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旌旗流轉

第二章 旌旗流轉

《亞爾斯蘭戰記》 · 田中芳樹 · 1.6萬 字

(一)

是年三月,辛德拉國西北地方徘徊着好幾組不請自來的異鄉外客,南國辛德拉的夏天十分酷熱,外國人都形容:「生蛋一淋到辛德拉人的汗水立刻就成了白煮蛋。」相對地冬天卻顯得涼爽,原野花團錦簇、綠意盎然,市場堆滿了水果與蔬菜。隨處可見躺在樹蔭下午睡的小孩與水牛,比較起特蘭與邱爾克的嚴冬,這裏不禁令人聯想到天堂爾園。

但是這些外國客人並非爲了避寒纔來此造訪辛德拉,首先是一羣戴面具的神祕騎兵團到處破壞村落,隨即被辛德拉軍追擊,其後又有三萬五千名邱爾克士兵出現。他們雖想掠奪,但假面兵團肆虐過後連一粒麥子也不剩,一時氣憤邱爾克軍竟放火焚燒村落後才離去。最後則是帕爾斯軍,他們不同於先前的軍隊,毫無掠奪之意。

帕爾斯軍將邱爾克軍所遺棄的糧食分發給辛德拉的人民,得到糧食的民衆高興得向帕爾斯軍揮手致意。不過這是有限度的,總不能將自己所屬的部份也施捨出去。

「居然破壞得如此徹底,這哪是軍隊,簡直就是強盜集團。」亞爾斯蘭眺望大火肆虐過後的農田與村莊,對假面兵團的憤怒愈加升高。軍隊所到之處民衆便要受苦,那軍隊和強盜的分界究竟爲何呢?

另一方面,遭帕爾斯軍與北風逐出故國的三萬五千名邱爾克軍至今尚未抓住幸運女神的裙角,他們爲了追上假面兵團而行經辛德拉土地,然所到的每個城鎮與村莊早已被假面兵團掠奪得一乾二淨,邱爾克軍根本搜刮不到糧食與財寶,在得知逼退自己的帕爾斯軍將糧食分發給民衆之後更是氣急敗壞。

「狡猾的帕爾斯人,故意散糧給辛德拉農民想借此拉攏人心,也不想想那原本是我們的糧食啊!」此時新仇舊恨充斥軍心,但邱爾克軍卻一籌莫展。三萬五千人可謂兵力龐大,但由於武器與糧食不足,要發揮與人數相當的實力確實困難。更何況人數還在銳減當中,飢腸轆轆的士兵們對前途幾乎不抱任何希望,遵守軍紀的意志也變得薄弱,結果演變成五十人、一百人成羣逃離軍隊去偷襲附近的城鎮與村落獲得溫飽。

辛德拉的農民們並非一直處於捱打的局面,他們彼此守望相助以反擊邱爾克士兵,就連上百名邱爾克士兵也敵不過上千名手持自制棍棒與長槍的農民。正被逼得走投無路之際,辛德拉的正規軍也適時地趕到、圍剿邱爾克士兵。侵略加上掠奪的怨氣使得邱爾克士兵縱然投降也僅能以死謝罪,如此惡性循環之下,邱爾克軍已損失了三千兵力。

「糟糕,再這樣下去全軍將會整個瓦解,必須想個辦法纔行。」以辛格爲首的邱爾克軍開始人心惶惶,考慮到最後決定佔領某座城池作爲藏身之地。只要有城牆與糧食,不僅能抵擋辛德拉軍的攻擊,也能與邱爾克本國和假面兵團取得聯繫。邱爾克軍向來習慣藏匿於根據地,再以此處爲據點展開活動。也許這是國都赫拉特的地形對他們心理所造成的影響吧。

辛格爲重整全軍秩序,逮捕了不滿現狀、企圖結羣脫隊的上百名士兵並公開處刑。辛格向不敢吭聲的軍隊下令表示不遠處有個名爲克特坎普拉的城市,三天內攻下此城作爲根據地,否則邱爾克全軍將會化爲異國的塵土,永遠都回不了赫拉特。

所剩不多的糧食也全部分發給整個軍隊,凡是在拿了糧食後打算逃離的人立即問斬,因此從將軍、士官到士兵只有痛下「非生即死」的覺悟。

就這樣,三萬名視死如歸的士兵前往攻打克特坎普拉城,城內有一萬五千名士兵與五萬百姓,他們緊閉城門,憑靠城牆,不動聲色地靜待國都烏萊優魯援軍的到來。儘管所採取的戰術相當正確,然而視死如歸的邱爾克軍聲勢驚人。

城牆上弓箭如豪雨般朝地面的邱爾克士兵落下,邱爾克軍以貼有山羊皮的盾牌抵禦攻擊,以斧頭與錘子破壞城門。當城門裂出一條縫,辛德拉士兵立即從縫隙刺出長矛,戰況相當激烈,邱爾克士兵則將陣亡的戰友屍體當做盾牌不斷前進,着魔似地繼續摧毀城門。

就在第三天破曉之前,克特坎普拉城淪陷了。在緊依城牆等待援軍的辛德拉軍仍無法接受這項事實之際,他們已經完全敗北。邱爾克軍從損壞的城門侵入,不分士兵或百姓只要是辛德拉人一律格殺勿論。城主巴羅法尼將軍身受四十餘處刀傷陣亡,副城主納瓦達與辛格比劍經過二十餘回合的交戰後遭到斬殺。

邱爾克軍將二千名男女當做人質監禁進來,其餘的人全趕出城外,三萬邱爾克士兵也因此獲得城池與糧食,得以養精蓄銳復仇雪恨。

辛格派遣使者通知假面兵團,令其前來與自己會合。

使者花了五天時間追上打前鋒的假面兵團,在接獲這個片面軍令時,席爾梅斯怒不可抑。

特蘭軍的實力表現在能夠活用騎馬機動力的野戰,他們不擅攻城,更遑論守城,因此席爾梅斯準備不斷使用「襲如風、去如風」的戰術好好玩弄辛德拉軍一番,最後只要在曠野對決,將辛德拉軍整個瓦解即可。

然而邱爾克軍卻派來使者要求跟他們「一起躲在克特坎普拉城裏」,席爾梅斯對此始料未及,而且更造成一大困擾。假面兵團按原訂計劃行動,成果斐然,因此席爾梅斯並不認爲事到如今有變更計劃的必要,更何況,席爾梅斯是邱爾克國王的客將,無需接受辛格將軍的指使。

結果席爾梅斯決定不予理會辛格的命令,只不過事實上並非席爾梅斯想象的有如此簡單。

軍監們的態度傲慢得令席爾梅斯禁不住低咕起來。他們狐假虎威,理所當然享用一半的物資,據說還將原本應該進貢給卡魯哈納國王的戰利品中飽私囊。一位名叫布魯漢的年輕部屬如是報告道,他是服侍帕爾斯國王亞爾斯蘭的吉姆沙將軍之弟。

「友軍?」

特蘭人如此交頭接耳着。

「如果亞爾斯蘭失政或實行暴政,我將是復興國家的王者,而且在這之前應該會有其它機會吧。」正當席爾梅斯沉思之際,布魯漢來到他的身邊,告知有客人來訪,語氣顯得不太情願,因爲這名客人就是邱爾克的軍監伊帕姆。

「這個男人很有用處。」

亞爾斯蘭走到帳外,一道黑影由空中落下,停在亞爾斯蘭高舉的左手上,告死天使已非雛鳥,以鳥齡計算等於是壯年,然而向亞爾斯蘭撒嬌的模樣與三、四年前絲毫沒有改變。亞爾斯蘭決定犒賞告死天使與耶拉姆及亞爾佛莉德。話說回來,卡德斐西斯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三)

「問題就在假面兵團。」

加斯旺德出聲說道,他帶着亞爾斯蘭的命令,率先出發以便與拉杰特拉取得聯繫。

「原來那位仁兄是遭到卡魯哈納國王軟性放逐啊,爲什麼卡魯哈納國王會做出這種事呢?雖說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沒有損失。」「卡魯哈納國王無法容忍異已的思想,事情一有不對,他就會做出反擊。」「那爾撒斯,你要怎麼處置卡德斐西斯卿?」

「那小子確實沒有皇家的血統,所以他等於是個篡奪者,是僭王!我纔是正統的王者,最有資格君臨帕爾斯纔對!」席爾梅斯的敗筆就是在三年多以前認可了亞爾斯蘭的王位繼承權,雖不是公開親口表示,但他讓亞爾斯蘭留在王都葉克巴達那,自己則遠離祖國而去,因此釀成今天的結果。

達龍表現出策士的口吻,令亞爾斯蘭興味盎然。

亞爾斯蘭只有無奈地苦笑,長時間全身被人搔癢的確是一種酷刑,而且不流半滴血。受刑人只是不斷髮笑,看起來相當滑稽,卡德斐西斯忍受着拷問企圖提出抗議。

「拉杰特拉陛下,請您寬心。」

於是席爾梅斯明知故問:「您認爲我們前往克特坎普拉城與邱爾克軍會合有何軍事上的意義呢?」「無庸置疑的,兩軍會合將形成超過四萬名士兵以上的龐大兵力,再以克特坎普拉城爲據點耀武揚威一番,保證辛德拉國王會嚇得全身發抖。」席爾梅斯保持緘默,而伊帕姆往前踏出一步不斷主張會合,距離近得幾乎可在銀色的假面具上吹氣。席爾梅斯雖讓他大逞口舌之快,最後仍然斷然拒絕。

「別急,等卡德斐西斯自己提議吧。」

「唔、嗯、一切都是託亞爾斯蘭殿下與帕爾斯軍師的福。」拉杰特拉大方地應答,但又眼卻不經意閃過警戒的目光。那爾撒斯繼續說道:「一旦邱爾克國王計劃對辛德拉國展開侵略,那只有與我帕爾斯修好才能夠解除北方的危機全力進攻。」「……」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那爾撒斯式的拷問啊。」

「我說我不去,誰會怕一羣躲在城內的特蘭士兵,只要封鎖四周通道,等待城內糧食用盡就夠了,我席爾梅斯如果是辛德拉軍的總帥一定會這麼做。」「……!」

「拉杰特拉陛下真是見解獨到。」

「要是他們脾氣太倔,就讓他們餓死也沒關係。」拉杰特拉得意地笑着。被邱爾克軍侵入自己國家內陸並佔領一座城池,原本是一件相當不名譽的事情,然而在聽完那爾撒斯的說明之後,拉杰特拉決定以逸待勞。

「請問伊帕姆卿意下如何?」

卡德斐西斯淌着口水與鼻水呻吟道。他是邱爾克貴族裏數一數二的調情聖手,如果邱爾克的淑女們看見他這副模樣必然形象大壞。

一段言不由衷的對談之後,伊帕姆開始發表意見,正如席爾梅斯所料想的。此時席爾梅斯想起邱爾克宮廷內部的人物關係,記得辛格的胞妹應該是伊帕姆的妻子沒錯。

辛德拉與帕爾斯兩軍當下舉行會議討論今後的行動方針,很快地便做成了結論。不急於攻擊守在克特坎普拉城內的邱爾克軍,先封鎖周邊街道使其孤立,接着再慢慢料理他們。到時等於逮到三萬多名人質,可成爲外交手段上的籌碼來向邱爾克國王交涉。

退居亞爾斯蘭身後的亞爾佛莉德與耶拉姆正在交談着:「要是援軍來得太慢,拉杰特拉國王很可能翻臉不認人,再不快點真不曉得會出什麼事。」「更何況那位大爺最拿手的就是翻臉不認人,聽說全大陸諸國國君當中無人能比。」「語氣收斂點,辛德拉國王陛下蒞臨了。」

一道冷酷的目光透過假面具迎面射來,伊帕姆不禁往後退縮。席爾梅斯的怒斥聲鞭打着伊帕姆。

「邱爾克皇族怎麼會在這裏出沒呢?」

「軍監們的爲所欲爲已成了我們特蘭人的衆矢之的。」布魯漢句句屬實。

「聽說辛格將軍派遣使者來此。」

「那爾撒斯卿,別說這麼駭人聽聞的話。」

無論如何都有必要確定假面兵團逃往哪個方向,於是拉杰特拉暫停行軍,先派出斥候,當他與亞爾斯蘭軍會合已是半日後的事情了。

「我實在太佩服軍師大人的雄才大略了。」

「我、我說!快住手……」

「當然諸如此事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因爲我們帕爾斯是絕對、絕對不會坐視邱爾克軍南下,甚至帕爾斯軍也不會響應邱爾克軍南下由西侵略辛德拉的。」那爾撒斯臉上充滿了惡作劇的笑容。

拉杰特拉接着又注意到隨侍在帕爾斯年輕國王左右的達龍與那爾撒斯,於是報以爽朗的寒喧,而帕爾斯首屈一指的勇將與智將也儘可能禮貌性地回應。

「折騰一個滿臉鬍子的大男人感覺真噁心。」

「你、你棄友軍於不顧……」

在高聲讚賞之後,拉杰特拉略微壓低音調。

「這還用問,當然是回邱爾克。」席爾梅斯肯定地回答,「劫掠辛德拉西北部的目的已經達成,我運用騎馬之便,拖着辛德拉車繞了一大圈,現在已經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個國家了。」席爾梅斯站起身。

「提到敵人,我現在仍然憎恨着那個亞爾斯蘭嗎?」席爾梅斯捫心自問。過去他的確恨亞爾斯蘭,恨到光是殺了他也不足以泄憤,他甚至考慮過要撥光他的指甲、活剝他的皮,等他陷入奄奄一息的狀態再拿去餵食猛獸。後來,事實證明亞爾斯蘭並非安德拉寇拉斯三世的親生兒子,再加上席爾梅斯自身境遇的驟變,他的恨意頓時喪失了目標。

耶拉姆與亞爾佛莉德各自率領百名輕裝騎兵巡邏市街,卻發現一騎來自北方的旅人,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隨身的老鷹告死天使發現的。旅人一見到耶拉姆便急忙調開馬頭,此時亞爾佛莉德馬上放箭,弓箭射中馬臀,受驚的馬兒縱身躍起將騎士拋甩出去,耶拉姆則立刻衝上前拿劍抵住旅人的咽喉,這名旅人很快地就被俘虜了。

達龍微斥道,亞爾佛莉德與耶拉姆立刻聳聳肩。這兩人只有在說辛德拉國王壞話時你來我往相當有默契。

「拉杰特拉殿下,您這話怎麼說?」

亞爾斯蘭笑道。以前亞爾斯蘭尚未登基的時候曾經前往南方港都基蘭,途中逮住一名海盜。爲了逼迫海盜自白,達龍嚇唬對方說被那爾撒斯畫進畫裏將遭詛咒而死,到現在看來那爾撒斯仍對那件事情耿耿於懷。

只要除掉此人,假面兵團將羣龍無首,將只是一羣普通的掠奪者。所以辛德拉軍自然將目標鎖定在席爾梅斯,然而在上百名戴着銀假面的男子之中該如何分辨「目標」呢?

「噢,亞爾斯蘭殿下,我的置心之交,你爲了至友的危機而親自趕來。」拉杰特拉騎着白馬跑近亞爾斯蘭,緊握着年輕國王的雙手,臉上充滿了感激與喜悅,這絕非表面上的演技。兩萬名最精銳的帕爾斯軍能夠前來支援的確令人感動,如果能以口頭言謝了事那更是叫人感激。

「小人畢竟不是小人。」

「我不去克特坎普拉城。」

伊帕姆喃喃自語着,席爾梅斯已不理會他,徑自轉身走向自己的座騎的同時一面大喊:「布魯漢!多爾格!庫特米修!」被點到名的三名幹部立刻驅身趕到席爾梅斯面前單膝跪地,多爾格與庫特米修雖年過半百,卻是身經百戰的勇者,深得士兵們的信賴。三人均戴着假面具,他們敬畏席爾梅斯的情景在伊帕姆眼中看來顯得不可思議。

「如果辛格將軍有意,大可繼續死守克特坎普拉城。除非是直接由卡魯哈納國王下達的命令則另當別論,否則我們沒有義務接受辛格將軍單方面的指使。難道說邱爾克一介將軍的片面指示會比國王的命令來得重要嗎?」伊帕姆勉強擠出聲音。

耶拉姆意指此人自稱是邱爾克皇族,是邱爾克國王卡魯哈納的表弟卡德斐西斯,同時還要求以皇族之禮款待他。

「可惡(哇哈哈)卑鄙的(嗚嘿嘿)帕爾斯鬼子(咯哈哈哈)居然(嗯呵呵呵)使用這種(普呼呼呼)下三濫的手段(啊哈哈哈)丟不丟臉啊?(唔嘿嘿嘿)」如此這般無論抗議的內容如何悲壯,在這種情形下實在太缺乏說服力,只是待增笑柄而已。「卑鄙的帕爾斯鬼子」輪班向卡德斐西斯搔癢,卡德斐西斯持續忍受着這種「下三濫的拷問」,終於邱爾克皇族屈服了。

「陛下,也許有必要拷問那個男人。」

一過卡威利河就是培沙華爾要塞,獨眼猛將克巴多將嚴陣以待。他會前後夾擊假面兵團,用鮮血染紅卡威利河面。但正面開打會對帕爾斯軍造成重大損害,辛德拉軍只須站在高處看好戲,到時帕爾斯軍反而成了十足的活寶。

「但請別掛心,一切遵循我主亞爾斯蘭陛下的旨意,辛德拉王國便得以確保和平與安定。」「哦……」

卡德斐西斯加快速度地說出一切真相,因爲回答稍有遲疑,孔雀羽毛扇子立刻迎面襲來,讓他根本沒有時間編撰謊話。自白結束後,卡德斐西斯手上的皮繩被解開,衣服盡數歸還,一反當初得到鄭重其事的禮遇。只是他仍然沒有行動的自由,他的左手腕與左腳踝連着一條皮繩,由加斯旺德負責監視。

「唉呀,帕爾斯的軍師還是那麼嚴謹。」

掠奪而來的財物有一半將進貢卡魯哈納國王,這是當初的約定,特蘭人雖然可以接受,但對方大搖大擺地只挑走「上好的一半」,卻連一句道謝也沒有,實在很難一笑置之。這羣軍監在戰況最激烈的當頭總是待在後方,等到開始掠奪時便立刻湊上前越俎代皰。甚至比敵軍辛德拉人更可惡。

(二)

「軍師那爾撒斯認爲,絕對不能阻擋假面兵團的去路。」如此一來,假面兵團必然不惜決一死戰,只會徒增友方的損失罷了。

席爾梅斯點頭後說明原委。

拉杰特拉小題大作地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拉杰特拉頷首稱是。將敵人集中在克特坎普拉城對辛德拉軍而言也比較方便處置,守城的人數一旦增加,糧食也會加速銳減。拉杰特拉絕非庸碌之輩,因此他很快便明白那爾撒斯的戰術。

「然後等對方耐不住飢餓出城行動之際,再施以重重包圍趕盡殺絕,辛德拉這個季節的氣候逐日轉熱,閉城不出的條件也逐漸轉爲不利,如果你擔心戰友就應該派遣使者告知此事纔對,要他儘快棄城逃回邱爾克。」伊帕姆重重地倒抽一口氣。

拉杰特拉的表情訴說着:你在賣什麼人情啊?那爾撒斯仍不引以爲意地繼續說道:「我軍使用這項戰術之後,邱爾克必然加強北方的警戒,已無可能動用全軍朝南侵略辛德拉,邱爾克國王的野心將被打進一根無形的木樁。」那爾撒斯堆出笑容,畢恭畢敬地打躬作揖。

「先繞到後方,將敵人逼到克特坎普拉城一帶——這是軍師的意見。」「嗯,知道了。」

亞爾斯蘭帶着苦笑制止那爾撒斯遙舌鋒。戴拉姆的舊領主在受到辛德拉國王譏諷自己的戰術之後是不會乖乖保持沉默的。當然那爾撒斯是不會以駁倒拉杰特拉而沾沾自喜,他有必要讓拉杰特拉明白帕爾斯已經做好萬全準備以因應各種狀況,無論保衛和平或者應戰。

奇夫冷冷地說道,手邊繼續擺動羽毛扇子。

達龍一說話,拉杰特拉立刻應和:「至少不是我叫他來的。」「該不會是在爭奪王位時敗陣下來,跟女人一起逃亡結果又捨棄這名女人……雖少了點風花雪月的情節,但這故事不錯吧!!」奇夫開始瞎說。在他所創作的詩歌與故事裏女人都得到幸福,男人只有毀滅一途。

然而卡德斐西斯完全不透露前來辛德拉的目的與理由,只是一味要求皇族的禮遇。由於時間緊迫,最後決定採用那爾撒斯式的拷問,可令「假借皇族之名者馬上從實招來。」裸着上半身的卡德斐西斯依舊不忘虛張聲勢,卻掩不住慘白的臉色與拉尖的聲音。卡德斐西斯被皮繩綁住雙手,吊在大樹的粗幹上,兩腳腳尖勉強碰得到地面。

這下該如何是好呢?正當那爾撒斯打算開口之際,帳幕入口傳來說話聲,負責把風的加斯旺德出現,稟報耶拉姆與亞爾佛莉德的晉見。

「是的,那爾撒斯軍師已經想到新的拷問方法了。」耶拉姆忍住笑意,那爾撒斯則向達龍投以白眼。

「我必須先向想象力豐富的人說明,我是不會濫用藝術的,敬請安心。」「那爾撒斯真會記仇。」

「容在下發表淺見嗎?」

亞爾斯蘭也有相同的想法,達龍亦直盯着那爾撒斯,然而那爾撒斯冷靜地回答道:「拉杰特拉陛下句句確鑿,不愧爲英明的國王。」這一讚賞令拉杰特拉滿意地點點頭。

拉杰特拉二世已經領軍從國都烏萊優魯出發,兵力三萬,以騎兵與戰車兵爲主力,再加上五十頭戰象。出發前後,拉杰特拉蒐集了有關敵人的情報,雖然姓名不詳,但已經確定席爾梅斯的存在。

假面兵團裏只有五十名邱爾克人,他們是卡魯哈納國王直接指派擔任軍監的伊帕姆將軍與其直屬部下。軍監即爲卡魯哈納國王的代理人,負責記錄並報告假面兵團的功績,但他們並不是副將也非參謀,無權插手軍隊的指揮與統籌,卡魯哈納國王向席爾梅斯如此明白表示之後,席爾梅斯才願意接受這羣軍監。

站在卡德斐西斯面前的是奇夫,他一臉索然無味地看着卡德斐西斯低語:「軍師真壞心,我打從出孃胎以來從沒做過這麼無聊的差事。」他的右手有一支以孔雀羽毛做成的扇子,奇夫揮動這支羽毛扇子往卡德斐西斯身上搔癢。

「拷問?」

「這個,是這樣的,亞爾斯蘭殿下,這次你經過特蘭領地由北縱斷邱爾克再進入辛德拉境內,的確是史無前例的壯舉,令人瞠目結舌;遺憾的是這個策略卻無法重複使用。」拉杰特拉自做聰明地探索那爾撒斯的表情,亞爾斯蘭也驚訝地看着那爾撒斯。拉杰特拉的指責是正確的,由北方進攻是邱爾克軍做夢也想象不到的,因此能夠勢如破竹地突破其國境、縱斷其國土,然而這項戰術不能重複使用,因爲今後邱爾克國王卡魯哈納將嚴密鞏固北方防線,不容帕爾斯軍再次快攻,如此一來,帕爾斯軍不就等於將重大的作戰計劃內容泄露給邱爾克軍了嗎?

拉杰特拉顯得怏怏不樂,國王親率大軍追擊假面兵團卻徒勞無功,而假面兵團反將騎兵的機動力發揮得淋漓盡致,把辛德拉軍拖着團團轉。

「什、您說什麼?席爾梅斯殿下。」

「我主亞爾斯蘭陛下已親率大軍前來,不久即將抵達,邱爾克軍根本不足畏懼。」加斯旺德相當清楚自己的任務,他不只是來向辛德拉軍通風報信,同時也必須監視拉杰特拉的動靜。如果監視行動過於露骨自然會遭到排斥,然也促使對方明白對帕爾斯軍守信只有百益而無一害。

「那麼席爾梅斯殿下,您接着打算怎麼辦?」

亞拉法利將軍表示席爾梅斯身披「繡工精美的披風」,可是隻要將披風脫掉就一籌莫展。拉杰特拉謹慎地觀察假面兵團的動靜,在發現來自克特坎普拉城的使者時,他並沒有半途攔截殺人滅口,因爲他打算趁假面兵團前往克特坎普拉城之際,將他們重重包圍一舉殲滅。既然分不清誰纔是主帥,凡是戴假面具的人全部格殺勿論。

「那羣傢伙的態度實在令人無法忍受,我們可不是邱爾克國王家臣下頭的家臣啊。」「他們連一塊錢也沒給,我們卻要把戰利品分一半給他們!」「等着瞧,到時讓他們喫不完兜着走。」

「追丟了,可惜!」

一陣狂笑響徹帕爾斯軍營,告死天使在亞爾斯蘭肩上不耐煩地搖着頭,亞爾佛莉德則別過頭去,不忍望見這一場殘酷的「極刑」。

「有件事很奇怪。」

「可惜有一個敗筆。」

「假面兵團實力精銳且紀律嚴謹,可說是一大勁敵,然其所做的卻與盜賊無異。當他們掠奪殆盡,雙手再也拿不動任何財寶之時就會離開辛德拉了。」「哼,你說的倒簡單!他們的手可是大得很,再坐視不管,辛德拉西北部一帶將化爲草木不生的荒漠。」拉杰特拉語氣艱澀,那爾撒斯與達龍則彼此交換視線,他們明白拉杰特拉想要的是什麼,他企圖將假面兵團逼向西方,任其渡過卡威利河進入帕爾斯境內。

「請便。」

「這種事應該是由那爾撒斯去傷腦筋,他一定會畫出一幅好圖來的。」在此之前有必要確定自稱是卡德斐西斯的男子真面目爲何,此時耶拉姆說了一句出人意料之外的話。

「立即撥營,感謝親切的邱爾克將軍幫辛德拉軍找出我們的所在地。」席爾梅斯語畢,三人同時看向伊帕姆,伊帕姆打了一個寒顫,同時也領悟到席爾梅斯震怒的理由。只要追蹤由克特坎普拉城派出的使者,辛德拉軍便能得知假面兵團的紮營地,邱爾克軍這項舉動只能謂之輕率無用。

「啊,伊帕姆卿,有何貴事竟勞您親移尊駕呢?」「因爲我聽到一些令我無法置若罔聞的消息,席爾梅斯殿下。」用語雖然畢恭畢敬,但伊帕姆的表情跟語氣卻十分傲慢,他認爲席爾梅斯只不過是「國王的食客」,而特蘭人只是一羣連喫飯都成問題的流亡民族。席爾梅斯一看見伊帕姆的平板臉跟狡詐的小眼睛就覺得反胃,真不明白卡魯哈納國王爲什麼會選這種人當軍監。其實席爾梅斯也不難看出一二,卡魯哈納國王向來猜忌心強,他絕不希望部下能幹而僅要求絕對的服從。

「該怎麼用?」

只不過假面兵團行動迅速,千鈞一髮之際拉杰特拉追丟了敵人,帳篷空無一人,土製火爐只留下熾熱的灰燼。

「陷戰友于不利還算是友軍嗎!?使者從敵人領土境內平安抵達這裏,你想想這代表什麼!」「代表什麼……」

拉杰特拉仰天長嘆,心有不甘。此時有人走近跨在白馬背上的他,此人是投效於帕爾斯朝廷的加斯旺德。

一切正如那爾撒斯所料。

從拷問解脫的卡德斐西斯在恢復平靜之後開始沉思自己的前途。至今已別無他法,他要趁機取得帕爾斯與辛德拉的援助奪走卡魯哈納國王的地位,不然他就得在異國流浪度過悲慘的一生。

「我得到邱爾克國王的王位,你們得到國境的安定與和平,這等於是互惠。」卡德斐西斯如此提議着。在更衣恢復冷靜後的他看起來的確具有王侯的氣質,完全看不出是剛剛那個鼻水亂流、差點沒笑死的男子。

(四)

拉杰特拉國王在聽完卡德斐西斯的提議之後狐疑地側着頭。

「能將卡魯哈納國王那種危險人物從王座驅逐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對於一個把話說得比唱得還好聽的人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啊,亞爾斯蘭殿下。」一點都不錯,達龍重重頷首,那爾撒斯雖然也跟着點頭,但他將「信用」與「利用」區隔得十分清楚。正如達龍所說,他在內心已經把圖畫完成了。也因此必須有效地利用卡德斐西斯才能真正完成這幅美麗的作品。

經過亞爾斯蘭的允許,那爾撒斯單獨與卡德斐西斯會面。卡德斐西斯聽過那爾撒斯的名聲,自然也提高警覺,但無論如何警戒卡德斐西斯都處於相當不利的立場。

「帕爾斯的軍師啊,既然假面兵團與邱爾克國王是我們共同的敵人,我們更應該團結合作消滅他們不是嗎?」「沒問題,但你必須先證明你的誠意。」

那爾撒斯虛應其事。

「希望你剿除假面兵團,-旦事情成功,帕爾斯與辛德拉兩國國王將成爲你的盟友。」那爾撒斯指示卡德斐西斯負責引誘假面兵團,他必須追上假面兵團並晉見其總帥,傳達「卡魯哈納國王的聖旨」,聖旨內容是「即刻前往克特坎普拉城與辛格將軍會合」。只要假面兵團接旨之後趕到克特坎普拉城,一路上自然會有伏兵將之殲滅。

取得卡德斐西斯同意之後,那爾撒斯向亞爾斯蘭回報此事。

「陛下,請您仔細想想卡德斐西斯在這個時機來到辛德拉的原因,無論他表面上如何掩飾,仍不難看出他與卡魯哈納國王之間的確形成了對立,這可是天賜良機啊。」亞爾斯蘭微側着頭。

「不過也有可能是卡魯哈納國王故意派遣卡德斐西斯來製造假象,那爾撒斯你想過這一點嗎?」「陛下所言甚是,但爲臣另有打算。」

那爾撒斯從容不迫地作答後,由箱子取出一物。藤編的箱子十分通風而且能去除溼氣,常用來保管文書。那爾撒斯打開箱蓋,取出一疊爲數不少的紙卷。

「這些都是卡德斐西斯卿的親筆信函。」

那爾撒斯說明道,由於亞爾斯蘭不懂邱爾克文,因此需要那爾撒斯的翻譯。

其中一封是寫給卡魯哈納國王的,內容如下:「爲臣已來到辛德拉,困守在克特坎普拉城的我軍受到孤立而無法接近,雖想指揮假面兵團援救我軍,但恐其不服從命令,因此希望取得國王的直接許可。」「這裏總共有八封,其中有半數將發揮實際功效,您剛剛所看到的是其中一例。」「卡魯哈納國王會相信卡德斐西斯的信嗎?」

「且不論他相信還是不相信,如果敵人有意將計就計圖謀不軌,這麼做只是一種反間手法;如果敵人躊躇不決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就等於解除了我方的障礙,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沒有損失。」那爾撒斯將取出的信函再度放回箱內並遞給耶拉姆,他的表情看來不像是策土反而像是一個淘氣的小孩。

「老實說,卡德斐西斯的信件內容怎麼寫都無妨,一次讓他寫八封是爲了讓他相信其中一定會有幾封在近期奏效。」「原來是另有目的,真像你的作風,到底是什麼目的呢?」「不知陛下作何想法?」

那爾撒斯反問,因爲他的教師癖臨時發作,希望亞爾斯蘭自己動腦筋。年輕的國王開始認真思考,最後終於察覺一件事。

「這是由於人們只願意看自己想看的事物,陛下。」帕爾斯的宮廷畫家向學生闡述欺敵戰術時所發表的感想。

「假面兵團外表看似一羣勇士,其實並非如此。只會趁辛德拉軍不備偷襲,根本不敢和帕爾斯軍正面對抗。」「…………」

「屬、屬下在。」

多爾格與庫特米修立刻在年輕人左右單膝跪地。

布魯漢單膝跪地,將沾滿鮮血的利劍插進地面,這個姿勢是代表最高的敬意。席爾梅斯無語地俯視布魯漢,再望向倒在地面微顫的伊帕姆,全體將士均明白席爾梅斯軍紀之嚴厲,誰都猜得出布魯漢將遭到誅戮之刃的懲罰。

「那羣人根本不可靠,一定是到處搶劫掠奪忙得連回家的路都忘了。」無計可施的日子持續到三月二十日,從克特坎普拉城牆上可以望見西方湧起一股偌大的感砂塵,各種聲響隨風而至;馬蹄聲、車輪滾動聲、劍與矛擦撞聲、叫喊聲。從城牆上定睛一看,砂塵之中豎立着好幾支旗子,甲胃與長劍在陽光的反射下不時發出耀眼的光芒。砂塵一接近便可見到騎馬的隊伍,還有幾十輛牛車尾隨在後,後方又跟着騎兵隊。

「說穿了你們只不過是一羣草原盜賊,絲毫沒有騎士精神,哼!」「臭傢伙!」

吉姆沙將僞裝的銀假面拋向半空,同時吹出他最拿手的口哨。一陣毒箭無聲地飛來,邱爾克士兵就這樣倒地不起,連自己的死因都不明白。

「攻進敵人核心固然值得慶幸,但這麼一來卻形同坐以待斃。」「一旦食糧用盡就完了,以後該怎麼辦?誰有好主意?」「假面兵團還沒有消息傳來嗎?」

席爾梅斯想起他那不曾有機會沐浴在這個世界的陽光之下的孩子,如果這孩子平安成長將有可能同時頭戴帕爾斯與馬爾亞姆兩國王冠,父親是帕爾斯王族,母親是馬爾亞姆公主,這孩子的誕生將歷集高貴血統於一身。

「銀假面卿,請饒恕布魯漢!年輕人膚淺無知,因一時血氣方剛而損及銀假面卿的立場,確實罪不可赦,懇請能將功贖罪。」多爾格的聲音疊上席爾梅斯冰冷的語氣。

已經沒有人能阻止局面破裂的紡車開始運轉,伊帕姆的舌鋒將自己向危及性命的方向,只因爲他無法忍受一個毛頭小子的霸氣,而得寸進尺地以帕爾斯語平緩卻惡毒地愈說愈起勁。

雖被特蘭人視之如毒蛇般可恨,伊帕姆仍不失爲一位優秀的戰士。縱使被斷了單臂,他仍忍受着劇痛與衝擊繼續應戰。

「我的旌旗該插在哪裏呢……」

原因是從假面兵團的牛車上掉了一個麻布袋,辛德拉士兵劃開袋子,一堆物體便掉下撒在路上,一看以爲是砂,其實不然,那是辛德拉特產的紅米。發現此事的邱爾克軍歡呼叫好,原來假面兵團是爲了友軍運糧而來。

「得知卡德斐西斯的筆跡就能僞造信件,讓我們好好整整那羣躲在赫拉特盆地不敢亂動的邱爾克獾吧。」從此以後卡魯哈納國王得到「邱爾克獾」這項別號。那爾撒斯不懷好意地說完,接着立刻調整語氣。

「冷靜點,行動要一致!不然辛德拉軍會趁城門打開時闖入。」布拉亞格將軍擋在城門前制止士兵們。此時門外卻傳來要求開門的叫喚聲,這是來自大陸諸國共通的帕爾斯語,但布拉亞格的耳際確定這個聲音裏明顯帶有特蘭腔,是有着特蘭腔的帕爾斯語。邱爾克士兵在鼓譟之中一湧而上抽掉門閂,敞開城門,一個頭戴銀假面具的騎士快馬衝向布拉亞格身旁。

那爾撒斯大言不慚,達龍與耶拉姆只有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在輕咳一聲後,那爾撒斯繼續說道:「邱爾克國王卡魯哈納可謂一介梟雄,絕不能小覷此人,但也無須畏懼;他雖擁赫拉特盆地這個堅無不摧的根據地,另一方面而言卻反而束縛了他的行動。」那爾撒斯回望耶拉姆,身爲亞爾斯蘭同門師兄弟的年輕人默契十足地邁向帳內的一角,從大箱子裏拿出一張範圍囊括邱爾克到辛德拉北方的地圖,在衆人眼前將之攤開。

「那爾撒斯,別幫我戴高帽子,其實你早就注意到了對吧?」「陛下明察,但爲臣另當別論。」

假使在交戰中擄獲席爾梅斯,到時傷腦筋的反而是帕爾斯人。席爾梅斯是承繼舊王朝血統的子嗣,達龍與那爾撒斯也曾效命於舊王朝,即使現在人事已非仍有必要謹守禮數。

「所以他很適合被叫做獾,無論野心如何坐大,只要內心預留了失敗時可躲回巢穴的退路,卡魯哈納國王的陰謀就等於缺了羽毛弓箭,不可能飛太遠的。」達龍叉起雙臂無聲地點頭。

「拘泥於血統只會讓自己的生活態度往後退,血統只能展現過去的光榮卻缺乏創造未來的可能性啊。」那爾撤斯抬頭仰望天空,只見告死天使的黑影正穿過風的迴廊。

「到時應該斬了他們。」

伊帕姆猛地朝布魯漢突刺,他原本想揮刀砍人,但失去一隻手臂的身軀無法取得平衡、因此只能選擇往前突刺。這一刺的力道遠超過布魯漢的想象,他原以爲伊帕姆早已喪失戰鬥力。

「給在那裏掙扎的男人最後一劍,這是爲他好。」「是……」

長劍隨着怒號一閃而出,伊帕姆雖然小心提防卻依然躲不開對方的攻擊。布魯漢的越界、拔劍與斬擊均在同時發生,伊帕姆舉起左臂以保護頸部,下一瞬間只聽見一聲物體落地的鈍響,伊帕姆肘部以下的左臂被砍斷了。

刀尖筆直地刺向布魯漢的銀假面,只聽見一道硬物龜裂的聲響,銀假面裂成兩半朝左右飛開,布魯漢大步後退躲過第二擊;伊帕姆則使盡氣力,直伸着右臂與刀,埋頭倒進血泊之中,那是他自己的鮮血所形成的。

席爾梅斯所率領的假面兵團巧妙地逃開辛德拉軍的突襲,來到泰利亞姆丘陵地帶稍作休息,席爾梅斯針對今後的去向徵求布魯漢的意見。

辛格下令道。其實不等這道命令,邱爾克士兵早已從城牆衝下階梯來到地面;說穿了他們根本不管假面兵團特蘭人的死活,拿到糧食纔是他們主要的目的。

「好,你想聽我說幾遍都行。」

困守在克特坎普拉城的邱爾克軍每一天都在不安與焦慮中度過。

那爾撤斯拍手稱許聰明的學生。

奪城時視死如歸、奮戰不懈,進佔成功後反而泄了氣。儘管取得安全的城池與上百日的食糧之後心中一塊大石隨之落地,但重新檢視四周才發現其實目前是處於城牆內雖有三萬名戰友,城牆外卻舉目皆敵,這種令人略感沮喪的情勢。

這並不代表席爾梅斯只看重布魯漢,如果對部屬不能一視同仁,將無法隨意統御異國戰士,因此他同時也重用年近半百的多爾格與庫特米修。

「我承認他值得同情,但是要躲在城裏還是展翅高飛這都取決於他個人的意志。亞爾斯蘭陛下並沒有因爲自己的不幸而沉淪。席爾梅斯殿下的確文武雙全,但論及王者風範他根本望塵莫及,比不上亞爾斯蘭陛下。」「說的好啊,達龍。」

達龍與那爾撒斯從亞爾斯蘭國王尊前告退,兩人並肩走在路上時,那爾撒斯開口說道:「關於假面兵團,如果席爾梅斯王子聰明的話就不必理會克特坎普拉城內的邱爾克軍,立即返回邱爾克纔對,反正卡魯哈納國王又沒有命令他援救邱爾克軍。」「也許他想讓邱爾克軍欠他一份人情也說不定。」「不可能的,雙手滿是戰利品怎麼可能作戰。」「希望如此。」

「屬下認爲,雖然我們讓辛德拉軍來個措手不及,但是如當初所預料的,邱爾克軍監相當不滿,屆時返回邱爾克之後可以想見他們會在卡魯哈納國王面前如何讒言醜化我們。」年輕的布魯漢回答相當明快。

達龍與那爾撒斯都明白此點,一旦在戰場上刀劍交鋒,達龍準備堂堂應戰並斬殺席爾梅斯,但是亞爾斯蘭心頭想必不好受。爲什麼席爾梅斯一開始不安份當個宮廷貴族,在某個莊園裏恬淡度日呢……

「屬下認爲留他們活口比較好。」

「特蘭的臭小子!你以爲我會輸給你嗎?」

多爾格與庫特米修命令士兵將邱爾克人的屍體與武器堆在窪地,上頭覆蓋了厚厚一層砂土,邱爾克人由特蘭人身上所得來的財寶也全被奪光,席爾梅斯在一旁默默看着這一連串的光景。

在攻防戰之中有五千名邱爾克士兵陣亡,另外兩萬五千名武裝解除的邱爾克士兵佔據克特坎普拉城也僅有短短几天,結果全部被迫遣返祖國,一事無成。當然,事情並不會就此結束,逝者已矣,但對殘存者而言,另一齣戲碼才正要上演而已。

「陛下賢明,爲臣五體投地。」

「如果卡魯哈納國王果真擁有雄才大略,那他就應該如陛下所說積極採取行動纔對,然而由假面兵團與卡德斐西斯這兩個例子來看,卡魯哈納國王的行動很明顯地已達極限,他只想讓自己待在安全的赫特拉盆地一步也不踏出,然後唆使別人替他完成目的。」那爾撒斯指尖敲着地圖。

一開始雙方的語氣聽似平靜,很快地就變得愈來愈激動,到最後伊帕姆斜着嘴譏道:「看你這麼膽小,可見假面兵團雖然打敗辛德拉軍卻贏不了帕爾斯軍。」這個嘲弄發揮了強大的效應,戴着銀假面的布魯漢眯起雙眼,他悶不吭聲地朝邱爾克人逼近半步。

這猛烈的一擊被一道銀色閃光擋開,辛格踉蹌退後了數步,重新站好身子之後立刻明白自己正與傳說中的騎士正面對峙。目光冷例的黑衣騎士屹立在辛格面前,飄揚的披風鮮紅得有如以人血染成一般。

「聽見銀假面的命令了吧,不準讓邱爾克人留下任何一個活口!」特蘭人在訝異中迅速採取行動,他們一直在等待這樣一個機會宣泄邱爾克人的專橫所帶來的憤怒與憎恨。他們拔劍持矛攻擊身旁的邱爾克人,錯愕的邱爾克人也拔刀應戰,但人數過於懸殊,數不到五百,所有邱爾克人已被趕盡殺絕,其鮮血染紅了泰利亞姆丘陵。

布魯漢露出不願加以辯解的表情,席爾梅斯卻繼續下令道:「殺光那羣軍監,宰了克特坎普拉城派來的使者,埋屍滅跡!」多爾格與庫特米修彈跳着站直身子,多爾格發出沙啞的吼聲。

辛格嚥了咽口水,使出喫奶的力氣射出大刀,達龍的長劍再度發出閃亮的雷光,只聽見辛格的大刀應聲斷裂,辛格則蕩着麻痹的雙手跪在地上。

「邱爾克人已經盡數消滅,請明示今後的方向。」庫特米修垂着頭,血腥味撲向席爾梅斯的鼻子,他與特蘭人已經無路可退了。

"辛格、布拉亞格、迪奧、都古拉諸位將軍正悄聲商談。

「布魯漢。」

「啊、你是……」

「哦,斬了軍監就能了事嗎?」

「那羣軍監私吞了原本應該呈獻給邱爾克國王的財寶,我們應該確實掌握這項證據,當他們企圖做出不利於我們的報告時可藉此要脅他們,日後對我們將大有助益。」「很好。」

曾經席爾梅斯失去了可令他終其一生對抗的敵人,受了嚴重打擊的他因此無法繼續留在祖國,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捨棄了地上的權勢只帶着伊莉娜一人踏上流浪的旅程。

那爾撒斯贊同的語氣透露出他正聳着肩。

「開城門去救人!」

如果席爾梅斯與現今的帕爾斯王朝敵對該如何處置呢?政治層面的解答只有一個,那就是把他徹底擊垮直到無法東山再起,儘可能讓他死得不拖泥帶水。

所謂的銀假面是以牛皮製成再塗上銀漆,在混戰與砂塵之中讓城牆上的邱爾克士兵信以爲真。

「我是邱爾克國的辛格將軍,誰想立功就到我面前報上名來!」頓時好幾支帕爾斯士兵的劍矛同時指向辛格,辛格揮舞着厚刃大刀,掃開迎面而來的劍矛,並踏出一步踩斷其中一人的頸部,回身一擊則刺穿第二人的顏面。對方的血濺紅了辛格的上半身,他又朝第三人揮下大刀。

「我明白了,那爾撒斯,卡德斐西斯的親筆信就是你的目的,你想要的是他的筆跡對吧?」「陛下明察。」

此時有人戰戰兢兢地叫喚席爾梅斯,一回頭只見一羣伏臉跪地的特蘭人。

緊接在吉姆沙之後,帕爾斯軍開始大舉進攻,人還留在城牆上的都古拉將軍正欲拔刀衝下階梯之時,卻中了耶拉姆的箭而應聲倒地;迪奧將軍的咽喉被法蘭吉絲的劍割裂;眼見我方節節敗退,辛格將軍主動躍至敵軍面前。

「銀假面卿……」

此時席爾梅斯突然心生一問,他的去向不是辛德拉應該是馬爾亞姆纔對吧?他應該驅逐非法佔領馬爾亞姆的魯西達尼亞軍,高高升起席爾梅斯的旌旗,如此一來才能安慰亡妻伊莉娜在天之靈。

「卡魯哈納國王死守在赫拉特盆地這個要塞,席爾梅斯王子也是將自己封閉在一座無形的城牆裏,如果沒有血統的咒縛,他的人生應該會更積極纔對。」達龍語氣強烈地回答。

他的措詞徒使事態更加惡化,因爲伊帕姆比布魯漢年長,用句上理應注意禮貌,此時伊帕姆挺起胸膛。

「席爾梅斯殿下睿智過人,卻看不破這一點。」(五)

「理由爲何?」

「有件事想請問陛下,目前您身處異國,有無任何掛念之處?」「我擔心卡魯哈納國王會突襲帕爾斯,如果邱爾克軍北上進入特蘭領地,與我軍相背而行從北侵入帕爾斯境內就糟糕了,屆時我軍也必須立刻折返回到帕爾斯。」達龍感佩地望向年輕國王,那爾撒斯則深深行禮。

辛格被抓,雙手遭皮繩捆綁被帶到帕爾斯國王與辛德拉國王面前。布拉亞格、迪奧、都古拉三位將軍也都與他並排一起,只不過三人只剩下首級而已。這樣,辛格已做好受死的覺悟,然一位自稱是帕爾斯宮廷畫家的人交給他一封信。

話還來不及說完,布拉亞格的首級已拖着一道鮮血飛上天空。摘下臨時作成的銀假面、面露高傲笑容的正是特蘭人吉姆沙將軍,他的帕爾斯語理所當然帶有特蘭腔。

(六)

布魯漢呼吸紊亂地站直身子,在發現一個人影走近自己身邊時不禁倒抽一口氣。

藍底畫上一個白太陽的假面兵團三角旗佇立在席爾梅斯眼前,隨辛德拉的春風飄曳着。

「亞爾斯蘭陛下做不出這種事的。」

邱爾克軍從城牆上俯瞰這場追逐戰,由於「那羣人只不過是一羣外國流浪者」的意識在作祟,所以他們並沒有即刻前去援救。但這種心態很快地就被吹散。

「這是國王表弟卡德斐西斯卿寫給國王的信,希望你確實轉交,辛德拉軍將護送你到邱爾克國境。」辛格雖然撿回一命,卻無法因此感謝帕爾斯軍,因爲回國面對卡魯哈納國王比被帕爾斯軍處刑更加可怕。

「到了四月下旬,辛德拉將進入悶熱的夏季,兵土們會出現遠征的疲態,在這之前必須把事情做個了結,首先要從邱爾克軍手回克特坎普拉城。」那爾撒斯斬釘戳鐵地斷定,語氣聽來彷彿不把佔據在克特坎普拉城內的三萬大軍當做一回事。對拉杰特拉國王而言,奪回克特坎普拉城的政治因素大於軍事因素,一塊國土長期被外國軍隊侵佔是相當糟糕的一件事,更何況他向來重視民意,有必要展現自已的一面。雖然帕爾斯軍認爲「憑什麼我們要賠上一條老命幫他做形象?」但由於當初出兵的目的就是支援拉杰特拉國王,衆人也只有認命的份。

「是假面兵團!他們遭到辛德拉軍的追擊。」

席爾梅斯頷首贊同。可是這項決定卻不得不在當天變更,因爲軍監伊帕姆喊住布魯漢,頻頻要求他前去援救克特坎普拉城裏的邱爾克軍。由泰利亞姆丘陵到克特坎普拉城需要三天的路程,一想到辛格是愛妻的兄長,伊帕姆實在無法置之不理,更害怕回國後遭到卡魯哈納國王的追問。

席爾梅斯挪動視線,老練的多爾格看了一眼之後便開始發表已見。

「你剛剛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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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亞爾斯蘭戰記 1 王都烈焰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亞特羅帕提尼會戰
  3. 03第二章 巴休爾山
  4. 04第三章 王都烈焰
  5. 05第四章 MN與野獸
  6. 06第五章 王位繼承人
  7. 07後記

第二卷亞爾斯蘭戰記 2 真假王子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卡歇城
  3. 03第二章 魔都羣像
  4. 04第三章 培沙華爾途中
  5. 05第四章 分裂與再會
  6. 06第五章 真假王子
  7. 07後記

第三卷亞爾斯蘭戰記 3 落日悲歌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國境之河
  3. 03第二章 首次渡河
  4. 04第三章 落日悲歌
  5. 05第四章 二次渡河
  6. 06第五章 冬日尾聲
  7. 07後記

第四卷亞爾斯蘭戰記 4 汗血公路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東城、西城
  3. 03第二章 來自內海的客人
  4. 04第三章 出擊
  5. 05第四章 汗血公路
  6. 06第五章 國王們和王族們
  7. 07後記

第五卷亞爾斯蘭戰記 5 征馬孤影

  1. 01第一章 草原霸者
  2. 02第二章 魔山
  3. 03第三章 兩種逃T
  4. 04第四章 王者對霸者
  5. 05第五章 征馬孤影
  6. 06後記

第六卷亞爾斯蘭戰記 6 風塵亂舞

  1. 01第一章 陸都和水都
  2. 02第二章 南海祕寶
  3. 03第三章 列王之災
  4. 04第四章 彩虹之港
  5. 05第五章 風塵亂舞
  6. 06後記

第七卷亞爾斯蘭戰記 7 奪回王都

  1. 01第一章 熱風中的血腥
  2. 02第二章 奪回王都
  3. 03第四章 英雄王的嘆息
  4. 04第五章 永遠的葉克巴達那
  5. 05後記

第八卷亞爾斯蘭戰記 8 假面兵團

  1. 01第一章 新舊之敵
  2. 02第二章 狩獵祭
  3. 03第三章 野心家們
  4. 04第四章 王都之秋
  5. 05第五章 假面兵團
  6. 06後記

第九卷亞爾斯蘭戰記 9 旌旗流轉

  1. 01第一章 亞爾斯蘭的半月形
  2. 02第二章 旌旗流轉正在閱讀
  3. 03第三章 步入迷宮的人們
  4. 04第四章 雷鳴之谷
  5. 05第五章 亂雲季節
  6. 06後記

第十卷亞爾斯蘭戰記 10 妖雲羣行

  1. 01第一章 怪物們的盛夏
  2. 02第二章 山嶺
  3. 03第三章 密斯魯的熱風
  4. 04第四章 峽谷間的黑影
  5. 05第五章 妖雲羣行
  6. 06後記·再開篇

第十一卷亞爾斯蘭戰記 11 魔軍來襲

  1. 01馬爾亞姆的黑雲
  2. 02黎明前的黑暗
  3. 03惡靈們的宴會
  4. 04孔雀姬
  5. 05魔軍來襲

第十二卷亞爾斯蘭戰記 12 暗黑神殿

  1. 01第一章 染血的YY
  2. 02第二章 黃S的下弦月
  3. 03第三章「懸鈴木之園」奇譚
  4. 04第四章 暗黑神殿
  5. 05第五章 紅S僧院的慘劇

第十三卷亞爾斯蘭戰記 13 蛇王再臨

  1. 01第一章 地上與地獄
  2. 02第二章 北方的混亂,南方的危機
  3. 03第三章 雨的來訪者
  4. 04第四章 煩惱多多的國王們
  5. 05第五章 蛇王再臨

第十四卷亞爾斯蘭戰記 14 天鳴地動

  1. 01第一章 拉杰特拉王很困惑
  2. 02第二章 金幣的價值
  3. 03第三章 天鳴地動
  4. 04第四章 血之大河
  5. 05第五章 風吹故鄉

第十五卷亞爾斯蘭戰記 15 戰旗不倒

  1. 01第二章 蠢蠢愉動的蛇
  2. 02第三章 秋日已逝
  3. 03第四章 血與灰
  4. 04第五章 戰旗不倒

第十六卷亞爾斯蘭戰記 16 天涯無限

  1. 01第一章 使者與死者
  2. 02第二章 表與裏的戰鬥
  3. 03第三章 逆賊們
  4. 04第四章 慘戰
  5. 05第五章 天涯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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