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嶺
《亞爾斯蘭戰記》 · 田中芳樹 · 1.5萬 字
(一)
距離王都葉克巴達那往東四十法爾桑(約二百公里),位於大陸公路與山區交會點的默塔札山嶺正逐漸受到黑夜的包圍,然而在其中一隅卻可見到五十處篝火羣聚在一起閃着亮光,有如隕落地面的一顆星斗,因爲這裏集結了上千名旅行者在此紮營夜宿。
來到像帕爾斯這樣貿易興盛的文明國家,會選擇在外露宿的旅行者應該少之又少,因爲都市發達、街道整齊、驛站設備齊全,實在沒有風餐露宿的必要。只要支付適當的費用,就能得到一間可以上鎖的房間、乾淨的牀鋪、熱騰騰的洗澡水、剛出爐的食物,除非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否則很少有人會吝惜微薄的住宿費,而讓隨身行李與身家性命暴露在危險之下。
只不過,偶爾會遇到驛站客滿、城鎮發生火災、主要街道因爲意外事故無法通行等各種狀況而必須在外紮營,這種時候就輪到身爲旅行專家的商隊嚮導上場了。
商隊大多以駱駝、驢子代步,慢條斯理地旅行,而商隊嚮導則騎着快馬,領先半天到一天的路程,安排商隊住宿與糧食、與當地官員交涉、決定出發時刻、一路上搜集相關天氣或治安情報。
「喂,聽說默塔札山嶺最近這個有盜賊或怪物出沒哦!」「那羣官員喫飽了撐着是吧?不過現在沒空罵人,要是三天之內沒有越過默塔札山嶺,就趕不上契約的期限了。」「我們也想盡早越過默塔札山嶺,如果能夠跟貴商隊同行,人數就有將近五百人。」「求之不得,不過不怕一萬隻怕萬一,再找其他二隊商量看看可不可以一起僱用保鏢比較保險。」多個商隊聚集在一起就成了上千人的隊伍,再加上全副武裝的休鏢同行,論盜賊怎麼無法無天也不敢輕舉妄動。進入亞爾斯蘭王的治世,軸德族不再進行掠奪,而其他的大規模強盜集團也在與魯西達尼亞軍的攻防戰當中遭到圍剿,亦或是反被編入帕爾斯軍,幾乎銷聲匿跡,現在帕爾斯境內已經找不到百人以上的強盜集團了,頂多只有五十人到三十人左右。只是,想要根絕這一類小型犯罪集團,無論對哪一國的政府來說都是天方夜譚。
「打算繼續往東前進的各位旅行者!若要越過默塔札山嶺可與我們同行,隊伍的人數越多,旅途上也好有個照應。」街道旁有三名商隊嚮導立了告示牌,高聲招呼着。不一會兒工夫,對於未來旅途抱持不安的人們陸續聚上前,其中不乏小商隊的代表、單獨旅行的商人,還有巡迴藝人等等。
藝人也分成許多種類,歌手、舞者、魔術師、耍蛇人、吹笛手、馴猴師、舉重或比賽喫多喫快的選手、傀儡師、理髮師、獸醫甚至藥師也包括在內。
這些人通常組成十人到三十人集團四處旅行,每到一處村落就各自表演自己最得意的特技藉此賺取收入,接着再移動到另一處村落或鄉鎮,而這類集團的團長就稱爲藝人領隊。帕爾斯是文明國家,因此社會上十分重視藝術或演藝技能,能夠成爲藝人領隊的人,地方鄉鎮都會競相邀請其成爲當地主持公平的調停人。
一般說來,帕爾斯的女性很少會長途跋涉,當然也有例外的狀況。女藝人、修行中或四處朝拜聖地的女神官都是其中一例,另外還有下列的情形。
「我們三十名婦女都是從麥修柏地方嫁來王都葉克巴達那的,最年長的甚至二十年沒有回過孃家,這次大家湊齊旅費一同回鄉。希望同行的人越多越有保障。」哦,那真是太好了,在排列隊形時,你們就走隊伍中心。
女人絕對不會礙手礙腳,因爲帕爾斯的法律規定:「凡是襲擊並殺傷旅行途中的女性者一律處以死刑。」因此,當商隊遇到盜賊攻擊之際,只要大喊:
「我們隊裏有女人,你們敢傷害女人嗎?」
強盜們也會嘖嘖咂嘴,搶了財物就一鬨而散,所以當女性要求與商隊同行時,向來不會遭到拒絕。
當然,有些兇狠的盜賊打從一開始攻擊時,就抱定「無論男女格殺勿論」的心態,真要碰上這種人也只能怪自己運氣不好。不過自從亞爾斯蘭國王問政以來,就幾乎不曾發生過這類慘事,因爲政治清明的兩大要素就是「消弭不公平現象」與「改善社會治安」。
有些商隊會刻意尋找女性同行,如果找不到還會要求同隊的少年扮成女裝以瞞過盜賊的耳目。
……就這樣,六月的某夜,默塔札山嶺聚集了上千人,形成了陣容龐大的露營規模,其中約有六十名女性。
每個商隊與集團雖然劃分得相當清楚,彼此之間卻保持緊密的距離,衆人還會交換酒與食物。把柴火燒得旺盛、大聲高談闊論都是對賊人的一種示威。到了深夜,留下二十人值夜班,其他人則裹在毛毯或大衣裏。
經常旅行的人爲了保持體力,就寢時往往很快入睡。位於內陸又在山嶺上,即使是六月季節,入夜後溫度驟降,連吐息也會形成白霧。睡覺時如果不緊挨着篝火的光與熱可及範圍,翌日的旅程就會受到影響。
頭一次露宿在外而興奮得睡不着覺的大多是少年,他們被派來值夜班,在篝火前正補襟危坐,環顧四面八方,他們自認目光銳利不放過一絲動靜,拔出配帶在腰際的短劍時動作也相當英勇。
「話又說回來,總覺得這次情況跟以往不大相同,因爲敵人不是人類。」動員的兵力總共三千,以這次的作戰性質,動員大批兵力是起不了作用的,獨眼猛將如此斷定。
這聲音聽起來象是人類,小狼則精力充沛地搖着尾巴奔向聲音的主人。少年這才注意到,隔壁的篝火旁有一名單獨旅行的男子,他以支着一邊膝蓋,抬起另一邊膝蓋的姿勢坐着。遲疑了片刻,少年鼓起勇氣問道:
怪物雙手搗着臉,往後飛開,雖然承愛了劇烈的痛苦,瞪視年輕人的雙眼卻充斥着忿恨,年輕人環顧周遭的人們,接着老神在在地開口說道:
「您希望我們怎麼做?」
伊斯方熟睡後,千餘名旅行者也安心地發出睡眠中的呼息。
年輕人在讚歎聲中站起身,手持着長劍自報姓名。
「這陣子,包括辛德拉在內的鄰近諸國均無對帕爾斯圖謀不軌的動作,邱爾克也好、密斯魯也好,在有效滲入傷口的期間,應該不會輕易做出以國運爲賭注的事情,因此國境的守備只要一如往常謹慎進行就萬無一失……這麼一來反而輪到我必須找事情消磨時間了……」經過陽光洗禮的精悍五官閃爍着大膽而豪邁的笑意。「……結果是軍師主動替我找事情做。」梅魯連與特斯默不作聲的策馬前進,隊伍的一隅卻傳來女孩的嬉笑聲。原來是特斯的三名妻子把伊斯方的兩隻小狼抱在馬背上玩耍,只是,拿乾肉給兩隻小狼,它們連理都不理,因爲它們從不喫除了伊斯方以外的人所給的食物。
「我不是商人,是要送信到培沙華爾。」
「不好了!大家快起來!」
「我曾經在戰場上與以銀色面具遮掩容貌的武士短兵相接過,我可以確定那位武士是個人類,然而你呢?」同一時間,長劍在星光映照下迅速揮出,猛然的斬擊掃過包着頭巾的男子,男子躲開了,大衣纔剛纏上長劍前端,很快就被削成兩半,宛如一隻受傷的鳥兒在黑暗中飛落。
兩隻小狼不時地睜開眼,卻一步也不離開伊斯方身邊,就這樣任這羣人逃走。
此時伊斯方向旅行者們高聲宣佈。
「乖、乖、做得好,火星、土星,你們可以放開它們了。」兩隻小狼的狼牙放開怪物們的頸項,還小心翼翼地觀察怪物們的動靜,隨即露出得意的表情不斷搖着尾巴。伊斯方拿出繃帶與止血藥,擺在怪物們的眼前。
另一個黑影從年輕人身後偷襲而來,完全不遮掩臉部,張着血盆大口,伸出雙手推開左右男子朝年輕人飛過去,化爲兇器的骨頭透着如同雷電般的閃光。
「算吧。」
「就算伊斯方卿再怎麼藝高人膽大,畢竟也只有單槍匹馬,結果還不是眼睜睜讓一羣惡徒逃掉。」正當旅行者如此竊竊私語之際,山嶺東方傳來人與馬的腳步聲。伊斯方用力伸伸懶腰之後站起身來,帶着兩隻小狼走上前,朝向逐漸接近的人馬揮手。
「企圖殘害孕婦、喫掉胎兒的怪物原本應該格殺勿論,不過你們今晚的目的並未達成,還來不及傷人,所以呢,只要回答我的問題,我就替你們療傷,如何?」怪物們僅是發出痛苦與憎惡的呻吟,完全不予回應。於是伊斯方叫來旅行者,接過棍棒就直接打碎怪物雙手上形同兇器的指骨,然後再以繃帶包紮。
五人之中無論按照年齡或是地位排列,都是由克巴多擔任總指揮,他曾經是先王安德拉寇拉斯時代的萬騎長。此行出發,他將培沙華爾城堡交由千騎長巴魯姆駐守,巴魯姆戰場閱歷豐富,熟稔軍中各項事務,也未曾發生重大疏失,是值得信賴的人物。
(二)
「撒哈克來了!」
即使動用五萬、十萬大軍——
「那邊全是女人,而且都有老公,你要是傻傻地靠過去,小心遭到圍毆。」這個年齡的孩子總愛擺出一副老成的模樣,年輕人笑也不笑地點點頭,繼續看着婦女所在的方位,慢條斯理地低喃着:
眼看黑影就要鑽進那羣熟睡的婦女們當中,年輕人以低沉且強烈的聲音喊道:
旅行者們得知詳情之後隨即高聲歡呼、鼓掌叫好,真不愧是亞爾斯蘭國王最自豪的騎士,行事膽大心細、面面俱到!
「嗯……這次的人選是國王安排的嗎?聖意是想讓軍隊重鎮登上迪馬邦特山以累積經驗嗎?如果真是如此,難道說日後會以此山爲舞臺展開人與魔的大對決?」加斯旺德不自覺陷入深思,雖說交情還比不上達龍,然而與象那爾撒斯軍師這樣的人物來往,個性就會逐漸受到「污染」。
「殺掉其中一隻,屍體就丟到迪馬邦特山一帶,留另一隻活口,對,就監禁在某個城堡,不一定是培沙華爾,接着散佈流言說:得知在『盛夏四旬節』期間,迪馬邦特山所進行的活動詳情的人正受到保護。」篝火將伊斯方的半邊臉照得通紅。
年輕人從容不迫地說道,左手同時伸進懷裏捏出一個物體,看起來是植物的葉子。只見他手腕一翻,葉子就掉進一旁的篝火裏,隨即飄出驅魔的香氣,怪物試着忍耐結果還是失敗,隨着一聲懾人心魄的、充滿厭惡與憤怒的咆哮,終於露出它的真面目。鳥麪人身,而且是猛禽的外形,在衆人的驚愕聲中筆直朝年輕人衝過去,就在這一剎那——
獨眼猛將克巴多則有不同的想法。
「我看得到,那人披着黑色大衣,包着相同顏色的頭巾。」年輕人徐徐站起身,少年本想喊住他,卻不自學地往後退。年輕人走上前,兩隻小狼也守護在左右跟着上前,夜晚的黑暗與篝火的光亮交互籠罩年輕人;倏地,年輕人左手邊的小狼低吼一聲,猛然衝出去。
「笨蛋!趕快放進去,這種夜晚如果出現精靈還好,就怕連蛇王撒哈克的手下也在這附近溜達,快拿來驅魔!」捱罵的少年連忙奔向一羣驢子,驢子們已經卸下,皮袋就擺在一旁,裏面有驅魔道具、修繕馬鞍的工具、驢馬的退燒藥等等雜物。
點頭並簡短應答的男子相當年輕,篝火的火光搖晃着,無法看清眉宇之間,然而整個五官相當清秀。如果站起來,身材應該十分頎長,體格結實看不到任何贅肉,背上掛着一把長劍,腳邊還有一隻小狼正玩着年輕人的長靴,身旁連一件看似行李的東西也沒有。
「蠢蛋!你以爲我們會把重大機密告訴你們這羣卑賤的人類嗎?……」吐出的唾液落在地上。
所謂的信差就是專門接受顧客委託送信到遠處城鎮的職業,很多大富豪還特地僱用專職的信差。一般平民當然是不可能這麼做,不過舉例來說,駐守在培沙華爾城堡的將士們在葉克巴達那的家屬可以一起湊錢僱用信差,把信件送到父親、丈夫或兒子手中。如果有一百戶人家分別拿出一枚銀幣,那麼信差自然願意不辭長途跋涉,往返於距離遙遠的培沙華爾。
「那、那傢伙想偷襲女人,所以這個人就……」「講清楚點行不行?到底哪個是壞人?不然我們要怎麼幫忙?」「你們馬上就知道了。」
同時,剛纔受了傷的怪物也從前方夾擊年輕人。
年輕人頭一次笑了,笑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
「土星!不要吵到別人。」
「火星,小心!」
位於全副武裝的騎兵隊前頭,一名古銅膚色年輕武將也揮手示意,旅行者們一時摸不着頭緒,只有交互望着伊斯方與加斯旺德。
怪物發出哀嚎,不,應該說就算它想叫,從被砍斷的傷口只是不斷汨出怪異的聲音與鮮血。
話雖如此,各處卻看得到黑影蠢動,屏息凝神地離開山嶺,有單獨行動,也有十人集體逃走。看來除了怪物以外,背地裏做了見不得人勾當的人類也是不在少數。
「在這裏殺了它也無濟於事,把它活捉起來詳加拷問。」「危險!」
「很抱歉打斷各位的睡眠,我希望能找出混雜在各位當中的怪物,請各位看看周遭,確認一下是否有可疑人物或者有人趁機逃跑。」現場再度陷入喧鬧。
「一切遵照軍師的命令,把它們活捉起來;老實說我很不想再跟這羣怪物周旋,只是身不由己。」衆人皆知加斯旺德爲亞爾斯蘭國王忠心耿耿的近臣,出身則是鄰國辛德拉,因此聽到「蛇王撒哈克」的名字時並不會象本地的帕爾斯人那樣膽顫心驚。
「哦,原來是信差啊。」
正想撲向黑影的小狼立刻停下動作急忙躲開。
年輕人的長劍劃出一道閃光,砍飛怪物的嘴。
揹着長劍的年輕人並未自稱是信差,這只不過是少年自己的猜測。爲了消磨時間,商隊少年還想繼續找話題聊天,卻注意到年輕人的目光不斷看向右邊位置,尋邊是一羣準備從王都葉克巴達那返回孃家的婦女。
天一亮,各處的小騷動此起彼落,有的是連人帶行李,有的是連行李也不帶,總共近五十人從山嶺消失,這是可以想見的結果。留下來的旅行者們情緒激動地相互談論,他們認爲逃走的這些人不外乎是強盜的同夥、外國的密探亦或是畏罪潛逃的犯人,總之一羣趁着黑夜逃之夭夭的傢伙肯定心裏有鬼。
「各位旅行者,你們再也不需要提心吊膽了,不管是人類還是怪物,該抓的都抓起來了,三百名士兵會與各位同行直到下一個城市索利馬尼耶,這是爲了保護各位,也順便護送被逮捕的人犯,惡夢已經結束了,祝各位旅途愉快!」「旅途愉快!」
「你是哪裏的商人?」
少年集中目光,提高音調。
「我很想同情你,然而一個趁着黑夜潛進一羣女人當中的冒失鬼,所說的話是不值得采信的。」年輕人的雙眼泛着輕蔑的目光。
騎馬走在前頭的是加斯旺德。當亞爾斯蘭還是王太子的時候,曾經在英雄王凱霍斯洛的神廟獲得寶劍魯克巴那德,那個時候的同行者於此次再度前往迪馬邦特山的只有加斯旺德,其他四名將領都是第一次入山,因此理所當然由加斯旺德帶隊走在前頭。
有幾個早已醒了,聽到少年的叫聲,篝火周圍的人影全部一躍而起,發出疑惑和不安。年輕力壯的男子們手持棍棒、短劍或駱駝用的鞭子衝上前把對峙的兩人團團圍住,只是尚未理清狀況,衆人也不方便出手。
「你爲何遮着臉?」
說時遲那時快,年輕人敏捷地介入,擋在婦女與包着頭巾的男子之間,數秒的沉默被年輕人的聲音所打破。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們不會向你們透露半個字,就算要把我們的首級當街示衆也無所謂。」「我只殺一隻。」伊斯方答道,他看着怪物露出疑惑的表情才繼續說下去。
此話一出,當場軍心立刻大亂,屆時衆人在魔山四處逃竄,或跌落斷崖、或溺斃急流,只見死屍堆積成山。陷入恐慌的軍隊就等於一羣無助又盲從的小羊,身經百戰的克巴多對此有深刻的體會。
年輕人全身往地面摔過去,左手撐住地面,身體轉了一圈,一眨眼的工夫就砍斷前後怪物的腳踝。
一路上旅行者們各自分道揚鑣,也許從此不再相見,然而「爲民除害的伊斯方卿與兩匹狼」的故事卻一傳十、十傳百,到後來還被寫成歌曲,成爲永世流傳的民謠。
「從山嶺逃走的人全部被我逮捕起來了,請伊斯方卿大可放心。」「有沒發現關鍵人物?」
「聽說夏至時分,你們一羣怪物會聚集到迪馬邦特山祕密會晤,究竟有什麼預謀?」伊斯方的問話引起周圍的旅行者們低聲騷動。怪物們繼續痛苦呻吟,在止完血,一桶冷水澆到頭上之後,有嘴的怪物終於開口,語氣憤慨地向伊斯方說道:
旅行者們回應道。
冷不防,以爲已經熟睡的隊長語氣嚴厲地問道:
被問到的少年支支吾吾地答道:
「加斯旺德卿,這邊這邊!」
「我是伊斯方,亞爾斯蘭國王陛下御前武將,我現在要說明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請各位冷靜下來仔細聽明白。」「伊斯方卿?那不就是『被狼養大的人』嗎?」
「喂,篝火有沒有放芸香?」
「……對了,那些怪物怎麼樣了?」加斯旺德壓低音量問道,伊斯方也小聲回答。
兩隻小狼緊接着撲上前,露出小狼牙銜住兩隻痛苦不堪的怪物頸部,警告怪物如果敢打什麼歪主意就咬斷它們的頸動脈。
「如果蛇王撒哈克果真法力無邊,你們現在也不會落到這麼悽慘的地步,你們再怎麼崇拜一個在你們陷入困境的時候卻沒有伸出一臂之力的對象都是枉然。」怪物默不答腔,雙眼佈滿血絲不斷呻吟,於是伊斯方微蹙着眉頭站起身來。
四目交接的對象並非人類,本以爲是狗,看來好象是狼,而且是小狼,不過不是剛出生的幼狼,年齡大約跟人類的少年差不多大,它就趴在篝火旁,好奇地左右張望。
「……因爲臉受傷了。」
「有嗎?我怎麼沒看到?」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小朋友?」
伊斯方衝鋒陷陣的勇氣並不亞於加斯旺德,然而一聽到「蛇王撒哈克」,頓時心頭會反射性的一震,接着重新做好心理準備,這是身爲帕爾斯人永遠解不開的心結。
芸香一放進篝火裏,火焰在瞬間爆開,一股聞似橘子的強烈香氣瀰漫在篝火四周。
「這下回去可有好題材說給孃家的人聽了!」婦女們如此交頭接耳,於是一行人熱熱鬧鬧、浩浩蕩蕩地往山嶺東方前進。
「不過,若是在這裏眼睜睜讓它們溜走,一切的苦心將化爲泡影,所以希望各位旅行者合作。」「您只有一人?沒有出動軍隊嗎?」一名旅行者接着問道。
「好吧,我看你們這條命也滿耐磨的,反正我時間多得很,要套出你們的祕密不急於這一時,今晚就跟大家一起睡好不好?」最後一句話是詢問在場的人類。
聽過伊斯方名號的人如此喊道。「也有人這樣稱呼我。」名爲伊斯方的年輕人一點頭,立即引起一片譁然,此時又有人提出一個問題。「這位伊斯方卿爲何會出現在這裏呢?」「所以我現在纔要解釋。說來話長,王都葉克巴達那前些日子出現怪物,是蛇王撒哈克的親族。」一聽到「蛇王撒哈克」這個名字,上千名男女頓時鴉雀無聲,有些女性還當場暈倒,旁邊的人連忙攙扶。
伊斯方活捉的兩隻怪物被關在裝有車輪的鐵籠裏,怪物看來衰弱,雙眼邪惡的目光卻尚未喪失,牢籠由四頭驢子運送,再加上手持長槍的騎兵重重包圍,怪物們的命運取決於接下來的發展。
情緒平靜下來後,怪物呻吟道:
一時之間,旅行者們情緒亢奮地檢視身邊左右,不過並未發現可疑人物。伊斯方走向倒在地上的怪物身旁。
「我是隻有一人!若是蛇王撒哈克本尊出現的話自然另當別論,不過對付它手下的嘍羅何需動用軍隊,我區區一人就綽綽有餘!」大膽豪邁的語氣似乎是刻意說給某人聽,演技雖然略帶誇大,在場並無人注意到如此細節。
「也就是說,留下來的這一隻是誘餌,藉以引出同夥的怪物,當它們傻呼呼地大舉出現時,再設下個陷阱來個趕盡殺絕,關於『盛夏四旬節』的祕密只要向活着的怪物打聽就行了。」怪物滿是鮮血的嘴咒罵着:「少得寸進尺!不久就讓你們這羣人類見識蛇王撒哈克的恐怖!」「蛇王撒哈克不可能再度君臨天下,少了撒哈克的撒哈克一黨根本不足爲懼!」伊斯方笑了起來,這是因爲他早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與覺悟。
「鳥麪人妖有個嗜食人類胎兒的噁心癖好,我猜測它們一定會找孕婦下手,所以從一開始就特別注意成羣的婦女。」年輕人輕甩長劍,沾在劍刃的血漬灑落一地。
旅行者們雖然感到意外,卻還是按照伊斯方的指示,用皮繩把怪物們綁在岩石上,然後各自躺下就寢。外出旅行如果不在該喫的時候喫飯,不在該睡覺的時候睡覺,遇到危難就無法即時反應。
「看來除了我以外,還有人也想被圍毆。」
周圍的男子們根本來不及採取行動,年輕人眼看就要被怪異的骨頭兇器前後刺穿,然而下一瞬間,迸出慘叫與鮮血、在地面翻滾的卻是兩隻怪物。
黑夜裏也清楚可見白刃呼嘯劃過空氣,小狼本有可能身首異處,所幸及時閃避,讓刀刃劃個弧形,揮了個空。不,那其實是細長尖銳得如同刀刃一般的骨頭,男子手指的皮膚不斷剝落,形同兇器的骨頭就象劍或槍一樣竄出。
少年鬆了一口氣,繼續掃視篝火周圍,突然停住視線。
「啊,糟糕,我忘了。」
「都是強盜、騙子之流,憑這些人還不至於動搖國土,不過這意外的獵物也算是不錯的收穫。」伊斯方刻意張揚「我區區一人就綽綽有餘」其實是個陷阱,聽信伊斯方的宣示而急忙摸黑逃走的人,結果是主動跳進早已布好的網子裏。
千鈞一髮之際。
「我心裏怎麼想都不關你們的事,要你說你就快說,不然就閉上嘴死得乾脆一點!」伊斯方的冷言冷語惹得怪物激動得猛眨眼,即使是非人的異形,在聽到「死」這個字似乎也會心生恐懼,實在諷刺之極,怪物竟然有着與人類相似的一面。
「那是你養的狼嗎?」
「看來你不怎麼喜歡芸香的味道嘛!」
此時回過神來的少年聲嘶力竭地大叫。
……這次事件之後,克巴多、特斯、梅魯連、伊斯方、加斯旺德五名將領於六月十五日集結在迪馬邦特山下。
「後來它們身份敗露,因而逃出王都,藏匿處就迪馬邦特魔山,因此必定會混進往東旅行的商隊,所以陛下才派遣我前來,讚美吾王英明!」「讚美吾王!」幾百人隨之唱和。
「不要辜負別人的好意,火星、土星,喫吧。」聽伊斯方一說,兩隻小狼才從特斯的三名妻子手中食用乾肉。就這樣,這支武力精銳,陣容卻顯得不太搭調的帕爾斯軍隊持續往魔山深處前進。(三)
「從現在起,這麼熱的天氣隨時會讓人明白盛夏四旬節已經開始了。」六月十五日,葉克巴達那的市民們彼此發着牢騷,不過,一整天惱人的悶熱只維持到傍晚而已。
不一會兒,天空烏雲密佈,葉克巴達那下起一場傾盆大雨,雨後迅速充滿涼氣,人們與花草樹木都恢復了生機,石地的溼潤清涼透人心脾,有些人甚至脫下長靴或涼鞋,赤足走在其上。酒巴老闆認爲這陣子「葡萄酒會比麥酒暢銷」,連忙趕着換酒。
隨着天色漸深,星子們也閃爍發光,這樣的夜晚還待在屋內就太不懂情趣了,只見家有庭院的住戶把餐桌擺在庭院,沒有庭院的人家也把餐桌搬到門外路旁,端上菜餚與好酒,一邊品嚐夜的沁涼,一邊開心地用餐。經過井水泡涼的哈脖茲(甜瓜)則是小孩子們的最愛。
家家戶戶的餐桌都點上了桌燈,葉克巴達那的大街小巷彷彿化爲夜空星羣紛紛墜入的光池。
「喫過飯後一定要收拾乾淨,尤其要小心火燭,小心火燭!發生火災可要處重刑的啊!」苦口婆心的巡邏官差們右手搖着大鈴鐺,左手拿着木棒。一路上不乏有人端出葡萄酒給他們飲用,使得「小心火燭、小心火燭」的叮嚀裏夾帶着幾許醉意,鈴鐺的聲響不知不覺配合起三絃琵琶的節奏。
這一晚,國王亞爾斯蘭也無意在屋內進餐,於是將餐桌搬到看得見滿天星斗的屋頂庭園,順便找來耶拉姆,並邀請達龍與那爾撒斯,舉行一場小規模的宴會。
法蘭吉絲與亞爾佛莉德因公外出不在葉克巴達那,奇夫也不知去向,總之就是不在。這場餐會的客人正巧是四年前亞特羅帕提尼會戰慘敗當時的班底。
達龍一直在王都附近的軍營巡視,今天下午纔剛回來。進宮做完報告,然後返回自宅梳洗,到了傍晚接獲國王傳喚,於是再度進宮。
雖說是國王舉辦,卻是相當私人的聚餐,而且內容比富裕市民的晚餐更爲簡樸。亞爾斯蘭並非美食家,餐桌上沒有成堆的山珍海味,不過由於他愛喫水果,倒是擺滿了從一大早就在王宮深井裏泡得冰涼的各種水果,這是唯一的奢侈享受。
端送料理與收拾餐具的是一羣在王宮服務的女官,乍見之下大多屬於「媽媽級」的年紀,因爲宮中僱用的全是陣亡將士的遺孀。凡是身份高貴、經濟許可者都必須多僱用一此人,這麼做是爲了解決失業問題。過去那爾撒斯隱居時,身邊只有耶拉姆一名侍童,嚴格說爲這並不值得鼓勵。
達龍將近半個月不在王都,因而不知道公共澡堂出現怪物的事件,因此一開始的話題全集中在這個事件上。達龍爲自己未能及時在場感到遺憾,同時也想到先前出現在王宮的「有翼猿魔」,不禁感覺葉克巴達那的夜空正籠罩着黑暗的陰霾,縱使對抗百萬大軍他也向來無所畏懼,然而一旦要與蛇王撒哈克爲敵,他也和一般的帕爾斯人一樣必須先調整呼吸。
話題很快轉向針對現狀的戰略討論。邱爾克、馬爾亞姆、密斯魯、辛德拉這幾個圍繞着帕爾斯的鄰國尚無充足的實力可以每年發動大軍挑起戰端。
驅逐入侵的魯西達尼亞之後,在新國王亞爾斯蘭的統治之下,帕爾斯快速展開重建工作,原因之一是由於魯西達尼亞的破壞與掠奪並未波及南方的港都基蘭,因此可以從海上獲得完好健全的資源所致。總而言之,帕爾斯的重建速度超越諸國的想象,以致於野心家無法利用帕爾斯國力薄弱之際趁虛而入。
「亞爾斯蘭王的統治基礎尚未穩固,一定有機可乘。」密斯魯與邱爾克做下如此判斷進而斗膽侵擾帕爾斯,結果反而踢到鐵板,現在連一聲也不敢再吭一下。不過他們只是行事變得更爲謹慎,私下仍然不斷策劃陰謀,並未就此放棄野心。
「鄰近諸國向來蠢蠢欲動,如果想以武力解決問題,就會演變成戰爭,我們不能阻止他們的詭計多端,只要自己小心別露出破綻。」那爾撒斯說道,手中的葡萄酒杯被燈火照得閃亮,他的話中暗指逃出辛德拉王國,後來在海上銷聲匿跡的席爾梅斯王子。
「如果席爾梅斯王子打算經由海路前往密斯魯,那就由他去吧!這樣對帕爾斯來說反而是個好消息,可以想見他會是造成密斯魯國內不安的元兇。」達龍一邊深思一邊答道。
「不過,席爾梅斯王子勇略過人,若是煽動密斯魯軍成功,帶署強大兵力反攻帕爾斯的話,似乎有點不妙。」達龍的視線轉向年輕國王。
亞爾斯蘭搖搖頭。
「達龍,我認爲你無需操這個心,過去席爾梅斯殿下也曾與魯西達尼亞軍聯手進攻帕爾斯,如果這次又率領密斯魯軍攻打帕爾斯,人民必定心生不滿。」「臣明白了,陛下英明。」
正因爲如此,密斯魯國在夏天的作息是日夜顛倒,太陽一下山人們纔出門,一直活動到深夜,小睡片刻後一大早再起牀,中午一到就入睡。
「我倒比較喜歡另一個相反的可能性,也就是當密斯魯國暗殺席爾梅斯王子之後,帕爾斯便可以藉此名義進攻密斯魯國,理由雖然略嫌牽強,不過席爾梅斯王子若死在密斯魯,對帕爾斯反而有利。」達龍叉起雙臂,發出「唔……」的嘟嚷聲;一旁的耶拉姆在葡萄酒里加進剛榨好的橘子汁,並略微側着頭說道:
「啓稟陛下,烏木納卡特地方有個塔裘拉的漁村,有艘可疑的外國船隻停泊在當地的海岸。」「外國是哪個國家?」
「蛇王撒哈克現在並不住在黃金與寶石築成的宮殿裏,耶拉姆,蛇王現在在哪裏?」「被封在迪馬邦特山的地底深處……」
「海上的風暴是不可預測的,或許船隻就此翻覆,可憐的席爾梅斯王子也成了鯊魚的餌食,因爲他雖然才能出衆,可惜運氣一向不佳……」「那爾撒斯!」
「恕臣僭越稟告陛下,席爾梅斯王子的命運、人生與任何選擇都操之在席爾梅斯王子手上,請你不必再爲他操心。假如他再度出現在陛下尊前,您只需向爲臣那爾撒斯諮詢因應的對策,這樣就夠了。」宮廷畫家輕鬆帶過。
「可是對席爾梅斯殿下來說,除了投靠密斯魯國已經別無選擇了。」那爾撒斯擦乾沾了哈脖茲甜汁的手,接着回答亞爾斯蘭的疑問。
進入四月,氣候就完全改觀,熱風穿越南方沙漠吹過來,植物乾枯凋零、砂塵四處瀰漫。這種氣候會持續到九月,人們萎靡不振地期盼冬天來臨,甚至奴隸也獲准午睡,如果強迫他們在正午到日落這段時間工作,他們勢必因酷熱與乾渴而倒地。奴隸是貴重的財產,不會有人笨到做出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然而,查迪的存在實在太重要了,他的死造成了巨大的損失,長期醞釀的計劃一夕之間化爲泡影。
「是的,陛下說的是。」
「就算真的下手也不會引起外界非議,所以說,陛下……」那爾撒斯上半身轉向亞爾斯蘭,調整語氣說道:「臣據實以告,臣由衷希望此事成真,讓席爾梅斯王子活着回到帕爾斯只會帶無謂的困擾,因此臣寧願他遠離帕爾斯,客死異鄉。」冷靜透徹的語氣在一瞬間輕輕從葡萄酒的香氣上方撫過,半晌達龍才接着答腔:
聽到這樣的回答,荷塞因三世內心鬆了一口氣,接着大口飲下浮有冰塊的水,一邊喫着甜甘蔗,這是密斯魯的庶民所無法想象的奢華享受。
「唉,真是服了你了,宮廷畫家大人,想不到連蛇王撒哈克在你的眼中也僅是謀略的要素之一。」「我既非魔導士也非神官,論懲處也是依照地面的理論施行,天上魔界並不在我的認知範圍。」那爾撒斯泰然自若地一句帶過,然後含了一大口葡萄酒,此時一旁陷入沉思的耶拉姆問道:
荷塞因三世登上王座,這次是宮內的奴隸以大團扇爲他送風。
「到底這羣外國人是哪個國家的人?」
「那爾撒斯,聽你的口氣,席爾梅斯殿下即使到了密斯魯國,似乎也得不到好處的樣子。」「陛下英明。」
對達龍而言,席爾梅斯是公敵亦爲私敵。席爾梅斯之所以爲公敵,是他協助魯西達尼亞侵略帕爾斯,其後也持續與亞爾斯蘭對峙;之所以爲私敵,是他殺死了達龍的伯父巴夫利斯。因此一旦席爾梅斯出現在達龍面前,達龍會當場與他決鬥,並置其於死地絕不寬貸。
荷塞因三世全身迎着人造風,聽取朝臣的請願或報告,然後逐一做下裁示,期間連續喝了好幾杯冰涼的葡萄酒與水,做完三十件裁決之後,年紀最輕卻蓄着絡腮鬍的宮廷書記官報告道:
「與外界諸國的互動?」
達龍也把剛送到脣邊的酒杯擱回桌上。
「如、如果,蛇王撒哈克真的再度出現,有沒有辦法在外界諸國趁虛而入之前戰勝蛇王呢?」那爾撒斯同時望着詢問者、亞爾斯蘭與達龍答道:
等到外國人當中一個看似首領的人厲聲制止時,村民們已經有五十以上輕重傷,無人死亡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這話怎麼說?」
走出寢室,荷塞因三世走向謁見廳,過去他習慣搭轎子,日子久了反而跟老年人一樣腳部跟腰部虛弱無力,在御醫的建議下才改成走路,這段路的距離有千步的距離。
……聽完報告之後,荷塞因三世摸摸自己又高又寬的額頭。
「那爾撒斯大人,也許席爾梅斯王子很喜歡密斯魯國,有可能跟王族的女兒結婚也說不定啊,席爾梅斯王子會不會爲了求生存而選擇成爲密斯魯的王族呢?」「你的意見當然耐人尋味,不過如此一來,密斯魯國內的王族心裏一定不是滋味,因爲這樣又多了一個強勢的對手競爭王位繼承權了。」「這麼說,密斯魯國王是不可能禮遇席爾梅斯王子了?」「正是,耶拉姆。歸根究底,無論要殺要留,正牌也好冒牌也罷,席爾梅斯王子都是密斯魯國的燙手山芋。密斯魯國王荷塞因三世似乎有意在政治與軍事方面利用席爾梅斯王子,不過照目前情況看來,他還在猶豫這顆棋子究竟有沒有利用價值。」一直默不作聲聽着三人對話的亞爾斯蘭此時總算開口了。
「正如陛下曾經說過的一樣,絕對不能仰賴魔道建國,陛下身爲地上的王者,這個想法可謂真知灼見,臣那爾撒斯感佩至極。」那爾撒斯行禮致意,隨即挪動目光以挖苦人的語氣說道:
「據報是從未聽過的語言……對了。那個帶頭的男子說的是帕爾斯語,身材高大體格結實,年紀很輕,臉上有一道傷疤,如果這項報告屬實,那他們也差不多快要抵達首都了。」荷塞因三世默不答腔地用手指磨蹭自己的鼻側,此時他心裏有個預感,好象有什麼事要發生了,然而究竟是什麼事情,而此事是吉亦或是兇?荷塞因三世對於這個最重要的關鍵卻是一點概念也沒有。
村民們不知道這羣外國人究竟要待多久,有一天,一名在城裏遭遇強盜攻擊的帕爾斯商人被外國人所救並帶回漁村,情況急轉直下。這羣外國人以高價向村民購買馬車與驢子,當天就離開漁村。
六月十五日,是帕爾斯國克巴多等五名將領啓程遠征迪馬邦特山的日子。另一方面在密斯魯國首都亞克密姆,國王荷塞因三世迎接了一個不愉快的夏日。
達龍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話又說回來,陛下,讓我們換個角度想想,魔道雖不能建國,卻可以亡國,我想這個道理衆人皆知。」滿載涼氣的夜風穿越屋頂庭園,拂動四人的髮梢。
入夜以後依然炎熱,風連吹也不吹,明明沒有下雨,溼氣卻相當重,不過至少比白天好多了。
國王荷塞因三世是全密斯魯生活最奢華的人。他命人修築王宮專用的水道引進迪吉列河上游的河水,夏季期間將水流貫於書齋與寢室的天花板上以降低室溫。此外還有服侍於宮中、年輕貌美的女官們輪流以團扇爲國王扇風。
「順帶一提,如果那位仁兄在海上翻船被鯊魚喫了,陛下也無需爲此負責,切勿耿耿於懷。」「你講話實在太直截了當了。」
「報告是什麼內容?」
「達龍,你不必正襟危坐,我又不是在誇獎你。」「不,我沒有……」
村民們眼見外國人離去,慶幸災厄消除,不過這羣外國人似乎是朝首都方向前進,衆人討論之後,便乘着速度較快的漁船向烏木納卡特地方的總督府報告事件始末。
那爾撒斯淡淡說明。
亞爾斯蘭好不容易擠出話來,聽起來彷彿不像自己的聲音。
「話又說回來,現在那個黃金假面不過是個喫閒飯的傢伙,而且還知道了許多祕密,有必要讓他繼續活下去嗎?」荷塞因三世的思考轉向危險的方向,所幸後來緊急剎車,現在還不急着作出結論,他已經投資了不少公帑,最好要想辦法儘可能回收。
後來這羣外國人又拿出金幣,即使村民們畏懼他們,卻還是把雞跟水牛交給他們,由他們自行料理,另外也端出酒,是椰子或甘蔗做成的劣酒。
達龍頜首,帕爾斯人都記得席爾梅斯的行爲全出於個人的復仇心態,絕不可能歡迎席爾梅斯回國。
今年三月,他算準進攻帕爾斯的時機已經成熟,也做好了出動軍隊的準備,由戴着黃金假面的「席爾梅斯王子」打頭陣,入侵帕爾斯西方國境,企圖佔領迪吉列河東岸,這塊地盤雖小,然只要把「席爾梅斯王子」安置在此,樹立「帕爾斯正統王室」的旗幟,接下來就從軍事與外交方面運用手段將帕爾斯的國土蠶食殆盡即可。
「臣並不如此認定。席爾梅斯王子與特蘭人,也就是假面兵團的殘黨搭乘辛德拉的船隻出海,辛德拉傳來的報告據說是往西行,然而海上航線一旦有所變換,往東往南都有可能,況且……」「況且?」
「船上有百人左右的外國人上岸,也帶了若干行李,據說等這些人上岸後,船隻立刻揚帆出海離開,想不到他們竟然把金幣扔給村民。」那是外國的金幣,用牙齒咬了之後確定是黃金沒錯。於是村民順着這羣漂流者的比手劃腳的要求端出食物,不料竟成了雙方爭執的開端。
「達龍,還有一點,密斯魯國王荷塞因三世未必願意收容席爾梅斯王子。」「是這樣嗎?」
一開始的爭執很快轉爲一場混亂的鬥毆,漁夫們雖然強壯,相較於外國人的勇猛根本不是對手。
達龍叉起雙臂。
「烏木納卡特地方的總督傳緊急報告。」
「誰要喫這種東西啊,我們已經付了錢就該喫得好一點!」雖然說的是外國話,不過村民卻可以瞭解語意。
村民首先端來小麥麪包,這羣漂流者大概是餓了許久,立刻一掃而空;接着村民又端出以香辛料燒烤的魚以及加了洋蔥的鮮魚湯,結果對方連一口也不喫,還厭惡地盯着魚,這羣人交談了片刻,隨即打翻餐盤咆哮道:
亞爾斯蘭話裏帶着些許喫驚的語氣,他認爲那爾撒斯只是在開玩笑,那爾撒斯則毫無內疚之意,彷彿他早已料到對方的反應。
「聖賢王夏姆席德的治世爲蛇王撒哈克所推翻,歷史的事實經常遮蔽在傳說與神話的烏雲之下,不過大致上可以這麼說,聖賢王夏姆席德冗長的治世後期人心盡失,導致邪魔歪道趁虛而入,這裏我們可以學到一個教訓……」那爾撒斯的語氣有着微妙的變化。
「因爲被英雄王凱霍斯洛打敗。」
「如果密斯魯國王願意收容席爾梅斯王子,那也僅限於政策上的考量,不過他應該不需要兩位席爾梅斯王子吧。」那爾撒斯如此說法是來自密斯魯王國散佈的情報。一個名爲席爾梅斯王子的人物正接受密斯魯國王荷塞因三世的庇護,吸引了許多反亞爾斯蘭派的帕爾斯人前往集結。
「詳情尚未查明,目擊的村民都是一羣無知的老百姓。」這種說法等於把責任推卸給村民。
答完,耶拉姆才恍然大悟地看向自己的師父。那爾撒斯帶着微笑頜首,以回應亞爾斯蘭與達龍的目光。
「全是一羣窩囊廢!」
「爲什麼會被封在地底?」
「那爾撒斯,你有沒有想過,密斯魯國也有可能殺了席爾梅斯王子,再將罪行推卸給帕爾斯,如此一來要證明帕爾斯的清白,簡真比登天還難。」那爾撒斯愉悅地望向他的友人。
午睡後,荷塞因三世從牀鋪起身,女官們端來兩種冷水分別讓國王飲用與洗臉,毫不節制地以大量冷水洗臉,讓眼睛完全睜開,全身也充滿活力。
原因最主要是在氣候,密斯魯在三月之前所吹拂的風都是來自北海,夾帶着涼爽的空氣與適量的雨水,使人身心舒暢,花團錦簇、綠意盎然,不禁讓人有種「如果物資豐饒就等於天國」的感想。
「耶拉姆,事實證明蛇王是勝不了人類的,我們有前人爲鑑,何懼之有?」確實如此,亞爾斯蘭心想。身邊有了這羣可靠的同伴,就沒有必要抱持無謂的恐懼。國王心中的懸案至此逐一化解,滿天星斗下,新的決意就此產生。
飲完冷水的第一句話嚇得女官們不由得瑟縮。
蛇王撒哈克並非這個世界的生物,實在無法想象如此恐怖與邪惡的象徵會進而干涉地面的政略與軍略。
這項戰略現在仍舊有效,荷塞因三世對此堅信不疑,遺憾的是出場的演員已經下臺了,因爲查迪察覺「席爾梅斯王子」是冒牌貨,在逃脫途中被殺身亡。馬西尼撒將軍表示:「殺他是萬不得已」,荷塞因三世雖然懷疑他的說法,卻沒有追究馬西尼撒的責任,因爲再怎麼樣查迪也不可能死而復活。
亞爾斯蘭好奇地等着宮廷畫家繼續說下去。
「那爾撒斯大人,可以請教您一個笨拙的問題嗎?」「說說看。」
「席爾梅斯王子與那爾撒斯生於同一個時代只能說是他的不幸吧。」就在達龍沉思之際,衆人改變話題,從怪物出沒王都的事件聊起了蛇王撒哈克。
「假如所有的線剪不斷理還亂,乾脆就把兩名席爾梅斯王子同時除掉,不管是正牌是冒牌,只要對外表示一開始根本沒有這回事就行了。」「嗯,不過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耶拉姆一邊聆聽那爾撒斯與達龍之間的對話,一邊努力地剝掉橘子與葡萄皮,把果肉放進榨汁器。因爲亞爾斯蘭與耶拉姆的酒量比不上年長的二人,如果不在葡萄酒中加進果汁稀釋,大概撐不了太久。
「烏木納卡特地方就是東南部的濱海地區吧。」荷塞因三世確認道,因爲他對自己的記憶力沒什麼信心。
縱然如此,達龍對席爾梅斯抱有同情心,即使少年時代的苦難已經過去,然而成人後的席爾梅斯,無論如何壯大的夢想總是在接近成功的前一刻功虧一簣,因此達龍認爲:
然而荷塞因三世仍然感到不快,第二個原因就是對帕爾斯用兵不順遂,其實不是失敗,而是連失敗也辦不到。
「的確有這個可能性,只不過,要使用這個手段就必須搭配一個理由:帕爾斯派遣刺客暗殺席爾梅斯王子,密斯魯國要向帕爾斯宣戰以爲其復仇!聽起來很不合邏輯對吧。」話說到此,那爾撒斯露出邪氣的表情,將葡萄酒杯舉至與視線齊高。
「假如蛇王撒哈克再度君臨天下,試想屆時外界諸國會採取如何的動作呢?當陛下與蛇王對抗,雙方精疲力竭之際,倘若外界諸國趁機大舉入侵,帕爾斯將面臨重大危機,我對於蛇王撒哈克的擔憂,嚴格說來指的就是這件事。」「我完全沒想過會有這種情形發生。」
「陛下,其實我並不會特別在意蛇王撒哈克的動靜,不,我身爲帕爾斯人,當然不可能小視蛇王的存在,只是我更關心帕爾斯與外界諸國的互動。」突如其來的這番話讓亞爾斯蘭也不自覺提高音量問道:
這句話激怒了村民,貧窮的漁村村民已經儘可能提供最好的食物了,如果還要挑三撿四,也難怪會引起反感。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