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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夏天、已然離去 as the summer goes by

《仰望半月的夜空》 · 橋本紡 · 1.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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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這樣啊?

被逼着去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

我的個性真要歸類,是屬於保守畏縮,不是那種可以立刻和任何人打成一片的人。所以,學校的朋友大概就只有小舞或美紀,特別是和男生說話這種事情,即便到現在第二學期有時候都還會覺得有點恐怖。每次一看到小舞,有時候也會覺得好羨慕,因爲小舞不管是誰都可以很輕鬆自在地聊起來。之前,因爲和湊中舉辦交流會,和他們學校的學生一起到濱名湖去,當然兩校的老師也都在,感覺上就是一個很普通、很認真的交流會。當天早上,我們本來都待在一個像研習中心的地方,討論什麼「戰爭」、「歧視」或「志工」等主題,不過那天天氣好得不得了,老師的心情也跟着放鬆,下午就變成類似自由活動的時間。因爲是在旅行,我整個人莫名地也輕鬆起來,自然而然就和大家玩在一起,面對別校男生說起話來也不會那麼緊張。那天真的很開心,整顆心感覺好輕盈,好像和平常的自己判若兩人。

當我望着一閃一閃反射着光線的湖面時,有個叫做木本的男生對我說:

「那個髮夾很可愛耶。」

我很喜歡這個髮夾。

是去年結婚的姊姊送我的,它在暗處是一般的深青色,不過由於材質類似琉璃,一照到光線就會變成澄澈的藍,一閃一閃散發光芒。

木本同學看起來是個很溫柔的人。

我很想試着和他聊聊。

可是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

就連「謝謝」都說不出口。

到頭來只能微微一笑,點點頭。

這樣的對話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是像「今天天氣很好耶」或是「妳學校感覺上是什麼樣子呀」之類的話,大概就可以聊很多吧。

但是,因爲是被讚美。

雖然不是在讚美我,而是髮夾,但是畢竟是被讚美。

所以,我覺得非常不好意思。

即便如此,我還是鼓起勇氣拚命想擠出一些話來,不過此時其它團體碰巧走近,我也失去和木本同學單獨說話的機會。其實是想好好謝謝他的,因爲被他讚美,想說聲「謝謝」,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不久後也已經接近傍晚,到了該回去的時間。天空的藍色逐漸淡薄,四周開始起風,影子也越拖越長……讓人感受到一天即將結束的寂寥。

當我正要坐上巴士時,發現木本同學的身影。

他不知道爲什麼一個人繞到巴士後面去。

怎麼回事啊,我雖然這麼想,不過因爲這是個道謝的好機會,於是我鼓起渾身上下所有勇氣,步下才剛踏上的巴士,從他後頭追上去。

秋庭裏香終於開口。

喂,秋庭裏香說:

如果回頭看,我所掉落的那句「好討厭喔」大概已經黏在柏油路面上,綿延十公尺之長了。

岬同學因爲盲腸炎住院中。

柿崎老師遞出一疊講義,一邊說。

我家的確離幣原醫院很近,走路大概十五或二十分鐘吧,雖然感覺上好像有其它人比我住得更近,不過其實也搞不太清楚。都已經到第二學期了,我幾乎不知道總共三十五人的同班同學到底住在哪裏。而且就算有人住得更近,也不可能把這差事硬塞給別人。

我慌慌張張起身。

秋庭……

我凝視自己落在柏油路面上的影子,一邊想起秋庭裏香。在實際打照面之前,我壓根沒想過秋庭裏香的事情,畢竟她的座位總是空着,只有在班級名冊上纔會看到這個名字,搞不懂這個人到底存不存在……也不能這麼說,更貼切的說法應該是「等同於不存在的存在」。但是,像這樣實際見過本尊後的現在,她的事情便深刻浮現腦海,她有張非常漂亮的臉蛋,長長的頭髮,任性到不行……最後的這個「任性」或許讓人印象最爲深刻。

那是間好大的醫院。

聽到她沒頭沒腦地這麼說,我也搞不清楚狀況,當下也只能呆立於原地,秋庭裏香的臉色似乎因此逐漸轉爲不悅。

教室中所有人都在看我,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所以,頭髮大概沒問題吧。

我慌慌張張地說,但是接下來要說什麼呢?啊,對了,我有帶講義來呀。

立花同學之前在社團比賽中--她是壘球社的--鎖骨骨折,所以也請假。

我走到牀邊,把講義遞出去。

秋庭裏香保持沉默。

如果永遠都走不到就好了。

我爲什麼非得幫妳這個忙不可呢?

柿崎老師真是個急性子的人。

雖然已經可以看到醫院,可是還要辛苦走上多久才能夠抵達呢?

爲什麼?

剛剛是這個熊熊絨毛玩具掉下來嗎?

「放輪椅的地方去問一下護士就知道了。」

因爲門是開着的,我探頭一看,裏面站着兩個穿白袍的男人。

我目擊了一件驚人的事情。

頭髮,有沒有翹起來啊……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我嚇了一跳。

「這個呢,幫我拿去給秋庭裏香。」

之前也有一次像這樣站起來,立刻惹得大家暗自竊笑,可是我又不懂爲什麼,心裏直髮慌,明明是個簡單的問題,卻回答得語無倫次。即便如此,我總算還是迅速答完,隨即坐下,而坐在隔壁的小舞果然邊笑邊告訴我:「妳頭髮翹翹的喔。」自從那件事之後,當我上課被叫起來時,一定習慣性地先以雙手壓壓頭髮。

「妳家不是住在幣原醫院附近嗎?所以拜託妳了。」

感覺似乎有點驚愕。

回想起來,木本同學和小舞之間就是有種說不上來的好氣氛,兩人總是在一塊兒,小舞還常把手放在木本同學肩上,不過呢,雖然說是把手放在人家肩膀上,卻完全沒有任何引人遐想的感覺,而是非常的自然。因爲我沒辦法像那樣子和男生互動,反倒覺得臉紅心跳,而那樣臉紅心跳的自己更顯得可悲。

我不過稍微恍神一下,就立刻開始喊全名了。

另一個則有點望幅,戴着一副感覺陰沉的銀框眼鏡。

木本同學正在和小舞交換手機電話號碼。

「……請問……」

一到醫院,院內大到讓我根本搞不清楚到底要往哪,或是要怎麼走才能到秋庭裏香的病房,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總之,光是大廳就有數十人,而且每個人都是一張臭臉,也是啦,生了病纔會到醫院來,心情當然也不可能好到哪裏去。我到服務檯問路後,期間又迷了好幾次路,最後好不容易纔找到掛着「秋庭裏香」名牌的病房。

我這樣的想法大概顯露在臉上。

我看向她以眼神示意的邊桌,那裏堆了好多講義,全都是學校上課用的講義,是岬同學和立花同學之前持續拿過來的。那些講義上什麼都沒寫,就只是疊在那裏而已。

這句話不自覺脫口而出。

「把輪椅推過來。」

怎麼會有這麼任性的女生啊。

聽說一直都在住院,所以大概是個乖巧溫柔的女生吧,如果生的是危及生命的重病,更應該是這樣。

「請進。」

雖然有點火大,可是又覺得無法好好說明事情的自己有夠窩囊,話說到一半就再也無法繼續下去。

然後,我望向教室最後面,位於門口旁的一張桌子,被晾在那邊整整一學期,誰都沒坐過的座位。教室後面同樣也有個沒人用過的置物櫃,上頭掛着寫有「秋庭裏香」字樣的名牌。但是,全班幾乎沒人看過那個秋庭裏香,據說她身體很差,一直都待在醫院裏,好像是攸關生命安危的疾病,不僅沒來上過課,甚至連學校都沒來過。

我就不可能,這種事情就是做不來,我不像小舞那麼會說話,也跟美女沾不上邊。

然後……然後就不小心被我撞見了。

不過,因爲她確實也算是高田國中三年一班的學生,所以柿崎老師每週有好幾次會叫班長岬同學或立花同學,幫忙把上課用的講義送去給她。

「所以……由我……代替……」

我在混亂之餘抬起臉龐,隨即與一個女生四日相對。

但是,這些話我當然說不出口,最後也只有遵照秋庭裏香吩咐走到走廊去,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護士,說明理由後,把輪椅借來。

可是,爲什麼叫我啊?

「喂,吉野!」

和秋庭裏香的散步--話雖如此,我也只是推輪椅而已--一點都不好玩。她一直保持沉默,我也同樣悶不吭聲,在醫院外頭大概走了五分鐘後,秋庭裏香就突然說要回房,然後我又手忙腳亂地把她推回病房。真的,怎麼會有這麼任性的女生啊。可是,我又怎麼會和這種女生打交道呢,或許是因爲沒勇氣說「不」吧。

「…………」

五分鐘?

那種事情,我是絕對做不來的。

一定連看都沒看……

就我一個人在說話。

是的。

「我想到外頭去。」

我會意過來的同時也點頭。

我只是幫妳拿講義來的啊。

如果是小舞的話,就不一樣了吧。

啊,看到醫院了。

因爲是個不熟悉的名字,一時之間還搞不懂老師在說誰。

「是,是。」

所以。

她是個怎麼樣的女生呢?

她在牀上坐起上半身,看着我。

如果是個乖巧溫柔的女生,或許連我都可以毫不膽怯地自然交談了。

從剛剛開始只會不斷重複這句話。

「啊,是的。」

一敲門,就聽到裏頭傳來聲音說:

「好討厭喔……」

因爲岬同學和立花同學都還在休息,所以隔天還是由我把講義送去給秋庭裏香。好討厭喔、好討厭喔……我心底果然還是想着相同事情,不過這次沒迷路就直接走到她的病房,抵達時聽到裏頭傳來大人的聲音。

就算是這種雞毛蒜皮的無聊小事,如果沒有慎重地說服自己就會心神不寧。

其中一個背脊挺直,五官端正,總而言之長得真的很帥。

要單獨和一個不太認識的女生見面,對我來說是很沉重的負擔。

我把秋庭裏香送回去後,好不容易纔踏上返家歸途,此時太陽已經完全西斜,氣溫甚至有點過涼。夏天時感覺漆黑一片的柏油路面,如今看來反倒顯得稍微發白,之前總覺得會永遠持續下去的炎熱夏天已經完全離去,緊接着被推出場的是秋天。

我深呼吸一次,然後在打開門的瞬間,立刻有什麼猛烈撞擊腦袋,感覺上就是「砰」的一聲。我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情,可是眼角自然捕捉到某個移動物體,那是個熊熊絨毛玩具。

「那個……我把講義帶來了……」

所以,我纔會像這樣獨自往醫院走去。

「放在那邊就好。」

走過漫長的道路、一路揮汗、踏着影子,被影子追趕,掉落無數個「好討厭喔」,好不容易纔來到這裏,不過那一切的一切簡直毫無意義。好像費盡千辛萬苦來這邊扔講義似的。

「松尾同學家住得更近喔!」

「岬同學和立花同學都請假沒來……所以……」

就像這樣,以有點開玩笑的感覺說,但是小舞說來就完全不會惹人厭,而松尾同學一定也會想說誰叫小舞是個美女呢,真拿她沒辦法耶,然後不自覺地接下這份差事吧。

竟然可以對頭一次見面的人下命令,普通人應該做不到吧,我就絕對不可能,就連小舞也應該做不到吧。小舞一定會更技巧性地,感覺上像是請託似的,讓對方傾聽自己的請求。啊,這麼說來,說秋庭裏香「任性」還不如說她「直率」吧,可是「直率」一詞似乎又過於溢美,似乎也沒有那麼上等,那,該怎麼說呢。任性、直率……強勢……高興怎樣就怎樣……不擅人際……啊,這樣或許比較貼近。秋庭裏香是高興怎樣就怎樣,然後不擅人際,而小舞就是高興怎樣就怎樣,不過卻擅於人際,似乎很像,說起來又截然不同……我正思考這些事情時,有個巨大聲響讓我停下腳步。由於事發突然,我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過一會兒才發現那聲音是汽車的喇叭聲。那是一輛白色的大車,喇叭一而再、再而三,就連現在也是一樣沒完沒了地響個不停,好像是要開進停車場,被我擋到了。可是,我走的是人行道,不論再怎麼想我都擁有行人優先權,根本就不需要這麼沒完沒了地按喇叭啊。定神一看,坐在車內的是個有點發福的男人,戴着銀框眼鏡,我們的眼神一對上,他立刻又朝我按喇叭。叭~叭叭~我莫名地開始覺得害怕,深深低頭後趕緊讓到一邊去,那輛車隨即發出轟隆隆的引擎聲響,粗暴地衝入停車場。一陣排氣管廢氣迎面襲來,害我咳嗽不止,喉嚨也好痛。胸口深處情緒糟到一個不行,今天還真是衰事連連耶……

「我一個人沒辦法,所以希望妳帶我去啦。」

十分鐘?

「吉野綾子!」

柿崎老師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響起。

她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呢?

是那個人。

「啊?什麼輪椅?」

開白車的那個人。

當時猛按喇叭。

討厭鬼。

那兩人一起端詳一張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紙張,嚴肅地交談,秋庭裏香則坐在牀上,她面前的餐檯上放着餐點。

在我煩惱着到底應不應該進去時,秋庭裏香掉了一隻筆。

咦?故意的?

感覺上不像是不小心的,而是刻意從邊桌拿起來,扔到地上去的。掉落的筆發出喀噹一聲,兩位醫師似乎也馬上察覺到了,稍微發福的那個人嘴裏頻頻抱怨--從這邊聽不清楚他念什麼,不過從語調可以聽得出來--彎身想去撿筆。

就在那一瞬間。

秋庭裏香拿起放在餐檯上的飯碗,直接就倒了下去。隨着波答波答聲響,白色物體從醫師頭上滴落,啊,是稀飯。那不是不小心的,當然是故意的。秋庭裏香緊接着拿起另一個碗,這次換倒裝在裏頭的味噌湯,湯料是海帶芽,那些東西全都黏在醫師頭上,然後是燉物、撒有柴魚片的冷豆腐,最後連醃製物也不放過。

「好厲害……」

我不自覺地如此低喃,我絕對不可能做那種事的,而且還只把甜點的布丁留下來。

「好厲害……」

好像不只是我有同感,長得很帥的那位醫師也拚命忍住笑意,雖然姑且擺出怒容,面頰附近卻頻頻抽動,莫名地感覺得出來他覺得很好笑。

頭上頂着海帶芽的醫師,因爲打擊太大而茫然失神。

秋庭裏香這個人,好厲害……

《仰望半月的夜空》8 你的夏天、已然離去 as the summer goes by插圖(1)
《仰望半月的夜空》 · 8 · 你的夏天、已然離去 as the summer goes by · 第1張插圖

即使如此,秋庭裏香還是很任性。

等護士清理過髒亂的病房,我好不容易踏進她的病房。

「那個,講義……」

「幫我去買書。」

我話還沒講完就被打斷,真的是突然就冒出來這麼一句話。

「畢竟是同事,我也不想說什麼難聽的話,不過山崎實在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已經是……該怎麼說呢,反正就是個性糟糕、粗線條、庸俗、白癡到無藥可救。身爲一個醫師簡直就是糟糕透頂、爛到極點了。」

「那我先借一下喔。」

我不自覺地感到畏怯。

「所以,叫做小額頭。雖然吾郎說要叫『額頭助』比較好,可是好好一個女生叫什麼『額頭助』,太可憐了嘛,對不對?」

明明是自己說的話:心裏卻想着「好奇怪的說法喔,這明明就不算借呀」,一邊抽出一張千圓鈔,放進裙子口袋。秋庭裏香她完全不看我,只管躺在牀上發呆,所以不管我想偷多少錢,她也不會發現吧。

「那個……」

「妳看。」

她以雀躍的聲音說,同時伸出手。但是她卻碰不到小貓咪,小貓咪反而跑到更裏面去了。那隻貓好像也沒有逃跑的意思,只是太熱中於野外探險而已,我才這麼想時,那個女人一頭就鑽進矮樹叢中,就那樣直接匍匐前進,然後在鑽進高度及腰的矮樹叢後,又倒退爬出樹叢。

此時,醫師突然嗤嗤發笑。

她神色慌張地低喃。

「…………」

慢慢地開始呼吸困難,感覺上像是溫熱的空氣全卡在喉頭,沒進到肺部去。我停下腳步,試着大口深呼吸,就在那時候,身邊矮樹叢中有個人突然衝出來。

「是的。」

我姑且點點頭。

「喔。」

「聽到什麼……?」

「最上面一層抽屜。」

「我只拿一千圓走喔,因爲是文庫本,我想這樣應該就夠了。」

「叫什麼都無所謂吧。」

飯飯?

「是的,我看到了。」

「妳剛剛也在幫忙找嗎?」

啊,對了……

「是的。」

貓咪?

「然後呢,今天還說了一些話惹毛裏香,唉,裏香也不對啦。不過,那還真厲害,普通女生根本就不會像那樣突然把稀飯倒下去,對吧!」

「呃……」

「哪有這種道理。」

我不經意想起,我家也有這本書啊,姊姊把書就留在家裏的書架上。如果把那本書借給她看,就不用花錢,而且比起書店,到家裏拿還比較近,那樣也輕鬆多了。我猶豫了一下子,就走向自己的家去。媽媽還沒回家,整間房子寂靜無聲,我慢吞吞地步上階梯,朝姊姊房間走去。都已經不會再回來了--如果真回來就是鬧離婚,那事情可就不得了了--可是姊姊的房間仍舊保持着原狀,和以往沒什麼兩樣。只剩貼在牆上的偶像海報,就各種層面而言,都逐漸黯淡褪色。我查看書架,很快就找到想找的書,小婦人的續集,全書分上下集,叫什麼《續集-小婦人之愛》這種讓人覺得很不好意思的標題。那個「愛」根本就可以不用加吧,我猶豫再三,最後只拿了上集,然後離開家。

爲什麼這麼說?

「錢那邊有。」

「嗯。」

女人以一副喫驚的表情望向我。

我立刻就瞭解她這話的意思了,因爲有隻褐色的小貓咪正在矮樹叢中走動,看來大概是在找那隻貓吧。可是,女人從那邊似乎看不到,還是一邊「貓咪~貓咪~」地低聲呢喃,四處張望。話說回來,怎麼會有這麼笨拙的人啊,她本人可能也打算東看看、西看看地到處尋找,但卻始終都在原地兜圈子,難怪怎麼找都找不到。啊,被絆了一下差點就跌倒了,她到底是被什麼東西絆到的,明明就是個沒有段差的地方呀。小貓咪還是在矮樹叢中,頻頻嗅着泥土的味道。

話說回來,她還真是個怪人,我本來以爲大人都是更爲思慮縝密的,像那樣鑽進矮樹叢中,不但飄逸的長髮變得亂七八糟,還到處黏着樹葉,裙襬也都沾上泥土,簡直就像個孩子。事實上,她臉上所浮現的正是孩子氣的率真笑容。

「在這裏啊。」

「這樣啊,謝囉。妳應該是裏香的朋友吧!」

由於事發突然,讓我嚇了一大跳。

嘴巴說不想講,卻盡其所能地把人家損到不行……

「我沒辦法去買,妳幫我買來。」

「你看,牠的額頭不是凸凸的嗎?」

「我找到小額頭了!」

「喔。」

女人笑嘻嘻地點頭,從她笑的方式可以看出他們兩人是戀人,因爲那是非常甜蜜的笑容。醫師一副「真拿妳沒辦法」的樣子,同樣露出甜蜜的笑容。

「那個……」

啊呦,好討厭喔……好討厭喔……

女人低喃「貓咪~貓咪~」一邊往矮樹叢旁邊走去,隨即蹲下身,往裏頭窺探。

「小額頭、小額頭,喫完飯飯,肚子就飽飽囉。」

「這孩子剛剛叫了吧?」

「牠說了耶,『飯飯』」

我根本搞不清楚她在說什麼,那個吾郎是誰啊?女生……大概是指這隻小貓咪吧,所以說是母的囉?

「啊,是的。」

「咦?書?」

「啊,有了。」

「要找貓的話,在那邊喔。」

「這本書的續集。」

「妳也有看到吧,裏香把稀飯倒到山崎頭上那件事。」

她得意洋洋地讓我看她以雙手環抱的小貓咪。

我再度朝醫院走去。

當我正在疑惑時,背後傳來聲音。

哇,怎麼覺得這兩個人有夠幸福的耶,我明明就在旁邊,卻儼然已經完全進入兩人世界。像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呢,應該若無其事地離開嗎?當我正在猶豫時,醫師終於出聲對我說:

啊,是說那件事啊。

秋庭裏香給我看的是《小婦人》。啊,這我知道,姊姊國中時在看這本書,我也跟着姊姊一起看了。姊姊那本是附動畫圖案的版本,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曾經碎碎念,抱怨什麼之前的封面明明比較好,動畫一播竟然就換成這種版本的,有夠過分的耶,然後好像連續幾年都還是一樣沒完沒了地爲這件事情生氣。

「貓咪也會說喔。」

「拜託了。」

明明就在身邊而已,女人還是大動作地猛揮手。

那是一個長髮飄逸的女人。

「啊,那個……」

「妳剛剛有沒有聽到?」

朋友,感覺上好像不太對。

那像是漫不經心的一句話,明明說的是「拜託」,卻完全沒有「拜託」的感覺。或許是習慣命令別人後,便逐漸喪失體貼或溫柔,命令別人已經變成理所當然。

她好像一直都沒察覺我的存在,竟然連近在身旁的我都沒發現……有夠遲鈍的,這樣怎麼可能找得到小貓咪嘛。這應該也算得上是種才能了吧,我甚至產生這樣的感覺。

「貓咪~貓咪~」

她的手指指着邊桌。

「喔。」

「牠是說『飯飯』吧。」

「不對、不對,是小額頭啦!」

「怎樣?」

「咦?真的嗎?」

她以溫柔的聲音對小貓咪說話,小貓咪對她喵了一聲,女人旋即以驚人的氣勢問。

「哪個?」

就在我思考這些事情的同時,醫院已經到了。

我直覺如果坐視不管,她應該永遠都找不到小貓咪,於是試着出聲叫她。

是男人的聲音。

一開抽屜,裏面放着七張一千圓大鈔和大概五百圓的零錢,錢這樣隨便放好嗎?

「今天那個,實在精彩絕倫吧!」

那是十分認真的臉龐。

「喔。」

「啊,真的耶。」

「妳剛剛都在找嗎?」

「太好了,額頭助。」

「這隻小貓咪,叫做小額頭喔。」

她特別熱心強調,而且還得意洋洋。怎麼回事啊,這問醫院不管是秋庭裏香也好,很多高興怎樣就怎樣的人嗎?

小額頭?

「名字叫什麼都無所謂吧,額頭助?」

「就跟你說是叫小額頭了嘛!」

我用講義換了張千圓鈔,然後走出醫院。再怎麼說秋庭裏香也是個病人,所以必須對她好一點吧。但是被她這樣一命令,就無法這麼想了。話雖如此,事到如今也不能不去買,既然都已經拿錢出來,就必須把書買到手,拿給秋庭裏香纔行。

我老實地點頭。

話說回來,我到底爲什麼非得做這些事情不可啊,這次一定要說「我不要」,或說「我又不是供妳使喚的奴僕」。可是,如果秋庭裏香生氣怎麼辦,好像很恐怖耶,她要是氣得破口大罵,我搞不好還會哭出來呢。只要想到這些,心情就變得很憂鬱,還是乾脆直接回家算了,那樣就可以不用再和她打照面了。啊,可是,書怎麼辦,沒用到的錢也必須還給人家呀。

一回頭,之前在秋庭裏香房裏的那個帥醫師就站在身後,像這樣近距離一看,才發現這個人不僅帥,還很有型。頭髮打理得服服貼貼,鬍鬚也颳得乾乾淨淨,藍色襯衫不僅用心燙過,還繫着一條與襯衫顏色相當搭配的領帶。這領帶的花紋叫什麼啊,結婚典禮前姊姊還向媽媽討教過挑選以及系領帶的方法,我當時都在旁邊一起聽,大致也都學會了。啊,對了,叫做「點狀條紋」,然後那種領帶結叫做「溫莎結」。將領帶擺成一個圈後,先往左繞一圈,然後拉向右側,接着由右自左繞一次,最後再繞一圈從後面穿出來。這種結比雙環結難綁多了,領結下方凹痕也很漂亮地呈現出來,綁的時候一定費了一番心思吧。領結較大的溫莎結很適合敞角領口,看起來真的好有型。姊姊那時候一再重複練習,說日後才能幫老公打出漂亮的領結,嘴裏還一邊「難死了、難死了」地直髮牢騷,把爸爸當作練習臺,可是那時候的爸爸看起來好像還滿開心的。

「喂,這可是野貓耶,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吧?叫什麼額頭助、小額頭、小虎、或是條紋次郎都好。」

「如果讓牠混淆,記到不對的名字怎麼辦?」

「是,的確不會。」

我立刻回答。

醫師已經開始捧腹大笑。怎麼回事啊,女人溫吞地問,於是醫師就把那件事告訴她。我跟妳說,裏香她好厲害,她把筆弄掉時,我就想她可能會有什麼動作,可是怎麼樣都沒想到竟然會把稀飯倒下去,而且之後連味噌湯也倒下去。女人邊聽邊抱頭,嘴裏「嗯、嗯、嗯」地低喃。

「吾郎,可是我也覺得你好像應該生氣比較好耶!」

「可是,那真的很好笑吧?」

「問題不是這個啦!」

「有什麼關係,那樣還算是小意思哩,誰叫山崎那麼白癡,活該。先別說這個了,餵過額頭助了吧?我們也去喫點東西。」

醫師說完轉向我這邊,女人在他身後生氣地說:

「就跟你說不是額頭助,是小額頭啦。吾郎大笨蛋,大笨蛋,」

可是,他感覺上好像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裏香她呀,雖然是那種個性,可是要麻煩妳不厭其煩地陪陪她囉。對了,我就先給妳個良心的建議吧,訣竅就是--忍耐。」

「忍……忍耐?」

「是的,不論如何只管忍耐就是了。」

請問,這是哪門子的訣竅啊?

在我出口詢問之前,醫師已經先說「拜囉」,緊接着邁出腳步,女人也邁開腳步從後頭追上去。女人走了大概十公尺後便回頭,用沒抱小貓咪的那隻手大大揮舞,一邊展露笑容。於是,我也對她揮手。我揮了一陣子,放下手。她也同樣放下手,而她那隻纔剛放下的手,隨即就被包覆在醫師的手中。好……好大膽,對醫師而言這裏等於是職場,竟然敢在這裏和情人牽着手走路,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仰望半月的夜空》8 你的夏天、已然離去 as the summer goes by插圖(2)
《仰望半月的夜空》 · 8 · 你的夏天、已然離去 as the summer goes by · 第2張插圖

只有一點點……是的,可能也有一點點覺得羨慕吧……

「這個……」

我一遞出書,秋庭裏香眉間頓時出現深深的皺紋。

「這本書是什麼東西?」

「啊,是我的……也不是,其實是我姊姊的……因爲我家就有續集……再花錢買也浪費……」

那聲音顯得不太高興,我一看手錶時間緊迫,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將書放進包包,隨即衝出家門。

「妳喜歡誰?」

我一頭霧水,呆呆地佇立原地。後天是星期天,也沒有特別計劃要做什麼,所以也還沒決走要怎麼樣。

我望着小舞遠去的背影,終於恍然大悟,大家星期天約好要到哪裏去玩啊。而我並沒有被歸爲團體的一份子,人家不想讓我加入啊。

「幫我把下集拿來。」

「是喔,游泳池好玩嗎?」

「嗯?」

大概是因爲心底藏了計劃,也不會像平常一樣那麼反感,因爲等一下要捉弄人家的是我。我已經知道輪椅放哪了,所以沒去請示護士,就直接把輪椅推回病房。然後,我幫秋庭裏香坐上輪椅,就朝屋頂走去。這裏的電梯直通屋頂,一下子就到了。頭頂是一片朗朗晴空,水塔的影子延伸至骯髒的混凝土地面上,流動的風已經完全是秋天的感覺,一點兒都不熱,反而莫名地讓人感到蕭瑟寂寥。

「沒有啊,我一下子就回家了,天氣又很熱。」

3

沒反應。

「謝謝。」

明明就一直在那邊等,明明完全無法處之泰然呀。

「瑪格。」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個性保守畏縮,常常無法順利表達心裏的想法,所以總無法和周遭打成一片。也因此,平常也想做好朋友的那些人,一回神就已經和我漸行漸遠。而且說實話,比起和別人打交道,我還比較喜歡一個人看看書,做做白日夢。與其說喜歡,應該說這樣比較安心。只要有期待就可能遭受背叛,即使想要做好朋友,到頭來卻往往天不從人願,過程中淨是痛苦辛酸罷了。如果單獨一個人,就不會有那種感覺了,就我一個人,我一個人的國度。王國。但是,或許正因爲住在只有一個人的王國中,我纔會變得更糟糕吧。我腦袋裏的這些想法,或許早就被大家看穿了。

下課後,我變成一個人單獨回家。

去學校之前,我先從姊姊房間拿了小婦人續集的下集。我爲了把書帶走打開包包拉鍊時,這纔想起一件事。

「下集?」

小舞仍舊勉爲其難地笑着,然後倉皇離去。

但是,我卻從秋庭裏香嘴裏聽到這個名字。

怎麼樣?

「我是要和補習班的女生去玩,這麼說起來,是我弄錯了啦!」

秋庭裏香一看到我立刻說:

「那,我走了。」

『我並不想要什麼豪華盛大的婚禮。只要身邊的親朋好友都能到場,我看來也能像平常時的我一樣,那就夠了。』

是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完以後,其它的就無所謂了嗎?我當然覺得火大,不過還是點頭。

貝絲,我期待聽到這個名字,確認後就懷着過分的壞心眼兒,把書拿給她。

我猶豫地拿著書佇立原地,後來聽到媽媽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小婦人的……小婦人續集的下集。」

我也不太知道到底應不應該把書拿給秋庭裏香,苦思再三仍舊想不出個結論來。或許應該假裝若無其事地把書拿給她就好了,根本不需要這麼煩惱,但是生性優柔寡斷的我就是會想東想西。像她那種高興怎樣就怎樣的女生,整天只會要任性,趁機捉弄她也無妨吧。那時候,胸口不自覺充滿嗜虐的情緒,沒錯,這本書,直接拿給她就好了。她可能會因此受到傷害,可是那也是她自作自受,不過是小小的惡作劇。報仇。我的心跳逐漸加快。一定要假裝若無其事地拿給她,我做得到嗎?就連醫院還在遠遠那頭的現在:心跳就跳得這麼快,真到緊要關頭時怎麼辦?緊張以及興奮的情緒自然而然地讓我加快腳步,一轉眼就到醫院了。

這也不是什麼新聞。

小舞之前曾說過最討厭舊書,還說根本就不想碰那種之前不知道被誰看過的書,如果秋庭裏香也一樣怎麼辦。她既然和小舞一樣任性,所以搞不好也會有同樣想法。如果真是那樣,就必須去買本新的,唉,又要這樣來回奔波了……

又沒反應了。

「小婦人裏頭出現的人物。」

其實,或許應該發脾氣的,又或者應該大哭一場。但是,我覺得那麼做的話只會讓自己更難過而已,所以只是持續笑個沒完。鼻子深處隱隱刺痛,像昨天一樣。

完全感覺不出什麼感激之意。

我自然地發出聲音。

當我這麼說出口的瞬間,小舞臉上浮現「完蛋了」的表情,視線也開始遊移不定。

啊,那件事啊。

我雙腳像小朋友似地啪啦啪啦亂踢,一邊往前走。再一下子就到家了,到時候來喝杯麥茶,雖然肯定已經冰過頭不好喝,可是其它也沒什麼東西好喝吧。話說回來,今天還真熱,都已經九月了耶。山那頭是造成氣溫酷熱的原因--太陽,現在都已經大大西斜,所以光線不會太強,雙眼也可以直視。眼前的太陽是一片澄澈的暗紅色,非常美麗,那光芒將巴上站老舊的長椅、塵土飛揚的柏油路面、購物中心的牆面、還有我全身上下都染成同樣澄澈的暗紅色。啊,說到這,我好久好久以前好像也曾像現在這樣凝視過同樣的太陽。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大概五、六歲吧,總之是在上小學之前。住在附近的幸惠約我一起去玩,我就在約好的公園裏等她。我還記得我穿着短袖,露出來的手臂上汗水淋漓,所以一定是夏天沒錯。幸惠遲遲沒有出現,我就獨自盪鞦韆、獨自吊單槓、不久後心想如果到高處去,只要幸惠一來就可以看到,於是又獨自爬到攀爬架上。攀爬架和我的影子落在褐色地面上,我一揮手,影子也跟着揮手,我笑,影子卻沒有笑。後來,影子越拉越長,風也越來越涼,開始嗅得到傍晚的味道,可是幸惠還是沒來。太陽已經完全西斜,幾乎就要掛在山腳上了。時值傍晚,周遭還殘留些許白天的熱氣,因此更讓人感到寂寥、悲慼。幸惠沒來,我心想「怎麼搞的啊」,不過仍舊獨自照着太陽。持續凝視太陽後閉上雙眼,黑暗中隱約浮現搖曳的太陽殘影。只要一想到幸惠沒來,鼻子深處就會一陣刺痛。

「真的好好玩喔……啊,小綾該不會一直都在等我吧?」

「唔,嗯。」

「講義,我就先放在這邊囉。」

4

是我,我仍舊殘留於那幅景色之中。

我突然問想到。

「知道了,下次會帶來。」

隔天試着詢問之下,幸惠只是笑說:

坐在牀上的秋庭裏香抬頭看我。

然後,隔天……

幸惠臉龐此時終於流露出擔心我的神情,似乎也有點在乎我的感受,但是她那樣子還是讓我很難受,所以我撒了謊。

「去?去哪?」

西斜太陽的紅色光芒、拉得好長好長的攀爬架和我的影子、傍晚寂寥的味道、空無一人的遊樂器材……那幅景色即便是十四歲的現在,仍舊殘留心底。

我拖着比往常還要沉重的腳步走向醫院,一顆心被各種事情壓得好重。如果那所謂的「心」原本是在胸口的話,現在老早就已經沉到肚子了吧。小舞她們星期天要去哪裏啊?她們午休時聊得好起勁,不過只要我一到旁邊,就會立刻轉換話題。她們可能也是因爲顧慮我的感受,但是那樣子還是讓人有點難受。

小舞驚訝地問我:

「妳要借我嗎?」

語氣完全沒有抱歉之意。

「喂、喂,後天怎麼樣啊?」

我不知道秋庭裏香看書的時候,是不是會像這樣將本身情感投射於書中,可是她因病無法上學的遭遇就和貝絲一模一樣。然後,如果秋庭裏香也將情感投射在貝絲身上的話……

說出這些話的,就是瑪格。

下課後,我果然又被叫去送講義。

「喂。」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

後天?

「路上碰到亞由美,就一起去游泳池啦。」

這樣啊……

喔,她沉吟。

我把輪椅推到扶手附近,然後停在那邊,兩人有好一陣子就那麼沉默不語。我也忘記書的事,茫然凝視田野風景,但是隨即又回想起來。就在我回想起來的同時,也覺得自己好污穢。

「妳上集看完囉?」

她沉默地陷在牀鋪中,就連眼臉都沒張開,簡直就像是個人偶躺在牀上。我進病房時她還醒着,現在也不可能在睡覺。

我午休走在走廊上時,被小舞叫住。

所以我也笑了。

不過,就在我走出病房時,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又要叫我推她去散步了嗎?

四姊妹中,瑪格是最不起眼的一個。喬有才華又不服輸,貝絲體弱多病,而愛咪是任性的美女。大家各有各的特色,然而瑪格卻只是個乖巧溫順的女生,夢想還是「當新娘子」。總之,對我而言,瑪格就只是個無趣的女生。我也稍微想過從秋庭裏香嘴裏聽到「喬」或「愛咪」這兩個名字的可能性,因爲喬是主角,而愛咪是個任性的美女這一點倒是跟秋庭裏香很像。但是,我再怎麼樣都沒想到會是瑪格,我本來認爲唯獨她不可能。我自己也不太能夠把感情投射至瑪格身上,幸福地結婚,變成一個平凡的太太……事實上,我們女生不是都會踏上這條路嗎?所以纔不覺得她有什麼魅力。反而是像喬或愛咪那樣波折起伏,或像貝絲那樣紅顏薄命比較吸引人。

一回神,不論小舞或美紀都已經不在身邊,我現在只能一個人回家。午休那件事當然已經傳開,所以大家纔會躲着我吧,但是可以不用和大家一起回家,我反倒鬆了一口氣。如果一起的話,我都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她們……

小婦人中有四姊妹,最年長的瑪格時髦、穩重個性溫和;二姊喬活潑、好奇心旺盛、立志成爲一個作家;而三姊貝絲乖巧溫柔、體弱多病,她沒去上學,一直都待在家裏;然後是最年幼的愛咪傲慢任性,很在意自己的鼻子不夠挺,事實上卻是最漂亮的美女。每當看書時,我就會將本身感情投射於書中人物身上,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自然而然地將書中人物和自己重疊在一起。而且,那樣看起來有時候也比較有意思。我看小婦人的時候,總是會幫喬加油,畢竟她是最不像我的,我總覺得如果能像她一樣就好了。

語調果然還是一樣冷淡。

秋庭裏香說着,抬頭仰望我。

我手握着門把,直接回頭。

我雖然也覺得這種時候可以發脾氣就好了,可是我就是沒這種氣魄。

沒反應。

「綾子,妳時間來得及嗎?」

而且,還有小婦人續集的下集……

岬同學和立花同學還是請假沒來,所以把講義送去給秋庭裏香的工作,理所當然仍舊由我負責。秋庭裏香還是老樣子,任性而且高興怎樣就怎樣,有時候碰到她心情惡劣的日子,甚至完全不開口跟我說話,就算我主動跟他說話,也把我當隱形人一樣,默不吭聲。虧我還辛苦幫她送講義,她卻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

在下集中,貝絲死掉了。

今天的秋庭裏香,心情比平常都還要惡劣。

「散步嗎?」

「今天我想去屋頂。」

「咦,綾不是也要去嗎?」

啊哈哈,她一邊勉強擠出笑聲。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弄錯了啦!」

別把下集給她會不會比較好啊?

我總覺得這話聽來資優生過頭了。

「把輪椅推過來。」

「爲什麼是瑪格啊?」

我大喫一驚,太讓人意外了。

「因爲……」

「嗯?」

「因爲她結婚了……」

「咦?結婚?」

我想了一會兒,才終於明白她這話的意思,之前拿給她的上集中,瑪格結婚了,和一個叫做約翰的溫柔男人。

「因爲結婚了,所以覺得瑪格好?」

秋庭裏香保持沉默,起初我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可是一看到她的臉,才發現她是在害臊。

「妳,該不會是想結婚吧?」

「…………」

「很嚮往結婚?」

她透明的肌膚有點泛紅。班上偶爾也會有那種「好想結婚」的女生,但畢竟是少數,不想成爲普通主婦的女生佔壓倒性多數。我也一樣,雖然總有一天會成爲普通主婦沒錯,可是也覺得如果能發揮什麼--到底是什麼也不知道就是了--像喬或愛咪一樣的才華就好了。

「妳該不會是有喜歡的人了吧?」

「沒有。」

「那,爲什麼?」

「不知道。」

她稍微抬頭往這邊瞥了一眼,面頰通紅,哇,整個人害羞到不行。她說「不知道」,大概是沒有任何道理或緣由,總之就是想當新娘子吧。

「吉野同學喜歡誰呢?」

秋庭裏香突然這麼問。

「我要回病房。」

『我覺得不會做不到。』

「爸爸比較喜歡這樣啊,我也不喜歡那麼冰的,可是爸爸最怕熱了。」

姊姊快結婚時,和男朋友大吵一架。那時候她的手機響個不停,可是不管響兩次、三次,姊姊都不立刻去接,終於到大概第五次才終於對手機伸出手。我最討厭那響了三、四次的電話鈴聲,姊姊講電話的聲音好低沉,而那異常冷靜的聲音讓我覺得很恐怖。爸爸變得沉默寡言,而媽媽則一直在清掃廚房。

「啊,她轉院了。」

心跳瞬間加速,怎麼辦,要給她嗎?還是先別給她呢?都因爲剛剛和秋庭裏香稍微交談過,那種壞心眼兒也已經完全被沖淡了。她害臊的樣子浮現腦海,「不知道」,邊說邊臉紅。先跟她說「忘了」,總之現在先這樣矇混過去吧?她說不定會說「那妳明天拿來」,反正到時候的事情到時候再打算吧。

「嗯,就是睡不着。」

「我跟妳說喔,我朋友家有養貓,一隻公的一隻母的。我有看到照片,好可愛喔,不過是雜種的就是了。」

『我覺得不會做不到。』

「是的。」

「我們家的麥茶爲什麼都這麼冰啊?」

我因爲喉嚨幹想去找東西喝,一到廚房就看到媽媽還沒睡,獨自坐在餐桌旁。

但是,之後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因爲我注意到一件事。自己放在牀邊的包包不知道什麼時候倒下去,包包拉鍊也沒完全拉好,放在裏面的教科書等物品也都露了出來。其中包括小婦人續集的下集,雖然不是全部,可是大概可以看到一半封面。深褐色的馬區家圖像,以動畫賽璐珞片繪製而成的封面。

「這樣啊,可能是和學校的聯繫遲了。其實是可以再延一陣子的,可是爲了配合那一邊的時間表,才臨時決定……啊,妳可以等我一下嗎?」

她的病房空無一人,不但秋庭裏香不見人影,就連其它物品也清得乾乾淨淨,像是放在邊桌上的茶具組、堆在牀邊的書,全都不見了。

當我茫然地佇立原地時,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一回頭,那個帥醫師就站在那裏。

唔~秋庭裏香說:

總覺得她以格外堅定的語調,重複相同的話語。

「因爲晚餐時間快到了。」

「那就叫爸爸放冰塊啊。」

「啊……」

她爲什麼可以這樣斷言呢?而且仔細想想,這還是我第一次和秋庭裏香說這麼多話。感覺有點意外,本來以爲她會說些讓人完全跟不上的話,結果卻很普通。而且還說什麼「想結婚」,然後自己在那邊不好意思。沒想到也有可愛的地方嘛。

「唉,現在跟妳說這些也沒用,只是在妳之前,不是大概有兩個孩子會幫忙送講義來嗎?可是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好像都很怕裏香,每次都把講義託給護士轉交,沒和裏香碰面就回去了。就只有妳喔,就只有妳肯和裏香做朋友。」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明。

「啊,原來如此,我懂、我懂。」

「吉野,把這個送去給秋庭。」

「啊,嗯。」

一抬頭,秋庭裏香也在和我看相同的東西。

「什麼都好,就是……」

「爲什麼?」

5

但是,柿崎老師還是這樣對我說:

事到如今,已經說不出什麼「忘記了」。

「咦,怎麼啦?」

「羨慕?我嗎?」

「做不到?爲什麼?」

「小婦人續集的下集。」

我沒有不懷好心,我不是懷着那樣的心情把書給她的,但是即便只是暫時性的,心底確確實實存在過那樣的念頭。她現在正以什麼樣的心情閱讀那本書呢?貝絲是在哪裏死掉的呢?我記不太清楚了,感覺上好像是在中間部分,她是否會察覺到我的壞心眼兒呢?

「我大概是喬吧。」

「嗯,裏香不是一直都住院嗎?可是妳卻可以到外面去,也可以去上學,全都是些裏香做不到的事情。」

即便帥醫師這麼問我,我也答不出來。

「她要進行一個比較麻煩的檢查,回大學附屬醫院去了。妳又來幫她送講義啊?」

如果就這樣分手的話怎麼辦……宴會場都已經訂了耶……

「…………」

「書有幫我拿來嗎?」

我沒辦法,只好接下講義。然後,勉強移動沉重的腳步,往醫院走去,無數「好討厭喔」一邊掉落在腳邊。像這種時候,總是很快就抵達醫院。我一如往常地搭電梯,一如往常地走在走廊上,往秋庭裏香的病房走去。

「請問--」

嗯,醫師沉吟,頭歪向一邊。

「就是做不到嘛。」

我接過書,秋庭裏香到今天早上都一直在看這本書,爲了把書還給我而手忙腳亂。她畢竟是那樣的女生,我本來以爲她會滿不在乎地把書一起帶走,我本來以爲她是那種壞心眼兒的女生。但是,我錯了,使壞搞鬼的人是我。她是否有察覺這書中包藏着我的惡意呢?

「裏香她到今天上出院的時候,都一直在看這個。」

一定是想改變話題吧。

但是。

「可是,岬同學或立花同學……」

「…………」

「她拜託我把這個還給妳。」

「轉院?」

「哇,不是隻會追老鼠喔。」

「爸爸會生氣的,他一定會一直念個沒完,要求把麥茶弄得更冰一點。與其聽他那樣碎碎念,還不如冰過頭的好。」

麥茶冰過了頭,喉嚨深處殘留些許冰箱臭味,我們家爲什麼要把麥茶冰得這麼冰啊。

然後呢?媽媽問着,一邊喝着啤酒。媽媽獨自喝啤酒的樣子實在讓人感到有夠不可思議,都不像家庭主婦了。啊,這是不是所謂的「偏見」啊?

「她不是很有才華嗎?想做的事情都會自己去完成。我就沒辦法像她一樣,我做不到。」

記憶在腦海中甦醒。

「是嗎?」

「怎麼啦?」

「好像是耶,只要蟑螂出現就會鬧得亂七八糟的喔。我朋友說,他們家那隻母的只要看到蟲蟲跑到高的地方就會放棄,可是公的呢,就會一~直等,真的會花老半天等蟲蟲下來。爸爸大概也一樣吧。」

每當想到這些事,腹部附近就有什麼頓時啾地縮成一小團。雖然不關我的事,而是姊姊的事,但是畢竟是一家人,還是會因此覺得難過得不得了。

「秋庭同學有說些什麼嗎?」

「爲什麼?」

「是啊。」

我正想回家,手上拿着包包。

「抱歉,忘……」

才華這種東西又不是每個人都有,而且我的個性也沒有那麼活潑啊。

「聽說是必須把書還給妳,所以慌慌張張地想趕快看完。」

「還有,每次妳走出病房的時候,裏香都會從窗戶一直看着妳的背影。那孩子不常講她自己的事,所以實際上怎麼樣不清楚就是了,可是我想她大概是很羨慕妳吧。」

「不行,不可能的。」

「我覺得不會做不到。」

「他們兩個今天好像都有事,就拜託妳了。」

「嗯?」

我突然想起朋友說過的話。

「有時候,蟲蟲那些東西不是會跑到家裏來嗎。然後,聽說那些貓咪就會拚命去追耶。」

岬同學回到學校來了,還驕傲地向大家展示盲腸手術痕跡。立花同學也回來了,手臂還吊着的她暫時不能打壘球,所以有點沮喪。而我也終於可以卸下送講義負責人的頭銜,只要一想到從此可以不用再和秋庭裏香打照面,就覺得鬆一口氣。因爲,這樣就可以不用面對自己不懷好心所造成的結果。

所以纔會這麼斷言。因爲從她的角度看來,我不管什麼事情都做得到,因爲這些全都是她做不到的事情。

「我覺得不會做不到。」

該說爸爸是有所堅持呢,還是頑固呢,總之就是個不肯妥協的人。像這些事情,多半都得媽媽妥協。

「什麼什麼?」

「啊……」

「一直……」

我只能凝望手上的書。

當時的某個夜裏……

醫師說着慌忙地不知道跑到哪裏去,而被獨自留下來的我則持續茫然盯着空蕩蕩的病房。秋庭裏香轉院了,再也見不到面了,空蕩蕩的病房像是完全被包裹在心中似的,讓整顆心也一起變得空蕩蕩的。好不容易,醫師上氣不接下氣地回到這裏來。

她是這麼說的。

他拿來的是小婦人續集的上、下集。

真傷腦筋,媽媽以這種感覺笑了。

餐桌上放着啤酒灌。媽媽平常幾乎不喝酒,只是偶爾會陪爸爸在晚上小酌,這還是我頭一次看到媽媽獨自喝酒的樣子。雖然疑惑,我卻假裝若無其事,一邊從冰箱拿出裝有麥茶的保特瓶,另一手拿着玻璃杯,在媽媽對面坐下。我傾倒保特瓶,將麥茶倒入杯中,結果倒得太猛,讓麥茶稍微濺了出來,沿着圓形的杯底,形成麥茶的圓圈。

不過,從頭到尾都還是一樣任性就是了。

當我們回到病房時,秋庭裏香就立刻問:

我們搭電梯一下樓,果然正如秋庭裏香所言,已經開始配送晚餐了。大推車上放着好幾個餐盤,護士邊走邊配送。

手中拿着兩本書……

媽媽似乎覺得很有趣地笑了,嘴裏反覆重複「我懂、我懂」,或許是有點醉了吧。

嚇了一跳的我問,媽媽是那種很快入睡的人。

「和爸爸還真像呢,那隻貓。」

「真的很像耶。」

我們相視而笑,然後媽媽和我分別咕嚕咕嚕地灌下啤酒以及麥茶。像這樣面對面坐在半夜的廚房裏,總覺得很不可思議,媽媽好像不是媽媽,而我也好像不是我。是因爲現在是夜裏嗎?又或者是因爲現在在廚房裏呢?

「姊姊會怎麼樣啊?」

所以,平常說不出口的話輕而易舉地溜出口。

「不會怎麼樣啦,過沒多久就會冷靜下來了。」

「是就好了……」

「我跟妳說,綾子。人啊,是很無趣的動物,肚子餓了就會想要喫點什麼,寂寞的時後就會想要找人說說話,結婚前也會和另一半吵架的。大家真的是無趣到都會邁向同樣的道路,但是到頭來,大家也都過得滿幸福的,不是嗎?我也是和爸爸結婚二十一年,咦,可能有二十二年了吧……總之差不多就那樣啦,這期間當然也會吵架,也曾覺得實在有夠煩的,可是無論如何也都走過來了。如果是因爲這點小事就會怎麼樣的對象,那還不如在結婚前就怎麼樣纔好呢。」

可能是酒精作祟,今天的媽媽很偏激也很多話。

「妳也是,不久之後不論再怎麼不願意,也會被捲入類似的事情。對了,不是有那種捕蚊燈嗎,會啪擦一聲把那些飛蛾撲火的蟲子全殺光。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以那種感覺飛進去喔,唉,那樣也沒關係啦,死不了的。知道痛以後,下次就會注意,就這樣進步……其實人再怎麼樣就是學不乖,笨到有夠討厭,雖然完全不會進步,可是也會慢慢習慣的。」

媽媽用跟說話一樣高昂的氣勢,一口氣喝光啤酒,一邊說完「那我去睡了」便走出廚房,一邊扔下這樣的嘮叨:

「妳也早點上牀睡覺去。」

剩我一個人後,我試着思考媽媽說的話,感覺上似懂非懂。只是,正如媽媽所言,姊姊後來果然和男朋友和好。結婚典禮當天,姊姊看起來好幸福,比平常看來還要漂亮千倍、萬倍。

我背後揹負着秋庭裏香已經不在的醫院,無精打采地在道路上前進,偶爾也想回頭看看,可是就算回頭看又能怎麼樣呢。她已經走了,已經不在那裏了。

結果,我還是搞不清楚她的事情。

壞心眼兒到極點又任性,有時候卻格外坦率,很想結婚,容易害臊。

我所知道的充其量僅此而已。

啊,還有一件事。

她沒有對我說謊,雖然說話很任性,感覺上像是多說無用,可是卻從未像小舞那樣敷衍我。如今她不在了,我才清楚明白,以最真誠的態度面對我的人或許正是秋庭裏香。

只要活着,即便如我短暫十四年的人生,也會遭遇各種不同的事情。有時會懷抱着那些各種不同的事情,有時則會完全忘懷,不過我們也只能繼續活下去吧,事後追悔於事無補。

下次如果再遇到她,不對,就算不是她本人,而是像她一樣的人,我也要試着更坦率地面對人家,說出自己的真心話來。我要成爲這樣的人,一定不可能做到,但是還是要盡力朝這個方向努力。如果媽媽說的話是真的,那麼像我也會逐漸習慣各種事情吧。

所以,是的……

我一邊祈禱秋庭裏香能夠達成夢想,一邊追着自己逐漸拉長的影子往前走,希望能有個像帶給瑪格幸福的約翰一樣的男生,出現在秋庭裏香面前,希望他能帶給秋庭裏香幸福。至少爲了能夠贖罪,我真誠地邊禱告邊往前走。

祈禱是否能夠傳達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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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1

  1. 01插圖
  2. 02序曲 條紋NK與橘子
  3. 03第一章 亞希子小姐與少N與芥川龍之介
  4. 04第二章 我們的世界有其盡頭
  5. 05第三章 通往炮臺山之路
  6. 06尾聲 不復記憶的話語
  7. 07後記

第二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造反有理
  3. 03第一章 戎崎的收藏品末日(上)
  4. 04第二章 戎崎的收藏品末日(中)
  5. 05第三章 戎崎收藏品的末日(下)
  6. 06尾聲 坎帕奈拉之聲
  7. 07後記

第三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3

  1. 01插圖
  2. 02序曲 坎帕奈拉之聲Ⅱ
  3. 03第一章 散落之物與拾起之物
  4. 04第二章 僅僅一天的校園生活
  5. 05第三章 暫停的一分鐘
  6. 06尾聲 灰S筆記本
  7. 07後記

第四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4

  1. 01插圖
  2. 02序曲 最糟糕的結果
  3. 03第一章 微溫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夏目吾郎的榮耀與挫折Ⅰ
  5. 05第三章 夏目吾郎的榮耀與挫折Ⅱ
  6. 06第四章 我們的雙手
  7. 07尾聲 底片

第五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5

  1. 01插圖
  2. 02序曲 遭受挑戰的勇氣
  3. 03第一章 五千零五十圓
  4. 04第二章 往過去、往未來
  5. 05第三章 半月之下
  6. 06尾聲 再一次、不復記憶的話語
  7. 07後記

第六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6

  1. 01插圖
  2. 02序曲 上學
  3. 03第一話 校園生活
  4. 04九月十八日 祕密進行中的事態(之一)
  5. 05第二話 能耐及才能
  6. 06九月二十一日 祕密進行中的事態(之二)
  7. 07第三話 執拗
  8. 08尾聲 我們生活的地方

第七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7

  1. 01插圖
  2. 02雨(前篇)fandabgo
  3. 03寄Q之處 find my way home
  4. 04你可敢喫貓罐頭? a cat never die
  5. 05金S的回憶 water
  6. 06漫畫
  7. 07後記

第八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8

  1. 01插圖
  2. 02雨(後篇)fandango
  3. 03蜻蜓 dragonfly
  4. 04市立若葉醫院洇書搔動始末記 the war
  5. 05你的夏天、已然離去 as the summer goes by正在閱讀
  6. 06後記

第九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番外篇

  1. 01花冠
  2. 02短篇 One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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