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真假王子

第三章 培沙華爾途中

《亞爾斯蘭戰記》 · 田中芳樹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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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羣夜啼鳥,高高揚起如水晶笛子般的叫聲,一轟從月下飛過。

明月當空的山道中,六騎旅人,以與日間同樣的速度前進。正是亞爾斯蘭一行人。

「哈迪德!哈迪德!」

聲音很低,但卻尖銳,從女神官法蘭吉絲俏麗的脣邊溜了出來。

精靈們在夜氣中大聲鼓譟着。普通人眼睛無法看見,耳朵亦無法聽見她們的聲音,但對修練多年的法蘭吉絲而言,卻是輕而易舉的事。

因此,想讓她們安靜,可以念些咒文,但讓奇夫這種不信邪的人念,並不會有任何效果。得由法蘭吉絲念來,纔有意義。

「精靈們心情不佳。她們也不回應水晶笛聲。想必是中心渴求噬血的人就在附近,此種險惡的靈波,使得精靈們焦躁不安。」

美麗的女神官向王子解釋。

距培沙華爾城尚有六十法爾桑(約三百公里)。自卡歇城討平荷迪爾以來連趕二天三夜,纔到此地。途中,亦遭遇過追擊,也曾與已故的荷迪爾部下交戰過。但這些對此豪氣壯闊的一行人而言,並不構成威脅。爲了儘量避開敵人而大繞遠路,長途騎馬跋渺,兩位少年已顯得疲乏。但是,爲了不讓大人操心,他們還是硬打起精神來。

聽了法蘭吉絲一番話之後,耶拉姆向那爾撒斯報告過,便逕自驅馬四處探詢偵察。

不多時,耶拉姆返回,證明精靈們喧囂不安確實有其緣由。後頭果真有人追趕過來。

「爲數不少,而且……」

「而且?」

「銀假面也在隊伍裏頭。」

達龍、那爾撒斯、奇夫三人面面相覷,他們對這個名字總有不祥之感,此乃經驗得來。

「快趕路吧!」

達龍一說,一行人全贊同。但跑了不及一法爾桑(約五公里)之遠,精靈們的聒噪聲,已讓法蘭吉絲受不了。她回過頭來探個究竟。只見背後數百枝火把,湧近過來,夜深人靜,達達的馬蹄聲如遠雷般,自兩旁傳來,分外刺耳。

「停!」

那爾撒斯隨即下令。追兵故意點燃火把,把自己所在位置明顯暴露出來,其中必有緣由。那爾撒斯心想,必然是對方想把亞爾斯蘭等人趕進沒有火把的方位一網打盡。因此,山道前方必有埋伏。

查迪頭盔丟在地上,像頭猛獅般,一頭亂髮飛舞着。

此時,恐懼超越了勇氣,敵兵前翻後仰,讓出一條通道給達龍。隨後雖有幾枝箭射來,都被一一斬落,唯一命中的一枝則未能穿透甲冑。戰況如此,士兵深知繼續交戰也徒勞無益,只好丟棄無用的弓箭,策馬奔逃。

奇夫在心中嘮叨着。既是六人分爲三組,他本打算與法蘭吉絲一起行動。然而,事與願違,在他右邊,並肩騎馬的卻是亞爾斯蘭及耶拉姆。對奇夫而言,總覺得與其說自己是護衛使者,倒不如說是他二人的保姆。

隨即,駿馬如遇上狂風暴雨般狂奔,不久之後即踉蹌倒臥在地。

如轟天雷般大聲喝問的,是一位身穿馬爾亞姆制的甲冑,絹之國引進來的刺繡鬥蓬在夜風中飄動的騎士,腳胯駿馬,擋在達龍眼前。年輕的臉龐散發出一股悍氣。

箭是衝着人來,騎馬者還可能用劍砍去抵擋,但是衝着馬來,騎士則束手無策了。

士兵們慌慌張張跑到崖邊,探頭往下看,只見突出的崖石及茂密的草叢,遮住視線,不見三人蹤影。再往下看,也只是月光無法照及的深谷。

「給我追!不要宰掉他。達龍的首級和心臟是我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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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們快逃,還在幹什麼?」

亞爾斯蘭、耶拉姆、奇夫三人,突破東邊包圍,繼續連夜趕路。死在奇夫劍下計三人,而亞爾斯蘭及耶拉姆亦各擊落一名騎兵。三人正想渡河時,奇夫又以弓箭射下二名騎兵,同時,就在追兵畏縮不前時,三人以最快速度奔馳,以至於雙方距離拉開了半法爾桑,暫且成功地逃過一劫。

正當黑衣勇士與查迪單打獨鬥時,美麗的女神官亦和一位騎兵交劍,士兵被斬落墜地。轉眼間,她如長了翅膀的鳥兒般,輕盈地一躍而上,跳到奪來的馬背上,同時,迅速地拿起掛在鞍前的弓箭,僅用雙腿巧妙地操縱馬匹,立起身來,瞄準目標,準備放出快箭。

達龍心裏非常清楚,那個名叫查迪的年輕人,是個比野生獅子還危險,穿戴甲冑的一頭猛獸。實不應在他落馬時,下劍還有所猶豫。

兩位少年可並不知道,他們所依靠的護衛者,此時心中的念頭。

就在此時,黑暗中一陣叱喝聲,止住了逃兵們的腳步。

交擊一劍後,兩人馬匹相錯。查迪跑離三十加斯遠(約三十公尺),正準備調轉馬頭,突然飛快地刺來一把細長的劍,正逼着查迪雙眼。

「銀假面及查迪,對亞爾斯蘭殿下懷有極深的敵意。」

查迪揮起沾滿馬血的大劍,逕自對着失去愛馬的女神官襲擊。每一招都針對法蘭吉絲的頭部斬殺。

「達龍!」

法蘭吉絲放出的箭,就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引導般,正中查迪坐馬右眼。

「那些傢伙,是自己跳下去的,也許已經死了,或受了重傷,不會有危險。你們不想要金幣嗎?」

如果被擊中,法蘭吉絲美麗的頭顱,必定嫩西瓜被切成兩半。幸好,在距離一加斯(約一公尺)之遠時,另一把劍拔去了查迪的大劍,交錯出尖銳強勁的交刃撞擊聲。

「你也太天真了。」

烏溜溜的長髮在風中飄着,像是翦自夜空的一部份。法蘭吉絲不等到愛馬倒地之前,就已離開馬鞍。踢去馬蹬帶,縱身一躍,姣好的身體在空中翻轉一圈,接着跳落在月光如洗泊白沙上,以無暇的落地姿勢着地。

對於落荒而逃的敵手,達龍及法蘭吉絲未加理會,繼續往培沙華爾趕路。如果一路如此順遂,突圍並不是件難事。

「哼,豈有非得掉落谷底的道理?」

達龍想再揮一劍,但查迪的部下,已如銅牆鐵壁般,圍繞在年輕主人四周。

達龍的黑馬一躍而上時,只見敵軍人仰馬翻,鮮血淋漓。

法蘭吉絲大叫「走吧」,達龍應聲點頭,調轉馬頭,離開戰場。

滿是殺氣及報仇之火的兩眼,直瞪着達龍。查迪高舉孔武有力的手臂,如暴風似地飛舞斬擊對方。

躲過這猛烈的一擊,法蘭吉絲使勁敵揮空,但查迪的大劍卻重重地、鋒利地斬向法蘭吉絲坐騎的長頸。此時,美麗的女神官眼前出現自己的愛馬頸部被砍成兩半的悽慘情景。

「我也是這麼認爲……」

說時遲那時快,反射着月光的一把長劍,正中隊長的下巴,而後從頸後伸出來。

「流浪的樂師」腦中靈機一動。

「分配給我這種不適合我的工作。」

這次,查迪的大劍揮向法蘭吉絲。

刀刃來回穿梭,激起的火花掠過二人臉旁。第二次交擊,雙方的護手觸撞;第三次交擊,兩匹馬皆一躍而上,彼此揮空;第二次交擊,劍與劍又再次碰撞廝殺,火花四散。

查迪大吼,聲音中夾雜着憎恨與敵意。查迪再次調轉馬頭,第二次與達龍交戰。

被奇夫劍法嚇着的士兵,聽了隊長這番話,又鼓足了勇氣。騎兵下馬,爲尋找下斷崖的山路,而向左右散去。

法蘭吉絲話中雖帶指責口吻,臉上卻露出笑容。達龍也只有回以苦笑。

奇夫將劍收入劍鞘,突然兩手臂大張,二位少年尚來不及大叫時,在左腋窩的耶拉姆,在右腋窩的亞爾斯蘭,已被奇夫手臂夾住往下拉。接着……

那爾撒斯回已所在位置的地形,再前進三阿馬距(約七百五十公尺),到了一條三岔路。此時,所有前進的山道部傳來騎兵及刀劍的殺氣。那爾撒斯旋即下了決定。

黑衣騎士接過法蘭吉絲遞來的水壺,往口中傾倒時,女神官開口道:

此時數十個黑影,伴着馬蹄聲,向二人四周包圍過來。

「如果,我是壞人的話……」

「一顆頭獎金十萬金幣,若是一隻手臂也值不少吧?」

煽動成功的隊長,滿意地站在斷崖邊。他並非是無慾望的人,而是打算在士兵們把王子一夥人屍體抬上來時再上前搶功。另一方面,他害怕萬一那個危險的劍客還活着,非得與他較量不可,那就不是金幣上的問題了。

可怕的是查迪的鬥志。達龍絲毫未傷,而相對的,查迪魁梧的身體上,已經有五、六處掛彩,但揮劍的氣勢及速度,絲毫未損。甚且,勇猛之氣有增無減,直逼達龍,厚重的大劍屢屢掠過達龍的甲冑。

達龍心中細想着。他曾向逝去的伯父巴夫利斯承諾過,必得保護王子到底。然而,伯父到底知道哪些有關王子身世的祕密?

「將這位王子交給魯西達尼亞軍,至少可以拿到獎金金幣十萬枚吧!不過,我這人生來就不做狡猾殘酷的缺德事。」

奇夫完全以自己就是好人的假定去想。

他正是卡蘭之子查迪。緊踢着馬腹的查迪,怒吼聲加上大刀霍霍聲。

馬發出最後的嘶鳴,已被切割一半的馬頸,因過重而垂下,之後倒進沙塵中。事實上,馬在未着地之前,頸骨已斷,早已死去。

就在這瞬間,達龍躊躇不前。有無數次機會,達龍可以下手擊殺查迪,但他從不做乘虛而入的事,遂給落馬的對手再次站起來的機會。

達龍發現左邊與自己並肩驅馬前行的是法蘭吉絲時,心時有些許失望。當然,並不是他想回避她,而是達龍希望不要離開亞爾斯蘭身旁。也許法蘭吉絲有同他一樣的想法。

如果僅是單槍匹馬,行動必定較快,與追兵的距離也拉大。此時後頭達達的馬蹄聲又逼揮。聽來此次追擊者,騎手也是一時之選,編成搜索隊齊聚而來。

隊長下命令。看見士兵們猶豫不前,隊長接着大嚷。

查迪及其部下,雖是執意追趕,但時間越長,距離越遠,始終追趕不及。

查迪碩大的身軀,亦順勢跌落,手上還緊抓住大劍。落勢不佳的查迪,忍不住背脊摔傷的疼痛,發出呻吟聲。

達龍的快劍,如旋風般,於敵兵之間揮砍;而法蘭吉絲的刀劍,則化成細細的雷光閃電般,遊走於敵兵之中,在甲冑未掩蓋之處,給予對方致命一擊。

士兵們歡呼高叫。查迪撿起頭盔,跨上已無騎手的一匹馬,用舌尖舔去從額頭傷口滴下來的血水。

「回來--!」

不聲不響,隊長氣絕身亡,劍抽出之後,身體往前傾,從斷崖邊緣滾落谷底。

奇夫蹬崖一縱。

達龍不得不承認,查迪的豪勇更勝於他死去的父親卡蘭。雖說如此,但他也毫無怯意。他乃是「戰士中的戰士」,論劍的技巧或經驗,都遠超過查迪。

「你最後向查迪揮劍時,有些猶豫,是嗎?」

奇夫快劍低平飛過,使得敵兵的一隻腳,自膝蓋處迸出大量鮮血,哀叫不已。

另一方面,敵兵築成一面劍牆,步步向三個逼近。奇夫前看後看,前無進路,後有追兵。

查迪側臉閃過一旁,劍鞘撞上甲冑,發出尖銳的金屬碰撞聲。

結果,達龍與法蘭吉絲遭遇到層層的包圍網。發生最大災難--當然是對包圍他們的士兵而言。

就這樣,六人分爲三組,朝東、南、北三方向各自前進,並約定在培沙華爾相會。

法蘭吉絲以深沉的眼光,望着側面輪廓極深的達龍,欲言又止。

「啊!」

像似等待耶拉姆聲音似地,這大片金屬羣起鼓譟,全部立起來。隨即,飛來無數枝箭,劃破了月光。飛來的箭,目標不是對人,而是對馬。

「快逃!」

達龍與法蘭吉絲,以令人驚歎的精湛馬術,攀上滿是巖塊的山道。

「啊……」」

進擊態勢極其猛烈。連達龍這般的名劍手,也無法完全避開。此時馬對馬、鞍對鞍,已到短兵相接的地步。

「大家在培沙華爾會合吧!」

「達龍就是你嗎?」

就在追兵屏住氣息定晴注視的同時,亞爾斯蘭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崖下。

「那個長髮女人就送給你們當中最有功勞的。要美女的話,就靠你們自己的力量!」

最先出來阻擋達龍的騎兵,在一記刀光之後,腦袋開花,從馬上摔落下來。接着另一騎兵,被劍砍下的剎那間永遠失去了右手腕。

三匹馬先後倒在草叢中,三人一一成了徒步。此時,敵兵歡呼聲響起,並向三個逼近。

「禮尚往來,看箭!」

他再次往深不見底處探查。

「我是萬騎長卡蘭之子查迪。爲報父仇以慰亡父在天之靈而來。識相的過來受我一劍!」

耶拉姆大喊。原本由他帶頭走在前輩,拔開又高又密的草叢,突然間,耶拉姆卻停了下來,因爲他發現對面草叢,藏着大片的「金屬」,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頃間,前方山尖清晨曙光乍現。當中有幾座大山,達龍記憶猶存。以前,他前往絹之國,及與三國聯軍交戰時,都曾遙望那些山中棧道,那是大陸公路東進之道。

「對,就這樣!」

「下去找他們!」

「真不像話!逃跑之人,格殺勿論!回頭再戰!」

他們的背影在月光灑照下遠去後,查迪才從白沙中立起身來。

由於達龍的遲疑,救了查迪一命。達龍的劍雖揮出,卻只撞上查迪頭盔後彈回。假期達龍不猶豫,恐怕查迪頭蓋骨早已在達龍快劍下開花迸裂。

「亞爾斯蘭殿下,往這邊!」

到了第十次交擊、第二十次交擊、三十次交擊,雙方還是激烈交戰,你來我往,一時之間,難分勝負。

山道狹窄,高高的草叢遮住前方的去路。

二位少年躊躇不前,奇夫跑到他們旁邊,想再次提醒他們往前逃,但聲音卻止住了。原來過了這片草叢,底下就是斷崖深谷。懸崖峭壁,深不見底,只隱約聽見水流很急的聲音。至此,即使想逃,亦無處可逃。

奇夫大叫二位少年逃命。他的第二擊,擊中一名敵兵的頸部,眼見自己同夥身首分離,其他士兵驚謊不敢前進。

然而,這猛烈的打擊,已使得查迪兩眼昏花,葡匐在地,大聲呻吟。

「女人!」查迪大吼。持劍而來的正是法蘭吉絲。

剛從窄巖縫中爬上來的奇夫,口中喃喃念着。

三人於是從一旁的衆多馬匹挑選了幾匹合適的馬匹,而其餘的則統統用劍砍死了。隨即,縱身上馬飛馳而去。

「奇夫,爲了答謝你的功勞,你想要什麼?」

約奔跑了一個小時,王子在馬上開口問道。

「不,我並不羨慕高官厚祿。那,讓我好好想想吧!」

「耶拉姆,你呢?」

經王子一問,耶拉姆冷淡地答道:

「我沒有特別的希望,從來不曾想過。」

「那,你將來想做什麼?」

「由那爾撒斯大人來決定。總之,希望在未成年之前,能在那爾撒斯大人身邊學習。」

耶拉姆的忠心,是對那爾撒斯的,對亞爾斯蘭只是間接的,他雖對王子盡其義務及責任,但這也是因爲那爾撒斯的希望。

亞爾斯蘭想表示些什麼,但卻欲言又止。

三人默然無語,靜靜地驅馬前進。

過了一陣子之後,已經月過中天。

「也許,我們會先到達培沙華爾吧!」

亞爾斯蘭、奇夫、耶拉姆三人所走路線,等於向正東方直行。其他二組,則須略繞過山南或山北,再往正東直行,纔可抵達目的地。

另外,其他三人如何編成二組?在一時安全了之後,奇夫倒操起心來。

法蘭吉絲若是一人獨行,他不放心,若是與達龍或那爾撒斯任何一人同行,他更不放心。對奇夫而言,兩人中那個比較順眼,他自有不同看法。

「如此一來,只有趕快到培沙華爾了!」

奇夫心想此事時,耶拉姆小聲叫道,左邊極寬的棧道上,乘着夜風,一邊叫嚷「抓住王子」的大批人馬,正向此追來。

劍勢虎虎生風,足以將一頭猛獅頭首分離。然而席爾梅斯反應更快。

銀假面眼露毒光,哈爾達修似未察覺,單騎奔向他面前。其武勇與自信,應與其碩大體格,相差無幾。手中大刺刺地握着長劍,劍尖指向席爾梅斯,評鑑對方似地眯眼望着。

「不能見死不救。」

才僅一交鋒,亞爾佛莉德的劍就因重擊而脫手,劍身在半空中迴旋,閃閃發光。

「好身手。可惜,就在你逃竄的這段時間中,你的手下都一命嗚呼了!」

事實上,那爾撒斯本身有自信足以保護自己,他所不放心的是二位少年。和其他各個都是武功高強的相較,顯然相形見拙了……

強烈的陽光下,沉默似乎凍結了所有的空氣。

「亞爾佛莉德,軸德族長哈爾達修之女。」

奇夫點頭,但是否真是中毒而死,令人質疑。因而,他不得不想起,在卡歇城時,那爾撒斯與卡蘭交談的那段話。表面上榮華高貴,權勢地位集於一身的帕爾斯王室,長年累月,隱約中似乎潛藏着不祥的詛咒在。也許亞爾斯蘭的奶媽夫婦,在撫育王子那段期間,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因而……

聲音恰與與他體格相符。年齡大約在四十上下。席爾梅斯身材瘦高,但哈爾達修身高亦不比他遜色,且虎臂熊腰,更加地壯碩。

「我是軸德族族長哈爾達修。」

說話聲音與劍同時到達,席爾梅斯躲過了少女這一擊,一半以上是認真地躲過的。少女的劍法已達到不可輕忽的境界。當然,到底還是比不上席爾梅斯。

是少女的聲音。假若席爾梅斯不戴面具,恐怕亦難隱其驚訝的表情。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奇夫不禁對亞爾斯蘭重新評價時,一陣箭雨,穿裂了黎明前的寒氣,自斜後方飛射而來。

「喂,在這裏也有埋伏嗎?真是滴水不漏。」

「蠢貨!不去作戰呢?見錢開眼的蠢奴隸,看到這麼點錢就頭昏了!」

三人再度坐上馬,向東方奔去。東邊天空,漸被曙光佔去大半。不久,亞爾斯蘭開口道:

帶有畏懼念頭的尖叫聲,在席爾梅斯四周響起。而此叫聲就在方纔那爾撒斯所聽到的交劍聲幾分鐘之前。

「耶拉姆!」

之後,耶拉姆默然無言。

略感驚訝的耶拉姆,不知所措地望着與自己並轡而騎,比自己年長一歲的王子。

原本用來圍捕亞爾斯蘭一夥人所佈下的天羅地網,卻被「下賤的盜賊」破壞得零零碎碎。銀假面憤怒異常,不把現今手無寸鐵的軸德族少女一劍砍殺,實難消心中之氣。

「爲什麼說……」

那爾撒斯正想調轉回頭時,最後還是決定留下。從巖場那方,激烈交劍聲清晰可聞,像是發生糾紛似的,此事自然與他無關,正打算趁他們打得火熱時伺機前行,但好奇心趨使他停住腳步,選一塊近巖場的沙地伏下。

「你討厭我嗎?」

一夜之中,耶拉姆二次落馬。馬頭及馬腹中箭,耶拉姆隨着馬匹橫臥在地。

席爾梅斯透過銀假面發出冷笑。

「殿下,你小時候是不是在宮外住過?」

「嗯,說得也是。」

「不過是亂賊強盜,竟殺了我不少部下!」

從四周沙地或山岩衝出的軸德族,爲數約席爾梅斯部隊人數之半,然而卻仍然出來對敵。或許是他們自認比較強悍的吧!

亞爾斯蘭皺眉,答案就寫在他臉上。

另一方面,席爾梅斯事前亦未料到在此遭逢不速之客,等到他發現時,巖場周圍已被層層圍住。

軸德族是經常出沒在沙漠或巖山的剽悍遊牧民主,時而被僱用做各國的傭兵,時而淪爲盜賊,到處結夥搶劫。而席爾梅斯這行人,對軸德族而言,與其說是天外飛來的獵物,勿寧說是侵犯他們勢力範圍的敵人。爲了他們的名聲及實力,是不能放過入侵者的。

剎那間,袋中飛出如星星般的東西,此乃是一路上奇夫向惡徒、富豪或士兵們所徵募而來的。所有的金幣銀幣一股腦兒拋上天,在月亮反射下閃閃發光,隨即,掉落地上。士兵們大聲鼓譟紛紛丟下長槍跑上前,羣聚在地面上,撿拾這批飛來橫財。這麼大數目的金錢,是奴隸們必須用一生辛苦工作才能換得的。

「軸德族!」

「不客氣。」奇夫應答,心不在焉似地。

亞爾佛莉德往四處張望,只見站着、動着的人全都是敵人。激烈而短暫的交戰已經結束。軸德族人各人氣絕在地。不過,席爾梅斯的部下也有不少倒臥於地。

「我想和你交朋友。如果你不討厭我的話,我們就做個朋友,好嗎?」

「若要論身份,恐怕我一個朋友也交不到。」

就在此時,山岩間,席爾梅斯一名部下一邊痛聲哀叫,一邊踉踉蹌蹌地走出,倒臥在地。

「亞爾佛莉德原本是王族或貴族之女所用的名字,不是強盜的女兒所該有的,該讓你喫喫冒犯上名的苦頭。」

「真是難纏……」

「耶拉姆。」

「嘿!你要做什麼……?」

「小女孩,你叫什麼名字?」

話才說完,回頭大叫父親的部下。

軸德族的戰士們,目睹族長遭一擊喪生,一時間呆立兩旁,按兵不動。但不多時,衝出一名騎士,打破沉寂。頭上包着水藍色布巾,似乎是個少年。

「不要放在心上,你也曾幫過我。」王子笑道。

唯一一點可以確知的是,事情演變勢必愈來愈精彩。奇夫不屑於忠於主君此種生活方式,然而,與亞爾斯蘭在一起,除了做一位單純的樂師兼強盜之外,每天尚在驚濤駭浪之中度過。如果,一國果真非立王不可,再怎麼說,仁君總比昏君來得妥當。

哈爾達修是個單純的人,眼見對方態度傲慢無禮,一怒之下,大劍揮向席爾梅斯。

「我出身王侯,體內決不流一滴卑賤人種的血。如你之輩,人不像人,猿不像猿,蠻人的名字,我自是從沒聽過!」

奇夫喃喃自語,隨即順勢調轉馬頭。

「……什麼事,殿下。」

那爾撒斯亦非千里眼。他並不知應該回避的銀假面--席爾梅斯,正率領百騎部隊,走過此難行山路,靜待他們一行人出現。

「既是敵人,則必砍殺之。當然,不是沒有避免流血的方法,而是有沒有使用的價值?」

「戴這種奇怪的面具的傢伙,聽過哈爾達修的大名吧!想求饒的話,跳下馬來,丟下劍及財物吧!」

席爾梅斯又揮來一劍,亞爾佛莉德在千鈞一髮間躲過。

那爾撒斯單獨一人,繞過山南分水嶺,驅馬行進。天未破曉之前,亦曾遭遇追兵,突破幾層包圍,如今應算是雨過天晴。

「沒什麼……錯了嗎?」

「不過,這就更值得走這一趟了。因爲他們如此窮追不捨,也就表示,培沙華爾還沒落入敵人手中。」

也許這小孩,具有仁君的素質,年方十四,設若能夠穩穩地在位十年,亦僅年二十四歲的年輕國王。而如那爾撒斯之流,會把這王子培養成何種王者,倒是頗值得留下來看個究竟。

「二年前死了,因爲舊葡萄酒中毒而死。差不多就是我進宮的時候發生的事。」

「那奶媽夫婦還健在嗎?」

「你儘管過來吧!戴面具的人妖!」

耶拉姆似乎也有所堅持,不願對亞爾斯蘭提出的要求正面作答。另一方面,亞爾斯蘭心中似乎亦頗悶悶不樂的模樣。

他拉起馬繮,繼續前行。山道左前方,有一片岩場,清晨曙光下,隱約可見站在巖場上的人影。那爾撒斯停住馬匹,隨即,那個影亦消失不見。

「上!」

奇夫心中想。先前對王族或貴族先入爲主的觀念,都被面前這位王子一一打破。半晌,奇夫像心有所悟似地問道:

經奇夫橫砍的這一刀,隊長的頭顱,約在半空中平飛而過三加斯(約三公尺)之遠。正忙着撿拾錢貨的士兵,目擊此一情景「哇」聲大作,接踵而逃。

「到培沙華爾這一路上可真不容易啊!」

敵兵人數,超過百人。但騎兵只有十人,其他都是步兵,看來像是大批奴隸。

一位騎着大馬的男子高聲喊道:

隊長氣得血脈賁張,大聲嚷嚷,奇夫隨之驅馬一躍,砍向隊長,隊長趕緊提起劍,但是爲時已晚。

「你殺了我父親!」

少女手一揮,所有軸德族拔劍,一齊衝出席爾梅斯這夥人。此時,少女逼近準備下令士兵迎擊的席爾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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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爾佛莉德再次舉起劍,核桃色肌膚上黑眼珠炯炯發光。

馬匹就此從奇夫身旁跑過去。士兵們看見奇夫如此可怕的劍術,全部呆若木雞,不敢向前。坐在馬上的隊長,乃趨近手持槍枝的步兵旁,大聲斥喝着奇夫。事出突然,只見排排長槍,築成一道牆,目標向着奇夫三人。奇夫急中生智,掏出了羊皮袋,順勢向天空灑去。

奇夫嘆道。

看到此幕情景,奇夫深藍色眼珠裏,半是感動,半是驚訝,交替閃爍着。因爲,奇夫一直對王侯或貴族這類穀物,有徹底的反感,他打從內心認爲「居高位者不知恩義」。就亞爾斯蘭而言,耶拉姆只不過是部下的隨從,而亞爾斯蘭竟然能不顧自己生命,營救耶拉姆,看在奇夫眼裏,竟然不可思議。

少女順勢踢着馬腹,劍尖刺向席爾梅斯。

奇夫攏上紫紅色的頭髮,暗中苦笑。罷了,還是先不要想的太多。目前可供思索的情報線索尚稱不足。

王子接着奇夫的話答道:

「我父親雖然不識字、愛喝酒、愛女人,但仍是我的生身之父。償命來!」

「真是奇怪的王子。」

銀假面兩眼冒着毒火。

亞爾斯蘭跳下馬,上前救起耶拉姆。此時,一句騎兵舉起劍,正想往亞爾斯蘭頭上砍去時,側眼看到奇夫上前,瞬間,只見騎兵的右手臂整個往月亮的方向飛去,手中還握着劍,騎兵一聲哀鳴,身體在半空中畫個圈後滾落馬下。

此正是哈爾達修在世上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接着發出陰沉遲鈍的聲音,軸德族長的頭顱就此落地,和着血,隨着風沙滾去。

自己單獨成行,亦非那爾撒斯所願,不過,與奇夫想法出發點大不相同。亞爾斯蘭應委託英雄達龍照料,而自己則應與耶拉姆同行,較爲適切。另一組,自然是奇夫與法蘭吉絲。如此分配應算是最自然的組合,然而當時一片昏暗混亂,加之事出突然,做出的決定,竟大違初衷。還自稱是足智多謀的軍師,那爾撒斯不禁苦笑。

年約十六、七歲。五官分明、纖細。

接着席爾梅斯一擊,但被躲過。亞爾佛莉德身輕如燕,就算是雜耍藝人也自嘆不如。第二擊仍是斫空,只是卻使亞爾佛莉德丟了馬匹。

驚叫之前,亞爾斯蘭已經調轉馬頭,爲了保護失去馬匹的,再次衝向敵陣前。

「原來如此……」

「不,你猜對了。我在宮廷的生活反倒較長。」

「你是死在王侯手裏,引以爲榮吧!」

「……我的解放奴隸之子。做朋友的話,殿下及我的身份相差懸殊呀!」

哈爾達修砍向席爾梅斯的劍,在巨大聲響中被擋開。隨即,在軸德族長驚駭的眼神中,閃過另一道劍光。

斬擊者與閃躲者,同時重整態勢。

「你往哪兒逃?你的對手就是我!」

亞爾斯蘭開始完全在宮廷生活是在二年前。除剛被正式立爲太子之後的半年外,前前後後,一直寄養在奶媽家中。奶媽夫婦屬騎士階級,家住王都一角,亞爾斯蘭就在街上私塾裏受教育。經常與平民的小孩,或吉普賽兒童遊玩。比起宮內,他還是較喜歡小街上的生活。

擦去刀上沾滿的血跡,收起快劍,奇夫手拉隊長坐馬的繩索,奔向二位少年旁。王子看見奇夫,又是深深地行了一禮。

一名騎士,以悠閒自在的模樣,從山岩間走出,手上的劍沾滿血跡。

「哦!這可真有趣。是戴銀假面的你呀!」

語氣愉快,來者正是自稱「宮廷畫家」的年輕男子。席爾梅斯已知,他就是戴拉姆原領主那爾撒斯。

「好久不見。差勁的畫家。在王都混不下去,流落到邊境地帶來了嗎?」

「每次和你見面,好像都是漸漸靠近人煙稀少的邊境吧!真傷腦筋。」

「……聽說你曾經冒犯了安德拉寇拉斯的忌諱,被逐出宮外?」

「你知道得還滿清楚的吧。」

那爾撒斯大笑,一邊揣測銀假面心中真正的想法。

「安德拉寇拉斯的小鬼在什麼地方?」

「這個嘛!等你死了,再告訴你吧!」

「你行嗎?」

「嗯!只有全力以赴羅。」

彼此都清楚對方是勁敵。揮手阻止部下出手的席爾梅斯躍馬前進。那爾撒斯也隨之策馬向前。

突然,有一如雪豹般敏捷的身影,跳進他與銀假面之間,那爾撒斯急忙勒住馬繮,馬匹因此前腳高舉。那爾撒斯看出是頭包水藍色頭巾的少女。

「不要出手!這傢伙是殺死我父親的仇人,由我來打倒他!」

喊話者是亞爾佛莉德,望着那爾撒斯的眼光相當認真。那爾撒斯邊安撫馬匹,邊回視少女。

「既是仇人,這男子交給你也可以,不過,你不是沒劍了嗎?」

「所以,你的劍借給我呀!」

少女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非常大方地朝那爾撒斯伸出手來,戴拉姆原領主眨眨眼,發出了不符場合的笑聲。

「借給你可以,如何保證你會還?」

所有死者之謎,至此終於真相大白。

於是兩人決定找個沒有屍體的人家,借宿一晚。很難得地亞爾佛莉德說要準備晚餐,那爾撒斯就逕自找尋馬匹去了。也許是村中共有小馬房,一間馬房,四匹馬狀似可憐地依偎一起。選了當中較年輕力壯的一匹馬,其它三匹則解開馬繮,任它們自由。明天,天一亮,得埋葬屍體纔行。

緊緊抱住那爾撒斯腰身的亞爾佛莉德,精神飽滿地大聲喊道;「下次再遇上,一定要把他的心腸掏出來!你可別再妨礙我!」

地面的一角「碰」地一聲爆裂,一團火焰隨之竄起,大小約合一個人的身影。怪異慘叫聲由口中迸出。伴隨着哀叫聲,一邊還匍匐前進,兩手大張,心想一把抓住那爾撒斯似地。

那爾撒斯抬頭往樹上叫嚷。

亞爾佛莉德「很認真地」瞪着那爾撒斯,怒形於色。她的表情,使那爾撒斯一瞬間爲之驚訝地發現了她充滿了活力之美。

「那爾撒斯,你今年幾歲?」

「哦、哦,狡猾的傢伙,看你能支持到幾時……」

「爲什麼這麼認爲?」

「好呀!不過,我可是守身如玉的軸德族的女人。一定要分房而睡。」

「聽說一到晚上,這裏經常有食屍鬼出沒。不論傳聞是真是假,天黑後還是不要妄動的好,找個人家借住一晚吧!」

「……嗯,還沒有從你手上接到銀假面,換成銀元之前,決不會有問題。快,快些!要經由石頭上去。」

「怎麼辦,那爾撒斯。」

就那爾撒斯而言,在到達培沙華爾城之前,得要儘量避人耳目。但兩人共乘的馬匹,已精疲力竭,非讓它休息不可。可能的話,再買一匹馬,是最好不過的了。

事實上,這邱爾克是那爾撒斯的真心話,不過,他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即使那爾撒斯本身亦難操勝算。畢竟,原本他的目的,就是爲了搭救少女,纔來和銀假面一決雌雄的。因此,從得知此事到他現身之前,早已做了妥善的準備了。

「抱歉!」

「面具?」

「他說他是王侯出身,世界上,那有戴面具的國王?那傢伙腦袋有問題。」

「一定是傳聞的魯西達尼亞這等蠻人乾的。那些蠻族!終於殺到這裏來了。」

狼狽、驚懼的叫聲響起來。只有那爾撒斯還面不改色。他利用幾塊岩石、木片及皮帶做成了千斤頂,時間一到,一個接一個連鎖的岩石自然掉落。連席爾梅斯也一時顧不得那爾撒斯,急忙躲避傾注而下的大岩石。

聽了此話,亞爾佛莉德狀似不平地望着那爾撒斯的頸子。

自言自語後,他發現也不能一直就這麼帶着這少女前行。

「大家都這麼說。」

「你若是有想去的地方,在適當的地點,我就讓你下馬。」

那爾撒斯想到她和奇夫的哲學是相反的,一邊向她道歉,一邊心中又覺得奇怪,這件慘案是誰下的手?

「……可是,不可能吧!」

席爾梅斯不再多逞口舌,當他滿懷殺意地要執劍砍倒對方時,一名部下發出了哀叫聲。席爾梅斯回頭張望。正前言巖場,幾塊岩石滾到沙地。

「那,那是什麼?地下長出手來?」

那爾撒斯與亞爾佛莉德進入小村莊,已是夕陽落於他們身後,與山尖成一平行線的時刻。繞行如此大段路,纔行至此地,培沙華爾應在眼前。

「可能的話,我真的希望她贏。」

從樹幹上輕鬆跳下的亞爾佛莉德,興奮地稱讚那爾撒斯。

「……我沒意見。」

「什麼爲什麼?這些錢原本就是我的。」

死者人數超過五十人,可以判定兇手欲滅絕全村。死亡情況如出一轍,所有人都在屋外被殺,大概是聽到被殺者的哀叫,跑出屋外探查究竟時,反成爲另一名犧牲者。

對於亞爾佛莉德怨恨不平之聲,那爾撒斯並未作答。只望着夜幕逐漸低垂的這片大地。同時,那爾撒斯注意到死者身旁必定有堆小土堆。

「對了!把那傢伙打倒之後,就將他那醜陋的銀面具送給你。」

「看來像要趕盡殺絕似的!」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潛藏在王都葉克巴達那地下的灰衣老人所喚來,爲製造帕爾斯全境成血腥地獄的七位魔道士中的一人,即如此喪命。

「沒有這種事吧!既然幫助人家,就得幫到底。你把我丟在這裏,萬一我被那銀假面殺了,你一定會後悔的哦!」

「你叫什麼名字?」

這種若無其事的回答,已經是那爾撒斯自我吹噓的極限了。亞爾佛莉德以纖細手指撐住輪廓鮮明的下巴若有所思。

這聲音,令亞爾佛莉德毛骨悚然,卻給那爾撒斯些許時間。不管是人是妖,只要是會開口說話,那爾撒斯就不會害怕。最怕的是不聲不響地作怪。

不顧銀假面這名勁,卻和少女抖嘴,這大概是那爾撒斯的怪癖吧!

亞爾佛莉德疑惑地一笑。那爾撒斯笑不出來,因爲他比亞爾佛莉德知道更多事情,他看過銀假面下被燒焦的右臉。

載着二人的馬匹,將席爾梅斯等棄之在後,往東邊滿是山岩的山路奔馳。

當她跨坐在樹幹上時,隱約可聽到地面和空氣之間,有陣聲波傳動着。戲謔嘲弄的聲音,打破了黃昏凝結的空氣。

「你會爬樹嗎?」

站在牆邊不動的亞爾佛莉德喊着那爾撒斯的名字。

「那,那爾撒斯,今後請多多照料。」

那爾撒斯並未答話,他並不想表示自己的諸侯身份。

「是地行術……」

亞爾佛莉德心生恐懼,不敢相信此種離奇的情景,就在眼前發生。

「好啊,下次我也希望能在旁邊好好地欣賞。」

那爾撒斯腦海中,有一個名字浮現,那是列在帕爾斯王家世系圖中的名字。

很快地,那爾撒斯發現村中各處都是屍體,而且令人不解的是,不論男女老少,死者的致命傷多半都位於下半身。而另一方面,和最初發現的死者一模一樣,並未見死者的錢財被奪,可見並非搶劫殺人。

「真是小氣。會不得女孩子緣的!」

在井邊打水的亞爾佛莉德,看見牽着馬匹回來的那爾撒斯向他招手。正想走近井邊時,突然間,那匹馬像受到驚嚇似地嘶叫,停步不前。那爾撒斯立即提高警覺,飛快地跳開。他看見,亞爾佛莉德也看見,地底下突然冒出一隻手,試圖抓住那爾撒斯的腳。結果抓空,手掌亦自在一開一閉。

「沒事了,下來吧!」

死者胸前的羊皮袋口,溢出些銀幣銅幣,在夕陽之下,閃閃發光。亞爾佛莉德皺緊眉頭,往後倒退幾步。那爾撒斯立即想起軸德族原本是沙漠悍盜,於是轉頭問道:

兩人就在村莊入口處下馬。一邊安頓馬匹,一邊走進村莊,那爾撒斯心中總有不祥之感。按照常理,現在是黃昏居家準備晚餐的時候,爲何不見村人們炊煙裊裊;此亦是戶戶點燈的時分,爲何每幢屋子的窗口都是暗的呢?

「差勁畫家,你真的認爲這小妮子會贏我?」

突然,亞爾佛莉德抓住他的手臂。

亞爾佛莉德面露僵硬表情。

「這些錢大概可買一百匹馬。你爲什麼會有那麼多金幣?」

那爾撒斯悄然地推倒靠近牆角的棗油桶,油灌滿地,並迅速滲透到地下。同時,一手抓起打火石。等到所有的油流滿地面,這位內心比外表看來更有膽識的男子,額上也冒出了汗水。

「那爾撒斯。」

「軸德族決不會向死人或病人掠奪的,別把人看扁了!」

「那還不簡單,這種事情。」

0;四1;

「這倒挺不錯的!」

「你們兩人可真會唱雙簧!」

「終究是初次見面吧,總得求安全第一。」

「我們該怎麼辦?」那爾撒斯經少女一問,答道:

「拆下固定器,再用鐵槌敲成一塊銀板,大概可換成百枚銀幣,到時,可以逍遙自在的,過個大半年呢!」

收起劍,走近他身旁的那爾撒斯,發現近門口屋檐下,有罐大桶的棗油。

「好,你就爬上那顆大棗子樹。」

那爾撒斯順着她楞住的眼光看去,一家門口躺着一名男子,從流血跡象看來,可以證明這名男子已氣絕多時。

接着,他扯下袖子下的小塊布捲成圓條,沾上油,點上火,投向流滿油的地面。直徑五加斯(約五公尺)寬的地面,一時火焰熊熊,濃煙四起。

少女沉思之後,立即又叫道:

「借劍給爲父報仇,勇氣可嘉的少女,也需要保證嗎?」

「那個假面男子……」

緊接的一幕,更是令樹上的亞爾佛莉德倒吸了一口氣。

「金幣這種東西,老實人是不會亂進亂出的。如果一般人持有金幣,連官府都會加以嚴刑拷問,你是從哪裏偷來的?」

從銀假面裏傳來不屑的聲音。

問話的表情語氣,像個小孩。那爾撒斯爲了讓少女心安,扮了個笑臉。

「多多照料……」戴拉姆原領主口中嘟噥着,重提精神後策馬前行。

「那爾撒斯,那爾撒斯,你真是了不起。不但勇敢,腦筋又好。竟然把那個妖魔鬼怪解決掉了。」

「不過,總之今天是蒙你搭救了,得回報你纔行。」

這如同被惡夢抓住心臟般的感覺。他立即抽出自己的劍,嚴陣以待,並剋制住那一股想以手上的劍,刺探地下的衝動。

「怎麼了,不去拿那些錢嗎?」

聽來就如響尾蛇吱吱的叫聲。

那爾撒斯拔出長劍,對其肩部斬擊而下,隨即,那團火球一股腦兒的滾進昏暗中,一邊翻滾,一邊尚繼續延燒着。

等到石雨停住,塵埃落定時,那爾撒斯與亞爾佛莉德早已消失,不見蹤影。

「嗯,你呀,原來是個不務正業的人。雖然外表看起來像個老實人。」

「有沒有買馬的錢呢?」

昏暗中,那手迅速地又遁回地下。之後,留下小小的土堆。那爾撒斯定睛一望,豎起自己的腳尖。等到腳板下似乎有感覺,便急速地一躍而上。地下冒起的刀尖,恰好掠過那爾撒斯的鞋底。倘若站在那兒不動,恐怕大腿處必捱了一刀。瞬間着地的那爾撒斯,以半跳舞般的腳步,躲過白刃。隨即,白刃不聲不響地沉入土中,之後,又是留下小土堆。

那爾撒斯對少女的主張無從反駁。只是,繼續這樣走下去,必須思索眼前這名少女的前途不可。而且話又說回來,實因軸德族幫助,那爾撒斯才得以逃過席爾梅斯這幫人的,因此,既是救了她,總需負起相對的責任。如果當初別救她也許還比較好,但那是那爾撒斯所做不到的。

那爾撒斯本身不會魔道之術,但卻有相關的知識。那是自由往來於地底下,再從地下伸出刀或槍,一擊殺害地面上的目標。但是,爲何魔道士來此地殺害村人?這實在令人納悶。

經過那爾撒斯一番催促,亞爾佛莉德立即往棗樹上爬,很輕鬆地就爬到粗樹幹上。

「你沒有問題吧?」

那爾撒斯被亞爾佛莉德問及這實際問題時,就交給她一個羊皮袋。打開袋口的亞爾佛莉德眼睛爲之一亮。

姑且不論將來,可能的話,那爾撒斯倒真想弄清楚,那不祥假面背後的真相。方纔雙對立時,是否發現些任何蹊蹺的地方呢?於是他問少女。

「二十六,問這幹嘛?」

「咦,超過二十五了嗎?我原想你可能你可能還更年輕些。」

「……抱歉,不符合你的期望。」

「嗯,也好。恰巧整整大我十歲,很好記。年齡有些差距,這種男人比較可靠。」

那爾撒斯一反其智者的形象心中略生畏懼。似乎覺得什麼不妙的氣氛,默默無語。而少女這方,卻自言自語似地接着說道:

「不過,還得等上二年。我的母親、祖母、曾祖母,都是在十八歲那年九月舉行婚禮的。」

「對你的家世,我並不感興趣。倒不如安心地趕緊做菜煮飯……」

「我很快做的喲。」

「從剛纔到現在,你都在嘀咕些什麼?」

少女深情款款地望着那爾撒斯。

「真遲鈍呀!你還不懂嗎?真的嗎?」

「……」

僅憑一張嘴,就將三國聯軍逐出境外,號稱一國頂尖絕倫的智者的先前風光日子已經成爲過去。那爾撒斯搖了搖頭,卻無法甩去眼前的事實。這一天,到這一瞬間爲止,自己到底做錯了多少選擇,他也不再多想了。

「好吧,就照你的意思,先去燒飯。那爾撒斯,既有麥酒,我還會做豆煙、熱甜點呢!如果合你口味就好,要不然就再重做……」

看着喜形於色,邊跳邊跑進屋內少女的背影,那爾撒斯呆立一旁。

「……真傷腦筋。」

在遭安德拉寇拉斯放逐時,在受狠毒主教所派遣的刺客圍攻時,在與亞爾斯蘭等人一起逃離巴休爾山時,無論任何難題,都沒有他的智謀所解決不了的。然而,這似乎已成過眼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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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亞爾斯蘭戰記 1 王都烈焰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亞特羅帕提尼會戰
  3. 03第二章 巴休爾山
  4. 04第三章 王都烈焰
  5. 05第四章 MN與野獸
  6. 06第五章 王位繼承人
  7. 07後記

第二卷亞爾斯蘭戰記 2 真假王子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卡歇城
  3. 03第二章 魔都羣像
  4. 04第三章 培沙華爾途中正在閱讀
  5. 05第四章 分裂與再會
  6. 06第五章 真假王子
  7. 07後記

第三卷亞爾斯蘭戰記 3 落日悲歌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國境之河
  3. 03第二章 首次渡河
  4. 04第三章 落日悲歌
  5. 05第四章 二次渡河
  6. 06第五章 冬日尾聲
  7. 07後記

第四卷亞爾斯蘭戰記 4 汗血公路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東城、西城
  3. 03第二章 來自內海的客人
  4. 04第三章 出擊
  5. 05第四章 汗血公路
  6. 06第五章 國王們和王族們
  7. 07後記

第五卷亞爾斯蘭戰記 5 征馬孤影

  1. 01第一章 草原霸者
  2. 02第二章 魔山
  3. 03第三章 兩種逃T
  4. 04第四章 王者對霸者
  5. 05第五章 征馬孤影
  6. 06後記

第六卷亞爾斯蘭戰記 6 風塵亂舞

  1. 01第一章 陸都和水都
  2. 02第二章 南海祕寶
  3. 03第三章 列王之災
  4. 04第四章 彩虹之港
  5. 05第五章 風塵亂舞
  6. 06後記

第七卷亞爾斯蘭戰記 7 奪回王都

  1. 01第一章 熱風中的血腥
  2. 02第二章 奪回王都
  3. 03第四章 英雄王的嘆息
  4. 04第五章 永遠的葉克巴達那
  5. 05後記

第八卷亞爾斯蘭戰記 8 假面兵團

  1. 01第一章 新舊之敵
  2. 02第二章 狩獵祭
  3. 03第三章 野心家們
  4. 04第四章 王都之秋
  5. 05第五章 假面兵團
  6. 06後記

第九卷亞爾斯蘭戰記 9 旌旗流轉

  1. 01第一章 亞爾斯蘭的半月形
  2. 02第二章 旌旗流轉
  3. 03第三章 步入迷宮的人們
  4. 04第四章 雷鳴之谷
  5. 05第五章 亂雲季節
  6. 06後記

第十卷亞爾斯蘭戰記 10 妖雲羣行

  1. 01第一章 怪物們的盛夏
  2. 02第二章 山嶺
  3. 03第三章 密斯魯的熱風
  4. 04第四章 峽谷間的黑影
  5. 05第五章 妖雲羣行
  6. 06後記·再開篇

第十一卷亞爾斯蘭戰記 11 魔軍來襲

  1. 01馬爾亞姆的黑雲
  2. 02黎明前的黑暗
  3. 03惡靈們的宴會
  4. 04孔雀姬
  5. 05魔軍來襲

第十二卷亞爾斯蘭戰記 12 暗黑神殿

  1. 01第一章 染血的YY
  2. 02第二章 黃S的下弦月
  3. 03第三章「懸鈴木之園」奇譚
  4. 04第四章 暗黑神殿
  5. 05第五章 紅S僧院的慘劇

第十三卷亞爾斯蘭戰記 13 蛇王再臨

  1. 01第一章 地上與地獄
  2. 02第二章 北方的混亂,南方的危機
  3. 03第三章 雨的來訪者
  4. 04第四章 煩惱多多的國王們
  5. 05第五章 蛇王再臨

第十四卷亞爾斯蘭戰記 14 天鳴地動

  1. 01第一章 拉杰特拉王很困惑
  2. 02第二章 金幣的價值
  3. 03第三章 天鳴地動
  4. 04第四章 血之大河
  5. 05第五章 風吹故鄉

第十五卷亞爾斯蘭戰記 15 戰旗不倒

  1. 01第二章 蠢蠢愉動的蛇
  2. 02第三章 秋日已逝
  3. 03第四章 血與灰
  4. 04第五章 戰旗不倒

第十六卷亞爾斯蘭戰記 16 天涯無限

  1. 01第一章 使者與死者
  2. 02第二章 表與裏的戰鬥
  3. 03第三章 逆賊們
  4. 04第四章 慘戰
  5. 05第五章 天涯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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