生怨恨的範圍內。法蘭吉絲殿下,一向都是正確的。」
等待着有翼猿魔疲憊了,下降高度,可能跳下的地點出現。如果在海上的話,即便是二十加斯的高度也沒有關係。這是他從帆柱上跳入海中的無數的經驗所得出的結論。
在距離家家戶戶的房頂五加斯的高空中,古拉傑被強制進行着空中飛行。無意義的掙扎只會使網越纏越緊。用彎刀割斷網繩的話,便會摔落在地。古拉傑停止了亂動,等待逃走的機會。
「進行海葬。」
梅魯連轉過身來,看見手握吹矢筒的吉姆沙的身影,揮了揮手錶達謝意。吉姆沙沉默地點了點頭。下一個瞬間,梅魯連的長劍割下了第三隻有翼猿魔的腦袋,吉姆沙的吹矢貫穿了另一隻的咽喉。
「暫且先確認一下。是人類的話,就留下他們的性命,是怪物的話,就殺了。」
前往王都的旅途順利地進行着。忽然間出現暗雲湧動的狀況,是距離王都還有一天旅途的時候。
這次輪到路哈姆發出喊叫來,沒有回應。古拉傑在強大的帕爾斯水軍建設的中途喪失了性命。
「我說過好幾次了,不要太得意忘形,尤法捏斯。我纔不是擔當你保護人的角色。」
奇斯瓦特皺起眉頭後,法蘭吉絲髮言說。
不發出沒有必要的聲音。也不讓發出聲音。沉默之中,梅魯連揮下劍身,衝在前頭的有翼猿魔,從頭蓋骨到鎖骨被一閃而過長劍擊碎。
「啊啊,船長!」
這回做出回答的是尤法捏斯。
事情順利地進行着,六十萬枚金幣、一百萬枚銀幣,塞滿了三千兩百個之多的皮袋子的金銀,堆積在四十輛牛車之上。在路哈姆和尤法捏斯的目送下,由基蘭出發了。
「奇夫,爲了女人和孩子的生活,留下一半的銀幣給他們。」
「亞爾斯蘭陛下也真是困難重重。帕爾斯歷代諸王中,明明有着什麼都沒發生,和平無事結束一生治世的人……」
「接下來……只能把遺族一個個找出來,叫他們繼承咯。」
「古拉傑卿的遺體該怎麼辦?」
「家族中的家人大概都被喫了吧?又可以節省國庫,不是挺好的嗎。」
網繩斷裂了。
「大將軍殿下,那種事情就交給他們來辦吧。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這方面的專家。陛下的人選沒有出錯。」
「沒有關係的,絕對不會射中船長的。」
激勵了二人的奇斯瓦特,心中生出了暗雲般的漩渦。由於古拉傑的意外死亡,「建設強大帕爾斯海軍」的設想破滅了。在蛇王撒哈克已經復活的可能性非常高的眼下,不得不光憑藉陸上的兵力與之對抗。得和那爾撒斯進行商討,重新制定戰略,但在此之前還有必須得處理的重要任務。說起來,原本來基蘭也不是爲了擊退怪物。
地面上,古拉傑的年輕的部下,想將有翼猿魔射落,將箭矢瞄準了它們。
「船長!」
路哈姆與尤法捏斯以已故古拉傑的靈魂起誓,一定會保護好基蘭。
「那麼,要怎麼辦纔好?」
這是包含了大將軍的威嚴的沉痛語氣。感受到了這番心意,路哈姆首先下定了決心。
「那些人的遺產要怎麼辦?」
身材結實的古拉傑,浮上了半空中。身體被網給纏上,有四隻有翼猿魔拽着這張漁網。是網眼粗大、佈滿了小鉤子的漁網。空中迴響着誇耀勝利的奇怪的聲音,把古拉傑的身體往更高的地方拉去。
古拉傑自己也受了傷。身上沾到了一點一點濺出的血,濺到的地方冒氣煙來,留下燒傷的痕跡。在妖魔之中,也有特別狡猾的傢伙,瞄準彎刀無法夠到的部位,纏住古拉傑的雙腳,由長靴的上方伸出利牙或爪子發動突擊。由於被網給纏繞着,古拉傑只有手肘的前方能夠只有活動。
「太過分了,船長,居然把我們丟下什麼的……」
奇斯瓦特的聲音,不僅使他們二人,在場的其他人也肅然起來。甚至連奇夫都沒有犟嘴,安靜地抱着胳膊。
「乘在小船上,往大海漂去。那個人的故鄉是大海啊。帶上船長的彎刀和那個人喜歡的絹之國的白酒。到了十法桑(一法桑約等於五千米)之遠處,激浪會打翻小船,埋葬船上的人。」
「船長,振作一點啊。海上的男兒死在陸地上,像什麼樣啊?!」
飛奔而來的尤法捏斯,面色蒼白地抱起古拉傑。
箭矢接二連三地射向天空,將有翼猿魔於空中射落。趁此機會,古拉傑觀察四周,冷不防地彎刀一閃。
奇夫終於說了像他風格的臺詞。
將敵人的刀擊回,朝着四濺的火星中砍去。亂戰中,帕爾斯的諸將們逐漸佔領壓倒性的優勢。出去來到庭院戰鬥的古拉傑,渾身也濺滿了血液,好不容易可以稍作喘息。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空中有什麼宛如大蛇般的東西蜿蜒降落。
古拉傑在空中,將彎刀如風車般旋轉,保護住自己的身體。一道閃光劃過,空中綻放出血色的花朵,有翼猿魔摔落在地上。
「即便我們兩個加起來,也及不上古拉傑船長的一根腳趾頭。對我們而言,負擔太大了。」
「各位,注意安全。」
接近黃昏時分,法蘭吉絲暫時將吹響了的水晶笛子,離開了她紅色的嘴脣,敏銳地呼喚其他人。
就在這個時候。
街道的兩側黑雲湧起,與上空的黑雲合爲一體。日光被遮蔽,街道如在洞穴之中一般極其昏暗。耳邊盡是擊打着鼓膜彷彿要刺破鼓膜一般的叫喚聲與翅膀拍打的聲音。是數百、數千、不計其數的有翼猿魔。
兩側是乾燥的岩石山或是灌木地帶或是草地,高大的樹木只有十棵洋槐。它們就躲在那裏,潛伏着等待他們的到來。這種水平的作戰,是靠它們自己能思考得出的嗎?
奇斯瓦特的雙刀引起一陣旋風。
朝着前、後、左、右、上,五個方向飛去、迴旋、橫掃、刺擊。怪物們的首級飛向空中,翅膀被砍成兩半,身體上被開了洞。策馬躍起,刀刃掃出由下至上的一擊,怪物的左前肢與後肢一邊噴出毒血,一邊朝着毒血噴出的方向飛走。
奇夫也好、法蘭吉絲也好、吉姆沙也好、梅魯連也好,都被怪物們包圍着。諸將各自拿起自己的武器,準備應戰。
法蘭吉絲細長的劍身化作鞭子,貫穿了有翼猿魔的右眼,以電光般的迅速抽回劍身後,這次又朝着左眼襲去。
由於速度非常之快,有翼猿魔感受到的痛苦盡是一瞬間的事。它所發出的悲鳴也只有一次。然而,與普通的悲鳴相比,有着兩倍疼痛的音量。
Ⅵ
「步兵們,不要勉強戰鬥,躲到車底下去!幸虧,這羣傢伙對財寶沒有興趣。」
聽從奇斯瓦特的指揮,步兵們慌慌忙忙地滑入牛車的底下。然而,即便如此,也無法使全員躲避。奇斯瓦特再度下達命令,叫他們兩人一組,一個手持長劍,一個手持盾牌,對抗來自空中的攻擊。
現場已是血液四濺、刀刃的鳴響聲與叫喚聲相互交錯。奇夫等四人,集結了五把長劍縱橫閃爍着,毫不留情地擊倒了異形的敵人。
一隻失去左手的有翼猿魔,從倒下的士兵手中奪走了長劍,偷偷摸摸地來到法蘭吉絲的背後。
就在獨手的有翼猿魔,正要將劍投擲出去的瞬間,法蘭吉絲朝着它揮劍而去。有翼猿魔凍結了。法蘭吉絲美麗的眸子中,閃爍着雷光怒火。她指出了敵人的真實身份。
「你是納馬爾德吧。」
「……」
就在納馬爾德無法做出回答的時候,女神官的左側又襲來另一隻發出叫喚的有翼猿魔,被法蘭吉絲側身躲開的瞬間揮劍一擊,擊碎了它的頭蓋骨翻滾在地。
「現在就叫你嚐嚐欺騙了薩拉邦特卿並襲擊他的報應。如果你還記得我的身份的話,至少讓你痛痛快快地死去吧。」
法蘭吉絲的聲音中聽不出混亂,像是正在調整呼吸的節奏。
吉姆沙催促馬匹朝着巨大的怪物突擊。避開敵人揮動着的爪子,吉姆沙刺出的直刀,貫穿了有翼猿魔的下顎,通過了口腔內部,直達上顎。
「什麼?你們沒弄錯吧。」
拍動着翅膀緩緩上升。它於空中揮舞着長劍,在法蘭吉絲的頭上咕嚕咕嚕地盤旋着。打算着朝法蘭吉絲的劍無法到達的地方發動攻擊。法蘭吉絲抽出藏在右邊腰際的短劍,朝着納馬爾德氣勢洶洶地投射出去。納馬爾德慌慌張張地避開了。法蘭吉絲在馬上貓起腰,藉由反作用力一躍而起,以劍尖刺上了納馬爾德的左翼。
「在詩歌與音樂中下葬,將此人埋葬在他身前最喜愛的地方,迴歸大地。」
我的心,不在異國他鄉。
「失去古拉傑,我萬分悲痛,然而……」
「你沒有喫掉嗎?」
「吉姆沙卿,因爲你殺了它們的大將,怪物們都逃走撤退了。」
下次碰到吉姆沙的時候。這是不可能的事了。連如此樸素簡單的願望,神明都不願實現。
達龍再次拉弓上箭。好久沒有展現他使弓的水平了。
「對了……我……從陛下那兒得到的東西,已經全……還有小不點……」
「太可惜了,這裏不是草原。」
「真是煩人的話。」
「請您懲罰大將軍奇斯瓦特。」
這位艾亞爾踏着顫顫巍巍的步子,抱緊了小不點的腳,但是他注意到「姐姐」顫抖的雙肩,自己也跟着哭出了聲。
空氣中迴響着納馬爾德時響時輕的叫聲,叫聲突然中斷了。約三隻左右嘴邊一片血紅的有翼猿魔站了起來,吞食着被獵殺的同伴的肉塊。
怪物親自握住了直刀後,醜陋的面容變得更加扭曲,彷彿要忍受住更進一步的痛苦,一口氣把刀拔了出來。毒血於嘴巴和下顎噴出、傾泄,腳邊的草地上升起一股惡臭,冒起了煙霧。
「有話待會兒再說。先解決掉蛇王的眷屬們。」
奇斯瓦特再次出聲呼喚,可是吉姆沙彷彿是累了一樣閉上了雙眼,手中握着折斷了的、沾滿了怪物毒血的吹矢筒,停止了最後的呼吸。
吉姆沙冷淡地俯視着地上散亂的三十六具屍體。他再次左右巡視,尋求着獵物的時候,立刻閃過一個影子。在他的正面,僅僅四、五步的距離,有一隻大得不可思議的有翼猿魔矗在那兒。它的上半身染成一片紅色,要歸結於不知殺害了多少爲帕爾斯士兵的利爪。
「夠大隻的啊。你這傢伙就是它們的頭頭嗎?」
Ⅶ
奇斯瓦特趕了過來,然而被鬆開的吉姆沙已經站不起來了。整個上半身都冒起濃煙。似乎能聽見微弱的聲音。
吉姆沙左右兩側,想要將他包圍在中間的有翼猿魔,痛苦的扭曲着身體倒在地上。它們的胸口被箭矢射中。箭矢的聲音、馬蹄的轟鳴聲、漸漸傳來了聽習慣的聲音。
法蘭吉絲閃躲着毒血的同時,跑上前去給出了結它的一擊,但是馬匹立刻停止了腳步。她無聲地望着前方的光景,發出嘆氣聲掉轉馬首。
「他已經去世了。」
「我想着,下次碰到吉姆沙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喫的。」
奇斯瓦特發出歡迎的聲音。人馬合一的黑色身影飛馳而來。
怪物的口中發出呻吟聲。吉姆沙奇怪的鐵製吹矢筒,橫掃過怪物的左膝,擊碎了膝蓋骨。但是,作爲代價的是,吉姆沙的吹矢筒斷成了兩截。
「原來如此,並是個只有個子大而已啊。」
亞爾斯蘭無言地將手擱在奇斯瓦特的肩上後,同與他一同騎着馬的耶拉姆,一起拜訪了奇斯瓦特的宅邸。見了夫人後,呼喚出借住在此的少女。
小不點把手伸入衣服的口袋中。拿出一個由油紙包着的東西。把它打開後,裏面呈現出一個已不成形的點心。少女第一次開口說話。
吉姆沙還未拔出他的直刀。
少女疑惑地望着年輕的國王。最初,似乎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最終,望着亞爾斯蘭的眸子中,浮現出理解與混亂混合在一起的色彩。
「各位,都沒事吧。」
「小不點。」
「說起來,這羣傢伙到底是以何爲目的襲擊我們?我只能認爲是爲了被殺,爲了去死。」
納馬爾德原本就沒有左手。現在又折斷了左翼,不可能保持身體的平衡性。它一邊揮動着右手,猛烈地拍打着右翼,一邊落在了地上,
「爲了讓蛇王撒哈克完全復活?」
達龍靜靜地將吉姆沙的遺體擺放在草地之上,諸將站在他的周圍行默哀禮。
吉姆沙笑做出笑容,卻失敗了,他再次吐出血塊。達龍意義深遠地扶起吉姆沙的上半身,告訴他。
「大概是無論是敵是友,只要有流血就好吧。」
「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了吧。」
一陣激烈的疼痛於身上奔走着。吉姆沙被燒傷的手握住半截吹矢筒,躍起身來朝着怪物的嘴巴衝去。怪物一把將吉姆沙抱住。由於它剛強的力道,吉姆沙的脊樑骨發出嘎啦嘎啦的響聲。
吉姆沙毫不在意,將折斷的吹矢筒的鋸齒狀部分,插入了怪物上顎的傷口中。直接插進了怪物的腦子。吉姆沙又將吹矢筒往裏摁了摁,毫不留情地攪動着。怪物受到了致命的傷害,放開了吉姆沙,無聲地倒在地上發出轟鳴聲。
這時戰鬥沒有被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地上屍體累累,撲鼻而來一股毒血的惡臭。
「這個,是吉姆沙給我的。」
牛車下傳來士兵的叫聲。
梅魯連這麼說着,奇夫彈奏起了琵琶。他沒有唱歌,空中只回響着琵琶的聲音,時而激烈強勁、時而輕柔安詳,來悼念死者。
這麼呼喚她的並不是吉姆沙,少女不可思議地看着對方。帕爾斯的國王亞爾斯蘭跪在地上,與少女的視線相交。有些猶豫之後,他調整了語氣,告訴她。
「萬分可惜的是,非常疼愛你的吉姆沙將軍,已經不在了。」
過去帕爾斯屈指可數的名門之家的大少爺納馬爾德,不再做人,殺害了表兄薩拉邦特後,自己也成了被同伴共同啃食的誘餌,於這片大地上永遠地消失了。
「是嘛,事實上……」
大將軍奇斯瓦特一行人的歸還,爲王都帶來了吉凶兩方面的動搖。
反而是「弟弟」發出了讓人說是「元氣滿滿」的洪亮的哭聲。
他以三十六支吹矢,擊落了三十六支有翼猿魔。沒有一支射偏。塗上了芸香的吹矢射入要害部位,有翼猿魔不可能存活下來。
怪物發出不忍去聽的痛苦的轟鳴聲,同時從口腔上下噴出血來。不用說,自然是毒血。知道這一點的吉姆沙,拔出直刀跳起躲避。
然而,怪物不光是面部,整個上半身都在猛烈地晃動,吉姆沙的身體被擊飛出去。吉姆沙飛出馬匹五加斯之遠,摔落在地上。反射性地保護住身體與柔軟的草地,減少了落地時的傷害,然而即便如此也有那麼一瞬間,他停止了呼吸。
「我明白了。但是,等回到王都找醫生診斷之後……」
「事實上,我沒準備留用吉姆沙一輩子。有了適合的機會,就讓他迴歸故里,想着與特蘭建立友好邦交。現在是沒辦法了。」
「嚯,這樣啊。」
「絕對不會弄錯。像它這麼大隻的有翼猿魔,還沒見到過第二個。」
「……當騎不了馬的時候,特蘭人就死了。」
發出瞭如便宜貨帆布被撕裂的聲音。納馬爾德的左翼,完美地斷成兩半,其中一半飛向空中。
「是我使兩個人都死了……兩個人都……」
「據我聽說,特蘭的習俗是不建墓碑的。」
「吉姆沙將軍!」
「真是沒完沒了。」
吉姆沙稍稍眯起眼睛,重新審視了巨大的敵人一番。
納馬爾德發出了令人生厭的叫聲。
「喂,達龍!」
這是逐漸逝去的生命的燈火的最後的一點亮光。
亞爾斯蘭等三人回到王宮,來到圓座之間,除了達龍還有另一位客人等着。相互打了招呼後,這位叫那爾撒斯的客人,向亞爾斯蘭說明了他來的意圖,來到了走廊。他直接單刀直入地說。
「請您放心。我會將她視如己出、撫養成人的。艾亞爾也是,已經把這孩子當作姐姐了。」
奇夫的劍在水平方向飛走,砍飛了一隻有翼猿魔的首級。同時他連同馬匹一起跳起,避開了噴出的毒血。考慮到接下來行動的必要,帕爾斯諸將比起平時的戰鬥,只能用上五成的體力。雖然是需要歇一口氣的時候,然而怪物們無休止地蜂擁而至,人類們被滿是血腥臭味的海浪所吞噬。
「奇斯瓦特夫人,這個孩子就拜託你了。」
由於是特蘭語,奇斯瓦特等人並不明白其中的含義,但是肌膚卻感受到了深切的響聲。吉姆沙從口中吐出血塊。後背讓怪物的利爪給抓破,脊樑骨上產生了裂紋,一部分被壓迫的內臟破裂了。
「責任在我。是我看輕了敵人的出沒。陛下您無需道歉。」
達龍每次於馬背上向右側揮動長槍,向左側發動突刺時,有翼猿魔們的身軀中便噴出毒血,四散飛舞於空中,摔落在地上,被黑馬的馬蹄踩踏。帕爾斯的士兵們發出雀躍的歡聲,充滿鬥志面對兇惡的敵人。
透明流體由小不點的眸中湧出,流淌在臉頰上。少女背對着年輕的國王后,抱緊了站在旁邊的奇斯瓦特夫人納絲琳。亞爾斯蘭站了起來,低下了頭。
回答他的是由腕力製造的暴風。在低下身來的吉姆沙的頭上,粗壯的手臂與尖銳的鉤爪快速劃過,重重地擊打在旁邊的洋槐的樹幹上。洋槐離開了土地,連根拔起倒在地上。若直接擊打在吉姆沙的頭部,或許整個腦袋已經被擊飛出去了吧。
兇的方面,無疑是古拉傑以及吉姆沙的訃告。這是繼特斯之後,對軍事方面的一個巨大的損失。
「雖然我也沒特別喜歡那傢伙,但同伴就是同伴。既然都知道了,就沒有不爲他報仇的理由了。」
對撒哈克的眷屬而言,芸香就是毒藥。在毒性流遍全身之前,怪物想要殺了吉姆沙,替自己復仇。
吉的是,他們從基蘭帶回的巨大的財寶。作爲王都的再建、被害人的救援、今後的軍用資金,是可以使王國會計總監帕提亞斯高興到手舞足蹈的巨大的金銀財產,多到可以裝滿國庫。
吉姆沙第一次拔出直刀。
達龍聽見了站在他左側的奇斯瓦特的沉痛的喃喃自語。
亞爾斯蘭神色暗淡,喃喃自語。
「吉姆沙將軍,就是這傢伙!就是這傢伙殺害了古拉傑船長!」
「有耶拉姆和伊斯方跟着。」
我的心,在草原;
「帶回王都吧,至少埋葬在能眺望遠方的地方。」
「是嘛,稍稍還了陛下的人情了吧。」
伴隨着羽毛劃破空氣的聲音,三支箭矢插在有翼猿魔的背後和脖子上。是帕爾斯的三位使弓達人,掩護了事實上已是赤手空拳的吉姆沙。然而,這個怪物與其他傢伙並不在同一數量級上。怪物僅是微微搖晃了一下,猛然朝着吉姆沙逼近,從長大了的嘴中吐出毒血來。吉姆沙瞬間交錯手臂護住臉部,他的手臂與沒被護住的胸口和額頭上冒起煙霧來。
吉姆沙雖然重整架勢,然而直刀被奪,吹矢筒被折斷,手上只有斷了的半截吹矢筒而已。
拉弓如滿月,接連不斷地射出三發箭矢。三隻怪物的胸口中箭,摔倒在地。得到滿足後,換下弓箭換上長槍,鞭策着黑馬躍入血與塵土的最中心。這便是達龍的本事。有三十名士兵跟隨着他。
「……」
這隻有翼猿魔個頭的大小,超過了普通的規格。至今爲止,吉姆沙朝同一只獵物吹出兩隻吹矢的僅有一次,是在與絹之國的國境附近的山嶽中捕捉老虎的時候。
「你總算是來了。但是,陛下的身邊該怎麼辦?」
法蘭吉絲心情沉重地告訴所有人。
「那爾撒斯?!」
「正如陛下所知,奇斯瓦特卿是一位自尊心高、責任心強的武將。兩位將軍死在面前,還不受到任何責罰,他會因而羞恥,自己懲罰自己的吧。」
「……」
「在下一場重要的戰鬥中,奇斯瓦特會採取等同於自殺般的戰鬥吧。爲了防止這一點的發生,陛下必須要懲罰他。」
亞爾斯蘭以佈滿陰霾的表情,回到了圓座之間。
「奇斯瓦特卿,我要解任你大將軍的職務。」
「遵命……」
「直到有新的命令前,你就呆在家裏等候傳令吧。」
亞爾斯蘭的聲音中透露着痛苦,然而奇斯瓦特似乎已經做好了準備與覺悟。保持着禮節行了一禮後,不失他的沉着剛毅退出了房間。
他離去之後,在亞爾斯蘭開口前,又經過了許多時間。
「達龍。」
「在,陛下。」
「這事對奇斯瓦特非常抱歉。但是,這個時候終於到來了。」
亞爾斯蘭使聲音平靜下來,斷言說。
「你應該成爲大將軍的時刻到來了。」
達龍屏住了呼吸。亞爾斯蘭真摯地使用措辭。
「請繼任巴夫利斯老人的後繼吧。」
「恕、恕我直言,陛下,還有克巴多卿在呢。」
「克巴多說,他不願意。我必須尊重他本人的意見。」
「這是克巴多卿是爲了他自己方便。再說,那個人……」
「你說,爲我獻上了極其上等的酒?」
「是、是。」
亞爾斯蘭的聲音拍打着達龍的心房。
面對着宛如晴朗夜空的眼眸,達龍顯得非常狼狽。他下意識地看向旁邊,那爾撒斯站在那裏。達龍讀不懂他的表情。
「自從放棄了培沙華爾城後,那個男人就沒在我們面前出現過。他在哪裏、在做些什麼,老實說想想就叫人毛骨悚然。」
「陛下……」
「這是馬奶酒。」
「這樣啊,那就看你平時的表現了。」
伊爾特里休將夜光杯中殘留的酒倒在地上,朝着魔道士遞出空了的酒杯。
「我一直被達龍守護着,一直在撒嬌。現在也想向你撒嬌。真是個不中用的主君。」
「絕對會如您的意的……」
「萬一,帕爾斯全土落入蛇王撒哈克手中。我會擁立、保護陛下,進攻馬爾亞姆。兵力有三萬就足夠了。進軍的名義是,討伐侵略了馬爾亞姆後,就這麼佔領他地的魯西達尼亞軍,來解放馬爾亞姆。這段時間裏,還能得到取下討人厭的吉斯卡爾的首級的機會。你說如何?」
「我不喜歡杏花酒。那個太甜了。」
「敵人是人類的軍團的話,總會有辦法的。不用擔心。」
「什麼事?」
「什麼?是真的嗎?」
那爾撒斯的聲音中包含了一種感動的心情。達龍以他原本的豁達來回應他。
達龍比面對十萬敵軍時,顯得更爲慌張,然而他下定了決心。既然亞爾斯蘭能承擔國王的重責,他再逃避大將軍的地位就太卑鄙了。
「關於伊爾特里休的事。」
達龍用可怕的目光看着笑得很是愉快的那爾撒斯。
「你不願意接受我的指名嗎?」
「您、您這說的是什麼話。」
「達龍。」
達龍稍微悄聲地確認後,那爾撒斯十分不愉快地點了點頭。
「行,你們要多少獎賞都可以。但是,先讓我喝酒。如果我不喜歡,會怎樣你心裏應該清楚的。」
「謝謝你,達龍,謝謝你。」
「是嘛是嘛,你終於當上大將軍了。接下來,該稱呼你閣下了吧。」
「自薩拉邦特之後,特斯、古拉傑,現在連吉姆沙也去世了。但是,還有達龍在。你會作爲大將軍來保護帕爾斯吧。就是這份心情,在支撐着現在的我。」
「不要那麼小家子氣,小子。」
「邱爾克盯上了培沙華爾,連一塊石頭也沒能得到,便失去了三萬精銳部隊。更不用說迪馬邦特山和大陸公路變成了那樣,他們連動都沒法動。但是吉姆沙生前提到的,那個從北方過來襲擊的可能性,觀察得十分透徹啊。」
在邱爾克國的國都赫拉德。在階梯式宮殿的最上層,特蘭人伊爾特里休和魔道士古爾幹兩人待在一塊兒。服裝凌亂不堪是因爲,他剛纔還在隔壁房間與數名女子大量飲酒作樂。蕾拉不在這數名女子中間。伊爾特里休喜歡身材豐滿的女性。
「接下來,就輪到你當宰相了。要做好宴會祝福的準備啊。」
在兩人相處的過程中,古爾幹表面上比格治達哈姆的言行表現要更爲鄭重。
伊爾特里休突然伸出另一隻手,搶走了古爾幹手中的瓶子後,一口氣將有些發白、渾濁的酒,全部倒入夜光杯中。
「……」
達龍跪在地上應允後,亞爾斯蘭的眸中閃爍着光芒,握住達龍的手,讓他起立。
伊爾特里休並非完全信任他,但是一聽見馬奶酒,便沒法不出手去要來。如果是假的話,不過也就是先殺之後棄之的事。
「正是,請您務必品嚐一下。」
亞爾斯蘭轉過身,離開了圓座之間後,那爾撒斯開始開口說。
「啊,達龍,有一件事我忘說了。」
達龍眨了眨眼,縮起他魁梧的肩膀,將熱茶一口氣飲下。
古爾幹以拿着什麼貴重物品的手勢,捧握着瓶身,慢慢地打開了蓋子。一邊獻媚似的看着伊爾特里休滿是醉意的雙眼,一邊漸漸地往夜光杯中斟酒。
「別別,這隻能是浪費而已。」
「但是,有件事我很在意。」
「什麼事?」
「特蘭的狂戰士嗎?」
「好,拿給我。」
「這可真了不起。也請帶上我一起吧。」
那爾撒斯盤腿坐在絨毯上,催促着摯友也同樣如此坐下後,往陶製的茶碗中注入了兩人份的紅茶。
「是拜託在特蘭的故土,勉勉強強與家人一同居住的職業釀酒人特製的。如果您覺得好喝,就請褒獎小的和那位釀酒人吧。」
「不肖達龍,謹遵陛下命令,願意擔任大將軍的職務。九泉之下的伯父巴夫利斯,或許會叱責我是不知輕重的黃毛小子吧。」
「說起來,作爲大將軍,我想聽聽關於今後各國的軍事行動的事。」
「你雖然對克巴多卿持非常生氣的態度,但是那個人可是接受了葉克巴達那城司的重任哦。是連接兩任都殉職了的,不祥的職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