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之大河
《亞爾斯蘭戰記》 · 田中芳樹 · 2萬 字
Ⅰ
帕爾斯的東面發生凶事,西邊也產生了變異。
以「客將軍克夏夫爾」自稱的席爾梅斯,擁立年僅八歲的新國王薩里夫,成爲了事實上的獨裁者,這是這一年七月二十五日的事情。期待着東方的邱爾克國,卡爾哈那王的權利與權威,日漸衰退。
進入八月,收到了南方納巴泰東西兩個王國的軍隊進攻密斯魯要塞阿卡夏的報告,席爾梅斯率領由密斯魯人、帕爾斯人、特蘭人混編而成的軍隊,由國都阿克米姆出征。看中了這個無人的時機,「黃金假面」夏加德在宮中作亂,僅半天就被鎮壓,憎恨着帕爾斯宮廷畫家的夏加德死在了席爾梅斯的劍下。
就這樣,斷絕了後顧之憂的席爾梅斯,再次往南方出征。這是八月二十五日的事情。正好是阿卡夏受到納巴泰的奇襲後的一個月。
一萬五千四百名將兵們,乘坐大大小小共計一百四十艘軍船南下。因爲迪吉雷河是由南向北的流勢,便成了從下流往上流前行。
席爾梅斯乘坐的船,是一艘能容納三百人的大型船。船帆的中央畫着一個大型的黑圓,圓的當中坐鎮着一輪金色的新月。前方的甲板上和左右舷板上,裝備了五十架弓弩。船首雕刻了「迪吉雷河的守護者」的鱷魚的頭部,左眼中鑲嵌着青玉,右眼中鑲嵌着紅玉。
席爾梅斯自身,對船這個東西,並不感興趣,因爲他是作爲新王的代理者,軍事的全權者而出征的,威風堂堂地乘着船也是職責中的事。最初是決定分開由陸路和水路進軍的,爲了習慣水路而做出了更改。
單調的風景繼續着。河邊是森林和牧草地與小麥田。其後方是還未開拓的草原和疏林,再後方是連綿的淡青色的丘陵。儘管是密斯魯自豪的穀倉地帶,卻並非是觀光地。
席爾梅斯立刻感到無聊了。
原本對特蘭人而言,無邊無際的草原纔是他們的故鄉,有不少令他們思念故鄉的風景。他們手指着岸邊,相互交談說着什麼。
注意到了席爾梅斯,布魯漢把視線從風景中移開,抱着胳膊來到側舷。
「你對風景沒興趣嗎?」
「也不是,我覺得達魯邦德內海的風景更好些。」
「真正的大海比草原更加廣闊。是我到了這個國家後才知道的。」
「正如您所說。但是,不管大海如何寬廣,也沒法策馬奔騰。我更喜歡草原。」
席爾梅斯稍稍發出苦笑。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又不能騎在鱷魚的背上。」
岸邊的蘆葦旁濺起了水花。看見不可愛的鱷魚的身姿,布魯漢咂了咂舌,不久又哼唱起歌來。
我的心 在草原上
蒼茫的藍天覆蓋着無邊無際的原野
「阿德加!」
大概是特蘭的民謠吧。這不用多問,席爾梅斯無言地側耳傾聽年輕人的歌聲。終於要接近夏天的尾聲了,可密斯魯的酷暑似乎還要持續,從上流吹來的河風,帶來了南方的熱氣。席爾梅斯的額頭上,布魯漢的臉頰上,都浮起了汗珠。
「左岸也有……是密斯魯的軍裝。」
「到這邊來。」
「我怎麼也不喜歡這風景。因爲走的河道,才能看見罕見的風景,如果是在陸路行走的話,不就是左右是絕壁的山道,列隊細細長長地行軍嗎。」
「比普洛斯,你這個愚蠢的傢伙。這種醜態是怎麼回事。就這樣,你也好意思自稱是光榮的南方軍都督卡拉貝克的兒子。」
「你怎麼知道的?」
席爾梅斯正逐步成爲密斯魯事實上的獨裁者。他的心馳騁於帕爾斯是將來應該會實現的。
沒有移動,不,牽着想動不能動的席爾梅斯手腕的人,是布魯漢。因爲席爾梅斯在甲板上睨視着斷崖之上,映入敵人的眼中是「不爲火矢所動的值得敬佩的身影」。事實卻完全與此相反。
席爾梅斯的心肺彷彿要炸裂一般,感到眩暈的目光掃視着周圍,立刻發現了身邊的比普洛斯。他彷彿淋溼了的小狗般瑟瑟發抖。席爾梅斯用上了喫奶的力氣拽着他的領子。
我的心 不在異國他鄉
密斯魯沒有需要警戒的特別的人才。席爾梅斯是這樣認爲的。像馬西尼薩這樣的小人物都能稱之爲「密斯魯首屈一指的勇將」,因此其他人想都不用想便知道了。然而這只是觀察了國都阿克米姆後得出的結論,然而在南方的邊境,有着對機會虎視眈眈的危險的野心家。
席爾梅斯的胸中翻滾着憤怒的感情。他失去了特蘭人阿德加,帕爾斯人扎伊德,密斯魯人烏尼塔,三名部將,而敵人連一絲微小的損失也沒有。
「……」
「我們馬上要越過第一峽谷了,船會有所搖動。」
所有的水都聚集於內海
「直呼我的名字太無禮了。我可是南方軍都督卡拉貝克的兒子……」
「上!」
愕然的聲音,被轟鳴聲給遮蓋了。左右的斷崖之上,用帕爾斯的風格來說就是離水面四十加斯(一加斯等於一米)的高度上。從那兒落下豪雨般的箭雨,巴拉克不吉利的預言給說中了。
「……誒?!」
提尼普的身影,稍稍動了一下。
擺佈着做出抵抗的比普洛斯,席爾梅斯攥住對方的右手腕。
接着,帕爾斯人扎伊德開口說道。
令人惋惜的美好的草原
站在比普洛斯的角度上來看,他的確沒有被殺的理由。他成了慘敗的席爾梅斯一黨人的泄憤之物而已。
「那邊的那位,是帕爾斯出身的客將軍克夏夫爾吧。」
他沒有唱出聲來。僅僅在心中歌唱着。
「無聊的男人。總在意這些無聊的事情。看看這副慘樣。爲什麼同爲密斯魯軍會攻擊自己人?」
提尼普冷笑說道,靈活地往後退了一步。多說無益,布魯漢張開了弓,朝斷崖上放了一箭。儘管箭矢的角度與風向不利,箭矢依然一瞬間貫穿了提尼普所站的空間。
「客將軍,到這邊來!太危險了!」
「喂,斷崖上能看見人影。他們排成了長長的一列。」
「這裏前方暫時要多加註意。」
左岸的斷崖之上,弓箭兵的陣列左右分開。一個人影走向前方,站在斷崖的邊緣。由於逆光的緣故,看不清他的容貌,甲冑上反射出炫目的光線,修飾着人影。
巴拉克皺起了眉頭。
像是用手罩着額頭,阿德加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踉踉蹌蹌地走了兩三步。甲冑發出鳴響聲,如朽木般倒了下來。立在額頭上的,是插着黃色羽毛的粗箭。
「這樣一來,你只能是背叛了新王的逆賊的一族人。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真是個夠精明的人。但是,我沒有和你培養友情的意思。在你威脅到密斯魯國的將來之前,給我去死吧。」
比普洛斯喘着氣說。他的喘息聲,告知了席爾梅斯敵人的身份。是南方軍都督卡拉貝克的長子提尼普。
「回答不了嗎。就是這個道理。一開始就想把我們引入這片死地吧。」
「疼、疼疼疼。」
「在下冒昧了。我哥哥原本能唱得更好的……」
布魯漢閉上了嘴。他的哥哥吉姆沙爲帕爾斯的國王所用,兄弟之間的道路出現了巨大的分歧。布魯漢已經放棄兩人能再會的機會。
Ⅱ
孤帆乘着白浪遠去
我的心 並不在此……
並非銘感於了比普洛斯的話。是他不認爲,比普洛斯是會爲了引誘他入陷阱而捨去自己性命的人。這麼看來,比普洛斯是被自己的同伴給欺騙了。
並非報復,而是最初決定好的。只見弓箭兵們再次編列好陣型,這次船隊上落下火矢之雨。
席爾梅斯自信在騎馬戰、步兵戰、攻城戰方面不輸給其他將軍,然而到了水上戰鬥,他心裏沒有底。說起來,這是他第一次體驗指揮、率領船隊。
「是險要嗎?」
留着濃密的短鬍子的比普洛斯,朝席爾梅斯投來視線。他雙手抱緊帆柱,沒辦法自由地行動。
數百支火矢點燃了黃金色的火焰,朝船隊射來將其包圍。船帆上、甲板上、船樓上、船腹上。有什麼東西豎立起來,是被箭矢刺破的薄薄的棉布袋子,油從裏面飛濺出來。不一會兒,船上可到之處,都矗立着火柱。
被席爾梅斯這麼一說,比普洛斯的臉上浮現出奇妙的表情。席爾梅斯對這些事,與其說是敏感不如說是過敏。席爾梅斯明白自己不習慣在河流和水上作戰,卻沒有輕視。這麼想着的時候,席爾梅斯隱去了臉上的表情,裝出一副遲鈍的樣子來。反正他沒有讓這個密斯魯人活得久一點的意思。
「什麼啊,是友軍啊。可是,是哪裏的部隊?」
「啊……提尼普哥哥!」
「比普洛斯啊,我知道你沒有欺騙我。」
比普洛斯的顏色與聲音,都充滿了冷汗。「我什麼都不知道。首先,我明明就在這裏,爲什麼要讓我自己也被攻擊!」
發出「哇」的一聲悲鳴,比普洛斯儘可能迅速地轉過身去。然而,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船隊進入了峽谷。兩岸瞬時靠近了,天空變得狹窄,水聲便得響亮。
席爾梅斯在布魯漢的帶領下,來到船樓背後的陰影處。待在這裏不會受到火矢的攻擊,然而船樓的上部大半被火焰包圍,噴射出或白或黑的煙霧來。其他的船隻也是同樣,峽谷中充滿了煙霧,形成了灰色的風,由上流吹往下流。諷刺的是,煙霧遮擋了弓箭兵的視線,提尼普終止了發射火矢的命令。
唱完歌,布魯漢突然想起席爾梅斯還在,慌慌張張地行了一禮。
發出悲鳴的比普洛斯,身體被扭送着向前,席爾梅斯站在甲板上。降落的箭雨如甲板上的叢林般矗立着,掠過比普洛斯的腳。
「能這樣說舒服話的,也只有趁現在了,阿德加。」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是比普洛斯。南方軍都督卡拉貝克的兒子。爲什麼啊,我明明在這裏,你們還要射箭?你們要是傷到我一絲毫毛,父親會砍了你們的腦袋!」
「幹、幹什麼……」
「你們纔是,太悠閒了。要是從斷崖絕壁上射來弓箭該怎麼辦?友軍的船隻在狹窄的水道上擁擠着,我們射出去的箭,大概也射不中。會變成什麼慘樣啊。」
「不是一首挺不錯的歌嘛。」
雖不如帕爾斯的歌謠那般洗練,可是其中包含了樸素的憂愁,席爾梅斯並不討厭。
「要說這是絕景,也真是絕景啊。」
席爾梅斯全身被惡寒所包圍。
「有不少關於你的傳聞。從在國都飼養的狗兒們那兒,口風松的商人那兒……」
就此離別了 我親愛的你
「比普洛斯!」
「一切就交給你了,要慎重啊。」
老練的特蘭戰士阿德加,發出質樸的感嘆聲。
席爾梅斯的嗓音不亞於風聲說道。
席爾梅斯的長劍已經出鞘一半了,他停住了手上的動作。在席爾梅斯長槍般的視線的另一端,比普洛斯已如半個死人一樣。「原來如此,是有些道理。」
我的心 在帕爾斯
僚將巴拉克謹慎地說道。
「不、不知道。」
「哎呀哎呀,巴拉克真愛操心啊。」
「正是如此,河的寬幅將縮減至一半,相反,水位變深,流速加快。如果從船上掉下水的話,要游泳上岸非常困難。要靠船隻來救援也相當難,可以的話抓緊能抓住的東西。」
「爲、爲什麼我會……?」
「通過這片險要,離開下一片草原,就是敵人的地方了。我是知道的,巴拉克,所以纔要趁現在高興高興。」
「怎麼回事?」
站在離倒下的阿加德數步之遠,帕爾斯人扎伊德的上身中了三支箭,發出響亮的聲音倒下。接下來密斯魯人烏尼塔的咽喉被射穿,落入河中。箭矢聲與悲鳴聲在斷崖之間此起彼伏,相互反射。
箭雨停止了。如一瞬間通過的雷雨一樣。
「停下,住手啊,別射了!」
密斯魯人比普洛斯,臉上帶着緊張的神情,走向席爾梅斯同他彙報。
「同時,我也知道你真的是個廢物。看見你兄長的一言一行後便明白了,用你當人質也沒用。」
「還以爲像那樣一成不變的風景,要看上個十天二十天的,老實說正爲此感到厭煩呢。」
席爾梅斯的聲音,化作無形的長槍,刺穿了年輕的密斯魯武將。身爲南方軍都督卡拉貝克的次子,是通報席爾梅斯,東納巴泰和西納巴泰軍隊聯合發起進攻的人。
席爾梅斯眺望着對面的河岸。
在這期間,船上的火勢越來越旺。不幸的比普洛斯斷氣的瞬間,席爾梅斯便把他給忘了。必須逃離這場火災。衆人環視之際,領悟的不是狼狽或恐懼,而是要把船隊的損害縮減至最小,帶回國都去。做不到這一點的話,席爾梅斯以「客將軍克夏夫爾」這個僞名確立的霸權,將在不名譽中消失。正如密斯魯人的俗語「沙漠中的降雪」一樣,融化得無影無蹤。
「嚯,被你一聲哥哥,真是光榮啊。雖然我更習慣你叫我,身份下賤的女人生的孩子。」
西魯亞河的流水永不停逝
巴拉克和帕爾斯人賽比克拔出了劍,站在旁邊。因爲滿是煙霧而兩眼充血,他一副嬰兒想要哭泣的形象。席爾梅斯一比手勢下命令,巴拉克和賽比克同時前進,同時刺出了劍,貫穿了比普洛斯左右胸口。
提尼普的聲音中飽含敵意。
「這、這樣的話……」
疑問與血泡同時吐出口中,比普洛斯的甲冑發出鳴響聲,倒在甲板上。布魯漢用特蘭的直刀,刺穿了他的喉嚨,給了他最後一擊。
比普洛斯發出絕叫聲。雖然是密斯魯語,卻是最簡單的臺詞,結合當時的情況來看,非常容易明白。
席爾梅斯壓制住顫慄的聲音。在自身錯亂之前,用上全部精力下達指示。
「不要想着移動船隻。讓它順着水流。這樣一來,船隻自然而然會往下流去,離開峽谷。在這之後,各船準備接岸,全員登陸,將軍隊重新編隊,在陸地上進行反擊,明白了嗎!」
這是毫無水上戰鬥經驗的席爾梅斯的指示,將軍們大聲地下達命令後,密斯魯士兵縱橫揮舞着小旗子,向其他船隻傳達命令。
席爾梅斯的船隊開始乘着水流急速脫離峽谷。在火焰與煙霧之下,遠離了敵人的陷阱。
「接下來就是火了。滅火!」
席爾梅斯怒吼着。他做的最壞的打算,是跳入河中逃脫死地。游泳前有必要脫去甲冑,他本身也並不擅長游泳,比起火焰,水要好的多的多。
話雖如此,糊里糊塗地跳入河中,很可能被擠在擁擠的船隻中間給壓死。何況水裏有鱷魚,等待着比起河馬更容易殺死,更柔軟的獵物接近。
有切斷風的聲響,三支箭朝着席爾梅斯射來。席爾梅斯反射性地亮出劍,將三支箭砍斷成六支,落在甲板上。與火焰的恐懼、水流的困難相比,箭矢的威脅什麼的,根本不在一個數量級之上。
稍微奪回了些冷靜,席爾梅斯咬牙切齒着。陸地戰的梟雄席爾梅斯,根本沒設想過水上作戰。只把船隻當做運輸軍隊的工具而已,認爲戰鬥是抵達阿卡夏後纔會打響。然而他的預定計劃,因爲敵方的先發制人,給煙消雲散了。
「真是大意了,愚蠢的傢伙……!」
席爾梅斯怒罵着自己。他從沒聽說過南方軍都督卡拉貝克的長子提尼普是如此厲害的傢伙。比普洛斯生前一直輕視他哥哥,是再明確不過的。別人也好,他自己也好,都被提尼普給欺騙了,沒有看透他的雌伏。比普洛斯因此得到了報應。下一個得到報應的應該就是席爾梅斯了吧。
這可不是開玩笑。
透過逐漸淡去的煙霧,看見了斷崖,席爾梅斯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如果這場奇襲是爲了將席爾梅斯騙出國都的陷阱的話,「阿卡夏被東西納巴泰軍隊襲擊」或許也是虛報吧。
Ⅲ
席爾梅斯立刻打消了自己的疑惑。東西納巴泰聯合攻擊阿卡夏的報告,是從比普洛斯處得來的。席爾梅斯對比普洛斯的才幹評價甚低,毫不在乎地殺了他,因而並不認爲會被他欺騙。比普洛斯的演技做不到,煞有介事地讓席爾梅斯相信他的話。
那麼納巴泰進攻阿卡夏一事是事實嗎?這樣一來,原本該保衛阿卡夏進行防禦的提尼普,又是如何進出第一峽谷,對席爾梅斯的船隊發動奇襲,實現這一表演藝術。
整理思緒之際,船隊正快速地往下流駛去。然而是以船尾在前,船首在後,被強力推動而行。
要完全控制船隻是不可能的。船帆在強風的驅趕下往後,相互間無法保持適當的距離,認爲離得太近時,發生了無法迴避的撞擊。大型軍船的船首發出鳴響,小型軍船上的士兵悲鳴着摔倒。被火焰包圍的帆柱倒了下來。
在大混亂中,第一峽谷向下流吞吐出軍船的隊伍與大量的煙霧。
布魯漢踏着搖搖晃晃的步子,靠近茫然站在原地的席爾梅斯。
老實說,這時候的席爾梅斯已經忘了小時候遇見的伊莉娜公主。緊追馬爾亞姆軍時,聽到「盲目的公主」傳聞,纔想起來。
「席爾梅斯大人。」
Ⅳ
敲門聲響起,席爾梅斯出去一看,是表情緊張的布魯漢前來報告。
「完、完、完全沒有的事。商人有信用才能斂財……您看上去像是累了,我先告退。」
席爾梅斯的臉頰上,落下自嘲的陰霾。父與子、兄與弟、叔父與侄子之間的相互殘殺的例子,他自己不正在體驗嗎。
席爾梅斯表情苦悶,點了點頭。看來提尼普是無機可乘,一點也不可愛的敵將。
「哈,這是什麼意思?」
「敵人沒有追上來。像是要回避追敵過深。」
「是我太小看密斯魯人了嗎……」
與席爾梅斯結爲夫婦的伊莉娜公主,從不干涉有關軍事或政治上的事。只是一味地以能和席爾梅斯在一起,感到快樂,喜歡手牽着手一起散步,站在陽臺上眺望赫拉德的街市與山脈,傾聽席爾梅斯所說的話語,熱情地點頭。
「難不成,嗎。」
下一場戰鬥,無論如何都要贏,具體要如何行動呢?已經明白第一峽谷的上游,完全是提尼普的勢力圈。僅僅爲了這個目的,造成了巨大的犧牲——失去了四十名,自組建假面兵團一來,跟隨他的忠誠的特蘭勇士。
「船隻的半數都沉了。」
菲特娜柔軟的掌心,觸碰上席爾梅斯的燒傷疤痕。明明是非常舒心的感受,卻更加增進了席爾梅斯心中的違和感。
簡短的回答後,席爾梅斯也坐起身來。菲特娜在一瞬間內,雙手手腕環上席爾梅斯的脖頸。然而,這個動作中,有撒嬌的成分,卻缺乏慈愛。這是伊莉娜心中最爲充沛的情感。對無論何時都在將伊莉娜與菲特娜做比較的自己,席爾梅斯無法抱有好感。
「……然而,效忠於我的人都死了,伊莉娜,卡蘭,查迪……也傳來了沙姆的死訊。我真是個瘟神。現在活着的人又會怎麼樣呢……」
席爾梅斯總算讓古立安下心來,再三囑咐,要確保新王和王太后的人身安全後,離開王宮。雖然不是最安心,但留在王宮裏,沒辦法指揮軍隊。
「不,不能泄氣。我不是僅憑一代人的力量,建立了密斯魯的新王朝嗎。」
看着一臉無辜的拉萬,席爾梅斯就來氣。
「怎麼了,菲特娜?」
水勢終於緩和下來,最後一艘船脫離峽谷時,損害情況的報告陸陸續續傳來了。五十艘沉沒,七十艘受損,死傷者超過了三千人。
「是、是,正如您所說。」
「雖然情勢複雜,但是您的話,一定能獲取勝利。您是我看上的人。到底是何人,竟然能妨礙到您與我的事?」
聽了妻子的話,席爾梅斯想到一件事。如果米莉茲婭是男人,成爲馬爾亞姆的國王統帥軍隊的話,馬爾亞姆可能不至於亡國。
回到客將軍府邸,終於感受到了積攢起來的疲倦。給密斯魯士兵、帕爾斯士兵、特蘭士兵的指揮官各自下達指示,喝了密斯魯產的難喝的茶後,帕爾斯商人拉萬帶着一臉不安的表情來了。
席爾梅斯站了起來,迅速地轉動大腦思索。船隻的數量爲兩百艘,那麼士兵的數量在一萬五到三萬之間。當然,這與船的大小有關,不過能夠抵抗。他迅速地換上軍裝。
「有船隊從第一峽谷發起突擊。數量,大約有兩百艘。」
「不是,沒這樣的事。這個世上,能動員百萬大軍的,只有絹之國的皇帝而已。」
然而伊莉娜爲之嘆氣的,是姐姐米莉茲婭內親王的事。作爲馬爾亞姆王國尼古拉斯四世的長女出生,在魯西達尼亞軍來襲之際,展現了不屈的抵抗。雙親投降後被殺害的時刻,她帶着盲目的妹妹逃離王宮,來到面朝達魯邦德內海的阿克雷依亞城,堅守城池,堅持了長達兩年的抗戰。因爲內應的出逃,城池被攻落,她讓伊莉娜乘船出逃,自己從塔樓跳下,沉於內海中。
菲特娜甜美地低語着。這個女孩正在做着美夢。席爾梅斯是如此感覺的。建立在鮮血氣味上夢。我只不過偶然遇見了這個女孩,對她而言,其他的男人是不是也一樣呢。
「我以一百枚金幣向你買了情報之後,你恬不知恥地跑到提尼普面前,再以兩百枚的價格把我給賣了,有這個印象嗎?」
「嘛,絹之國的國境線非常的長。那可真是一個廣闊的國家……有這樣一種說法,把國境線全部連接起來的話,會比大陸公路來得更長……」
席爾梅斯見到了夢中才有的光景。乘着迪吉雷河的河流,勇敢的船隊,由南向北,切斷波浪正在前行。然而在現實世界中,完成這一壯舉的,並非席爾梅斯,而是提尼普。
「可、可是,提尼普攻來的話呢?」
「這似乎也僅限於保衛國境與穩固國內。放不下寶物罷了。」
與席爾梅斯肌膚相親睡在一起的女性,突然間坐起身來,動作非常粗魯。
席爾梅斯微微點頭。
席爾梅斯沒有阻止慌慌忙忙退下的拉萬。通過拉萬的態度,他有一種直接斬殺也挺好的想法,但「隨他去吧」的想法佔據得更多。眼下要考慮如何應對提尼普,無暇在意拉萬。
席爾梅斯大致得出了以下的結論。
宰相古立驚訝地迎接席爾梅斯,聽完他的話臉色都變了。
「沒有沉沒的船隻,大半也都是這副醜態。將各船死傷情況調查一下,和我報告。」
「因爲我感受到了席爾梅斯大人,在想着不知何人的其他女人的事。」
看着像在鬧彆扭一樣的菲特娜,席爾梅斯驚於她的敏銳,同時感到「果然,這個女孩與伊莉娜不同」。
「很不巧,帕爾斯的葡萄酒賣完了。所以今夜選了密斯魯產的上品。」
船隊的指揮交予帕爾斯的將領弗拉曼達斯,席爾梅斯策馬於密斯魯肥沃的平原上。
爲了獲得必勝,必須把提尼普這個老狐狸,引到第一峽谷的下流來。但是,要怎麼做?以新王名義下達敕命,把他喚至國都阿克米姆?根本不可能。提尼普只會公然地對新王揮舞起叛旗。冷笑着對敕命置之不理而已。沒有必要特地告訴對方,自己沒有對策吧。
「爲什麼不攻擊?!」
Ⅴ
菲特娜沒有繼續纏着他,應席爾梅斯的要求,拿來葡萄酒。他們所談論的話題,是與色香無緣之事。
「聽上去挺有趣的。以後慢慢地講給我聽吧。如果有以後的話。」
席爾梅斯默默地點頭。戰事的情況不如意,連喝葡萄酒都無法如意。儘管只是件小事,他不得不自嘲起來。
席爾梅斯有着就算撕破他的嘴,也無法與妻子訴說的祕密。席爾梅斯就在侵略馬爾亞姆的魯西達尼亞軍隊中,作爲當時的王弟吉斯卡爾的顧問,提供軍略方面的信息。有時,也親自率領軍隊,與馬爾亞姆軍交戰,或者掠劫地方的城鎮或村落。
一邊如此回答,席爾梅斯再次感受到,對於這個國家,自己是異國人的身份。
就在不久之前,還是毫無名氣地保衛邊境的男人。隱藏於父親卡拉貝克的名聲之下,無論作爲行政官還是將軍,都看似平凡無奇,到了四十歲仍然給人以是「卡拉貝克的長男」的印象的男人。現在,他憑藉自己的實力,正在粉碎着名爲篡奪密斯魯國的席爾梅斯的野心。
「你、你準備怎麼辦,客將軍?」
沒有經歷血族間相互殘殺,弄髒自己手的,只有「安德拉寇拉斯的野種」亞爾斯蘭而已。這也是因爲,亞爾斯蘭沒有帕爾斯舊王家的血脈,也非貴族出身,而是不知何處的無名之人的孩子。豈止是提尼普殺害了父親,可能最初納巴泰的進攻都是他策劃的。父親負傷失去指揮能力,弟弟又不在的話,能支配阿卡夏的只有提尼普。
席爾梅斯正因爲明白此事,才佯裝出徵,暗中領軍返回國都阿克米姆,鎮壓了夏加德的暴動,並斬殺了他。因此,他完全掌控了阿克米姆,沒有必要擔心無人留守,席爾梅斯正式地往南方阿卡夏進發。
他至今爲止,流亡於魯姆、馬雷達尼亞、加拉提亞、扎魯菲、卡扎魯、達斯塔德等諸國,諷刺的是,沒有前往魯西達尼亞。因爲他認爲,與其他諸國相比,沒有傑出的地方,也沒有值得學習之處。然而,再次來到曾停留過的馬爾亞姆,居然是在魯西達尼亞軍發動侵略的時候。
走出客廳,剩下不多的部將迎接着「客將軍克夏夫爾」。是布魯漢,巴拉克,弗拉曼達斯,賽比克。
「別給我裝傻。你明明去過好幾次阿卡夏,從來沒提到過,提尼普是這麼一個狠角色。」
身爲密斯魯人的部將夏卡帕的聲音中,蘊含了隱藏不住的動搖。是爲同爲密斯魯人要互相殘殺,感到不安。席爾梅斯無言地走出客廳,跨上馬背。部將們跟着他,接着士兵們也跟着他,到達了迪吉雷河的岸邊。
「米莉茲婭姐姐,真的是一位偉大人。因爲有姐姐在,阿克雷依亞城才能堅持了兩年。」
喝下葡萄酒,席爾梅斯舌頭深處感受到的奇妙的違和的味道。一瞬間,他甚至懷疑是否被下了毒。並非如此。菲特娜沒有做出特意需要辯解的口吻,說明道:
這是否是個陷阱呢?因爲有比普洛斯這個人質在,他才安心的。讓他沒想到的是,提尼普是可以心平和氣地看着弟弟被殺的男人。
提尼普至今爲止,擔任了好幾個要職,僅是毫無非議地完成任務的程度,並未聽說樹立大功。是欺騙了整個密斯魯國,使他們放鬆戒備的策謀家。這麼一來,便和帕爾斯的「蹩腳畫家」是同一類人了。
古立一味地詢問席爾梅斯。他是沒有席爾梅斯在背後以武力作爲支援,自己便無法做出決定的男人。儘管有管理處理行政問題官員們的能力,能派的上用處,在緊急時刻卻靠不住。
儘管比普洛斯受父親之命逃出阿卡夏,也有可能是在他離開之後死去。這樣一來,是傷勢過重而身亡,或者說,難不成,是提尼普親手了結了父親。
「嗯,的確如此。而且,因爲是從下流開始算起,爲此命名的不是納巴泰人,而是密斯魯人。」
仔細一想,這一路下來順利過頭了。儘管他沒有因此驕傲,可在得意的絕頂旁邊,一定是斷崖的缺口。
帕爾斯的商人同時捲縮起脖子與肩膀。席爾梅斯的臉上浮現出微笑,以危險的目光審視拉萬。此前他都沒有真心地懷疑過拉萬,是否太過天真了呢?
穿過國都阿克米姆的城門,席爾梅斯沒有歸宅,直奔王宮。總之,得確保新王與王太后的人身安全。徹夜策馬趕路,身體應是相當疲憊,實際上並非如此,他一絲睡意也沒有。
「這樣一來,便不能隨意離開阿克米姆了嗎?」
「既然有第一峽谷這種叫法,就應該存在第二峽谷和第三峽谷咯?」
趕走疲倦,席爾梅斯開始尋找孔雀姬菲特娜的身影。仔細想想,自從與她相遇以來,席爾梅斯一直按照她的希望在行動。往壞處想,彷彿被她給教唆了一樣。
「沒,他們只是乘船不斷地前進。」
「那就如他的意,到平原上去,我會帶領騎兵掃滅他的軍隊。你不用擔心,宰相閣下。」
考慮到菲特娜和布魯漢,席爾梅斯痛苦的感受,還差幾步就抵達了恐怖的領域一般的深刻。自己將永遠得不到安寧,不停持續着孤獨旅行的生涯嗎?在帕爾斯也好,率領假面兵團進攻辛德拉時也好,現在在密斯魯也好,都功虧一簣……
「怎麼,你以爲是百萬大軍攻了過來嗎?」
忍耐住焦躁心情的席爾梅斯,下定決心做出了決斷。河流來到平原地帶,流速慢得叫人受不了。找好地點下船,換騎馬。跟着他的只有,布魯漢、巴拉克等五十人而已。是原有一萬騎的假面兵團,最後的倖存者。
「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事,不預先告之席爾梅斯大人呢?」
迪吉雷河的河口至第一峽谷之間,是廣闊肥沃的穀倉地帶。在那裏壓制住的話,就不會失敗。雖然不知道提尼普如何擅長運用他的奸智,總歸沒法堵住迪吉雷河的河流吧。
基於席爾梅斯在密斯魯國權利的正統性,在於擁立了八歲的新王這一點,這也是因爲他有武力的背景。最初的失敗是無可奈何的,再次輸於提尼普的話,席爾梅斯的權利不一會兒便會傾覆。與他得到手時一樣快。
「雷神息怒,雷神息怒。」(*くわばら爲避免雷擊時念的咒語)
抱着與自己所做之事相矛盾的想法,席爾梅斯使馬爾亞姆全土被魯西達尼亞佔領,推進了侵略帕爾斯的計劃。將宿將卡蘭拉到自己身邊時,魯西達尼亞的王弟吉斯卡爾非常高興。這之後,在帕爾斯的街道上,遇上落難的伊莉娜一行人時的驚訝之情……
如果這時,席爾梅斯舉劍爲馬爾亞姆而戰,可能會誕生一場英雄美談。然而,魯西達尼亞做好了舉國進行民族移動的覺悟,知道了他們甚至有徵服帕爾斯的念頭時,席爾梅斯沒有躊躇,選擇走上覆仇鬼的道路。利用魯西達尼亞軍,將帕爾斯奪於回自己的手中。
正如提尼普自己所說,在阿克米姆有好幾個他的眼線。根據這些情報,提尼普建立了作戰計劃。「客將軍克夏夫爾」是異國人,這點對提尼普十分有利。
東西納巴泰聯合進攻阿卡夏之事,實際是存在的。南方都督卡拉貝克可能因年老與負傷,臥病在牀。長男提尼普利用了這一情況。將關係不好的弟弟以「急使」的名義,追放至遙遠的國都。此後與納巴泰對戰,或是擊退敵軍,或是將父親積攢的寶物贈與對方,雙方講和。不管是何種過程,完全保全了阿卡夏後,將軍力的一部分北上進軍至第一峽谷,對來自國都的軍隊先發制人,發動奇襲。
喜愛野戰的席爾梅斯流露出不快感,但是他重新考慮了一番。當然,國都阿克米姆的城牆,是密斯魯國最高、最厚、最堅固的。基於這城牆,加以鞏固,以新王之名往四方下達「討伐逆賊提尼普」的敕命。提尼普聰明的話——這一點已經被充分證明了——從阿卡夏歸還後,應會鞏固第一峽谷以南的勢力圈吧。之後會演變爲持久戰。
「拉萬,你做了不少商品買賣的生意,其中也有情報吧。」
卡拉貝克是否還活着呢?
「您、您問爲什麼,那不是我們自己的船隊嗎?」
「是已經死了的女人。」
「己方的損害情況如何?」
席爾梅斯絕對要打敗,這個彷彿將陽光遮擋住的黑雲一般的密斯魯人。
「因爲對密斯魯人而言,這是理應知道的事,覺得沒有必要特意告之。」
「他們上岸了嗎?」
沿着河岸展開的步兵部隊,僅僅是目送提尼普的船隊離開,一支箭都沒有射。看見這副場景,席爾梅斯怒氣衝衝。步兵隊的指揮官驅馬前來,在馬上呵斥。
「如果她沒事就好了……」
白色的船帆,黑色圓形,黃金色的新月。的確是密斯魯軍隊的標誌沒錯。儘管是提尼普率領的「叛亂軍」,由於古立和席爾梅斯沒有發表第一峽谷的敗戰,守衛河岸的部隊無法掌握實際情況,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豈止如此,河岸附近的居民絡繹不絕地出來看熱鬧,孩子們跳起來朝着船隊揮手,軍船上的士兵們回應着他們,笑得非常愉快。還有跟着軍船沿着河岸奔跑的孩子。這樣一來,守衛河岸的部隊,訓斥着出來圍觀船隊威容,瘋瘋鬧鬧的孩子,總之,完全沒有戰鬥的樣子。
「讓他們上岸,這樣一來……」
特蘭士兵打頭陣,將他們踐踏於馬蹄之下。提尼普的船隊,無視席爾梅斯的憤怒與焦躁。白底黑圓的船帆之外,還樹立着其他青色或黃色的三角形旗幟,不光是揚帆行駛,同時划着船槳,往國都前進。
忍受不了的席爾梅斯,命令直屬部隊,朝船隊放出火矢。命令立即被執行了,然而船隊也進行了反擊。
這場火矢交戰看着有利於陸地一側。幾十枚船帆被火焰包圍。敵人接二連三地切斷船帆,只靠着船槳繼續前進。船隊的上空,船帆如火焰鳥般翱翔,呈現出令人瞠目結舌的光景。
被席爾梅斯有效的策略所攻擊的提尼普的船隊,終於突入了國都的河港。提尼普在此使用了辛辣的手段。讓士兵們排列站在,被火或者箭矢所傷的軍船的船舷,一齊大聲呼喊。
「客將軍克夏夫爾是帕爾斯人。你們覺得讓帕爾斯人來支配密斯魯國也沒關係嗎?密斯魯國是密斯魯人的,迪吉雷河的河流正如同密斯魯人的血液與汗水!這樣眼睜睜地讓帕爾斯奪走,你們是怎麼想的?有心之人不分你我,拿起武器起來抵抗吧!」
提尼普的煽動,最初效果並不顯著。密斯魯軍隊與帕爾斯軍隊是習慣了鄰國之間的關係,也進行過好幾次的混戰。然而,佔據密斯魯人口大部分的農民,並沒有特別怨恨帕爾斯人。互相之間有通行交往與貿易往來,密斯魯人中有到帕爾斯人開的店裏買東西的,也有僱帕爾斯人幹活的。
可是,不知是誰先察覺到這麼一回事。如果與帕爾斯人爲敵,便能奪取帕爾斯人的財產,爲平日的不平不滿找到發泄口。而且,無論製造出多麼狼借的場面,也不會受到苛責。
「幹掉帕爾斯人!」
「我以前就有被帕爾斯的無良商人給欺騙過。」
「他們低價收購我親戚家的小麥。」
「他們因爲我借錢,把我家房子給收了。」
「帕爾斯的工商業者做的都是豆腐渣工程。」
真僞難辨的叫喊聲引起連鎖反應,形成暴風製造出漩渦來。密斯魯人手拿棒子或切肉的菜刀,撿起石頭,朝着帕爾斯人的家或者商店蜂擁而至。他們把大門砸開,翻入圍牆,打破房門。帕爾斯人們發出悲鳴,尋求救助,四處逃竄。有敢反抗的,立刻被暴徒之羣圍攻一頓猛揍。
「放火!燒光它!」
回應興奮的聲音,點着了的布匹、裝油的壺在空中飛舞着。
街市的各處都燃燒着火光。不知是哪位密斯魯人,往帕爾斯人家中投了火把。爲了響應這人的行動,必定有火上澆油的人。由紅至黃,顏色各異的火焰如不吉利的寶石,裝飾着街市,煙霧乘着晚夏的風,飛舞而去。
響起了玻璃和陶器破裂的聲音。憤然從家中跑出的帕爾斯人,不一會兒便遭到亂棒的毆打,渾身是血,被掩埋於人羣的海浪中。
「一直貪圖利益,真是活該。」
不知是誰如悲鳴發出叫聲時,密斯魯士兵的死亡人數早已超過了一百五十人。與之相對的,特蘭士兵死了還不到二十人,只不過大多數身上都沾滿了自己和他人的鮮血,呼吸如火焰一般,心臟發出狂亂拍打大門一樣的聲音。
努恩卡諾的額頭至臉頰,滿是冷汗。席爾梅斯一副很無聊的樣子,喃喃地說。
古立的臉上稍稍恢復了一絲生氣,走在提尼普等人的前頭,帶領他們前往王宮的內部。在起居室中沒有看見新王母子二人的身影,立即展開了搜索。
「先不提您的意圖,您確實把密斯魯國內攪得一團亂。雖說作爲報酬有些失禮了,主人吩咐我,給您一千枚金幣。」
黑人宦官直率地退了出去。
密斯魯士兵怯場了。他們應是勝利者,要勝利得活下來得到恩裳,不然就虧了。被裝作陣亡士兵的特蘭士兵給殺了,實在是太不值得的蠢事了。
「這是我抵押在這裏的東西,還給我。」
「我和菲特娜有話要說。把地方給我讓開。」
提尼普發出欽佩的感嘆來。他幾乎已經打倒了所有的特蘭士兵。
席爾梅斯擊碎了站在他對面的男人的面容。頭部成了一個滿是血漬的團塊,飛了出去。從左邊而來的,揮舞着棍棒的男人的右腕,由手肘被砍下。那人發出絕叫聲。一腳踢走保持着握着棍棒姿勢的手腕,一個轉身,席爾梅斯將從左邊而來砍擊的男人的軀體,從左至右分成兩段。那人發出悲鳴聲來。席爾梅斯身體一閃,避過前方新突進而來的男人的斬擊,一個前傾,刀刃斬入了對方的頸部。
「只要回帕爾斯去,就不追究罪責,是吧。」
「這傢伙,不是當鋪的瑪馬雷克嗎。」
席爾梅斯的咧嘴像是在笑,卻沒有發出笑聲。相反的,席爾梅斯以幹固的聲音告訴她。
提尼普稍稍撇了撇嘴角。
黑人宦官低下頭。再次抬起頭時,他的雙眼中,佈滿了哀愁的陰霾。
「……」
「明明連證據都沒有,別說這種厚顏無恥的話!」
「敵人的數量呢?」
儘管菲特娜糊弄過去了,然而席爾梅斯的名字似乎已經深深刻入了努恩卡諾的腦中。
面對着努恩卡諾,席爾梅斯地下巴動了動。
就這樣,席爾梅斯沒有經歷戰鬥,便失去了一萬名士兵。
「……那位大人,原本就是帕爾斯國的人。只要他肯回帕爾斯,應該不會再被追責的。」
「哦,是嗎,你這張嘴倒是挺會說話。」
「後退!後退!」
「我們不殺密斯魯人。只要你們繳械投降,就赦你們無罪。如果你們不願放下武器,那就把矛頭對準帕爾斯人吧。拿下簒奪者克夏夫爾者,按你們意思給予恩賞。」
「英雄嗎。」
「在這場亂鬥中?我不知道,我們國家裏還有這樣使用弓箭的達人。」
「我不騙人。領我去新王陛下那兒。」
「用弓箭把這傢伙射殺掉。」
「客將軍克夏夫爾卿!」
「國王陛下,王太后陛下,你們原來在這裏,看樣子是沒事。臣等也算能安心了。」
席爾梅斯笑了起來。是嚴冬中的沙漠般的笑聲。幹固的、冰冷的笑聲。努恩卡諾臉上的安定感消失了,警戒心浮現起來,然而席爾梅斯的回答,超乎了他的意料。
「……就給您兩千枚吧。」
「我對孔雀姬既不冤也很恨。纔沒有倒了大黴這事。我只是讓您獲得了您應有的待遇罷了。」
「反正特蘭人也是無家可歸的,就死在這裏吧!」
「一千枚金幣?」
美麗的雙眸中,燃燒着火焰。並非炙熱的情愛的火焰。
這之後,完全成了白刃戰,從被攻破的大門中,密斯魯士兵突入,特蘭士兵和帕爾斯士兵迎戰。劍與劍、槍與槍、盾與盾,相互碰撞,發出奇異的響聲。
「遠遠圍住,射殺他們!」
佔據王宮的提尼普,召喚理所當然的宰相古立。
「你希望我這麼說是吧?『我不需要這麼點小錢,我要的是密斯魯國。』」
「我是特蘭人巴拉克。喝着露西亞河的河水長大的我,要把你們這羣傢伙統統殺光。」
「唯唯諾諾地做帕爾斯的僕從的墮落的傢伙,把密斯魯國給賣了。你的罪過,萬死不辭。」
「請您原諒我,孔雀姬。」
提尼普麾下的「叛亂軍」殺到了王宮。守衛的是密斯魯士兵,進攻的也是密斯魯士兵。在大門前,兩者發生了衝突。刀槍的火光閃爍着,產生了十幾名死者,一想到都是自己的同胞,雙方都舉起了盾牌,僅僅相互推擠着。馬背上的提尼普沒有錯過這個機會。大聲地喊道:
「啊?席爾梅斯是誰?」
「努恩卡諾,你……」
母子二人表情半信半疑的,被帶回了起居室後,提尼普站起身來。
「接下來,還有最棘手的事等着要處理啊。客將軍克夏夫爾那裏,情況如何?」
「那我就收下了。」
「厲害啊。」
「不管是在帕爾斯,還是在別處,只要是旅行就需要費用。而且,不管住在哪裏,我都沒有農民的忍耐與商人的才幹。哼哼,真是適合我的報酬啊。」
「是你真正的主人說的嗎?」
如此叫喊的密斯魯士兵,僅是一瞬間之後,便被特蘭士兵投出的直刀,貫穿了咽喉,漸漸地轉過身倒了下來。空着手的特蘭士兵,搶過倒下的密斯魯士兵手中的長槍,琅琅報上名來。
這時倒吸一口氣的是菲特娜。
「我說的是實話。會認認真真差遣我的,也只有您了。」
有人呼喚着,然而他的聲音被亂刃與亂槍交錯的鳴響與悲鳴聲給壓過。
「嗯,正是如此。看來您心裏明白的啊。既然如此,您爲何還接受努恩卡諾的要求……」
「那麼,你對席爾梅斯大人呢……」
王太后吉爾哈涅抱着八歲的兒子薩里夫,藏在庭院的一角。被從有翼獅子的雕像陰影下被拽出來時,王太后的聲音中奏響了悲痛之樂。
第一人做出範例,其他的士兵也陸陸續續地效仿他。不僅是長槍,連盾牌也丟了,堆積起好幾個小丘來。
席爾梅斯自己也演繹着激斗的場面。劍挑起風,鮮血乘着風,在空中流動。
提尼普策馬來到客將軍府邸。這成了開始攻擊的信號。密斯魯士兵們一齊張開弓箭時,隨着銳利的羽毛劃過空氣的聲音,一根箭矢射中了提尼普的甲冑又彈開了。是從建築物的二樓,布魯漢射來的箭。
左右兩側同時有密斯魯士兵跳出來。巴拉克在高處大笑,將水平握着的長槍左右揮掃。貫穿了左邊密斯魯士兵的喉嚨,槍柄的前端擊碎了右邊密斯魯人的鎖骨。下一瞬間,巴拉克發出洪亮的笑聲後倒在地上。他的背後深深地插入了好幾根密斯魯的長槍。
「這真是謝天謝地了。這樣一來,便能在市場找個小角落,經營一份小本買賣了。」
「隱瞞您,是一件令人傷心的事。」
人血飛濺、首級滾落、手腕從空中飛過。連被砍倒在地的特蘭士兵,渾身是血地趴在地上,還揮動着直刀橫掃密斯魯士兵的腳踝或腳跟。
聽見呼喚菲特娜名字的聲音。是席爾梅斯在尋找她。
因爲有着他的名爲篡奪密斯魯一國的雄壯的野心,他殺害了前王荷塞因三世,直到擁立八歲的新帝都很順利。然而,他對於密斯魯人而言,是意料之外出現的異國人,他所支配的只有王宮,得到密斯魯人民民心的時間太過短暫。就結果而言,對提尼普來說,是給予了他實行充分做好準備的計劃的絕好機會。
「大約有一百名帕爾斯人,五十名特蘭人。」
「真、真的嗎……?」
「這、這樣一來的話,萬事也能圓滿地了結。」
一觸即發的緊張事態中,產生了破綻。一聲堅硬的金屬聲響起,是一名密斯魯士兵把長槍丟在了地上。
幾乎是一瞬之間,四個人倒在血泥地中。因爲膽怯而往後退。席爾梅斯比他們速度更快地展開肉搏。劍光一閃,兩個腦袋飛向空中。抓住刺出的長槍,一把拉過來,將長槍原本的主人一擊刺殺。以多數人包圍一個人的密斯魯士兵們,臉上失去了色彩。
「已經完全被三千名士兵給包圍了。」
「席爾梅斯大人。」
努恩卡諾愕然地回頭。席爾梅斯就站在他後方,十步之遠的地方。努恩卡諾在一瞬間做好了死的覺悟。但是席爾梅斯對他似乎沒有任何興趣,口氣隨意地問他。
在屋子的二層,孔雀姬菲特娜正與提尼普的間諜對峙着。菲特娜信任這個男人,打算飼養馴服這個黑人宦官努恩卡諾。
「那我就直說了。我非常的失望。只不過是一千枚或者兩千枚金幣,您就接受了努恩卡諾無理的要求。」
「攻破大門!」
提尼普冷靜地觀看着戰況。又一個密斯魯人化作血肉的團塊摔倒在地。又是一個。再有一個。爲了席爾梅斯一人,已有數十人被殺,接下來會被殺死的人數,也無法估計。
「不忘了特蘭人的驕傲!」
「兩位陛下,我的部下會保護你們的。不會讓別人碰兩位陛下的一根手指。請安心。如果有什麼需求的話,無論什麼都請說出來。」
菲特娜的聲音變得響亮而尖銳。
特蘭士兵戰鬥的方式悽慘至極。揮舞着直刀斬下,手握長槍突刺,手持盾牌毆打。
提尼普脫下甲冑,夾在腋下後,行了一個下跪禮。
如果說密斯魯人們需要一個感情的宣泄口的話,席爾梅斯也一樣。再加之,他處於弱勢,對方人多勢衆。沒有留情必要也沒有這個餘力。
「你也怨恨我嗎?」
「你怨恨着密斯魯吧,努恩卡諾。」
「請救救我們……請救救我們。請不要殺了我和孩子。如果不行的話,至少留我兒子一條活路。他只是個八歲的孩子啊。」
宰相古立嚇到昏厥。提尼普以譏諷的目光看着他,命令士兵把古立搬到椅子上。
「這樣還輸的話,要被貽笑大方了。好,先試着進攻看看。不要因爲他們人少就輕視了,被他們攻個出其不意啊。」
Ⅵ
「……雖然我是想這麼說,但是我明白,主導這場政變的人並非是你。而且,國政這樣繼續耽擱下去,也是件麻煩事。就把你名不副實的宰相地位還給你,發誓今後好好效忠,就免你的死罪。」
努恩卡諾握住瘦骨嶙峋的雙手,立刻又無力地鬆開。菲特娜追問道:
「不,是我搞錯了。我想說的是客將軍克夏夫爾。」
「喂,這裏疊着好幾十個銀製的盤子。」
「帳子的背面隱藏了弓箭兵。現在也是如此。不只是二三十人的程度。就算是我,也沒法斬落所有的箭矢。」
「寬大到叫人不可思議啊。」
「菲特娜,你好像很不滿意啊。」
「那樣的話就讓它去吧,不也是挺好的嗎?這是英雄的死亡。我不認爲您是吝惜生命的人。」
「啊啊,我並非聖人,只是一介凡人。被當作野獸般追捕,被當作家畜般買賣,被弄成不男不女的身體。能不怨恨嗎,不怨恨能活得下去嗎?」
「菲特娜,不,孔雀姬,你非常適合密斯魯女王的王座。」
「您也適合國王的王座……」
「不,對我來說已經是過去式了。」
席爾梅斯率直地回答說。他不認爲提尼普是超越人世的英傑,然而要打敗並趕走那個提尼普,將密斯魯一國收入囊中,他卻做不到。
席爾梅斯重新審視着菲特娜,從甲冑的內側取出一個銀色的東西。是過去菲特娜給他的,手環的另一半。
他和這個女孩的緣分,曾濃郁且激烈卻不夠深刻、不夠長久。菲特娜應該在密斯魯活下去。即便去籠絡提尼普也無所謂,進入重建後的後宮也行……無法逃離對伊莉娜的回憶的席爾梅斯,沒有束縛菲特娜的資格。
菲特娜直視着席爾梅斯,伸出了柔軟的手臂。手罩在席爾梅斯的手掌上。取走了手環。
菲特娜選擇的是後者。冰冷的視線越過席爾梅斯的臉龐,掃過室內半周,落在其中一點上。
是落在現在成爲了國都主人的提尼普的身姿上。
Ⅶ
「總算出來了。真令人敬佩。是做最後的寒暄吧。」
提尼普肩膀寬闊,體型肥碩。有着矮矮胖胖體型的中年男子,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沒有和克夏夫爾閣下對戰的意思。因爲看上去就不會贏。」
「既然沒有單打獨鬥的意思,爲何要報上姓名?」
「我有個提案。」
「提案?」
席爾梅斯歪曲的嘴角上,吐露出扭曲的笑容。
「提案是吧,說的真好聽。在密斯魯,你們把勸告投降叫作提案?」
「比起你的密斯魯語,我的帕爾斯語要好上許多。換一種語言吧。說到底,我只是提出一個提案。不會叫你投降。剛纔努恩卡諾也說過。」
「給我兩千枚金幣,叫我滾蛋,是嗎?」
淺淺的一笑後,提尼普將視線移至菲特娜身上,表情緩緩地發生變化。
「我一直被父親忽視。比起我,父親愛的是弟弟。」
「我、我不騙人。」
現在,吉斯卡爾作爲新馬爾亞姆的國王,儘量避免無意義的戰爭,鼓勵建設國家。原本準備掠奪富饒的帕爾斯,最後留在手中的只有馬爾亞姆。這裏比起故國魯西達尼亞要好得多,他這樣一邊告訴自己,吉斯卡爾一邊推進着建設國家的事宜。
「我不是說過了嗎,要讓他活着。如果他死在遙遠的他國,就是再好不過的事了。比起這個,努恩卡諾。」
兄長伊諾肯迪斯一心信仰國教依亞爾達波特教,不止一次丟下世俗的事物,進入修道院潛心修行。說他無慾的確是無慾,但是父王不會允許,心不甘情不願地繼承了王位。
「小的願盡綿薄之力。」
發出詢問的是,右半邊臉上留有燒傷痕跡的,三十歲出頭的男性。看見跟隨着他的年輕男性,手握腰中的直刀,船長將怒吼咽回肚子裏去。
十幾歲時便引起女性的騷動,也經歷了不少情感遊戲,然而沒有過度。他對政治十分有興趣,十五歲時向父王提出參政的願望。當然,那時參與的並非馬爾亞姆,而是魯西達尼亞的國政。
吉斯卡爾並不討厭戰爭。說起來,若他討厭戰爭,就不會考慮去侵略帕爾斯國、征服馬爾亞姆國。兩國不幸的原因,是爲了滿足一個人類的追求,對吉斯卡爾這個人而言感覺挺好。不管已故的瓊▪波旦如何呼喊「殲滅異教徒」的口號,他也成不了戰爭的總指揮者,只能逞口舌之快。再者,席爾梅斯雖沒有使馬爾亞姆舊王朝覆滅的念頭,他參加征服馬爾亞姆的行動,爲的是討吉斯卡爾的歡心。
暫時停止手上的政務,吉斯卡爾走到室外的陽臺上。一邊感受秋風的吹拂,一邊環視着國都伊拉克里奧的街市。儘管是繁榮熱鬧之地,與葉克巴達那的繁榮無法比擬,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臉上有燒傷痕跡的男人,也就是席爾梅斯,忽然急忙地轉過身呼喊年輕男性的名字。
「讓他活下去沒關係嗎?」
提尼普注視着地上散亂的屍體,灌入鼻腔的死屍腐臭味讓他面露不快的表情。
對吉斯卡爾而言,一看見對國政毫無興趣的兄長,忍不住地燃起一腔怒火。得知國外的情況後,便不願被固定在魯西達尼亞貧窮的國土之上,他對國家的熱愛逐漸衰退。不管如何樹立富國強兵的政策,王兄只會一邊喝着糖水一邊毫無主見地首肯。
兩人的視線相互碰撞着。席爾梅斯發出如物體猛烈碰撞般的聲音,開口說。
「馬爾亞姆?你確定嗎。」
「去、去馬爾亞姆的。給馬爾亞姆王國運去小麥和棉花,回來的時候運回羊毛和橄欖油……」
「不,不論到哪裏,我都伴您左右。若是死了,也就死了,只要活着就絕不改變。就將生死交給太陽神來定奪吧。請無論如何帶上我。」
「好吧。」
布魯漢瞪大了眼睛。無法立刻做出回答的模樣,回頭看着席爾梅斯。
「你今後不得不要一邊監視古立,一邊處理國政。我能夠期待你之後的表現呢。」
臉上有燒傷痕跡的男人,將五、六枚金幣,丟在船長的腳邊。是預付金。
征服帕爾斯國這一壯舉野心,曾幾何時成功過。攻略了那個絢爛的「大陸公路之花」葉克巴達那,居住於王宮的一隅。經過了一年的光景,因爲現在的帕爾斯國王亞爾斯蘭,喫了屈辱至極的大敗仗,被他們施以恩惠饒了一命,如放走一介盜賊般將他追放。
「是撤退。」
「那麼讓我們上船吧。會付你合理的船費的。」
「我可是殺了你弟弟的人哦。你沒有爲他報仇的意思嗎?」
「真是個閒不住的傢伙。明明知道跟着我,也沒什麼好日子。你同胞們,都因爲我死了。要下船的話,就趁現在。」
「是將我追放嗎?」
「您有何貴幹,提尼普大人?」
「就是,是經常能聽到的無聊的故事。然而,持續了四十年,即便不是英雄人物,也有了制定計劃、等待時機的心思。」
「走,走吧。我不會派人追你的。我不喜歡被人叫作卑鄙小人。」
「這樣啊,我明白了,跟着我一起來吧。」
「是,我在這裏。」
馬爾亞姆的國王吉斯卡爾,剛過了四十。他原本就是身材魁梧,有着一張可靠的面容的男人,然而正式繼任王位之後,感覺更顯儀容大方。
席爾梅斯揮落劍身上的血滴,毫不做作地把背對着提尼普。就像是在誘惑提尼普,從背後發動斬擊一樣。
阿克米姆的海港,面向北方的大海,連接與西方諸國的海陸。席爾梅斯過去的忠臣查迪含恨而亡時,他的愛人帕莉薩特扒着浮板而逃離的,正是這座港口。正要出航的帆船「拉比亞娜號」,乘降用的渡板發出粗魯的鳴響聲。兩個男人騎着馬,踏着渡板跑上了船。
年輕的特蘭人武將,聽完席爾梅斯的話後,用力地搖頭。
提尼普指着大廳的門。
吉斯卡爾猛吸入一口空氣。自己的一生中不是還有機會嗎。對啊,只要還有機會的話……
「讓那個男人活着,總有一天還會再出現的吧。重整軍勢,領軍出現。而且,一定會將兩千枚金幣丟在我們的臉上。」
席爾梅斯仰起頭看向上方。他看見船帆在海風的吹動下,鼓得大大的。時間已經九月過半。抵達馬爾亞姆大概要進入十月之後了吧。
「聰明的回答。」
現在的馬爾亞姆的國王應該是吉斯卡爾。是過去魯西達尼亞的王弟。這一事實,席爾梅斯於八月二日從拉萬的口中知曉。他忍不住失聲大笑起來,現在能令人失聲大笑的反而是席爾梅斯了。
「馬爾亞姆嗎。哼哼哼,諸神的惡作劇有些過頭了,看樣子到時候收拾起來會很麻煩。」
「經常能聽到的故事。」
「你說比普洛斯嗎?完全沒有。他只是運氣不好罷了。」
提尼普稍稍眯起眼睛,抱着胳膊沉思。沐浴在斬擊之下的瞬間,對方回過身接下這一刀。於是他臉上擺出明白這一點的表情。門開門關後,提尼普鬆開胳膊,嘆了一口氣。
「這艘船是去哪兒的?」
席爾梅斯正視提尼普,後者完完全全接受了他的視線。
「布魯漢。」
「如果你不跟過來,也沒關係。我會給你一千枚金幣,去你喜歡地方找個立足之處吧。我對你而言,已經不再能實現你的夢想了。」
「我想和你做一個對我們都有利的交涉。再這麼打下去的話,即便成功討伐你,不用想也知道,我的人也要再死上幾十個。你的野心已經潰敗了。不要做困獸之鬥,趕緊離開密斯魯吧。」
就這樣整頓好馬爾亞姆國國境內的情況,專心於使國家富饒起來,以一介明君之名終其一生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然後,在吉斯卡爾的胸膛中,仍殘留着名爲野心的火山山脈,時不時地進行一次噴發。這個時候,他便用美酒、美女、狩獵、餐宴等力量來努力地消去自身的慾望之火。
「到現在再說這樣的話,實在是有些令人難爲情。我一旦決定了跟隨的君主,至死都不會變心。」
只是,吉斯卡爾追求的是戰爭的實際利益,不會如波旦般進行無意義的虐殺,也不同席爾梅斯那般陷入熱烈的激情之中。最後殺害波旦一事,的確涵蓋了憎惡的情感,更重要的是,讓他活下來會成爲一害。
前半段如美夢,後半段如噩夢的在帕爾斯的體驗,吉斯卡爾彷彿已經忘卻。實際上無法忘記。他如今依然健壯,就如此這般身爲一介小國國王等待老去,他的霸氣無法得到發泄。今後,不知是否還有同樣的機會。再次於帕爾斯的土地,將魯西達尼亞,不,是新馬爾亞姆的旗幟豎起。
「我接下來要去馬爾亞姆。我已經決定了。怎麼樣,你要跟我一起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