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奪回王都

第五章 永遠的葉克巴達那

《亞爾斯蘭戰記》 · 田中芳樹 · 1.9萬 字

(一)

亞爾斯蘭的命運是被強逼而來的。生在一個無名騎士這家的他在出生後十天失去了母親,而父親又從戰場上永遠消失了,很明顯的,那是爲了保密而被佯裝成戰死的殺人滅口伎倆。

之後,一直到十四歲之前,亞爾斯蘭消失了一陣子,一直被寄養在奶媽夫婦家。在他這一生被主宰着的命運中,那對善良的奶媽夫婦的存在可以說拯救了亞爾斯蘭。安德拉寇拉斯王也無意置亞爾斯蘭於不幸當中。亞爾斯蘭的身份在亞特羅帕提尼會戰之前很都不穩定,他本人並不知道,可是,有人總有意要廢掉他的王太子身份。如果魯西達尼亞軍沒有入侵的話,或許亞爾斯蘭根本不能隨着國王上戰場。

這一切都因他人的行事之便而左右着亞爾斯蘭的前途。

就如許多人所深信的,如果亞爾斯蘭是一個脆弱的人,那麼,他或許早就被沉重的命運車軛給壓斷脊骨而死了。但是,亞爾斯蘭卻有着一顆四周的人都難以想象的強韌的心。

「殿下的心就像乾涸的砂子吸水一樣不斷地吸收着知識和經驗。而且,他還加上自己的思慮,使這些養分變得更濃。他真是一個象徵着豐裕大地的人。」

軍師那爾撒斯這樣說道,欣喜於自己能成爲王者之師,並得到了這麼一個優秀的弟子。在去年之前,他一直認爲自己的弟子只有耶拉姆一人而已,然而,帕爾斯整體的不幸和災難卻又爲那爾撒斯帶來了另一個傑出的弟子。就這一點,他衷心地感謝魯西達尼亞軍。

迪馬邦特山的奇怪山容在十法爾桑(約五十公里)之外的東北方就可以看到了。到達該地村莊的亞爾斯蘭一行人暫時停下行程讓馬休息,並且買了食物。這個村莊就是以前奇夫一個人獨自前往迪馬邦特山時所停留之地。村莊內只有一間旅館。一行人在館旅內用餐,旅館的主人還記得奇夫。當奇夫問他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時,主人告訴他有一個奇怪的男人住進了村莊。

據說那個男人是喪失了記憶而出現在這個村莊的。他穿着異國風格的髒污衣服,喃喃說着像是外國話的語言。一開始,他看起來像是一個超過六十歲的老人,在經過三天的飲食和休息之後,他的皮膚和動作卻又恢復了年輕。看來好像不到四十歲,可是,頭髮和鬍鬚卻又白得像老人家。

事情會這樣一定是他曾有過什麼令他難忘的經歷,只是,村人和男人原本就語言不通,所以也就無法加以確認。現在,那個男人也只懂得粗淺的帕爾斯語,不過,因爲他體格壯碩,很能勞動,所以村人們都將他當成一個寶看待,給了他一間小屋子住在裏面。現在,他負責村裏的一些雜事的勞力工作,人們還給了他一個名字叫「白鬼」。

「說是外國人,那麼究竟是特蘭人呢?或者是辛德拉人?」

亞爾斯蘭一稈人對這個男人產生了很大的興趣,他們決定在餐點準備好之前去看看那個男人。剛好「白鬼」就在院落裏砍柴,來到內院的一行人立刻就看到了他。聽到聲音,白鬼狐疑地轉過頭來。

「是魯西達尼亞人。」

艾絲特爾眼睛閃出了亮光,那個男人對她的魯西達尼亞語有着極驚人的反應。於是,「白鬼」被請到了餐桌邊,一邊喝着葡萄酒和薄面包,一邊回答艾絲特爾的問題。

「他說詳細的經過他已經記不得了。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是在地面劇烈搖晃的時候,拼了命逃出那座山的。」

艾絲特爾做了這樣的通譯。

「是那次的地震吧?」

奇夫歪着頭追尋着腦中的記憶。當他爲了寶劍魯克那巴德而和席爾梅斯糾纏不清的時候,那場巨大的地震就發生了。在奇夫的人生中,那是他第一次遇上這麼強烈的地震。

「白鬼」對着艾絲特爾裝出笨拙的笑臉,大概是因爲遇見了一個語言可以相通的同伴之故吧?有時候當艾絲特爾問他事情時,他不是搖搖頭,就是低頭沉思。

「或許是個騎士吧?」

在準備好食物之後,一行人正要離開村莊,這時,亞爾斯蘭對部下們表示,他勢必得走這一遭,怕蛇王的可以回頭。當然,沒有一個人會做這種事的。

不,事實上,亞爾斯蘭連這件事也不放在心上。怕了也無濟於事。亞爾斯蘭吩咐那爾撒斯將一袋金幣交託給村長,要村長好好照顧「白鬼」,讓他今後的生活無憂。

奇夫發表了屬於他個人風格的感想。以前,他是單槍匹馬踏入魔山的勇者奇夫,而這一次,他的身後有那麼多的帕爾斯勇者守着,這使得他覺得更有恃無恐。當然,這種話他是不會說出口的。

很令人驚訝的是,竟然幾乎沒有什麼變化。

亞爾斯蘭的臉上也微微地失了血色。當那爾撒斯問他要不要回頭時,他卻裝出了笑容回答。

「啊呀呀!不管怎麼死,我們是絕不會渴死的。」

艾絲特爾沉默不說話,因爲她不是亞爾斯蘭的臣下。她只是沉默着,把視線投注在王子的身上。

「沒關係的。拜你們所賜,我已經來到這裏了。我會回來的。」

現在,地縫中充滿了白金色的光芒,而且在一瞬間,光芒加強了它的亮度,甚至讓人無法直視。雨勢反而趨緩了。亞爾斯蘭雖然因爲強烈的光芒而眯起眼睛,可是,他並沒有完全閉上雙眼。他感受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而伸出了手。兩手上增加了沉沉的重量,亞爾斯蘭知道自己的兩手抓着白金色的光芒。

即使是曾經單槍匹馬到過魔山的奇夫也無意識地按了按自己身上的甲冑。連身爲外國人的艾絲特爾和加斯旺德也感受到這股不尋常的氣氛而沉默了。

「好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鎮定一點!大家都守在你身邊,不要怕,你放心……」

「我要把這個男人,這個從魯西達尼亞來、厚顏無恥的小丑獻給神明們。」

那爾撒斯並沒有生氣。

「那麼,蛇王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我怕的是凱·霍斯洛的靈魂容不下我,我纔是我所擔心的事。」

亞爾斯蘭從前往迪馬邦特山到回到王都葉克巴達那,來回要十天的時間。而在這十天當中,葉克巴達那的情勢又是怎樣的變化呢?

這是達龍的觀察。他覺得從「白鬼」砍柴時揮舞斧頭的樣子看來,不像是一個農夫出身的士兵。那麼,或許就是一個逃兵或者無意間和同伴們失散而迷了路的人。這位騎士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呢?

「如果英雄王的靈魂不希望讓他的子孫以外的人坐上寶座的話,就用雷霆把我打倒吧!我不會有任何怨恨的。一切就照您的意思!」

「魯克那巴德!寶劍魯克那巴德……!」

「請讓我跟隨您。」這是耶拉姆的肺腑之言。

女神官看見半空中有一個像是巨大影像的東西。其他的人也看見了。那個東西看來像是巨大的人形,也像是糾纏着的大蛇影像。這個影像在陰暗的空中翻滾了一陣子,然後隨着一道雷光突然地消失了。

奇夫大叫,把一行人帶到巖壁下的凹洞中,裏面寬度足以容納九個人、九匹馬和一隻鳥。

「我們的國王啊……」

「奇怪的東西?」

姑且不談那個消失在空氣中的魔道士,從地下水路逃出的安德拉寇拉斯應該還追得上的。然而,這個時候,席爾梅斯想到的是一種不像是有意稱霸的王者該有的消極想法。原先他怕安德拉寇拉斯透露出事實,所以讓查迪等人先行退下。於是,再度逃到城外的安德拉寇拉斯以國王的名義下令各地諸侯出兵,繼續圍攻王都。

「劍只不過是一種道具。其所象徵的東西纔是最重要的。我一個人去就夠了,你們在這裏等着。」

達龍低吟着,透過雨幕,一意地守候着王太子。

「原盡我不才之力。」那爾撒斯說。

「達龍啊!這件事誰也幫不上忙的。殿下必須靠他自己的力量拿到寶劍纔行,那纔是帕爾斯王者的證據。」

伊諾肯迪斯被帶到了一個叫「北之塔」的地方。由於某個事件,這個塔日後被改稱爲「塔亞米奈裏」。

進入迪馬邦特山域時,奇夫走在一行人的前頭是理所當然的事。第二個是耶拉姆,達龍殿後守住陣勢。一行人在險峻的山道上騎行。在進入山中之後,風越發陰冷了,天空越發地黑暗,根本就不像是夏天。甚至吐出來的氣息都是白的。

八月二十五日,席爾梅斯在王宮中舉行了第十八代國王的加冕儀式。本來,第十八代國王是安德拉寇拉斯,只是,席爾梅斯不願承認安德拉寇拉斯是正式的國王。他的主張是第十七代國王歐斯洛耶斯五世的後繼者只有席爾梅斯一人。

「就算付出生命的代價也在所不惜。」達龍說道。

「王太子殿下是不是有危險了?」

好不容易他們纔到達平坦的場所,一行人好一陣子都站不起來。在確認了他們正位於神域的中心附近時,奇夫終於又打開了他的話匣子。

亞爾斯蘭的笑容在雨水的沖刷下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毫不猶豫地大步走了出去。那爾撒斯夥同其他衆人待在巖蔭下。可是,達龍就站在風雨中任憑吹打,一動也不動。

突然大地整個搖撼起來。先是左右、接着是上下。激烈地晃動起來。連達龍也沒有辦法站立起來,他跪下了一隻膝蓋。亞爾佛莉德原想抱緊那爾撒斯,沒想到卻弄錯而抱住了法蘭吉絲,女神官發出了低沉的叫聲。

艾絲特爾聳聳肩不把它當一回事,然而,所有的帕爾斯人都笑不出來了。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是懦夫,但是,他們互視的臉上卻都充滿了駭人的寒氣。除了辛德拉人加斯旺德之外,每一個人都知道那是什麼,知道「白鬼」到底看到了什麼。

由於這個緣故,席爾梅斯做出了一個沒什麼意義的行爲。在儀式的半途,席爾梅斯把一個男人從病牀上拖了起來。

「以你的情況來看,在口水中溺死的可能性會比較高吧?」

「我沒有事。殿下現在也正被雨水拍打着啊!」

(二)

雷鳴聲四處迴響,世界被封在一個無色彩的空間中。甲冑在遠雷和近雨的交織敲擊下閃着銀色的光。

「白鬼」的回答零零散散,而艾絲特爾的翻譯也無法像流水般順暢,因此,整段問答就沒有個要領。這個對答之所以中斷是因爲一件意外發生:亞爾佛莉德發出了慘叫聲。一隻老鼠跑過她的腳邊,而一條沒有毒的綠色草蛇追着這隻老鼠在地上快速地蠕動着。這一次揚起的另一慘叫聲絕不是亞爾佛莉德所能比擬的。「白鬼」踢翻了椅子,蹲在房間的一角抱着頭不敢動。他那充滿恐懼之情的聲音讓一夥人都呆住了。達龍問道:

「殺了這傢伙,將他的屍骸從搭上投下去,讓餓犬們爭食!我要讓各國的野心家看看,威脅帕爾斯和平的人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如果安德拉寇拉斯的告白屬實,那麼,席爾梅斯就不是歐斯洛耶斯王的兒子。因此,他只有站在把自己當成歐斯洛耶斯之嫡子的立場了。如果他變成了哥達爾塞斯大王的庶子,成了安德拉寇拉斯的弟弟的話,他的王位繼承順位就比安德拉寇拉斯還低了。這麼一來,他就不能說安德拉寇拉斯是一個篡位者,他就不能從安德拉寇拉斯手中把王位「奪回來」了。現在他只有置安德拉寇拉斯的告白於不顧,繼續進行他的野心大業。

席爾梅斯如此宣言。

「衷心追隨殿下。」加斯旺德也宣誓效忠。

被拖出來的伊諾肯迪斯王並沒有上綁。他既沒有逃跑的力氣,也沒有那種體力,根本就不需要上綁。他的兩眼無神。當席爾梅斯抓住他那皮膚已松馳的頸子想再把他拉向前的時候,門口響起了一陣激烈的人聲。

耶拉姆因擔心很稀奇地向那爾撒斯發問:

法蘭吉絲帶着嘲諷的語氣回答,用手梳順她那沉重的頭髮。而出聲安慰亞爾佛莉德和艾絲特爾的亞爾斯蘭順勢站了起來。那爾撒斯和達龍也相繼想跟着站起來,於是,王太子舉起了手製止了他們。

「那爾撒斯大人,大致上說來,要成爲一個國王是需要民衆的支持吧?像這樣,把事情交給一種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去決定不是很奇怪嗎?」

「這座山的氣象和天候變得還真快哪!簡直就像個欺騙善良男人的壞女人。」

原本顯得肥滿的國王有砂糖水代酒的習慣,這更加重了心臟的負擔。自從被伊莉娜公主刺中了下腹部之後,他就一直臥病在牀,沒有動到身體,對心臟也是另一種負擔。魯西達尼亞的醫師和帕爾斯的醫師也都只是應付性地爲他治療。於是,不幸而孤獨的伊諾肯迪斯七世儼然是半個死人似地活着,而這一天,他就要當一個完全的死人了。

「討伐蛇王的凱·霍斯洛既不是魔王也不是魔道士,他只是一個平凡的人啊,那爾撒斯。」

如果撒哈克復活了……

在晦暗的天地之間,亞爾斯蘭奮力地嘶吼着。他的身影在雷光的映照下,看來就像一座少年神的雕像。亞爾斯蘭在如瀑布般的大雨中呼叫着那看不見的東西。

當法蘭吉絲仰望陰暗的天空時,水滴就滴在她那如白絹般的臉頰上。才說完「是雨嗎」,數萬根的雨線就彷彿連接着陰暗的天空和陰暗的地面一般譁然而下。這是亞爾斯蘭一行人自從離開港都基蘭之後第一次碰上的一場雨。不能說是甘霖。雨立刻形成了強烈的雨勢,拍打着他們。

「如果你的身上真的附有英雄王凱·霍斯洛的靈魂,如果我想要做的事沒有拂逆英雄王的心的話,就到我的手上來吧!」

「撒、撒哈克……蛇王的……」

原來精力充沛的亞爾佛莉德蒼白着臉色,緊緊地靠着那爾撒斯。耶拉姆見狀也無意阻攔,他青着臉顫動着身子。帕爾斯人在出生之後學走路的時候就知道蛇王撒哈克的名字了。對帕爾斯人而言,那是恐懼的泉源,是邪惡之名。

那到底是什麼影子啊?即使在事後,這一行人也不想就這一點做任何說明。不過,再怎麼說,那都是以後的事,最重要的是當時的情形。

天亮後,一行人繼續在微微減緩了的雨中騎行。他們曾遇到斷崖崩落,險些被活埋;也曾差一點連人帶馬從斷崖上滾落,遇不到一次的危險;兩天之後,他們終於到達了凱·霍斯洛的神域。他們在此處下了馬,把馬停在淋不到雨的岩石下,一行人徒步前進。每前進一步,風和雨都越發地強烈。泥水從因地震而裂出了的地縫中噴射而出。

(三)

「是的,殿下。」

「到這邊來!」

「耶拉姆,你真是個好孩子。我和那爾撒斯結婚的時候,一定會安排你坐在僅次於王太子殿下的好位置的!」

「我知道。就因爲我知道……」

那爾撒斯將兩手伸向亞爾斯蘭,收藏寶劍魯克那巴德的劍鞘就在他手上。他從亞爾斯蘭手中接過寶劍魯克那巴德,靜靜地收入劍鞘之後,再度遞給了王子。隔着劍鞘握着寶劍的亞爾斯蘭彷彿才從夢中清醒似地環視着部下們。

達龍的豪勇和那爾撒斯的智略在這種風雨之下完全沒有用武之地。他們只有一味地忍耐,繼續往前進。連奇夫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再說那些輕薄的話了。法蘭吉絲黑絹般的頭髮吸收了雨水,就像穿了甲冑一般重。

雖然說是加冕典禮,但是,歷代國王所戴的黃金寶冠已經被魯西達尼亞的王弟吉斯卡爾帶走。他只能將從城內收集到的金幣熔化所製成一頂應急的小王冠,然後戴在他那滿是不平的頭上。除此之外,參加這個隆重儀式的當然只有席爾梅斯的部下們了。而這些人中,或許也只有查迪一個人是打從心底感到歡喜的吧?他到現在還深信席爾梅斯是歐斯洛耶斯五世的遺孤。席爾梅斯並沒有將安德拉寇拉斯說的話轉告給查迪知道。在這之前,席爾梅斯是以一個追求正義的復仇者之身份堂堂正正地活着。從別人的眼光看來,他雖然是有些偏執,然而,席爾梅斯本身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恥的。而現在,席爾梅斯卻將事實瞞着他忠實的心腹。

「那就是英雄王的墳墓……!」

「我並沒有王家的血統,我只是一個無名騎士的兒子。如果我坐上寶座,或許是一種篡奪的行爲。可是,不管形式上怎麼樣,如何推行政事纔是最重要的。如果您也認同這種說法,就請把您的力量借給我吧!」

席爾梅斯、安德拉寇拉斯和魔道士之間奇怪的三面對立因爲查迪的忠勤而中途被打斷了。當查迪等人闖入的時候,謁見室裏只有手上拿着劍站在原地不動的席爾梅斯。

「那是什麼……?」

風捲了起來。雨滴形成了數億把銀鎖包住亞爾斯蘭的身體,令他覺得呼吸十分困難。儘管如此,他還是屹立在風雨當中,拼命地睜大自己的眼睛。他發現到自己腳底下大地的裂縫中充滿了白光色的光芒。

這是亞爾斯蘭第一次這樣堂堂地宣言要把寶座拿到手。

雨勢越發強大了,他們當天只有放棄再繼續前進的念頭。

耶拉姆聞言突然鬆了手,軸德族的少女被強風一吹,差一點就被吹到半空去了。達龍伸出了手,抓住了亞爾佛莉德的衣領。

「達龍。」

他所得到的答覆是更爲強烈的風雨。亞爾斯蘭搖晃了半步,但是並沒有倒下來,他再度向着天際呼叫。他把自己在今天以前以一個王太子的身份所做的事做了說明,訊問英雄王的魂自己是不是值得嘉許?他不需要以不輸給風雨的力量來喊叫,因爲他並不是對着常人講話。

「願以我之力爲殿下效勞。」奇夫說。

達龍的聲音因感動而戰慄着。原本他就不覺得以前的戰役有多辛苦,但現在,他卻覺得一切的勞力都得到了回報。王太子的手上有着那把閃着光芒而長大的寶劍,對帕爾斯人而言,無庸置疑的,那就是「由太陽的碎片煅造而成」的寶劍魯克那巴德。

「他說他在地下遇見了一個巨人,那個巨人的兩肩上長着兩條蛇。這根本就像是小孩子說夢話吧!不要理他。」

「到底怎麼了?」

「精靈們逃走了,從剛剛就沒了聲息。」

「我願和那爾撒斯等人一起行動。」亞爾佛莉德說。

「我身上並沒有王家的血統。如果就血統而言,我根本沒有當國王的權利。可是,我想,就算我不能將正義廣施於大地上,至少也能推行一些比較好的政事。你們願意幫助我嗎?」

「願以密斯拉神之名宣誓效忠。」法蘭吉絲說。

「是啊,話是這樣說沒錯,耶拉姆。但是,要對民衆表現出大義,有時候是需要某些儀式的。」

席爾梅斯的聲音既冷酷又殘忍。聽到這段宣言,伊諾肯迪斯七世不斷地顫動着,他那松馳的臉頰上完全沒了血色。

雨不再拍打着亞爾斯蘭的身體了。不知道是經過多久的時間,當他回過神的時候,但見他的部下們都跪在他在四周,也不怕地上的污泥會弄髒他們的衣服。

這段話的後半部變成了魯西達尼亞語,艾絲特爾拼命地安慰着她的同胞。

如果說英雄王凱·霍斯洛守護亞爾斯蘭的話,民衆一定會熱烈地支持亞爾斯蘭吧?要持續這樣的支持就必須廣施善政,結果,這個王者就必須做個好國王。所以打一開始藉助英雄王凱·霍斯洛的靈力也就無所謂了。最不好的情況就是濫用英雄王的權威,一點也不爲民衆着想。很遺憾的是,帕爾斯歷代的國王中有一半以上都是這樣的人。而亞爾斯蘭並不是這種人。如果連這件事都不懂,那麼,凱·霍斯洛的靈魂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了。

這個叫聲也彷彿溶進了風雨當中。亞爾佛莉德等人千辛萬苦地移動腳步,卻也進不到一加斯(約一公尺),反面還被風雨逼退了。遇上上坡路段,簡直就像在攀爬瀑布一樣,連膝蓋都淹沒在泥水裏。當亞爾佛莉德腳下一滑,差一點被水沖走的時候,耶拉姆抓住她的手。亞爾佛莉德笑開了她那滿是雨水和泥水的臉道謝。

或許是因爲極度的恐懼和苦悶帶來極度的疲勞吧?「白鬼」昏了過去。達龍和加斯旺德架起了他的身體送進了小屋內。那爾撒斯把了「白鬼」的脈,叫來了村人給了藥,吩咐等他醒來時給他藥喫。回到旅館後,艾絲特爾爲難地談論着這件事。她說,「白鬼」好像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而使他感到極度的震驚。

「殿下……」

反觀席爾梅斯這方面。

女神官夾在耶拉姆和艾絲特爾中間策馬前進,緊蹙着形狀極佳的眉毛喃喃說道:

亞爾斯蘭等人始終不知道「白鬼」的姓名。他就是魯西達尼亞騎士冬·里加路德,以前曾備受王弟吉斯卡爾的信任。

魯西達尼亞人「白鬼」當然不知道撒哈克的名字。只是,他所看到的,除了撒哈克還會是誰?就因爲他一無所知,所以沒有先入爲主的看法,而這纔是真確的事實。

「儀式暫停!」這個聲音隨着一陣刀鳴響起。看來原本隆重的儀式可能要變成一場流血的宴會了。

「可惡!是何方大膽傢伙敢阻撓神聖的加冕儀式?神明是不會饒恕他的!」

席爾梅斯怒吼着。他的手上已經握住了那把他愛用的長劍。原來他就不是一個溫和的男人,自從自己的真正身份被安德拉寇拉斯王揭穿之後,他就深信,最能信賴的只有劍而已了。

席爾梅斯的部下們紛紛倒地,神明們所不饒恕的妨礙們露臉了。站在中央位置的少年帶着一個黑衣騎士,身上穿着黃金甲冑。亞爾斯蘭一行人在奇夫的帶領下,從地下水道潛進了王宮。如果是沙姆親自指揮防禦工作的話,或許他們的行動就無法成功。只是沙姆剛好也參加了戴冠儀式,待在大廳的一角。

「安德拉寇拉斯的敗家子……」

席爾梅斯發出了怒吼。在知道亞爾斯蘭的出生祕密之後,這個稱呼已經不正確了。可是,由於自己的出身也有問題,所以席爾梅斯對亞爾斯蘭也有意使用以前的稱謂。除此之外,他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

「小子,你是爲了死在我手下才刻意跑到這裏來的嗎?難道你想用自己的血來洗淨寶座嗎?」

席爾梅斯刻意地嘲笑對方。亞爾斯蘭動也不動。聽到席爾梅斯的嘲諷,黑衣騎士皺了皺眉頭,想要往前進。亞爾斯蘭舉起了一隻手製止他,他對着席爾梅斯平靜地說道:

「不,寶座是我的。既然不是你的,就請你離開寶座,席爾梅斯王子。」

「別開玩笑了!」

席爾梅斯吊起了嘴角嘲笑着,朝着亞爾斯蘭踏前一步。他原想至少我可以慈悲地一刀就送你上西天,然而當他看到亞爾斯蘭背上所揹着的那把長大的劍時,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席爾梅斯曾經拿過它,那是忘也忘不了的事。

「……寶劍魯克那巴德!」

席爾梅斯一陣暈眩,他甚至懷疑腳邊的地是不是碎裂了?勉勉強強地站穩腳步後,席爾梅斯再度看着寶劍。在確認了那個貨真價實的寶劍魯克那巴德之時,他把暈眩的目光停在亞爾斯蘭身上。心臟在他的體內如吊鐘般鳴響,他懷疑血液是不是還在血管裏面奔騰着?

「爲、爲什麼你有魯克那巴德?你是怎麼拿到手的?」

「怎麼拿到手?應該沒有其他的方法啊!是英雄王凱·斯洛的靈魂將這把劍賜給我的。他要我用這把劍繼承英雄王的天命。」

「胡說!」

席爾梅斯狂叫,泉湧而上的汗水濡溼了他的背部和頸部。

「跟我戰鬥!哪一個人比較適合當國王不是由劍來決定的嗎?」

席爾梅斯想抓住最後的一絲希望。席爾梅斯不是歐斯洛耶斯五世的嫡子,而亞爾斯蘭也不是那個可恨的安德拉寇拉斯的兒子。以前所深信不疑的事情都一件一件被推翻,而結果竟然是亞爾斯蘭得到了寶劍魯克那巴德,這麼一來,席爾梅斯根本沒有立場可言。魯克那巴德曾經拒絕爲席爾梅斯所有,難道它就能接受像亞爾斯蘭這麼一個乳臭未乾的孺子嗎?

對英雄王凱·霍斯洛的憤怒遠超過對亞爾斯蘭的不滿,席爾梅斯抓穩了長劍。看見這個景象,黑衣騎士往前踏出了一步,這個時候,有人從旁大聲要求與之一決勝負。是查迪。他的父親卡蘭就是死在達龍的手上。

「太難看了吧!席爾梅斯。」

「喂!葉克巴達那的民衆!要食物這邊有!王太子亞爾斯蘭殿下下令從基蘭運來的。哪!各位,盡情地喫,解除你們的飢餓吧!」

這個朗朗的聲音是出自基蘭的海上商人古拉傑口中。他把上千臺牛車和上千頭的駱駝所載的小麥、乾肉、茶、葡萄酒、米等交到民衆的手上,薩拉邦特在古拉傑的身旁大聲叫着:

這座塔在以前只單純地被稱爲「北塔」。而自從帕爾斯歷三二一年八月二十五日這個駭人聽聞的事件之後,就被改稱爲「二王墜死之塔」(塔亞米奈裏)。

「民衆打開北門了!」

遠處市民們的歡呼聲乘着夜風流進來。

看來安德拉寇拉斯似乎光是露臉就掌握了現場的主導權。被達龍挑落了劍的查迪、把劍刺在查迪眼前的黑衣騎士,以及在場的所有人都凝然注視着國王。

「在這個人世間,有些事情不是光靠個人的善意和勇氣就可以做得到。所以,權力是必須被正確使用的。」

在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那爾撒斯嘆了一口氣。

在確認了方位之後,三個萬騎長從迴廊躍進了建築物內,在鋪着石板的走廊上奔跑着。他們在王太子的寢室附近遇上了那爾撒斯、耶拉姆、加斯旺德等人。他們在微暗的走廊上看見了一條長約四加斯(約四公尺)的暗灰色大蛇,而且,蛇身上纏卷着一把劍。那把劍就是寶劍魯克那巴德。

「那面黑旗是什麼東西啊?」

「真是羅嗦!拔劍!」

三個萬騎長並肩走在王宮的迴廊上。這三個人就是達龍、奇斯瓦特和克巴多。原先如果事情一稍有差池,這三個人早就拿着劍拼得你死我活了。一旦事情有了轉機,他們也就避過這件不幸的事。對於安德拉寇拉斯王的橫死,他們各有感概,可是,沒有人想先開口。

可是,蛇彷彿在諷刺他們似的,發出了咻咻的聲音,捲纏着寶劍,以奇怪的姿勢在地板上前行。就在蛇的前方跳出了一個人影,那就是萬騎長沙姆。他的劍對着蛇銳利地揮下來,然而,蛇的動作實在是超乎人們的想象之外,它卷着魯克那巴德,跳向半空中,用一半的身體捲住了沙姆的頸部。沙姆丟下了劍,用兩手抓着蛇身。

亞爾斯蘭沉默着。不管他說什麼,一定都會傷到席爾梅斯的吧?因爲亞爾斯蘭有理由憎恨席爾梅斯,所以,他應該沒有任何理由再去同情他,然而,他能瞭解席爾梅斯的心情。事實上,亞爾斯蘭是沒有打敗席爾梅斯,是寶劍摒退了邪劍的。這件事,亞爾斯蘭比誰都清楚。

對整個帕爾斯來說,這實在也是一個意外的恩惠。廷臣們可以不至於分裂爲兩派相互殘殺。除此之外,國王死了,殺害國王的犯人也死了,既然王太子還健在,那麼,王太子理所當然就可以坐上那獨一無二的寶座。不管就事實或法律來說,這都是唯一的可能性,並且也是唯一的正統性。亞爾斯蘭尚未從驚愕的狀態中醒過來,不過,很快地他應該就能重新站起來,而且他也不得不立刻再站起來。

「達龍,你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今天我們就在這裏做個了斷吧!總有一個人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

安德拉寇拉斯已經把視線從席爾梅斯身上移向亞爾斯蘭。

不可能什麼事都順利進行的。在大混亂中,艾絲特爾飛奔着馬跑向一間民房——那就是好不容易纔從聖馬奴耶爾城來到王都的傷病者們寄宿的房子。來到門口的艾絲特爾聞到了灑在木材和石頭上的血腥味。在猶豫了一瞬間之後,她打開了門,呈現在她眼前的是那些被慘殺而死的同胞們的屍體。不分男女老幼,每個人都全身血污地滾倒在地上。當帕爾斯人對魯西達尼亞軍的暴虐產生的憤怒和憎惡爆發的時候,報復的風暴也把魯西達尼亞人最孱弱的一羣人給吞噬了。

首先從大開的城門闖進來的是一隊非常驃悍的騎隊。他們身上沒有穿甲冑之類沉重的裝備,操控馬的巧妙性在帕爾斯人當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他們騎在馬上把席爾梅斯軍的守備兵一個一個砍倒在地上,然後朝着王宮急馳。黑絹旗在他們隊伍前翻飛。

安德拉寇拉斯掙扎着,而伊諾肯迪斯七世死也不放手。魯西達尼亞國王就像一隻有着人形的巨大水蛭般緊緊地粘附在帕爾斯國王身上。任誰都沒有想到,以前沒有實現的兩國國王之間的決鬥竟然會以這樣的形式進行。

可是,只經過了兩三回合,他的劍就飛離他的手,響起了敗北之樂掉落在地板上。席爾梅斯的手上只剩下那近乎疼痛的麻痹感。他勉勉強強地移動如化石般的雙腳,後退了兩步,使出他所有的力氣睨視着亞爾斯蘭。

克巴多眯着一隻眼睛笑着。他雖然用了「取得」這樣的措詞,但是並沒有什麼惡意存在。讓最弱小的、原本距離寶座最遠的亞爾斯蘭取得天下,那爾撒斯的手腕真是令人瞠目,這是克巴多式的褒獎。獨眼男人附帶說了以下這句話就足以證明他的想法了。

「知道了。那麼,我就來收拾卡蘭的不肖子吧!」

「你造反啦?你這個畜牲!」

三個萬騎長往前突進。就連克巴多也是在圍攻王都的戰役之後第一次這麼認真、謹慎。帕爾斯最強的三個戰士一邊拔出了劍一邊往前進,這樣的氣勢恐怕連一萬騎長的敵人都不禁要爲之怯步吧?

「哪,把寶劍交給父王吧!只有唯一的國王才能擁有那把劍的。」

安德拉寇拉斯王之死,對他本人來說一定也是很不甘心的吧?不過,他的死卻救了許多人。如果他還活着,他一定會使國家分裂,留下一個和自己的孩子爭奪王位的不名譽名聲。從某方面來說,安德拉寇拉斯也救了他自己。或許他會留下一個殺死身爲侵略者的魯西達尼亞國王而自己也因此而殉國的美名吧?沒有人會因此事而受到傷害,這不是一個美好的結局嗎?

兩個國王就從塔窗落下去。迴盪在半空中的叫聲或許是安德拉寇拉斯憎恨的表示吧?這兩個人就像雕像一樣,從二十五加斯(約二十五公尺)的高度落下來。他們不斷地下墜、下墜,重重地撞擊在石板上。沉重的撞擊聲傳送了跑到窗邊來觀看的人們耳中。重疊在地上的國王們的身影奇妙地扭曲着,看來就像被打壞的人形一般。

跑在黑旗旁邊的是一個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他就是前族長赫魯達休的兒子梅魯連。他是這一隊人馬的指揮者,也是前往王宮的帶頭人。他一邊驅策着馬,一邊把弓搭在鞍上,一個接一個射倒出現在他眼前的敵人。

(五)

達龍如此回答,奇斯瓦特聞言,他那嚴謹的臉上不禁浮起了困惑的表情。

……席爾梅斯的長劍在地板上停止了旋轉。

沙姆的聲音斷斷續續。眼看着他的頭髮從黑色變成灰色,三個萬騎長不禁噤了聲。第四個勇敢而誠實的萬騎長就要被魔力吸走生命力了。

這樣的做法多少會造成傷害,不過,可能再也沒有其他的方法這麼有效了吧?這一切都是軍師那爾撒斯的指示。把民衆拉攏成同志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他們的胃裏刻着亞爾斯蘭的名字,除此之外,那爾撒斯還擡出了英雄王凱·霍斯洛和寶劍魯克那巴德的名字。

「我不能交給您。」

安德拉寇拉斯的手肘勉強地動了動,打到了伊諾肯迪斯的臉上,隨即發出了一陣令人不快的聲音。魯西達尼亞國王的鼻骨和前齒被打斷了。伊諾肯迪斯王不在乎那滿是鮮血的臉,他笑了笑,與其說是忍耐着痛苦,倒不如說他已經沒有了痛覺。

「結果,我也必須聽命於那個男人的指揮了。唉,真是沒辦法!」

不管是在技術或力量方面,席爾梅斯應該都足以壓倒亞爾斯蘭的。以一個劍士而言,他的實力足以與達龍匹敵。他不應該會敗給那個尚未成熟、脆弱的「安德拉寇拉斯的敗家子」的。

沒有人能瞭解魯西達尼亞語的叫喊,魯西達尼亞國王把整個身體的重量往半空中一丟。

「這是英雄王凱·霍斯洛所賜給我的,是我獲得的賞賜。我不能交給任何人!」

「讓人民飢餓的國王沒有當王者的資格。」

克巴多話還沒有完全說完,一陣慘叫聲劃破了夜氣。

「不管你在這個世界聽哪個地方活着,我都不會介意的。」

「沙姆大人!」

在這個彷彿凍結了的情景一隅,一個人影慢慢地移動着。

「趕快!趕快殺了這條怪物!」

這又是一個惡訊。

帕爾斯軍服從王太子亞爾斯蘭的指揮,軍事上的混亂暫時穩住了。如果三萬名席爾梅斯軍在統一的指揮下拿起武器的話,可能還會有一場流血的爭鬥吧?只是,席爾梅斯處於比亞爾斯蘭更虛脫的狀態下,查迪也暫被監禁在牢房裏,沙姆則命令所有的將兵「放下武器」。在王都分裂爲三派的帕爾斯軍因此得以避免了一場內鬥的悲劇。

「可惡,你幹什麼……!」

「孝順的兒子啊,亞爾斯蘭。」

安德拉寇拉斯的聲音被分斷了。對這個豪勇的國王而言,他大概沒有因爲這樣的意外而感到驚恐過吧?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勇者,安德拉寇拉斯應該都有揮着大劍打倒對方的意志和武勇的。即使是席爾梅斯和達龍,他也有自信終將能以實力將他們打倒。

那爾撒斯有意將這麼沉痛的指責加到安德拉寇拉斯和席爾梅斯的頭上。急着要食物的幾萬名市民一起擠了過來,把街道都堵塞住,使得安德拉寇拉斯王的軍隊動彈不得。那爾撒斯連這一點都算計到了。

安德拉寇拉斯強而有力的手伸向亞爾斯蘭,四周的人都摒住氣息看着王太子。

這個時候,「軸德的黑旗」還未廣爲人知。可是,任誰也看得出他們絕非普通人。

(四)

在魯西達尼亞人中,真要能和安德拉寇拉斯面對面決鬥的,大概只有王弟吉斯卡爾一個人而已。名不符實的國王伊諾肯迪斯七世根本不在安德拉寇拉斯的眼中。就算是席爾梅斯以及亞爾斯蘭也是一樣。

「王太子殿下在一夜之間就掌握了葉克巴達那,真是了不起啊!再也沒有人可以強迫殿下讓出王位了。」

亞爾斯蘭原本就沒有低估他人的習慣,他甚至和艾絲特爾談過,願意將伊諾肯迪斯七世當成講和的對象。儘管如此,和最大的實權者吉斯卡爾相較之下,他的王兄仍然欠缺存在感。自從在第二次亞特羅帕提尼會戰中打敗魯西達尼亞軍之後,亞爾斯蘭就忘了伊諾肯迪斯管個人了。就連軍師那爾撒斯在制定所有的戰略和政略的時候都沒有將伊諾肯迪斯考慮在內。人們總是不把他的存在當一回事。記得這個無才無能的國王的,大概只有見習騎士艾特瓦魯一個人。

「神啊!神啊!身爲您的僕人的我將要完成我最後的一項工作。我要把異教徒之王獻到神明您面前,請您接受!」

葉克巴達那的市民已經忍耐到了極點。他們原以爲好不容易從魯西達尼亞軍的暴政中解脫,沒想到出現了個來歷不明的男人指責以前的國王篡位,自稱是正統的國王。結果,兩路帕爾斯軍隔着城門開始打起仗來,城門因此被緊緊地關閉着。食物和其他的物資都送不進來,用水不足的問題也遲遲未能解決。再也忍受不了的市民們於是揭竿而起,偷襲席爾梅斯的士兵們,從內側打開了城門。以前曾親手打垮魯西達尼亞軍的市民們,這一次卻打擊了帕爾斯軍。不管是哪一國的軍隊,都沒有義務要去追隨讓民衆受苦的人。

「安德拉寇拉斯……!」

「可是,那爾撒斯大人真的會成爲宮廷畫家嗎?事實上,對於王太子殿下的人事案最叫我擔心的就是這一點啊!」

奇斯瓦特撫摸着他那漂亮的鬍子。

闖入城內的當然不只軸德族。奇斯瓦特和克巴多所率領的安德拉寇拉斯王的軍隊也爭先恐後地闖入了。除此之外,進城的不只是士兵和武器,讓葉克巴達那的市民狂喜不已的東西也進了城。那就是行李車上滿載着的食物。

在如死灰堆積的沉默中,席爾梅斯站着動也不動。他的劍被寶劍魯克那巴德震飛了,現在他手上是空無一物。

「這真是一次巧妙的攻城啊!那爾撒斯大人離開巴休爾山二個月之後就取得了天下。」

安德拉寇拉斯大喝道。他的聲音充滿了壓迫感,就像要震動牆壁一般。如果是幾天前的亞爾斯蘭的話,恐怕早就魂飛魄散,乖乖地把劍交了出去。可是,現在,亞爾斯蘭以他總代表的堅強性忍受着父王的壓逼。

「話雖然是很難啓口,但由於魯西達尼亞國王的所作所爲,將我們從苦海中解救出來了。這是不爭的事實。」

席爾梅斯只是這樣呻吟着,之後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那個男人曾經看着我的臉說這是一張好畫的臉。因爲我千拜託萬拜託他不要畫我,所以他要找其他的犧牲者。」

席爾梅斯的聲音打着哆嗦。

雖然有寶劍魯克那巴德的守護,但是,亞爾斯蘭爲了要對抗安德拉寇拉斯王的壓迫,他仍然得使出全身的心力。連達龍和那爾撒斯也動都不能動地看着他們父子的對決。誰都沒有注意到伊諾肯迪斯王偷偷地、不動聲色地靠到安德拉寇拉斯的背後。

大家的注意力都移注往那邊了。就在這一瞬間,伊諾肯迪斯王欺身到安德拉寇拉斯王的背後,把兩隻手緊緊繞在對方的脖子上。聽到安德拉寇拉斯咆哮似的呻吟,一夥人都喫了一驚,回過頭一看,被眼前的景象給嚇住而發不出聲音來。不但是發不出聲音,甚至也忘了吞口水,只是眼睜睜地看着兩個國王。有大半的人甚至無法理解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到底有什麼意思。

「神啊!我來了!」

伊諾肯迪斯王以異樣的眼光睨視着天花板的一角,蠕動着他那因口水而閃着光的嘴巴。

當安德拉寇拉斯像是威逼似地朝着亞爾斯蘭前進一步時,突然響起了一陣尖銳的鳥鳴聲。告死天使朝着被打開的門口飛舞着。奇斯瓦特等安德拉寇拉斯的麾下終於來到了王宮。

「我、我不可能輸給你的!小畜牲!我是敗在魯克那巴德之下,我並沒有輸給你……」

一陣嘲笑重擊着敗者。勝利者也大喫一驚,凝視着聲音的主人。以強力而具威壓氣勢的腳步從門口走進來的是安德拉寇拉斯王。他的劍雖然收在劍鞘,但是,染着人血的甲冑卻在在地說明了國王來到這裏之前的經歷。

「什麼?」

這個被所有人遺忘、忽視了的國王,在他人生的最後數十秒當中,做了一件誰都無法相信的事。

然而,事實上,幕還沒有放下,犧牲也還尚未停止。

這一天,因爲發生了太多的事件,太多的巨大沖擊撞踵而來,所以在事後,事件是以什麼樣的順序發生可就累了要整理資料的人們了。

達龍一拔起長劍,查迪就揮舞着大劍攻過來了。於是,就在兩組劍士正要將自去年以來即存在的因緣做個了斷的時候,門口響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個隸屬於沙姆手下的騎士半跑半滾地衝了進來。

達龍苦笑着,面對查迪,老實說,達龍一點痛癢都沒有。姑且不爲安德拉寇拉斯王或者席爾梅斯王子,以查迪來說,他根本不足以做達龍的對手。

艾絲特爾想起了帕爾斯的軍師曾說過的話。她一直守護着的傷患全被殺了,那麼,艾絲特爾以前所做的事不都白費了嗎?不是的。艾絲特爾這樣告訴自己。只要活下來的人努力地不使這種不幸再度發生,那麼,大家所流的血就是一種寶貴的教訓了吧?她這樣告訴自己。

王都的城門相繼打開。從基蘭來的物資被運送到城裏。每送一次,「王太子亞爾斯蘭殿下」的名字就被狂熱地呼叫着。亞爾斯蘭在亞特羅帕提尼原野擊滅魯西達尼亞軍的事情也在古拉傑的部下們蓄意渲染下,達到了宣傳的最高效果,王太子立刻就成了救國的英雄。

奇斯瓦特這樣低聲地對那爾撒斯說道。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如果安德拉寇拉斯王被亞爾斯蘭或者達龍所殺的話,奇斯瓦特等人身爲國王的廷臣勢必處於身心俱疲的立場。因爲,在形式上,安德拉寇拉斯王是如假包換的帕爾斯唯一的國王,他們萬不可能將弒殺國王的人推戴爲新國王的。

天色暗下來之後,葉允巴達那陷入一種奇妙的混亂當中。

可是,現在,制住他生命的人既不是勇者也不是強者,而是一個安德拉寇拉斯不放在眼裏的男人!一個懦弱而愚昧的男人。這個男人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力氣控制了安德拉寇拉斯的自由,強行將他拉到窗邊去。就在這個時候,有幾個人雖然搭起了弓箭,卻因爲安德拉寇拉斯的身軀擋在前方,所以也無法將箭射出去。

「寶劍……!」

「怎麼會這樣?在這個世界上最懦弱無能的國王竟然成功地殺害了最剛強的國王……」

查迪高聲一喝,拔劍出鞘。達龍做出了咋舌的表情。那爾撒斯出聲告訴友人,要他不用擔心。

「放手!」

「我是英雄王凱·霍斯洛的正嫡子孫。這樣的我沒有理由會敗給你的。你、你……」

「殿下不會有事的。達龍,寶劍魯克那巴德會保護殿下的。」

「你爲父王拿到了英雄王的寶劍了嗎?太好了。一把寶劍魯克那巴德勝過五萬名士兵。就憑這個功績,你的流放令解除了。」

「因爲那爾撒斯是一個把人世當成畫布來畫圖的高手啊!」

艾絲特爾愣在當場好一陣子。血腥味在她腦海裏捲起漩渦,當激動平息之時,她知道自己哭了。

「不要忘了王太子殿下的大恩!把你們從飢餓當中解救出來的是王太子殿下哦!他被那些只會爲爭權奪利而戰的傢伙給趕出了王宮!」

劃破天際的喊叫聲在城門內外響起。聲浪在夏空中反射,流進了王宮,告訴那些在北塔上的人們,結局就要來臨了。

達龍的長劍一閃。在下一瞬間,萬騎長們不禁睜大了眼睛。這致命的一擊撞擊在蛇的鱗上,發出了高亢的聲音反彈回來。克巴多立刻在半空中揮舞着他的大劍,蛇身仍然反彈了他的攻勢,毫髮無傷地卷着寶劍和沙姆的身體。此事無關勇武,這條奇怪的蛇不是用人世間的劍就可以將之殺死的。

沙姆的身體倒在地上。蛇間不容髮、巧妙地捲起了寶劍,用頭部撐住劍柄。就在這個時候,王太子亞爾斯蘭無言地跑了過來。已經上牀睡覺的他,身上只穿着短衣,沒有穿甲冑,手上的武器也只有一把短劍。少年的眼睛和蛇的眼睛相遇。少年企圖站到蛇的面前。

「殿下,危險!」

達龍大叫。蛇朝着亞爾斯蘭襲來,亞爾斯蘭快速地刺出了他的左手,用短劍承接了蛇牙的攻擊。同時他伸出了右手,握住魯克那巴德的劍柄。

下一瞬間,寶劍魯克那巴德被亞爾斯蘭拔了出來。因爲蛇身捲住了劍鞘,所以,只要它的頭部離開了劍柄,刀身就可以自由抽動了。

中了亞爾斯蘭計略的蛇放掉了寶劍的劍鞘。劍鞘發出了聲音在地板上彈跳,蛇了捲曲着身體落在地上。

暗灰色的大蛇在地上痛苦地扭動着,企圖逃命。它爬過的痕跡上有滑溜的毒液閃着光芒,帶有酸味的惡臭直撲入鼻。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逃命的蛇突然停止了前進。它的面前擋着兩個帕爾斯的弓箭名人——法蘭吉絲和奇夫已經把箭搭在弓上。

法蘭吉絲射出的箭刺穿了蛇的一隻眼睛。當蛇用力地彈跳起來時,奇夫射出了第二箭,箭射穿了蛇的嘴巴,貫穿長着牙的下顎。如果地是木板成的話,蛇的頭部一定被死死地釘在地上的。

痛苦不已的蛇一邊在地上跳着,一邊發出了咻咻的聲音。

亞爾斯蘭揮下了寶劍魯克那巴德。白金色的光芒將蛇的頭部和身體分成了兩半,骨頭斷裂的聲音尖銳地敲擊着石壁。

蛇的身體落在地上,在痙攣了兩三次之後便不動了。可是,它的頭卻還活着。帶着兩枝被射中的箭,蛇的頭部朝着亞爾斯蘭張開了毒牙,以彷彿被射出的石彈般的態勢飛了出去。

「火!」

法蘭吉絲大叫。瞭解到她的意思的耶拉姆撲向牆壁,他把插在牆壁上的火炬朝着蛇頭丟擲過去。蛇頭和火炬在半空中衝撞,蛇頭化成了火團落在地上。匐克那巴德發出了第二次的閃光,將蛇頭擊了個粉碎。

就在這一瞬間,一陣令人膽顫心驚的叫聲在人們頭上擴散開來。他們看見了一個令人難以相信的景象。眼看着橫躺在地上的蛇身不斷地縮小、變形,化成了一個穿着暗灰色衣服的人身。那是一具沒有頭,看起來異樣地短小的屍體。

帕爾斯的勇者們都無法自抑地感到一股恐懼和厭惡感。

「什麼怪物嘛!是撒哈克的同黨嗎?」

「真可怕。這具沒有頭的屍體要怎麼處理?」

「澆上油燒掉吧,把灰撒光。只有這個方法了。」

一邊聽着萬騎長的談話,亞爾斯蘭一邊把寶劍魯克那巴德收進了鞘。他把劍交給了耶拉姆,自己則跪到倒在地上的沙姆身旁。他把被魔力吸走了生命力,變成一個頻死老人的沙姆的頭枕到自己的膝蓋上,輕輕地呼喚對方的名字。沙姆睜開了眼睛,把最後的一點生命力注進了他的聲音中。

「殿下,不,陛下請您成爲一個好國王。不肖臣下無法幫上什麼忙,可是,臣下希望您能爲帕爾斯帶來平安……」

如果走陸路經過馬爾亞姆的話,可能就會被捲進王弟吉斯卡爾和大主教波坦的戰爭當中。最好還是從領國密斯魯走海路離開,因此充足的旅費和護衛是必要的。

亞爾斯蘭當然爲她出旅費。而同爲魯西達尼亞人的「白鬼」也隨着艾絲特爾回故國去,或許在哪裏,他可以找回自己的過去吧?

達龍、那爾撒斯、奇夫、法蘭吉絲、耶拉姆、亞爾佛莉德、加斯旺德、奇斯瓦特、克巴多、梅魯連、古拉傑、伊斯方、特斯、薩拉邦特、吉姆沙,被後世稱爲「解放亞亞爾斯蘭的十六翼將」的戰士們已經聚齊了十五個人了。

他們沒有領土也沒有臣下。帕爾斯的王子和馬爾亞姆的公主只擁有着對方。如果是在以前,人世上還維持着秩序和傳統的話,他們應該是一對置身在榮光、財富及權勢當中的男女。只是,現在不一樣了,國家已經不是他們的了。

當王太子問該怎麼回應王妃的要求時,那爾撒斯回答:

這是帕爾斯歷三二一年九月二日的事。

亞爾斯蘭快馬奔回在山丘下等待着的同伴當中。告死天使展翅在他們的頭上翱翔着。

「我卻還有些依戀。」

「如果你能來魯西達尼亞更好。」

「多謝你的照顧。」

「回家加重上請小心!」

在安德拉寇拉斯王和伊諾肯迪斯王死去,席爾梅斯王子離開之後,只有王妃泰巴美奈留了下來。可是,她畢竟也是要離開王都葉克巴達那的。在安德拉寇拉斯王的葬禮結束之後,她就要到帕爾斯西南一處風景優美的地方歸隱了。當地曾是巴達夫夏公國的所在地。

這句話和達龍以前對亞爾斯蘭所說的話很相似。當話說完時,艾絲特爾已經踢了踢馬腹跑了出去。亞爾斯蘭沒有說什麼,他只是對着漸去的背影揮了揮手,在回過頭看的艾絲特爾眼中,亞爾斯蘭的身影就像燃燒了起來一般。她和隊伍會合,成了線條的一部分,然後成了一個黑點消失在遠方。這時候,亞爾斯蘭才調轉過馬頭。

「如果再經過一些時間,你就會長成一個道地的異教徒,到時就會長出角和尾巴了吧?不過,不管你再怎麼變,也會被我視破的。」

「席爾梅斯王子,我不要什麼王冠。因爲就是沒有那個東西,現在的我纔會這麼幸福。」

席爾梅斯帶着苦笑喃喃說道,回過頭看着城門。燈火和人聲的浪潮從大開的城門中緩緩地流瀉出來。

「讓那些不尊敬蛇王撒斯克的人去誇稱自己的勝利好了!三年,只要滿三年就夠了。到時候,他們就會從歡喜的山頂跌落到絕望的谷底。爬得越高,跌得也就越深啊!」

有成堆的事情等亞爾斯蘭去做。

笑聲揚起,這陣笑聲從地下深處湧起,在到達地上之前就消失了,地上的人們完全沒有聽到這些陰溼的笑聲。

黑夜早就過了,雖然已接近天明,葉克巴達那的城門仍然朝着四方洞開着。唱歌、跳舞的人們的聲音在城壁上回響着。即使城門開着,也已經沒有會攻進來的敵軍了。人們從長期的屈辱和封閉的生活中解放出來,歡喜之情頓時爆發開來,似乎要延續到天亮似的,彷彿百萬只夜鶯鳴啼。

自己到底是誰?當從少年時期即深信不疑的虛構背景崩散之時,席爾梅斯就看不見自己的存在意義了。他所追求的是一頂砂之王冠。席爾梅斯雖然有超羣的武勇和權略,卻沒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他憑藉着他人蓄意建造的東西,一心一意努力只爲了繼承此物,而當他失去時,除了伊莉娜之外,他什麼都沒有了。

聽到衆人「啊!」的感吧聲,魔道士古爾幹帶着陰溼的熱情對着同志們喃喃說道:

有的人心是連王者也救不了的。更何況,亞爾斯蘭是一個還太過於稚嫩的王者。他必須小心每件事,一點一滴去增加自己所能完成的事。

在知道艾絲特爾的決定時,亞爾斯蘭並沒有阻止她。他知道自己已無法阻止的了。他所能做的就只是讓艾絲特爾平安地回到她的故國去。

艾絲特爾在馬上行了一個禮。有一列騎隊慢慢地在大陸公路上往西走,那就是包括艾絲特爾在內,往密斯魯的隊伍。亞爾斯蘭也還了一個禮。

在正式成爲國王之前,亞爾斯蘭經歷了最後一次和人分離的經驗。當天,九月二日,黃昏時分,亞爾斯蘭帶着達龍、那爾撒斯等十五騎部下來到城外。適合夜間旅行的季節尚未結束。亞爾斯蘭把達龍等人留在山腳下,自己則和被送行的那個人策馬站在山上。他就來來爲要回故國去的見習騎士艾絲特爾送行的。

「因爲我知道你的真面目。」

沙姆的死也讓席爾梅斯徹悟了。爲了追求虛幻的王冠,卻讓一個難得的人才丟了性命。席爾梅斯雖然無悔,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失敗。或許哪天他還會再度提起精神,燃起熊熊的野心吧?然而,現在他所需要的卻是一張牀,一張爲了睜開眼睛起身的牀……

「我明白了。就照那爾撒斯所說的做吧!」

「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現在安德拉寇拉斯的肉體並沒有支配其肉體的魂魄。」

「各位,不要悲傷!尊師已早有預感了。他推測凱·霍斯洛的靈力或許會獲得一時的勝利,所以,他纔會收藏那個狂戰士伊爾爾特里休的身體,準備讓他復活。」

「如果你能再來帕爾斯,我們會竭誠地歡迎你的。」

兩騎旅人在衆人的騷動中,偷偷地離開了南城門。他們把熱鬧和喜悅拋在腦後,從光亮處策馬朝着黑夜前進。對他們來說,或許黑夜纔是最安適的。這兩騎旅人是一男一女。男人用布將右半邊臉蓋住,女人的雙眼則非出於本意地被永久封閉了。

勉勉強強說完這些話,不幸的武將便嚥了氣。亞爾斯蘭閉上了雙眼,垂下了頭。如果和這個人生前能有機會談更多的話,有更多的機會彼此認識,那該多好。雖然心裏是這麼想着,然而,亞爾斯蘭也瞭解,對沙姆而言,繼續活下去只有痛苦。

「查迪大人怎麼樣了?」

復興荒廢許久的王都葉克巴達那,補修輸水管路,給市民們食物,埋葬死者,安德拉寇拉斯王必須舉行國葬,英雄王凱·霍斯洛的墓所也必須修復。同時,他也得要厚葬沙姆。啊!還有親生父母、奶媽他們也要予以厚葬。聽起來好像所要做的事都是葬禮,可是,對賦予亞爾斯蘭生命和未來的人們竭盡禮數是理所當然的事。在把這些事情料理完之後就要舉行即位儀式。他就要成爲第十九代的國王,以廢止奴隸制度爲首要的國內改革也要開始推行了。除此之外,還必須和辛德拉的拉杰特拉王及鄰國的諸王修好。該做的事真的是太多了。

「解放王的治世」就要開啓新頁了。

艾絲特爾拉着馬繮,一邊調轉馬頭,一邊丟下最後的一句話。

心情上雖然是難分難捨,說出來的話卻是那麼地平凡。亞爾斯蘭不禁打從心底期望自己有奇夫那樣的詩才。他笨拙地說道:

有一羣人背對着光明和喜悅,潛藏在陰暗而溼冷的自己的城塞中,頌唱着敗北和詛咒的呻吟。在王都葉克巴達那的地下深處,四個魔道士們瑟縮着身子。以前師徒合起來總共有八個人的,而現在只剩下半數。有三個弟子被殺了,最後,連「尊師」也走完生命之路。但是,他們並沒有絕望,叫古爾乾的人開了口。

艾絲特爾說道,臉頰彷彿發怒似地漲紅了。

一個名叫根迪的人問道,古爾幹理所當然似地回答:

這些話就未免太不實際了。艾絲特爾回到故國之後就必須面臨領地、繼承、敘任騎士等等的問題,她對劫後餘生的家人還有責任在。

「就照王妃的希望吧!人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去滿足自己的飢餓的。席爾梅斯王子也一樣。很抱歉,以殿下的力量是救不了那些人的。就聽任他們去吧!」

明天,辛苦的重建工作就要開始了。今天晚上就盡情狂歡吧!大家都有這樣的想法。男人們唱着歌,女人們跳着舞,小孩子們四處奔跑着。連狗和雞都興奮地騷動着,永遠的葉克巴達那被所有生物祝福着。

艾絲特爾要把死去的伊諾肯迪斯七世的遺骨帶回故國魯西達尼亞去。對飽受每一個人輕視的國王而言,只有艾絲特爾纔是他忠實的臣民。

「是這樣嗎?這麼一來,蛇王撒哈克大人的依憑將會怎樣?」

「他說要跟來,我阻止了他。或許明天他就會到哪裏去旅行了吧?不能再讓他跟着我去浪費只有一次的人生了。」

伊莉娜問重重地嘆着氣的席爾梅斯。

「伊莉娜公主,你的頭上應該很適合戴一頂黃金王冠的。」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亞爾斯蘭戰記 1 王都烈焰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亞特羅帕提尼會戰
  3. 03第二章 巴休爾山
  4. 04第三章 王都烈焰
  5. 05第四章 MN與野獸
  6. 06第五章 王位繼承人
  7. 07後記

第二卷亞爾斯蘭戰記 2 真假王子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卡歇城
  3. 03第二章 魔都羣像
  4. 04第三章 培沙華爾途中
  5. 05第四章 分裂與再會
  6. 06第五章 真假王子
  7. 07後記

第三卷亞爾斯蘭戰記 3 落日悲歌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國境之河
  3. 03第二章 首次渡河
  4. 04第三章 落日悲歌
  5. 05第四章 二次渡河
  6. 06第五章 冬日尾聲
  7. 07後記

第四卷亞爾斯蘭戰記 4 汗血公路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東城、西城
  3. 03第二章 來自內海的客人
  4. 04第三章 出擊
  5. 05第四章 汗血公路
  6. 06第五章 國王們和王族們
  7. 07後記

第五卷亞爾斯蘭戰記 5 征馬孤影

  1. 01第一章 草原霸者
  2. 02第二章 魔山
  3. 03第三章 兩種逃T
  4. 04第四章 王者對霸者
  5. 05第五章 征馬孤影
  6. 06後記

第六卷亞爾斯蘭戰記 6 風塵亂舞

  1. 01第一章 陸都和水都
  2. 02第二章 南海祕寶
  3. 03第三章 列王之災
  4. 04第四章 彩虹之港
  5. 05第五章 風塵亂舞
  6. 06後記

第七卷亞爾斯蘭戰記 7 奪回王都

  1. 01第一章 熱風中的血腥
  2. 02第二章 奪回王都
  3. 03第四章 英雄王的嘆息
  4. 04第五章 永遠的葉克巴達那正在閱讀
  5. 05後記

第八卷亞爾斯蘭戰記 8 假面兵團

  1. 01第一章 新舊之敵
  2. 02第二章 狩獵祭
  3. 03第三章 野心家們
  4. 04第四章 王都之秋
  5. 05第五章 假面兵團
  6. 06後記

第九卷亞爾斯蘭戰記 9 旌旗流轉

  1. 01第一章 亞爾斯蘭的半月形
  2. 02第二章 旌旗流轉
  3. 03第三章 步入迷宮的人們
  4. 04第四章 雷鳴之谷
  5. 05第五章 亂雲季節
  6. 06後記

第十卷亞爾斯蘭戰記 10 妖雲羣行

  1. 01第一章 怪物們的盛夏
  2. 02第二章 山嶺
  3. 03第三章 密斯魯的熱風
  4. 04第四章 峽谷間的黑影
  5. 05第五章 妖雲羣行
  6. 06後記·再開篇

第十一卷亞爾斯蘭戰記 11 魔軍來襲

  1. 01馬爾亞姆的黑雲
  2. 02黎明前的黑暗
  3. 03惡靈們的宴會
  4. 04孔雀姬
  5. 05魔軍來襲

第十二卷亞爾斯蘭戰記 12 暗黑神殿

  1. 01第一章 染血的YY
  2. 02第二章 黃S的下弦月
  3. 03第三章「懸鈴木之園」奇譚
  4. 04第四章 暗黑神殿
  5. 05第五章 紅S僧院的慘劇

第十三卷亞爾斯蘭戰記 13 蛇王再臨

  1. 01第一章 地上與地獄
  2. 02第二章 北方的混亂,南方的危機
  3. 03第三章 雨的來訪者
  4. 04第四章 煩惱多多的國王們
  5. 05第五章 蛇王再臨

第十四卷亞爾斯蘭戰記 14 天鳴地動

  1. 01第一章 拉杰特拉王很困惑
  2. 02第二章 金幣的價值
  3. 03第三章 天鳴地動
  4. 04第四章 血之大河
  5. 05第五章 風吹故鄉

第十五卷亞爾斯蘭戰記 15 戰旗不倒

  1. 01第二章 蠢蠢愉動的蛇
  2. 02第三章 秋日已逝
  3. 03第四章 血與灰
  4. 04第五章 戰旗不倒

第十六卷亞爾斯蘭戰記 16 天涯無限

  1. 01第一章 使者與死者
  2. 02第二章 表與裏的戰鬥
  3. 03第三章 逆賊們
  4. 04第四章 慘戰
  5. 05第五章 天涯無限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