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蠢蠢愉動的蛇
《亞爾斯蘭戰記》 · 田中芳樹 · 2萬 字
Ⅰ
帕爾斯歷三二五年十二月一日。
在帕爾斯,爲因國難而殉葬的四名將軍——特斯、吉姆沙、薩拉邦特、古拉傑追封萬騎長的稱號。工匠們將他們的名字刻入金板中,貼在王宮的牆上。只要帕爾斯還在,他們的名字就會永遠被記錄着。
「我真是沒用啊,耶拉姆。」
亞爾斯蘭嘆息着說道。
「只能以這樣的東西來報答他們的獻身於忠誠。」
「陛下……」
「耶拉姆,你說,我到底要害死多少個朋友,才能實現自己的理想。」
「陛下現在比大部分的歷代國王都要年輕。慢慢的一件件去解決,這樣決就可以了。逝去了的四人,也會在諸神的身邊保佑您的。比起這個,差不多得開始王宮的改建了……」
亞爾斯蘭搖了搖頭。
「沒有改建的必要哦。只要收拾好瓦礫,清掃一下就行了。這個王宮原本就大得過頭了。拆除一部分將其規模縮小,還得花錢。現在倒是節省了這筆費用。就這一點而言,還算可喜可賀。」
亞爾斯蘭又思考了一下,下達了指示。
「將能用的石材或木材,用在替災民建造公寓上。最優先需要解決的課題,是上下水道的修復。這個時候如果薩拉邦特還活着的話,必定會幹勁十足地來指揮工事吧。」
儘管沒有人反對王宮整體規模的縮小,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有人提出了特別的要求。
「失去了那座塔樓和輔樓後,整個建築便失去了它的調和性。看,在那塊地方附近建造細長型的三層塔樓的話,就正好了。」
提出這個意見的人的面容衆所周知。對帕爾斯的國王來說,無視宮廷畫師的發言,是極爲罕見的事,但是在特定的領域方面,這是個例外。
與安德拉寇拉斯三世時的王宮規模相比,現在僅有過去的三分之一,儘管如此也有魯西達尼亞王宮的水平。少年時期便習慣了野營的亞爾斯蘭,在豪華的寢室中反而睡不着覺。
「自己到底是什麼人,這個不是問題。問題在於,自己到底要做什麼。」
亞爾斯蘭這麼想着。這不是他花費了不少時間得出的結論。沒有那麼多時間來給他想這樣的事情。
三年左右的平穩與豐收有了「亞爾斯蘭的和平」,接下來的一年備受噴火、地震、洪水、暴風雨等凶事的侵害,被說成了「國王無安寧之日」。雖然沒有人認爲是「亞爾斯蘭王引發了地震」,災害的處理是非常有必要的。
美麗的女神官朝着那個方向稍稍凝視了一會兒,立刻發出了感嘆聲來。
「畫筆就不用了。」
Ⅱ
「是有關席爾梅斯殿下的事。」
監督士兵們進行修復工事的士官也相當的忙碌。
會計總監帕提亞斯的忙碌不亞於亞爾斯蘭。原本來說,不是熱衷於工作的人的話,會中途放棄的吧。
「那位閣下,只有憎恨別人才能活下去。他當然恨密斯魯人和魯西達尼亞人,比起他們而言最恨的還是帕爾斯人。」
經常在戰場上訓斥部下的亞爾佛莉德的聲音,一直穿到了遠方。騎在馬上的三人清楚的聽見後做出了反應。她們互相望了望,三言兩語地交流了幾句後,立刻調轉了馬首,朝着法蘭吉絲等人的方向以驅散人羣的勢頭跑了過來。
「啊、這樣的話,我也一起去。」
「法蘭吉絲的進言真是價值千金。」
「怎麼了,亞爾佛莉德。」
「居然有這麼多想要讀書的孩子啊。」
「也是哦,只要有脖子以上的部位就足夠了。」
戰爭目的沒有合理性。戰略毫無協調性,四分五裂的。正因爲如此相反的,也看不透敵人的動向,被強行卷入低效率的對應,帕爾斯軍面對着前所未有的苦境。
付出了以吉姆沙和古拉傑珍貴戰力的犧牲的代價,從港口城鎮基蘭運至王都葉克巴達那的金銀,爲帕爾斯的財政帶來一場恩慈的降雨。
「我們回來了。」
她們是已故的特斯的三位妻子。丈夫爲保護國王壯烈犧牲後,她們隨着丈夫的遺體一起回到故鄉,但是沒有過多少日子又回到了國都。
「遺言?」
「法蘭吉絲大人!」
王宮因爲突如其來的訪客而變得熱鬧起來。
「你要做什麼?千萬別說要給我畫肖像這麼可怕的事啊。」
「從辛德拉輸入米和稻穀……」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
年輕的女兒就此埋沒於世間,實在是太可憐了。法蘭吉絲理解了她們母親的心情,無言地催促着馬匹前進。
女神官法蘭吉絲的官邸,經常有來自各地的女神官或是有志成爲女神官的人來訪。幾乎每天都有來訪者,今年二十一的亞爾佛莉德也是其中一員。不過她原本就不是女神官,也沒有成爲女神官的意思。
亞爾佛莉德預定在十八歲的時候和那爾撒斯結婚,但是喜歡獨身的宮廷畫師四處躲避的時候,歲月就這樣過去了。亞爾佛莉德沒有生氣,反而是靜下心來了。她確信自己在那爾撒斯的脖子上套上了看不見的繩索。剩下的只是時間的問題,就是這麼一回事。還帶着少女氣的她,非常享受願望實現之前的時光。
某天,從王宮的後面傳來明朗的歌聲與附和着合唱的孩子們熱鬧的聲音。亞爾斯蘭抱着大約三歲的孩子走在路上,有十個左右的孩子們跟在他身後。其中大多數的孩子拽着國王陛下長長的衣襬。
「得最先重建醫院和學校,特別是培養醫生與教師的學校得最優先。有了醫生和教師,在建築物修復之前,也可以進行治療或是授課了。」
「嘛,你先坐下來,這件事說來話長。」
這些國家或各種勢力並沒結成同盟將帕爾斯團團圍住。而是出自於各自的利益慾望,或因爲某人故意爲之的煽動,各管各的擅自展開的行動。
愛說教的耶拉姆也只有苦笑的份。
「那個給旁人惹麻煩的大人——好久沒聽到他的名字了。」
「不知怎麼的,總有種在哪兒見到過的感覺啊。大概是我搞錯了吧,」
即便是法蘭吉絲也說不出話來了,亞爾佛莉德的臉上浮現出微妙的表情,抱着彷彿立刻要哭出聲來的三女尤琳的肩頭。
「原來如此,辛苦你們了,我們領你們去王宮吧。」
他這麼說着,把香格里或是薩瑪奴(*波斯的一種麥芽做的點心),王宮裏所有種類的點心都拿了過來。
法蘭吉絲建議道。
「這傢伙果然是對亞爾斯蘭陛下……?!」
「法蘭吉絲、法蘭吉絲。」
「你們還很年輕,不能被埋沒於世間,儘管你們三人在一起也及不上特斯大人的一根腳趾,回王都去幫助亞爾斯蘭陛下吧。她是這麼對我們說的。」
千騎長或五百騎長級別的將軍非常敬畏那爾撒斯。他們知道因爲有那爾撒斯的權略,纔有「不敗的帕爾斯軍」。然而,就因爲如此,關於那爾撒斯的繪畫才能,纔會成爲衆人的笑談。完美的全才,對普通人而言反而是討厭的對象。
「請讓陛下的興趣不再是微服私訪,變成午睡吧。就算只有今年一年也行。」
軸德族的年輕女孩用手指指着,城門處騎着馬入城的穿着旅行着裝的三人。那三個人都是女性。
「能與你們再會我很高興,但是,你們把母親獨自留在故鄉了嗎?」
「我這就坐下來,你把酒拿出來。」
兩位女將軍騎着馬悠哉地朝着市場走去。她們下馬後混入了人羣之中。法蘭吉絲確認了放出的糧食足夠充分後安心了,亞爾佛莉德來到寶石商店,在心中估計了寶石的價格。離開市場,接近東城門處,能看見旅人或馬匹接二連三地進城。
「母親已經去世了。」
國王率先作爲表率進行工作,下面的人爭相模仿。
看見這副模樣,耶拉姆目瞪口呆了。
亞爾佛莉德如此反問道。
「換上你的腦袋來怎麼樣?」
法蘭吉絲以柔和的表情喃喃地念叨着。
「必須得從密斯魯這塊兒輸入小麥。」
法蘭吉絲這麼問候,從馬背上下來的長女帕特納的臉上染上了一層陰霾。
「亞爾佛莉德,你真是生了一雙鷹眼吶。她們的確是我們的朋友們。」
「這裏的三位比起亞爾佛莉德女卿,似乎更有成爲女神官的素質。如果你們有需求的話,我可以幫助你們。」
那爾撒斯說了他從間諜或交易商那兒聽來的情報。達龍縮了縮他厚實的肩膀。
亞爾斯蘭的一句話使亞爾佛莉德滿面潮紅,沉默了。
「我的工作盡是給他人授予稱號。」
這麼說着,亞爾斯蘭十分高興,立刻實行了法蘭吉絲的建言。城內所到之處都能聽見孩子們朗讀的聲音。
到街市上微服私訪四處看看,是亞爾斯蘭王唯一的愛好。特別是大地震之後,還包含了視察災後修復的情況,有時他會在工作時從王宮逃出來。負責監視的耶拉姆發自內心地向諸神祈禱。
手持裝着麥酒的大杯,達龍以危險的目光看着他的老朋友。那爾撒斯繼而說道。
然而「與個人身份無關,有了有關政治方面的想法的話,無需多慮直接說出來」的佈告公佈之後,民衆甚是歡心。
「這些孩子會是陛下將來的親衛隊吧。就讓我好好招待他們一番吧。」
「亞爾佛莉德小姐!」
「我就沒有成爲女神官的素質嗎?」
「現在還沒關係的吧。察覺到這種可能,宮廷畫師大人會握着畫筆,飛奔到陛下的身邊去的。」
「也不需要手腳啊。」
「諸神是不會在意這種小事的啦。」
不存在什麼同盟關係。因而也不存在什麼共同作戰。所以那爾撒斯也沒有使用像是曾經光靠一張嘴便瓦解了三國聯盟的神技。換而言之若是發生戰鬥的話,只能逐個逐個精心地擊破。
「這真是……」
「你真這麼想嗎,達龍?」
「法蘭吉絲,你又要去神殿了嗎?」
「如果臨近的諸國現在攻過來的話,要怎麼辦呀?現在可不是打仗的時候啊。」
達龍幾乎是將大杯砸到了地面上。
亞爾斯蘭授予三人「萬騎長夫人」的稱號。
「我深表遺憾。但是陛下給了你們年金,你們可以守着墓,過上平靜的生活。有空的時候到這兒來拜訪吧。」
「陛下,這些孩子們在做什麼?」
「不知道啊,沒有緣由地就跟過來了。把點心分給孩子們,讓他們回去吧。」
周圍國家發出令人害怕的沉默氣息,包圍着災厄與過度勞累接連不斷的帕爾斯。
「可能性很大。」
民衆如此笑着說道。
「可以啊,但是最初的『啊』是什麼意思?」
已經縮小了規模的王宮,實在是沒有空餘的房間可以騰出來。法蘭吉絲和奇斯瓦特夫人納絲琳提出可以提供三人住宿。討論的結果,比起同家人和士兵們同居的奇斯瓦特府邸,獨居的法蘭吉絲的官邸更加空閒,因此決定叫她們住在法蘭吉絲的官邸。
「王宮的官員們走路的速度變快了。」
「不去,今天要到東邊的市場和城門那塊兒去巡視。雖然及不上陛下,我也想爲視察修復工作出一份力。」
「這樣也不錯……」
當然,國王謁見的時間增加了。單純是「爲了見見國王,在親戚面前揚眉吐氣」之類的給人添麻煩的人也有。應該決斷的文書也沒有減少。減少的是國王的睡眠和休息時間。非常擔心國王的近侍耶拉姆不斷說着,「反正是當面說了也不會聽進去的人」,忙於把沒有必要謁見、不着急見的客人趕回去,把堆成山的文書中沒用之物悄悄地拿走。
「可是,在收穫期遇上這場災害。是不能期待今年的收成了。這樣一來,雖說還剩下兩年的分量,也只勉勉強強夠用。」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大將軍達龍被宮廷畫師叫至他的官邸,前來拜訪。
「我是說那三名旅人。」
「看來,席爾梅斯卿費勁千辛萬苦的結果,卻是從密斯魯給追放了呀。雖然很可惜,但他也是活該。這也怨不得人。」
「所以,想在這之前處理掉。」
「果然是這樣啊。那我去叫住她們了。帕特納!庫拉!尤琳!」
「可以說是謀反!亞爾斯蘭陛下對席爾梅斯卿做過什麼了嗎?完全是反了!如果他敢對陛下出手的話……」
「亞爾佛莉德有着比密斯拉神更重要的東西吧?」
一邊如此說道,達龍面朝着秋日花朵盛開的庭院坐了下來。坐在這個位置,可以用不着去看裝飾在三面牆上的那爾撒斯大畫家的作品。
「不是這樣的,法蘭吉絲大人,我們回到王都來是因爲母親的遺言。」
「農作物能維持住真是太好了。將一半的糧食分給災民後,剩下的還能支撐兩年。」
儘管有人這麼說道,在沒有牆壁只有天井與支柱的學府中,孩子們爲互相平安無事而感到高興,時而歌唱、時而吵架,相互分享着分配的麪包,給街道上帶來了生機,大人們看到了這一光景也受到了鼓舞。某個看到這一景象的人,以「解放王治世下的一光景」爲題作畫,流傳到了後世。作者的名字不是特別明確,似乎是「市井的無名畫家」,而非當時的宮廷畫師。
「大家都是滿身灰塵。看來迪馬邦特山的噴火十分嚴重。希望公路的修復別因爲降灰的緣故而延遲就好了……」
亞爾斯蘭一邊苦笑着,一邊思考該如何安排三人的住處。大地震特斯去世之際,他的官邸也被毀壞,因此他的妻子們失去了住所。
那爾撒斯口中的「處理」一詞,讓達龍感到不寒而慄。如果是自己的友人,是這個男人,有跨越兩百法爾桑(約一千米)處理掉異國國王的心思的話,絕對做得到。
「你要怎麼解決掉他?」
達龍對自己不經意間放低了聲音而感到惱火。他覺得就像是在思考着奸詐的計謀一樣。話雖如此,這當然也不是可以大聲宣揚的話。
那爾撒斯說話的聲音和語調一如往常。
「綜合了來自密斯魯的情報,席爾梅斯卿由海路往馬爾亞姆去了。」
「坐船嗎?」
「讓海神聽見我們的願望,製造出一場暴風雨的話,用不着弄髒誰的手就能解決了,但似乎沒這麼簡單吶。」
達龍雖然認爲即便是弄髒自己的手也無所謂,身爲大將軍的人卻不能獨自前往馬爾亞姆。
「現在馬爾亞姆的統治者是誰?」
那爾撒斯的這句話一出口,達龍立刻心領神會。現在,自稱馬爾亞姆國王坐在王座上的,是帕爾斯的仇敵吉斯卡爾。這些事是從原名爲冬▪里加路德的白鬼還有帕莉薩特那裏聽來的。
「原來如此啊。」
達龍再次將大杯拿了起來。
「你是要叫毒舌和蠍子相互啃食對方啊。還是和以前一樣滿肚子的壞水。」
「雖然不喜歡你這種說法,嘛,生氣的話也太孩子氣了,就原諒你吧。正是如此,我是打算叫吉斯卡爾和席爾梅斯卿相互啃食對方。這兩人都不是簡單的人物。事情有可能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
「兩個人再次聯手來盯上陛下?」
「毒蛇和蠍子可能比我們要想得相性更好呢。」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當然,僅僅是表面上而已。達成共同目的的瞬間,雙方便會刀劍相向。只憑個人的武勇的話自然不必說,若是被重重包圍暴露在箭雨之下,即便是席爾梅斯卿也沒有抵抗的辦法。」
這樣的話索性我來——如此說道的年輕大將軍,被宮廷畫師的眼神給制止了。
「達龍,我話先說在前頭。不管敵人是席爾梅斯卿還是伊爾特里休,禁止你進行無異議的一對一廝殺。」
「原來你有意識到自己打擾到我了啊。」
聽了那爾撒斯的話,達龍擺出一臉「無聊的杞人憂天」的表情來。那爾撒斯又繼續說下去。
不能隨隨便便就結婚。亞爾斯蘭雖然這麼想着——
「啊啊……」
「剛開始的時候,進攻恰斯姆城時,稍稍有些棘手。不過也就如此。」
「實際上,這就是問題所在啊,達龍。」
「快、快看天上。」
伊斯方說着全然不帶恐懼色彩的語言。
「我很難問出口,但還是要問個明白。據說克巴多卿和我哥哥關係不怎麼好,事實又是如何呢?」
「那是因爲陛下喜歡耶拉姆做的料理,也就是這麼回事罷了。」
「那是個特殊過頭的例子。」
東北邊的天空一片昏暗。不,是一片漆黑。雲或是霧以吞噬秋日青空之勢在不斷擴大。像是不久之後連王都上方的天空也將被吞噬似的。
克巴多和伊斯方同時大聲訓斥道,連小狼「土星」也發出吼叫聲,卡塞姆停止了他舌頭的轉動。
看着張着嘴的伊斯方,克巴多鬨笑起來。
「你覺得我會不明白這種事嗎?」
「不敢當。但是,當時陛下和達龍卿自帶了名爲『空腹』的最棒的調味料。」
「那片山域十分廣闊,而提到地下空間,更是難以想象的寬闊。我有時會這樣想,帕爾斯全國的領地是否是建立在蛇王的地底帝國之上的。」
「有沒有比耶拉姆做料理更好喫的女性呢。」
「我失禮地問一句,克巴多卿被我哥哥打過幾回?」
「就是說,實際上關係很好咯……」
「剛纔我說了別做無意義的一對一廝殺,但是保護陛下不是無意義的事,達龍。」
據說迪馬邦特山的標高是五千六百加斯(約五千六百米),但是距離王都有一百法爾桑。距離相當遠,且與王都之間還隔着其他山脈,並非平日能清楚所見的山。
「你是想說,不要大意是吧。」
「先不談大意,不敗的軍隊被打敗的時候,人心一下子產生動搖,纔是最嚇人的。」
「他是否有着不殺他的理由呢……算了,爲三百多年前的往事煩惱也沒用。休息一會兒後再接着工作。耶拉姆沏的茶還是和最初的時候一樣好喝。」
「大、大事不好了!」
達龍爲了表示自信與決心,用力地點了點頭,然而那爾撒斯不知爲何心中還殘留着無法釋然的心緒。
卡塞姆徒步奔跑着,閉上了嘴。兩人不斷地登上城壁的臺階後,城壁上年輕的武將轉過頭來。他的身邊跟着忠誠的小狼。
「自從這傢伙加入蛇王的陣營一來,一直都是神出鬼沒的。你可別忘了薩拉邦特在王都被殺的事。」
「怎麼了,額,你是卡塞姆是吧,你簡直有一百頭驢子那麼吵啊。」
「不是不是,我們不是「不怎麼好」。」
達龍微微垂下眼瞼,聲音稍稍染上了一層陰霾。
「剛纔,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英雄王凱·霍斯洛爲討伐蛇王撒哈克而舉兵時,是懷着怎樣的心情的呢?是勇氣和使命感,再加上想擁有和必須打敗的敵人一樣強大的力量吧。」
伊斯方以有些嚴肅的表情,指着天際的一方。
「耶拉姆。」
「當然啦。」
「最後也不得不這麼去做了。」
「爲什麼你在這裏提到伊爾特里休的名字?」
自兩人相遇以來已經經過了五年的時光。
這時耶拉姆替亞爾斯蘭沏好了茶,亞爾斯蘭終於可以休息一會兒了。
「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啊。我又不是喜歡去你家打擾你。」
Ⅲ
克巴多喃喃地說道後,伊斯方聳了聳肩。
「請看看那個。」
「若是這樣也挺不錯的,不管從哪裏開挖都能侵入敵人的領域。」
「伊斯方卿,你可真快啊。」
「喝了酒,就打成一團,沒喝酒,就互相睨視。抱歉了,我打了你哥哥五十次。」
「也就是說,我們隨時都可以攻過去。在太陽之下,它們能棲息的土地,連貓的額頭大小都不會有。」
一瞬間,那爾撒斯的臉上綻放出壞笑來。
「這不是廢話嗎。」
「是的,陛下。」
「……那樣的話就沒辦法了。爲了不被寫成這樣,我會盡我所能的。」
達龍蹙起了眉頭,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似的詢問道。
「邱爾克、密斯魯、辛德拉方面對我們也無計可施。民衆們十分安心。」
那爾撒斯點點頭,包含愛意地眺望着排列在達龍背後的自己的作品。
亞爾斯蘭苦笑了。
亞爾斯蘭享受着綠茶的芳香,呷了一口茶。
「克巴多的確沒有騙人。雙方持劍的決鬥也十分精彩。我們失去了一個值得惋惜的男人,但是他給我們留下了像你這樣的勇敢的人。」
「陛下,你一定是累了。好好休息一番也不會受到天罰的。」
「更加好喫的料理,就等您有了王妃讓她來做吧。」
「不管怎樣,比起你個人的武名,亞爾斯蘭陛下的人身安全更加重要。」
那爾撒斯沒有反駁,舉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他的杯子比達龍的要小上一圈。
「要有多少就有多少。我母親就是。」
「臣愧不敢當。」
「要我親手打倒英雄王凱·霍斯洛的正統子孫嗎?」
克巴多曾經有過在迪馬邦特山的地底,與妖魔們展開殊死決鬥的經驗。
「……」
「這你不用擔心。到了那時會在你墓碑上記錄着『沒用的傢伙長眠於此』。」
「會以文字寫下來是吧?」
「是東北方向的天空,趕快、趕快看看啊。」
達龍抱起了胳膊。
「哼,不愧是夏普爾的弟弟。話說的真有氣勢。」
看來,卡塞姆沒有抵抗克巴多的揶揄的空閒。獨眼的身材魁梧的男子用力地蹙起眉頭,趕忙把馬首轉向那個方向。
「我再也沒有嚐到過,像那天耶拉姆做的料理那麼好喫的東西了。」
「可會被反殺哦。」
一聽見「王妃」這個稱呼,亞爾斯蘭便想起了泰巴美娜了吧。泰巴美娜一次都沒有爲她的「假兒子」做過料理。儘管他感到很寂寞,但現在也能理解了。泰巴美娜忍受着自己不幸,掛念着自己親生孩子的命運,能保持正常已經是非常拼命了。
「嗯,大概四十九次吧。別擺出一副懷疑的表情來。我就算吹牛也不騙人的啊。」
崇拜着兄長的伊斯方,對克巴多不論作爲將軍還是戰士都十分尊敬,然而聽到對方這麼說了,卻沒法保持沉默。
「萬一、億分之一,席爾梅斯殿下的刀刃向陛下逼近,能保護住陛下的只有你。」
「奇斯瓦特或是克巴多在力量上並不亞於席爾梅斯殿下。但是,席爾梅斯殿下的怨念和憎惡,可能會超越技術和力量。能擊敗席爾梅斯殿下的只有你。」
「說起來陛下本身,在五年前,亞爾斯蘭陛下那時候還是王太子時,只有陛下和你兩個人從亞特羅帕特尼的戰場上脫出而開始的。」
「陛下?」
「喂,呆在陛下身邊替他出謀劃策是你任務。只要有我在陣頭,陛下的身邊別說是敵兵,連一隻小蟲也沒法靠近。」
「難道是下金幣了嗎,可是什麼聲音也沒有呢。」
奇斯瓦特安慰地拍了拍眼中沁出淚水的伊斯方的肩膀。
「話說回來,身爲一國大將軍之身,你想要四處揮舞着長劍或長槍,突入敵人當中去嗎。這種事情交給伊斯方或奇斯瓦特去做吧,你就呆在亞爾斯蘭陛下的身邊不要離開他。」
一路跌跌撞撞跑來的侍從卡塞姆,噴着口水向作爲城司在城內巡視的克巴多彙報道。
「這樣想想,真覺得不可思議。凱·霍斯洛爲何沒將蛇王撒哈克殺了呢?」
「自起兵以來,我們帕爾斯軍就在陛下的帶領下不斷取得勝利。」
「亞爾斯蘭陛下的人望,源於他的善政的同時還有不敗的軍隊。使特蘭成了事實上毀滅的國家,又趕走了魯西達尼亞的軍隊。」
「只是把他活生生地封印在迪馬邦特山的地底下了。」
「啊、克巴多卿。」
「我知道!」
「真是危險真是危險,沒想到耶拉姆也成了宰相的一派。」
「那邊是迪馬邦特山的方向。真是個不吉利的……」
耶拉姆疑惑地呼喚着他的主君。亞爾斯蘭雙手拿着茶碗,一下子笑出了聲。
「這種時候,人就會想擁有超越人類的力量吧。將沙漠變成綠野,把被破壞的房房屋屋在瞬間建好……若是這種是能通過修行得到的話。」
「撇開這一點也很美味哦。」
「那是胡說的。」
再接着聖馬奴耶爾城被攻陷了,亞爾斯蘭與艾斯特爾·德·拉·法諾相遇了。這件事兩人都沒說出口。
「就算你明白,也有可能會忘記啊。」
「往這邊來,不登上城壁的話看不清楚。」
兩人從城壁上下來,分別往左右兩邊走去。克巴多朝着進行工事的現場直行而去。伊斯方前去拜訪前大將軍奇斯瓦特的宅邸,非常謙虛地詢問事情的真僞。
耶拉姆急忙做出解釋說道。
「陛、陛下,沒有那麼回事。我纔沒有和魯項卿串通好呢。」
宰相魯項每次遇見亞爾斯蘭,就催促着結婚讓國王無話可說是出了名的事了。
「我知道。只是逗逗你罷了。」
亞爾斯蘭想忍着不笑,但沒能做到。耶拉姆先咳嗽了一下,說。
「容臣下說一句多管閒事的話,然而大部分臣子都期盼着陛下儘早成婚,無論如何都請考慮一下此事。」
「臣子嗎,如果是奇夫的話會怎麼說呢?」
「不能以那個人作爲基準。」
耶拉姆斷言後,笑聲平靜下來的亞爾斯蘭再次大笑起來。
「讓你擔心真是抱歉了,結婚的事還要暫時等一下。可能要等到十年後或是更久吧。現在使國內安定下來是最優先的事,就算結婚了也只會給那個人帶來麻煩。」
這個時候亞爾斯蘭的腦海裏,大概浮現出了魯西達尼亞的女騎士的身影了吧。
「耶拉姆有意向在明年左右的時候結婚嗎?」
這完全是奇襲。
「完、完全沒有的事。我連想都沒有想過這事。結婚還早着呢。」
「我也還早着呢。你替我轉達給魯項,就說還要再過上一陣子。」
這時突然間周圍被白色的紗幕給籠罩了起來。
「……?」
仰望着濃霧濛濛的天空的二人,看見無數白色的小點從天上落下。
一瞬間,他們以爲是下雪,但是季節尚早。讓他們知道小點真面目的是聲音。堅硬的、乾渴的聲音,由四周包圍着他們,亞爾斯蘭下意識地叫出聲來。
「冰雹……!」
神官模樣的男人張開了他像是裂開了的大嘴。
身着文官服飾身材矮小的男子趕了過來,發出有些走調似的聲音說。
「可是,這樣一來就棘手了。」
旅人是有着紅色頭髮與綠色眼眸的帕爾斯人,但是同行者不是帕爾斯人。一個人是頭上圍着辛德拉風格頭巾,肌膚是褐色的。另一個人頭髮與鬍鬚都是白色,然而雙眼目光銳利,體格魁梧,怎麼看也不像是老人。帕爾斯聚集了來自東西南北各種各樣的人種與民族,來往通行,但是這三人組實在是奇怪,路過人們下意識地將視線投向了他們。
「降下這麼多冰雹,農作物會大受影響。得趕緊制定對策。誰來替我把魯項叫來?」
「只是個路過的樂師。」
「謝陛下。首先,請先看看這個。」
「天災就是用來怨恨某些人的藉口。那種傢伙在魯西達尼亞也有。打着說教名號的無恥的傢伙。」
身着舊式神官服飾的男子,站在低臺上朝人們呼喊道。
「那個女人改變了我的人生啊。沒想到會遠離故鄉,來到遙遠的帕爾斯和怪物們展開戰鬥。」
像神官一樣的男子一聲叱喝。聽衆們安靜了下來,再次側耳傾聽他的演說。
「不用別人了,就讓在下來吧。」
「你說罪惡什麼的……」
旅人咂了咂舌,用手拍去灰塵後,輕輕地咳嗽了兩聲。灰塵比沙塵更令人討厭。它們會飄入眼中或喉嚨中,有傷他英俊的容貌和優美的嗓音。算了,「處於煩惱中的美男子」的身姿也能吸引少女的心吧,但是……
「若是蛇王撒哈克一黨人也就算了,連自稱侍奉帕爾斯諸神的人也來誹謗陛下,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切,是落灰啊。」
如果接受到了年輕女孩的視線,紅髮綠眸的年輕旅人,會回以陽光的視線,吹起輕快的口哨。
拉杰特拉結果書記官遞出的文件,再三閱讀。
「和魯西達尼亞軍攻來的時候相比,食物也不會被奪走,晚上也能安心地睡覺了……」
兩位美麗的宮女扇動着孔雀羽毛製成的大團扇,爲國王送去涼風。拉杰特拉坐在黑檀木的上面有着堆積如山文件的桌子前,以鄭重的態度處理着文件。簽上署名,寫上年月日,按上國璽。看上去像極了是一位名君。
「但是,爲何諸神要向我們下達懲罰呢?我可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壞事啊。」
在頭頂展開的雲朵是黑是白,這和旅人無關。他雖這麼想着,然而看見握着繮繩的手和肩膀染上灰塵,卻蹙起了他較好的眉頭。從雲端飄落的並非是雨或雪。
「是這樣不錯,還有艾斯特爾卿。你若是能爲陛下所用,她在天國也會感到高興的吧。」
旅人並非獨自一人騎着馬。另有兩位持着劍的同行者,在距離它半個馬身後方的左右兩側,跟隨着他。因爲旅人喜歡獨自一人,有同行者這件事本身就不太令人愉快,然而出於敕命他也無可奈何。
「國王纔是元兇啊!」
不知是誰無意間做出的提案,三人騎着馬進入了讓低矮的土牆包圍着的街市。復舊工程進行得頗爲順利,人、馬、驢子、駱駝的身姿也增加了不少。往市場走去,在白楊樹下聚集了七、八十人。
兩人一邊抱着腦袋,一邊跑向屋內。回過頭一看,白色的冰雹瀑布宛如小小石頭子彈一般落入庭院中。
「我當時是這麼說的。」
這時響起了激烈的、擊碎物體的聲音。像是神官的男人的嘴邊染上了紅色,一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和折斷的門牙落在臺上。
聽了派拉夫達的話,加斯旺特點點頭。
「是、是誰啊,對諸神的使者是何等的不敬!」
Ⅳ
「雖說不錯,但總有點好的過頭的感覺。儘管沒有賣出了東西還唉聲嘆氣的理由,可是帕爾斯就這麼需要芸香嗎?」
「我對蛇王自然不必多說,對帕爾斯的諸神也沒有應盡的義理。只是忠誠於亞爾斯蘭陛下、爲他所用罷了。」
生性認真的加斯旺德擺出認真的表情,發出擔憂的聲音。
「殿下,到這邊來!」
「米和穀物的輸出變高了。增加了是不錯……話說回來,急速增加得也太厲害了啊。」
「陛下,關於這一點臣下有事要向您彙報。」
派拉夫達理了理他的白髮。
聽衆面面相覷,茫然不知。
白髮的男人回答他說。
像是神官的男人吐出口水和鮮血後,大聲叫喚道。
彷彿再也忍住了似的,奇夫的笑聲響亮起來。
「面向絹之國的商品,賣的數量增加了一成。」
「聽好了,各位。帕爾斯的建國者,說起來到底是哪一位大人?是連三歲的小孩都知道的英雄王凱·霍斯洛大人。然後歷代的國王自然都是流着高貴的王家血液的人!是諸神如此決定的。但是現在呢……」
「是諸神的憤怒嗎?」
「纔沒有呢,耶拉姆卿,你可不能小看冰雹哦。也有像這樣,小孩子的拳頭大小的呢。」
「好了,各位,你們都給我聽着。」
「真是多託了諸神的福。」
「諸神沒有爲這種小事引起地震的閒暇。這一連的不祥的事件,是因爲有更加嚴重的、更加巨大的罪惡在地上橫行,那纔是真正的原因。」
「笨、笨蛋,那是那邊先勾引我的,我可是很困惑的啊。」
「是的,陛下,不僅如此,連去年賣剩下的芸香,乾燥後放入倉庫儲存的分量,也賣完了。」
「真是受夠了。」
紅髮的旅人騎着馬走來。他雙眼中放出的光芒,是冰冷的刀刃的光芒與赤紅的火焰燃燒的光芒兩者的結合,看上去相當危險。
「哼,反正是被奪去特權的傢伙的牢騷話。沒有個像樣領導他們的傢伙在,儘管很不爽,但也不是什麼大事。」
心情愉悅地點了點頭,拉杰特拉稍稍斜了下腦袋。
「是亞桑加嗎,你說吧。」
聽了兩位異國出身者的對話,奇夫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陛、陛下,您沒事吧。您的忠臣卡塞姆,實在太過擔心,以爲自己心臟都停止跳動了呢。不不,實在是太危險了。」
「差不多快到索雷瑪尼耶了。稍微休息一下吧。」
「你太大驚小怪了,卡塞姆。」
「農業和交易量,數字都還不錯。啊啊,芸香依然還是賣得那麼好啊。」
「對,就是這個!各位,都聽好了,諸神非常生氣,他們在對帕爾斯國和國民做出警告。後悔的話,就趁現在吧!」
圍着白色頭巾的辛德拉人發出嘆息聲來。
Ⅴ
面對意想不到的告發,男人一陣狼狽。
「各位,給我認真地聽好了。」
加斯旺特既生氣又不那麼生氣,苦笑着拍去馬鞍上的灰塵。明明是白晝,現在的天空卻逐漸化作灰色的大海。
三人從王都葉克巴達那被派遣至東方,去視察大陸公路和其南北方的廣袤地區。他們正在視察結束的歸途中。
「天災再這樣持續下去,民衆會對諸神產生不信任。神官們將對他們的不信任轉移至陛下身上去。把那樣注入心血於國政的陛下說成是惡行什麼的!」
屏息的羣衆,望着看似偉大的神官。
「嚯。」
「你調戲過鄰居弗爾古家的女兒。自己明明有老婆,你這個好色的傢伙。」
「不,別小看了這事,奇夫卿。不知在何處的何人,順勢製造混亂,不知何時成爲了叛亂的領導人的例子,在魯西達尼亞有好幾例。回到王都之後,應當做彙報。」
「這一點,我和你一樣。本來打算生於辛德拉,死於辛德拉的。」
白髮的男子派拉夫達再次開口說道。
「王都葉克巴達那發了地震,產生了好幾千的死者。迪馬邦特山,你們看那邊,正吐出魔性的黑煙,漸漸吞噬着天空。最近這陣子,帕爾斯全土都發生着不幸的事情。這是因爲什麼呢,各位?!」
留着長長的黑色鬍鬚的消瘦的男人,聽見一名聽衆回答道。
旅人伸手摸向橫放在馬鞍上的西爾沙麻的袋子,從中取出了什麼。是辛德拉產的由木棉製成的帶有帽兜的外套,非常的輕盈。
「全都是輸出到帕爾斯去的。」
「糟糕了……」
民衆們吵鬧起來。有人大叫着「現在的國王大人是罪惡?」
「沒能實現真是太好了。」
像是替卡塞姆的能言善辯作證一樣,一塊個頭特別大的冰雹落在了庭院中。就這樣着地並未砸碎。
「唉、你們這羣愚昧的傢伙。你們難道看不見如此巨大的罪惡在地上橫行嗎。」
並非所有勤勉於政務的人都是名君或者名官。但是,讓他人看似如此非常簡單,其中演技也發揮着不小的效果。
亞爾斯蘭小聲地喊了出口。
那也算是一種人才吧。看着卡塞姆的背影,耶拉姆如此想着。
在帕爾斯的東方鄰國辛德拉,國王拉杰特拉二世陛下,爲了讓「辛苦王」的稱號永久不滅而努力着。辛德拉接下來即將迎接更加舒適的季節的到來。辛德拉歷三二六年十一月,與「心靈相通的兄弟」亞爾斯蘭相識幾乎已有五年,拉杰特拉現在是二十九歲。
「啊」的大叫出聲,像是神官的男人身體猛烈地往後仰去。他差點從臺上摔落。像是他的弟子的人們急忙上去扶住他。
像是神官的男人看了樂師,也就是奇夫的目光,心生顫慄,捂着一片鮮紅的嘴角,跳下了低臺。他混入羣衆中逃走了,弟子們追着他一起逃走了。羣衆們也四處散去。
拉杰特拉的腦海中,響起了他精打細算撥動算盤的珠子的聲音。帕爾斯原本是凌駕於辛德拉的穀倉國家。若不是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件,不會需要輸入數目如此之多的糧食。如果是蝗蟲氾濫的話,對辛德拉而言也是一場自然災害。
「別擺出一臉怨恨的表情來。再讓我從你的嘴裏聽見那位大人的名字,我不會讓你活下去的。只是斷了一顆牙齒就可以了事,你應該心存感激噢。」
「嗯。」
「的確如此。若帕爾斯與辛德拉開戰,你就要爲了那個拉杰特拉王持劍而戰了。即便死了也是死不瞑目。」
「很好很好。」
奇夫無言地想要舉起左手,纔想起來咬了一口的蘋果被他丟出去了,就這樣擺出一臉不愉快的表情來。
卡塞姆留下這句話,趕緊跑去。不知何時,卡塞姆在亞爾斯蘭的宮廷中作爲跑腿的成了非常重要的存在了。
耶拉姆責備地說道。
「但是現在,坐在至尊的王座上的人是誰。是那個沒有資格做國王的僭王。那就是亞爾斯拉……」
「我記得你跟隨陛下的時候,這麼說過吧。如果帕爾斯要和辛德拉開戰,你身爲辛德拉人要爲祖國而戰。」
「恕下官直言,陛下,客人還在等着您呢。」
「客人?」
「是邱爾克的臨時國王卡德菲斯大人。似乎有約定好要同他面談。」
「……啊啊,是有這麼回事。已經到這個時候了啊。」
拉杰特拉看了一眼漏刻,已經過了正午了。
「哎呀呀,今天也認真地幹活了。」
心滿意足的拉杰特拉一邊用左手拍打着右肩,一邊從辦公桌前起立。和卡德菲斯的面談結束後,還有午睡和宴會也是今天政務的內容。身爲名君者,該休息的時候就休息得養好精神。
進入辦公室的卡德菲斯,草草打了招呼後,遞出一張由最上乘材質的紙張做的狀書。
「作爲我卡德菲斯即位邱爾克國王的象徵,是發誓和平且無代價地把培沙華爾城讓給辛德拉。我以兩國諸神的名義在此發誓。」
很好很好。拉杰特拉微笑着點頭。卡德菲斯坐在賓客的座椅上,卻不怎麼泰然自若。他東張西望,看見人影就動動身體。大概是以爲今天也能見到莎莉瑪纔來的吧,但不能讓他如此輕而易舉地見上好幾次面。
「你總算是來了,卡德菲斯殿下,因爲已經用過了午餐,就直接招待您了。」
「感激不盡……」
「讓我們兩個一起享受這個美好的午後時光吧。」
「那個……今天還有其他的客人嗎?」
「上午都接見完畢了。因爲卡德菲斯殿下要來啊。啊、不是不是,若是莎莉瑪殿下的事情的話,請不用擔心。爲了卡德菲斯殿下,她的美豔是研磨得越發精緻了。真的,卡德菲斯殿下是個走運的人吶。」
被人認爲是輕浮的男人的拉杰特拉,本人卻準備以最好的演技表達誠意與好意。事實上,在五、六年前,拉杰特拉有與莎莉瑪結婚的可能性。
因爲莎莉瑪是辛德拉世襲宰相馬赫德拉的女兒,自小就進出王宮,與拉杰特拉還有卡迪威非常親近。兩位王子在還是天真無邪的年紀時,便着迷於可愛的莎莉瑪,替她摘下花朵,阻止她從樹枝上跳下,互相分享點心。
關於這第三點,拉杰特拉回想起了遺憾的回憶。爲了偷偷地帶給莎莉瑪大量的好喫的,他往嘴裏塞了好多表麪包了砂糖的水果和泡了蜂蜜的幹葡萄。在莎莉瑪面前張開大嘴,把喫的拿出來交給她,但是莎莉瑪蹙起她可愛的眉毛,說了一句「真噁心」,使拉杰特拉灰心喪氣了。回想起來,自那時候起拉杰特拉便是勞苦沒有回報的命運——但是,現在不是沉醉於傷感的時候。
「事實上,莎莉瑪殿下,朕想讓您成爲邱爾克國的女王。」
莎莉瑪沒有改變她的表情,發問道。
「額、嗯。」
「感激不盡,但是,卡德菲斯大人也知道這事嗎?」
「如果雙方都拒絕了呢?」
Ⅵ
輸給了同父異母的兄弟卡迪威和她的時候,拉杰特拉滿是灰心與悔恨,連午睡也沒能睡成。當時附屬於國王卡利卡拉二世的實力者馬赫德拉,將愛女交託給了卡迪威。也就是說,他看好卡迪威成爲下一任國王。這是馬赫德拉人生中,唯一一次也是致命的一次失敗。
「女人插嘴政治的事,是國家混亂的原因。」
「這確實是人類的腦子吧?」
「不肯接受的人,會被叫作膽小鬼吧。我也是,不想嫁給那樣的人。」
一邊搖頭,拉杰特拉呻吟着。他不能說什麼「只不過是個女人」之類的話。曾經在帕爾斯,歐斯洛耶斯王和弟弟安德拉寇拉斯之間關係破裂的理由,不也是「只不過是個女人」嘛。
拉杰特拉急急忙忙地施了一禮,再次騎上白馬回王宮去了。他立刻命令侍從將絹絲和沉香送往莎莉瑪的府邸後,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書記官亞桑加名侍從們送去午飯。
「可是,戀情什麼的愛情什麼的代名詞,是在是非善惡之外的病症。若是有治療的藥物,也用不着花費額外的辛苦了。」
他對馬赫德拉沒有怨恨。拉杰特拉想着,如果自己是馬赫德拉,也會這麼做的吧。但是,一時間與莎莉瑪成爲敵人,他感到很可惜,也是他的弱點所在。
能當面對巴里帕達說出這番話的話,拉杰特拉的確能成爲一代名君。然而,這位厚臉皮的年輕國王,最近這陣子對巴里帕達,不知怎麼的產生了隔閡。儘管還未達到恐怖、猜疑、不安的程度,也就是說,像是晴空被安排着布上了一層微陰一般。
有人凝視着離開王宮,走在街上的莎莉瑪一行人。在馬上雄姿豐盈的是巴里帕達將軍。
拉杰特拉重重地點了兩次頭。
拉杰特拉的腦袋,能在適合的時機,適合的場合,從中拽出適合的警句來。
翌日,拉杰特拉便不得不改變他自稱的「辛苦王」稱號。這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笑話,卻不得不改稱爲「苦惱王」。
因爲大盤子上蓋着半球形的蓋子,由外面看不見內部的東西。
不管怎麼說,這是個無法立即作答的話題。
「還沒有回來嗎?」
巴里帕達一臉想不開的表情,與其說是認真,更像是嚴肅。敏感地察覺到這點的拉杰特拉,在心中手忙腳亂起來。
「升米恩、鬥米仇,要適可而止——似乎有這麼一個教訓。」
「不,不不,是朕想這麼做。請務必收下。那麼朕先失禮了。」
多年來在東方國境進行着攻防戰的巴里帕達,並非第一次見到莎莉瑪,當時的她還是名少女。那時的莎莉瑪很是清純,然而現在則成了華麗、絢爛的女性。比冬日的陽光更爲耀眼。
「臣知道這是一個過分的願望。但是,在下巴里帕達絕非不知恩圖報之人。若您能實現臣的願望的話,臣會堵上身體和生命,爲報答陛下的恩情而幹活。別說是邱爾克,連帕爾斯也先給您,讓它成爲您的領土爲人所知。」
辛德拉的諸神似乎比帕爾斯的武將們更爲寬大,石塊與口水沒有落下、也沒有飛來。取而代之,帶來的是頭部與胃部的不快的疼痛。這是自拉杰特拉繼位以來,空全絕後的大事件。
「恩。」
在這時,拉杰特拉完全沒有知曉的理由。卡爾哈那王被特蘭的魔將軍伊爾特里休給殺害,已經不再是這個世上的人了。
「就知道您會這麼說。可是,朕的旨意睡着了,爬不起來了。」
「嗯?是嘛,讓臣下擔心可不是名君應有的行爲吶。」
他這麼回答說,但拉杰特拉想着,他怎麼也不喜歡「午睡王」這個奇怪的名號。不論莎莉瑪有沒有被國王突然的微服私訪給嚇到,她都沒有表露在外。
想一想,光是讓卡德菲斯登上邱爾克的王位,就已經是給他足夠的恩惠了。又不是對方來提出希望的,自己沒有必要主動將辛德拉屈指可數的美女送予他。
兩名大男人各自端着一個大盤子,走進了謁見室。身穿紅色短上衣、頭帶帽子,下身穿着短袴和室內用的鞋子,這是邱爾克宮廷奴隸的穿着打扮。兩名宮廷奴隸臉色一片鐵鉛灰,全身微微顫抖,彷彿被肉眼不可見的鎖鏈給纏繞着似的。他們發出痙攣着的聲音。
「陛下,請不用給予這種不必要的關照……」
「讓他們互相持劍決鬥就行了。就像五年前的神前決鬥那樣。」
「是女王?而不是王妃。」
「是、是的,的確是人類的腦子。」
「按、按您的命令,把東西拿來了,請確認。」
「之後,朕會送來絹絲和沉香。請當作謝禮收下吧。」
「巴里帕達啊,我非常抱歉,莎莉瑪殿下已是與卡德菲斯卿有婚約之身。你乾脆點放棄吧,祝福他們纔是身爲男人的度量哦。」
「但是,對巴里帕達和卡德菲斯來說有怎樣呢。嘛,朕不覺得巴里帕達是不會輸,卡德菲斯也不是平庸之人。」
「……嘛,的確是午睡的時候。」
「極大的範圍都被黑霧所籠罩着,情況並不清楚。」
嗯,拉杰特拉抱着手臂呻吟道。即便是名君或英雄,也無法看透世間萬象。更別說,被慾望給纏繞,要冷靜地做出判斷更爲困難。拉杰特拉喝了一口酸橙汁後自言自語說道。
巴里帕達果然沒有要求立即回答,拉杰特拉暫時讓他回去,他抑制住頭疼變裝後偷偷溜出王宮。他是去那位薩利瑪的府邸中商談了。不論善惡,這是個大膽的行爲。
到此爲止還非常順利,但到他從王座上絕倒並沒經過多長時間。聽完國王的極力稱讚後,巴里帕達就以盤腿坐在圓座上,雙手放在地面的姿勢,開口說道。
拉杰特拉做出說明。
「話說回來,巴里帕達那傢伙,偏偏迷上了莎莉瑪。就連朕也忍了又忍,下了決心把她給卡德菲斯的。唉、朕到底要怎麼辦纔好啊。又絕對不能與之爲敵。」
拉杰特拉轉換了心情,將配上八種咖喱的三種囊,小羊羔的羊肉串,雞肉與蔬菜的炒菜,青芒果果子露等喫食掃空後,名爲古迪的將軍前來參見,報告了帕爾斯的情況。
發生了這樣的事後,拉杰特拉走投無路只有祈求於諸神。
文武百官屏住呼吸,注視着事態的變化。
「一個也沒有?」
「您覺得怎樣,陛下?」
「現在不是提這種舊習俗的場合。況且,這個國家裏也沒什麼像樣的男人。」
與莎莉瑪的平靜相較,拉杰特拉表現出無法抑制的狼狽。這是改變了辛德拉國曆史的一件事。拉杰特拉多虧了帕爾斯的「猛虎將軍」,得到了勝利的果實,然而莎莉瑪卻失去了父親和丈夫。
Ⅶ
坐在王座上的男人,是奴隸們的體格無法比擬的身材魁梧的漢子。有着紅色的雙眼、紫色的嘴脣。雙肩上有着人類身體沒有的一部分,悠悠盪盪搖動着。
「那是什麼?」
「不,之後再委婉的讓他知道吧。原本,他就是依靠我國、我國的軍力當上國王的,有些太嫩了。那個男人作爲女王的夫君殿下足矣。王座的主人是您,莎莉瑪殿下。」
「噢噢,辛德拉偉大的諸神吶。作爲你們忠實的僕從,朕究竟是犯了何種罪惡呢。不論如何請將無罪的可憐的信徒,從不正當的痛苦中拯救出來吧。」
拉杰特拉所說的「上午的客人」指的就是莎莉瑪。
「是的。」
「陛下,對於您的多方關照,臣無以爲報。但是,臣不需要爵位和金錢。臣心中所願,是能娶前世襲宰相馬赫德拉的女兒莎莉瑪大人爲妻。臣在此伏地請求陛下。」
「是個名案。對朕和您而言。」
「很好,那麼,情報呢?」
如果將莎莉瑪賜予巴里帕達,便會受到「身爲國王者居然破壞約定」的非難,當然也會遭到卡德菲斯的怨恨。即便不這麼做,讓莎莉瑪與卡德菲斯結婚,被憤怒衝昏了頭的巴里帕達會做出何種事情,完全沒法預料。不管怎麼說前些日子,他是做出朝着帕爾斯的使者,偏偏還是猛虎將軍達龍射出箭矢的,鬥爭心強烈的男人。
此事就道理上來講,巴里帕達應該做出讓步。因爲莎莉瑪已經在拉杰特拉的做媒下,決定嫁予卡德菲斯了。
「派出了十二名。」
巴里帕達茫然地目送着莎莉瑪的背影。他的雙眼中,有着讓人不敢正視的東西。比在密斯魯國,提尼普向孔雀姬投去的目光,蘊含着更爲危險的光芒。
「啊、啊啊、那個啊。」
「……就是這麼回事。莎莉瑪殿下,您覺得要怎麼辦纔好?」
「一個也沒有。」
「不妙啊,糟糕啊,危險吶。巴里帕達的那傢伙,要是和朕二人獨處時也就算了,在文武百官的面前開口,真是個不能大意的傢伙呀。」
「好,我明白了,既然莎莉瑪殿下這麼說了,就聽取您的忠告吧。不對,朕對帶來如此俗氣的事情感到抱歉。」
「別說是喫了,朕連看一眼的心思也沒有。朕想見的是別的東西。」
思考了相當長的時間之後,拉杰特拉點了點頭。
對於平定東方國境的巴里帕達的功績,拉傑德拉本準備予以大方的嘉獎。授予他上將軍的稱號、任官太守、列入貴族之位。至此爲止還是屬正常,接着又下贈一百枚金幣與三百根象牙,可以說是例外了,再贈予十名美麗的女奴隸,應當說是奇蹟。
把三萬枚金幣贈予來自帕爾斯使節團待他們歸國後,拉杰特拉立刻將巴里帕達招入王宮,在文武百官的面前授予他嘉獎。在絨毯上放上圓座,令他坐在圓座上也已經是破格的名譽了。
「噢,那位是莎莉瑪大人嗎?」
「是誰的腦子?」
雖然是拉杰特拉擅自認爲,被他完全進行調略的卡德菲斯,逐漸變得不可靠起來。
聽了如此豪言壯語,一瞬間拉杰特拉的理性眩暈了,但他費了不少勁使之站穩了。即便是他,也有警惕佔據慾望之上的場合。
「因爲卡爾哈那剛被砍下的首級不能喫,還請務必用餐。臣子們都非常擔心,這樣對身體不好。」
「這個麼,嘛他只是個形式上的王的話,雖然是這麼想的,事情也成了想的那樣。」
「陛下。」
「沒有情報。」
就現在情況下,將莎莉瑪「送給」卡德菲斯,對拉杰特拉而言並非完全是一件令人喜悅的事。如果命運打一個噴嚏的話,她就會成爲拉杰特拉的妻子,應該成爲辛德拉的王妃。
讓她與卡德菲斯結婚,是已經決定好了的事,拉杰特拉卻不像個名君,令他心中的迷惑再次復甦了。
拉杰特拉上下挑動了下眉毛。
「是去午睡了嗎?」
因爲莎莉瑪動了動身體,在圓座上盤腿坐着拉杰特拉,不由得改變了姿勢。豔麗的紅脣靠近了他的耳朵,莎莉瑪低語說了些什麼。
「嗯,算了。蛇不在意人類的身份。」
「那麼,這麼做您意下如何呢?」
「是今天剛剛執行了死刑的三名兇惡的犯人,很年輕的人。」
「派出斥候了吧?」
「嘛,稍微先看看情況吧。」
就這樣東竄西跑後,拉杰特拉重新決定了莎莉瑪的待遇。他看似迷茫煩惱了好一陣子,其實他一直貫徹着自己的態度從未動搖過。自己不受任何損失,將責任最小化。這就是拉杰特拉堅定的行動原理。
「即便是作爲女王,也有些不捨的呢……」
「他叫卡德菲斯,之前已經說過了,他有邱爾克王位繼承權。」
「就按拉杰特拉陛下您的旨意。」
「這不是廢話嘛。邱爾克國王卡爾哈那剛被砍下的首級啊。」
安德拉寇拉斯——有着他外形的男人——打了響指後,從左右兩件伸展出令人生厭的蛇身,把大盤子給罩住了。把蓋子頂開。房間中響起了大理石與金屬蓋子碰撞的不吉利的聲音。
「伊爾特里休。」
「在。」
從王座的右側走來,在兩隻蛇頭中跪下的,曾經是作爲特蘭年輕的猛將而雷鳴轟動的男人。
「準備好明天的用餐。」
「遵命。」
伊爾特里休轉身面向奴隸們。他的體魄比不上兩名大男人奴隸,但是渾身上下散發着的烈氣與妖氣,壓倒了奴隸們。奴隸們帶着擔驚受怕的表情想要退下,被安德拉寇拉斯的視線嚇得不敢動彈。正當他們好不容易開口,請求他發發慈悲時。
伊爾特里休抽出了腰中的直刀。
本能地察覺到危險的一名奴隸,「哇哇啊」叫出聲想要轉過身去。與此同時,劍光走過最短的距離。保持雙眼與嘴巴大張的模樣,無罪的奴隸的首級,躍至空中趁着鮮血的急流於地面的上空飛過。
「呀啊啊……救命!」
就在這時,另一名奴隸像要往前摔倒似的在地上跑着。他比同僚僅僅活久了一小會兒後,以雙手大大張開的姿勢,永遠地撲倒在地板上了。他寬闊的後背上,插着伊爾特里休丟出去的直刀,紅色的短上衣上進一步染上的深紅色正在逐漸蔓延。伊爾特里休毫不做作地走近屍體,砍下了可憐的犧牲者的首級。
「古爾幹喲。」
「在,小的就在這兒侍候着。」
這次換從王座的左邊,出現一個暗灰色的身影。他不像伊爾特里休那樣散發着兇猛的氣息。是散發着凍住死灰般的寒氣。
「把這兩人的腦子明天給蛇喫。」
「遵命。」
古爾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冷冷地看了一眼滾落在地的首級。
外表是曾經帕爾斯的國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內在自稱是蛇王撒哈克的男人,心無感動地睨視着兩條蛇狼吞虎嚥地吞噬着人腦的樣子。沒過多久,他向古爾幹開口發問道。
「話說回來,那個要怎麼辦?」
「您說的那個,指的是什麼?」
「親王伊爾特里休……」
安德拉寇拉斯面龐的左右兩邊,蛇搖晃着腦袋。它們的嘴邊粘着人血和腦漿,分成兩股的舌頭戀戀不捨地舔舐着。
「在朕得到這副身軀之前,所依附的臨時的泥人。是被埋在迪馬邦特山之下了嗎?」
「在下是巴修米爾。是您忠實的臣下。」
伊爾特里休走出謁見之間。走在走廊上,來到了與陽臺相接的小小的等候室後,穿戴着甲冑的男人看見他的身姿後行了一禮。
「……真是奇妙的感覺啊。將朕在地底封印了三百年的凱·霍斯洛的子孫,只有他的身軀,成了朕依憑的容器什麼的……可是,正因如此,可以說最後是朕的勝利呀。」
在即將抹去這份敗北與屈辱的現在,不是拘泥於主君奇怪地變了樣的時候。
「十天後。」
「這種東西沒有必要。」
「做準備是指?」
安德拉寇拉斯模樣的男人如咆哮般地笑了。這與「生前」的聲音不同,掀開豪毅的外皮後,無以言表的邪惡和殘忍幾乎蜂擁而出。
「是嘛……是這樣啊。那麼,立刻去做準備。」
「……沒事,不回答也行,他是在西邊。現在是以什麼樣的身體,什麼樣的樣貌,非常期待與他再次會面。」
「當然,邱爾克也一樣,根本無關緊要。邱爾克騎兵四萬、五萬,不,投入更多,將帕爾斯化作血的泥沼吧。」
「親王伊爾特里休究竟是怎麼了?像是被什麼不明身份的東西給操控了……」
再三猶豫之後,巴修米爾下定了決心,向伊爾特里休打招呼。
巴修米爾並非智謀特別出衆的人物,但與故人吉姆沙一樣,是與伊爾特里休策馬同行的戰士,有着與四十歲的年齡相符的謹慎。豪放、富有才氣的伊爾特里休,纔不一會兒時間就發生巨大的變化,他對此感到十分可疑。身爲特蘭人的他,不知道蛇王撒哈克的存在。更別提,曾一度被蛇王的毒血給污染,以強烈的力量克服了的伊爾特里休,卻無法忍過第二次,這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
在古爾幹回答之前,蛇王揮了揮手。
雙眼中如充血的顏色,嘴脣看似紫色的毒花似的,但這不是該在意的事。巴修米爾再次開口問道。
「您說的是那個啊。非常抱歉,臣也不清楚。只有臣的偉大的尊師,蛇王大人忠實的臣下一人才知曉此事。」
「明知故問的事。討伐我怨恨至極的帕爾斯。」
「噢噢……!」
聲音有些走樣是無可奈何的事,伊爾特里休也沒有在意的樣子。
巴修米爾已經無法正視說出這句話的伊爾特里休的雙眼。不由得閉上雙眼的巴修米爾的耳中,充滿了魔性有毒的聲音。
是就在前些日子,伊爾特里休本人冊封,擔任上將軍的巴修米爾。
「是率領邱爾克的騎兵們吧。不是特蘭騎兵真是可惜,不過四萬至五萬的人數,十天內可以集結完畢。」
「偉大的尊師嗎?那傢伙也變得偉大了呀。」
「請您無論如何也要原諒,臣將偉大一詞的使用在蛇王大人以外的人身上一事。不然,也請免去,經過三百多年,爲蛇王大人再臨的願望,無日無夜、粉身碎骨般工作的人的罪過……」
「親王……不,國王陛下,臣等這一天很久了,終於可以將生涯的恥辱洗清了。不管怎樣的命令,都請下達吧。臣會不惜生命爲此努力的。」
巴修米爾再次受到了衝擊。那個自尊心極強的戰士伊爾特里休,居然放話說出「特蘭什麼的,根本無關緊要。」,令人實在無法相信。
「特蘭什麼的,根本無關緊要。」
「恕臣多言,要執行何種作戰?」
「燒光。搶光。殺光。邱爾克的騎兵什麼的,全滅也沒關係。往蛇王撒哈克的祭壇上多獻上一滴血也好!」
伊爾特里休無言地停下腳步,面朝着巴修米爾的臉龐。特蘭人的武將愕然得說不出話來。應是他主君的那人成了雙眼是渾濁的紅色,嘴脣是紫色的模樣。這張嘴一張開,冒出陰鬱的聲音。
不能說是剛毅也不能說是勇猛,大腦被不像是人類的聲音胡亂拍打,巴修米爾好不容易纔忍住沒有失去神志。
「哈……?」
巴修米爾屏住了呼吸。當時在國王特克特米休的指揮下,揮揚着太陽神的旗幟,征服帕爾斯的馬蹄使大地轟鳴。距離壯麗的騎兵大軍淹沒草原南下的日子已經約有四年了。中了帕爾斯人的奸計被打敗,原野被人與馬匹的屍體所掩埋。巴修米爾甚至連可以回去的國家也沒了。
「朕知道。只是覺得有些可笑罷了。雖然不會處罰你,但是那傢伙現在哪裏?」
安德拉寇拉斯淺淺一笑。
巴修米爾費了好大的勁才忍住轉頭逃跑的衝動。這是出於他作爲歷經百戰的武將的直覺。做出這樣的行動的同時,他的後背會被直刀給貫穿。
「要何時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