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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夏目吾郎的榮耀與挫折Ⅱ

《仰望半月的夜空》 · 橋本紡 · 2.4萬 字

《仰望半月的夜空》4 第三章 夏目吾郎的榮耀與挫折Ⅱ插圖(1)
《仰望半月的夜空》 · 4 · 第三章 夏目吾郎的榮耀與挫折Ⅱ · 第1張插圖

「醫師~~夏目醫師~~夏目醫師~~」

稍微嘶啞的聲音連續呼叫我的名字,一邊朝我接近。有夠吵的,我心裏這麼犯嘀咕,臉同時從文件堆中抬起。真是的,這所謂的醫師,爲什麼會有這麼一大堆非寫不可的東西呢。而且,還全都是些再怎麼拼命寫,都不會有人看的報告書。

「我說醫師啊~~夏目醫師~~」

我對着背後的聲響說:

「吵死了。」

「可是……」

「不用一直叫個不停我也知道啊。」

一起身,白袍便在膝部附近晃動。穿上這東西已經快五年了,頭一次穿上時總有股說不上來的威嚴感,同時卻又覺得這單薄的一塊布根本就靠不住,就這樣同一件衣服所引發的矛盾感覺讓我不知所措,但是如今那種困惑以及膽怯已逐漸蕩然無存。

如今我的立場,是個研修醫師。

已經通過國試,也就是醫師國家考試,立場上可說是個堂堂的醫師了。但是,名義上雖然是醫師,卻仍是個初出茅廬的菜鳥,實際立場不過是個學生罷了。目前,一邊在研究所留了個學籍,同時以研修醫師的形式站上醫療第一線。

說穿了只是個半調子呢。

雖然是醫師,卻也不是醫師……該這麼說嗎?身爲醫師的真正資格,也就是知識或經驗根本嚴重不足。

我充其量就只是個單憑一張薄薄的醫師執照撐場面的存在罷了。

「三〇七號病房的田中先生想要止痛劑耶,請問該怎麼辦呢?」

站在眼前的是護士澤口有希。

身爲護士還染褐發,當班時反而頂着一張畫得仔仔細細的妝容。大概是很注重外表的那種人吧。她是個眉清目秀,外型亮眼的美女。只要換上便服,毫無疑問地必定嬌豔動人。

「啊呀,那個怪老頭喔。」

即便剛剛一直很不客氣,但是口氣不自覺地又鑽爲像在逗人似的,大概是因爲她正好是我喜歡的類型吧。而澤口有希似乎也有察覺到這一點。

「真的很誇張耶,一直『好痛』地大呼小叫。鬧得人仰馬翻的。生得一副大塊頭,臉看起來也很恐怖,可是實在很懦弱。」

她說着,眼神往上瞅着我。

哎,管它是什麼都無所謂啦。

我將指示寫進病歷,接着遞給澤口有希。我懷着感謝之意,對她露出一笑。澤口有希也回以一抹媚態表露無疑的笑容。

那到底是誰做飯給吾郎喫的呢?房間又爲什麼隨時都能保持得乾乾淨淨的呢? 吾郎,你知道嗎?」

當我玩弄口袋裏的香菸,邊往前走時,一旁的公共電話躍入眼簾。那是在這時代還很罕見的粉紅色投幣式電話。口袋裏除了香菸之外,還有買香菸找的三十圓零錢。這也就是那個人家說的什麼「命運的暗示」啊。嗯。

「啊,是的,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在高中時期的確不正經,整天只會遊戲人間,出手勾搭各種女孩子,不是徹底甩人就是反過來徹底被甩。當時甚至是樂在其中。哎,實在稱得上是個浪蕩子了。

不愧是工作時必須一邊留意各種風吹草動的護士,澤口有希隨即就給了我提示。

面對感覺上就是個能幹女強人的護士長,我不自覺地也以敬語回話。而且,大學附屬醫院的護士長,也是個頗有權利的職位。

「我想象,這個嘛……對了,一定是小精靈偷偷幫忙的。」

「嗯——嗯——沒有啊,沒有啊,人家纔沒有哩。」

「那田中先生那件事就拜託你了。」

甚至連我自己都感到以外。

小夜子的聲音聽起來總是軟趴趴的,透過話筒傳來的小夜子的聲音更顯得軟趴趴。

雖然表面上假裝確認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記號,卻不代表我已經心中有數。不過是止痛劑而已,增加劑量應該無所謂,但是目前所開出的劑量已經不少了。再繼續增加好嗎?其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連這種事情都經驗不足的我實在是毫無頭緒。我徉裝思考,一邊環視室內——指導醫師田村不在。牧村醫師也不見人影。哎,穿白袍的,也就是所謂的「醫師」只剩下我了。護士長以看似憂慮的視線往這瞄了一眼,此舉讓我慌上加慌。

「騙人!你的聲音還在睡覺喔。」

嗚呼呼,護士長一邊笑着,一邊扔下我快步離去。」小心一點喔」,還丟出這麼一句話。唔。怎麼覺得好象被大家耍着玩呀。話說回來,小心一點?是要小心什麼東西啊?還不夠熟的診療?還是澤口有希?

我在大學畢業的同時,就和小夜子結婚了。

我以滿臉笑容打迷糊仗。

我擦着滿頭冷汗,一走出醫護站,護士長就從背後叫住我。

接下來,該如何逃離現場呢?

即便是像我這種新人,護士姑且還是會當作醫師一般看待,交談時多半都會用敬語。不過,她們的實際知識卻遠比我們豐富,放手交由她們全權處理,大概都會幫我們妥善治療吧。相對而言,即便擁有醫師執照,萬一碰上什麼突發狀況,我們就只有驚慌失措的份,完全沒有能力妥切處理。真的,現在的日子每天都只會讓人沮喪泄氣而已。

「哇,夜店啊。是什麼感覺的店啊?」

澤口有希嗤嗤發笑。

生命。

兩枚,投了進去。

既然連自己都感到以外了,周遭的人應該更覺得以外吧。

「果然是因爲我太偉大了吧。因爲是我在養你嘛。因爲我是一家的大支柱嘛。」

多了那麼一點……奇怪的講法,不過,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雖然慢慢增加中,但是還存有一大段空間,仍然處於能加上「一點」這種詞彙的階段。所以,即使增加劑量也是在容許的範圍內……

「真想不到您還是個愛老婆的正經丈夫呢。」

大概就是那麼一回事。

「夏目醫師,您不是才二十五歲而已嗎?」

「咦~~現在很流行啊~~」

高中時期的朋友毫無例外地個個都覺得訝異。

就像是那種感覺。

咯鏘。

別看我這樣,畢竟也是個有家室的人了。

「話說回來,夏目醫師……」

小夜子也以相同的聲音回敬:

「稍微偷個懶吧……」

嗯?

「啊哈哈,不知不覺就用出來了嘛。」

我試着以耀武揚威的誇張語調說。

我就那麼持續一一實現內心所棋盤的未來,不僅考進了醫學系,還以不錯的成績畢了業,升上了研究所。上頭的器重也格外讓人感激,要說一帆風順也不爲過。雖然如今只是個窮光蛋,也沒有任何權利,但是畢竟在打基礎,這也沒辦法。

「要不要緊啊?你該不會是昏頭了吧?」

快點約我吧,她是這個意思。

世界。

我鬆了一口氣,同時所出指示:

咯鏘。

她就是那種個性。此起被羅裏羅嗦地罵個沒完,那樣子還更讓人難受……

一枚,十圓硬幣投了進去。

「我都已經不年輕咯。」

哎,實在有夠假的。

她這樣的舉動是什麼意思……用膝蓋想也知道吧。

但是,自從遇到小夜子之後,我二話不說立刻停止繼續遊戲人間。

「那個小精靈還真偉大耶。實在太偉大哩。」

「已經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大叔啦……啊,剛剛教授有事叫我。」

我站到公共電話前,決定遵從那微小的暗示。

「對了,爲什麼用敬語嘛~~」

看吧,果然纔剛睡醒。

咯鏘。

「您知道前一陣子,西麻布那裏好象開了一家新的夜店耶。」

我笑着說。

這好象是在哄小朋友的語氣耶?

我這麼低喃,雙腳隨即朝屋頂移動。不去抽口煙,根本就撐不下去。教授叫我那件事,當然是爲了逃離那種場合所編造出的謊話。

「嗯,拖你的福。」

「你剛剛在睡覺吧。」

是~~,澤口有希似乎很無趣地回答。

小夜子在聽筒那端嗤笑着。

雖然也有像是「結婚」、「成家」這類衆多相同意義的表現方式,不過其中我最喜歡的還是這個。

「喂,這裏是夏目家。」

第三枚也先投進去吧。雖然覺得應該不會講那麼久,不過還是先投進去再說吧。反正口袋就剩下這些嘛。

第五聲時,我聽到這樣的聲音。

小夜子的父母剛開始雖然極力反對,但是一知道我是未來的準醫師後,立刻爽快答應了我們的婚事。簡單來說——大概是覺得自己女兒釣到竟金龜女婿了吧。雖然像這種大人翻臉像翻書一樣快,或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又或是精打細算等,讓人只能苦笑以對的事情多如牛毛,可是隻要能和小夜子在一起,隨便怎麼樣都無所謂。

這是要靠一點一滴的努力,一點一滴地累積上去的。

我意識到其中所潛藏的意義,不過當然還是繼續裝糊塗。

「什麼?」

「嗯——嗯——都是因爲春天很暖和,沒辦法嘛。」

「嗨,老婆。」

「嗯,怎麼辦呢,讓我看看病歷吧。」

真的是會逐漸「結合」在一起呢。

我撥了兩組四位數的數字。因爲是自己的家的電話號碼,不可能會撥錯。

全都會逐漸合二爲一。

「是啊,的確是慢慢多了那麼一點呢。」

不妙、不妙。好象有那麼一點昏頭咯。被那種像小貓咪一樣的水汪汪大眼睛緊緊瞅着,不自覺地就想出手了。而且只要一出手,就一定抓得住。啐,我是在想什麼東西呀。要是東窗事發,一定會被小夜子給宰了。啊,不對,她一定會默默躲在暗處沮喪難過吧。

「黑色系的喔,我對那種顏色最沒轍了。」

「怎麼樣,多少慢慢習慣了嗎?」

我最喜歡小夜子這種有點裝模作樣的聲音了。

「現在開出的量已經很多了耶……」

「好像是以黑色系爲主。聽說選曲什麼的都很棒,裝潢也很時尚。我是聽去玩過的朋友說的。我是聽去玩過的朋友說的,還真想去看看呢。」

「哈落,老公。」

命運。

我仔細咀嚼着湧上心頭的情緒,一邊說:

「那就先開二十五毫克的服他寧吧。」

話說回來,所謂的「結合」還更是句好話。

甚至還有人一臉嚴肅地這麼問我。

澤口有希假裝確認病歷上的指示,一邊這麼對我說。

我彷彿自言自語地試着這麼呢喃。

「夏目醫師。」

謝謝。不會、不會,別客氣。

我都已經口頭傳達過指示,也不可能搞錯些什麼了,她應該趕緊到患者那邊去,更何況病患都已經大呼小叫地喊說:好痛「了。

「是嗎?」

「然後呢,一定長得很討人喜歡呢。」

「喔~~」

就這樣,當我們聊着那些無關緊要的……不對,根本就是毫無營養的事情時,這花筒中傳來響音。因爲,第三枚硬幣被吞下去了。只剩下三分鐘了。結果,還真的正好用完三枚硬幣。

「再過一下子就會切斷咯。」

「我跟你說喔, 吾郎。」

小夜子說:

「這時候呢,我也會希望你能再去丟個十圓耶。」

「喔,原來如此。」

「雖然,我想你應該很忙的。」

「我是真的很忙。」

「畢竟, 吾郎是個醫師嘛。」

「對啊。」

我慌慌張張地查看錢包,裏頭只剩下一枚十圓硬幣。

「嗯,還有一枚。」

「嗯。太好了,你還可以和小夜子小姐再聊上三分鐘喔。」

「這樣啊。」

這三分鐘你想聊些什麼?

「爲了報答吾郎投進去的十圓,我可以聽聽你的一個心願。」

「心願?」

當然,雖然嘴巴上沒說,以我們這些留在大學醫局的人看來~~

我邊笑邊扒飯。把一半沙拉放進口中。只剩下七分鐘了。

畢竟那是間非常狹小的公寓,也沒有一條象樣的走廊,走沒幾步路就立刻到廚房了。飯桌上飯菜已經準備好了——盛着飯的飯碗,深碟中還在冒着熱氣的高麗菜肉卷,紅色番茄以及沙拉。然後,茶杯裏還裝着熱茶。不論任何一樣都不是事先準備好的,感覺似乎是剛擺上去的。

啊呀,已經忘了喔。

因爲有你在呀。

不論如何都能繼續拼下去的。

這樣的日子當然難熬。

剩下的高麗菜肉卷,嚐起來似乎比剛剛更加美味。

但是,不要緊。

小夜子突然挺起胸膛。

「呼,喫飽了。」

最角落的那間,二O一號房。

「好,就讓我爲你實現這個心願吧。」

哪有什麼像車子那種氣派的東西,當然也不可能有黑頭計程車等着載我。只有一輛到處生鏽的淑女車。都怪我平常沒好好上油,生鏽的鏈條不斷呻吟。

「這個嘛,簡單來說就是小夜子小姐超神準的知覺啦。」

我慌慌張張地朝公寓前進。

心底某處的確存在這樣的心態。

一副得意洋洋的感覺。

我特別喜歡像她這樣老實的個性。

我現在每天的生活就是成天沒命地踩着腳踏車。我根本沒想過要休息。只要一有這個念頭,整個人就會在那瞬間頹然倒下。我打算像這樣子不論天涯海角,永遠不停地奔馳。

小夜子像這種對於某方面的知覺還真的敏銳。

「這樣吧,我想喫高麗菜肉卷。」

總而言之,要成爲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醫師,是需要耗費龐大的時間和金錢。而我如今,正好在那好漫長、好漫長的階梯中段,緩緩地往上爬。明明就覺得自 己已經往上爬了不少了,抬頭卻總有同樣數量的階數聳立於眼前……

首先大學不止要念四年,而是六年。畢業後參加國試,也就是參加醫師國家考試,考過了就會授予醫師執照。話雖如此,所有的辛苦並不回隨着考取而劃上句點。接下來,還必須花上兩年當研修醫師累積經驗,那兩年結束後,已經二十六歲了。也就是說高中時期的同學,全都已經在職場上幹勁十足地活躍數年,自己此時纔好不容易首度站上起跑線。而且,那所謂的兩年不過只是起點中的起點而已,事實上此後還必須繼續努力用功,鑽研知識。

畢竟,所有設備都已經齊備,從此便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走上康莊大道。立刻躍升入年收數千萬圓階級也沒什麼好稀奇的。事實上,那些什麼年收數千萬圓的醫師,有時不過也只是些毫無知識與經驗的菜鳥醫師罷了

「好厲害喔~~~」

「好了,剛剛那件事的答案是什麼啊?」

不對,有時候就在發牢騷了吧?啊呀,應該是常常吧?我是不是每天都在說教授或助手的壞話啊?

我敲了敲那扇薄薄的木板門。

我一口吃到剩下的沙拉,沙拉醬汁的味道好得沒話說,一定是自己做的吧,白飯也很好喫。喜歡做菜的小夜子連煮飯方式都有各種堅持——先放水沖洗,然後再浸在水裏一個鐘頭……她之前是不是這麼說的啊。這飯喫一次就知道是花功夫煮出來的了。好了,來喫刻意留到最後的高麗菜肉卷吧。啐,只剩下三分鐘咯,本來還想好好品嚐味道的呢。

穿着圍裙的小夜子微笑着。

這樣的心情應該好好傳達出去的,不過實在難以啓齒。算了,或許這樣也好吧。

我發自內心佩服得五體投地。

「吾郎,你每次都拼命地踩腳踏車耶。還站着騎。好象都可以聽到你『嘿咻、嘿咻』的聲音了呢。」

「吾郎,很辛苦吧。」

「你知道我回家的時間嗎?」

「不好意思!回來晚了!」

剩下一分鐘。

「這個嘛,很費工的呢!首先洋蔥炒三十分鐘,要炒到洋蔥變成米黃色,然後和絞肉混合,加胡椒鹽,再來還有肉桂啦,肉豆啦,接着還要加小豆喔。」

「啊,嗯。」

「而且也不可能聽的到啊。」

「沒多少時間了。再過十五分鐘不出門的話,就趕不上兼差了。晚餐,可以喫了嗎?」

「我纔沒出聲哩。」

小夜子一直站在那個昏暗房間的窗邊,等着看我的身影出現在電車高架和酒類霓虹燈招牌之間啊。爲了想讓我喫到熱騰騰飯菜。就只因爲如此。

這麼一來,經濟方面就可以說是「萬萬歲」了吧。

一上桌,我便大口咬下高麗菜肉卷,真是人間美味,高麗菜入口即化,內餡碎肉的某種香料隱約提味,和奶油白醬的味道搭配得天衣無縫。

我脫下鞋子,將外衣和包包遞給小夜子,走進家中。所有一切都在同時間進行,我仍然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謊話?」

我停妥那臺淑女車,便奔上公寓廉價的階梯。

我仍然上氣不接下氣……

「啊,對喔。」

「你怎麼知道我回家的時間啊?」

在大學附屬醫院裏工作磨練本領,同時兼差養家活口。這就是我如今的生活。當然,還必須趁空檔用功讀書。重複不停地研究,寫論文,然後發表。有時只要寫出什麼好東西,吸引到某人的目光,那就……此外,由於我的專業是胸腔外科,磨練手術技巧也是很重要。

門扉一開,我便大叫。

大概總覺得良心不安吧,小夜子突然流露出愧疚的神情。

是的。

小哦子說着低下頭,頭都碰到桌面上了。

「好了,好了,快喫啦。」

結束兩年研修生涯後,再接再厲持續埋頭苦讀,取得博士學位,通過專業醫師認定考試,才終於能夠獨當一面。

畢竟現在過着忙的昏天暗地,根本就沒什麼睡眠時間的生活,所以我租了一間離醫院很近的公寓。其實,租屋處也沒氣派到足以稱之爲「公寓」。在這JR電車山手線環狀路線內,租金貴得不得了,根本不可能住到那種高級公寓去。我租的只是間木造灰泥建築,屋齡大概二十幾年,看起來遇到地震分秒就會崩塌的廉價公寓。

嗯,走在我身後的小夜子點點頭。

「……以上都是謊話啦。」

覺得不可思議的我問:

我心頭一熱。

「你回來啦。」

「我可是個專業家庭主婦呢,這點小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我也會想要發發牢騷。

「嗯,好好喫喔。」

「這肉加了什麼啊?實在太好喫了。」

坐在對面的小夜子似乎很開心地笑了。

「我是不久前才發現的。只要從北邊房間看出去,這樣說知不知道啊,不是會看到電車高架和旁邊酒類霓虹燈招牌嗎?」

「是沒錯啦,可是你看起來好急,急到讓我好象聽到聲音了嘛。所以啊,只要一看到你那樣子,我就會匆匆忙忙地開始準備啦。正好在我擺好飯菜的時候,吾郎就會敲門。

「你說說看今天晚餐想喫什麼吧。」

嘿嘿,小夜子得意洋洋地笑了。

一口飲盡茶水的同時,我站起來。

《仰望半月的夜空》4 第三章 夏目吾郎的榮耀與挫折Ⅱ插圖(2)
《仰望半月的夜空》 · 4 · 第三章 夏目吾郎的榮耀與挫折Ⅱ · 第2張插圖

真的不要緊。

腦海中浮現各種菜色。小夜子過去對於做菜根本就是一竅不通,不過這幾年廚藝卻越來越厲害了。雖然感覺上似乎仍然擺脫不了粗枝大葉的缺點,可是的確也學會了各式各樣的料理。炸天婦羅?雖然不錯,好象還是不太對。炸豬排?不對,西式比較好吧。碎肉卷?很接近咯,高麗菜肉卷?啊,這個好。嗯,就高麗菜肉卷好了。

「喔~~」

「好喫?真的嗎?」

「不要緊。」

有些自己家在開業的,就會回家去幫忙,這種事情還蠻常見的就是了。

「要回來的時候又被抓到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就是脫不了身。」

我將包包和外衣塞進歪掉的籃子中,全力踩着踏板。

「咦?這是怎麼回事啊?」

「哇哈哈。」

咦,三分鐘,就只聊了些無聊的話。

我還是老樣子,是個擁有雄心壯志的野心家。

「謝謝您,老公。」

我邊咬高麗菜肉卷,邊笑。

「哇,好厲害喔。」

只是,選擇這條路也將脫離以大學附屬醫院爲頂點的金字塔。

「從那邊的縫隙,正好可以在一瞬間看到吾郎上坡的樣子喔。」

「剛剛什麼事?」

如果說出口,或許還會害小夜子不好意思。

要當醫師,真的是件累人的苦差事。

「做好了喔。」

「不管多會賺。充其量也不過是鄉下醫師罷了。」

如今,光是注意自己身邊的事項就必須耗盡全身西內裏。總之,所謂的研修醫師真的是忙到昏天暗地。除了研究和臨牀之外,雜務還特別多……不,反而是雜務比較多。例如,什麼準備學生上課內容就是我們這些醫見低層人員的工作。舉凡再怎麼印都印不完的文件、收集資料、整理病歷、製作出院摘要等,這些沒意思的工作總是毫不間斷地持續湧來。雖然整天都忙得團團轉,報酬卻和零沒兩樣。光靠這點錢當然活不下去,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到其他小醫院兼點差。

「我早上會回來一趟。」

我穿上鞋。接過外衣和包包,然後還有當作夜宵的便當,所有的動作都在同時進行,我一邊說道:

「晚餐很好喫喔。」

嘿嘿,小夜子笑了。

「慢走喔,老公。」

就這樣,我短短十五分鐘的回家時光結束了。在電車高架和酒類霓虹燈招牌之間,我騎腳踏車試着回頭,雖然只有一瞬間,我看到我們那間寒酸房間的窗戶,和小夜子的身影。啊,她是不是在揮手啊,感覺上是那樣的喔。

我來不及對她揮手。

「啐……」

七分鐘之內沒到車站的話,兼差就會遲到了。

我兼差的那所醫院,坐電車約三十分鐘,那是所具有相當規模的大醫院,也擁有很多病患,因爲是大學的關係醫院,經營者當然也是K大畢業的。傳說似乎屬於現任教授那一派的人馬。

在這裏值夜班就是我的工作。

有時候閒得發慌,有些時候則忙得昏天暗地。有時候會有傷到令人咋舌的重傷患者被送過來,另外也有些人手指稍微切到就跑來報道。

不只是我,在研究所裏擁有學籍一邊工作的研修醫師,一般都會從事這種兼差,不這樣的話,根本就活不下去。雖然普通人常會把醫師想成有錢人,不過像我們這種菜鳥,多半比上班族還要窮困。

「呼啊啊~~」

我坐在椅子上一打呵欠,值班室的門隨即開啓。

嗨,邊說邊走近來的是田島學長。田島學長和我一樣隸屬於K大醫局,介紹這份兼差給我的也是他。

所以,每個月大概會有一次像這樣和田島學長徹夜相處。

「你啊,那張臉看起來很想睡耶。」

這麼說的田島學長看起來也很想睡。

他的鬍鬚纔剛冒出來,下巴和臉頰看起來一片藍。

所以我呢,拼命擠出笑容。

我不經意地一低頭,看見自己的雙腳。那雙廉價皮鞋已經磨損得很嚴重,不論小夜子多麼努力擦拭,還是看不出任何維護過的跡象。這雙鞋,髒污的鞋底現在正踩在正岡頭頂上啊!我的願望將會這麼一一實現……

我們接着開始聊起各自的研究,我和田島學長都待在同一間研究室,就算談到專業領域的東西也都能理解彼此在說什麼。我特別信任這個比我大兩歲的學長,留在大學附屬醫院裏的那羣人,可以說全都是競爭對手,不僅大家都以往上爬爲目標,尤其一說到是同事,彼此更會燃起強烈的競爭意識。不過,田島學長有種說不上來的悠哉特質,不知道爲什麼就是無法激發出那種競爭意識。

應該可以拿到大概一千萬圓吧,田島學長仍舊皺着一張臉喝着茶。

然而如今,我們的手放開了。

這樣啊,我的聲音一點兒精神都沒有。

終於,當教授一說完「乾杯」,正岡將酒杯端在面前,同時深深一鞠躬,像這時代錯置的光景,如今仍殘留於醫學界中。正岡始終保持笑容。

我點頭。

「你太太沒在工作嗎?」

「爲什麼……?」

當我吐着白色氣息一邊踏出步伐時,背後傳來聲音。

「那當然呀。太明顯啦。」

田島學長感觸良深地說。

就在那一瞬間,我的眼角一熱,這個自我過剩的自大狂,還是頭一次對我使用『輸』這樣的詞彙。

田島學長還是單身。只要看他的臉,這個嘛,就是那種任誰都能認同『難怪還單身』的類型。勉強要形容的話,大概就像是缺乏魅力的席維斯·史特龍吧。

「騙人,你心理根本就不這麼覺得嘛。」

這只是緩和當場氣氛的安慰話語罷了,不是爲了正岡,而是爲了我們自己的話語。話雖如此,連這樣的情緒都只是單純的感傷罷了。只要過個三天……不,一到明天早上肯定就會忘得一乾二淨。然後,就只剩下唯一的事實仍然存在——競爭對手減少的事實。我會踩着正岡的頭,更上一層樓。

「哎,不過這生活還真難熬呢。」

「我輸給你啦。」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正岡自願的?騙人吧?」

「你這個月有寫論文嗎?」

啊呦,爲什麼眼眶熱熱的啊。

真不敢相信,那個正岡和我隸屬同一個醫局,我們從大學時代就認識了。總之,就是個自信過剩的討厭鬼,不過事實上腦袋和技術都很好。我從以前就始終把他當做競爭對手,而且對方恐怕也懷着同樣的心態。好友……不,纔不是那種爽朗的關係,我們一直以來都持續將裹滿泥巴的嫉妒與羨慕往彼此身上扔。我還曾經好幾次這麼想,再怎麼樣就是不想輸給正岡這個人。

「……」

「謝謝。」

胸口懷着彷彿惡作劇的瞬間被逮到一般,某種難以言喻的失衡情緒,我停下腳步。

正岡拍拍我的肩膀。

「那茶,我也可以來一點嗎?」

「正岡的話,即使到那邊去應該也會加油的啦。」

「啊?正岡怎麼了?」

正因爲如此,我實在難以相信田島學長的話。

「怎麼可能!」

「是啊,我也要回去了。」

「是啊。」

正岡的歡送會於十一月底舉行。

「反正你一定是先喫過什麼愛妻晚餐纔來的吧。真是的,明明還是個小夥子就娶老婆了,真是個讓人羨慕的傢伙。」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和上頭的人打過招呼後,我們悄悄地脫離準備去續攤的流動人羣。早點回家去吧,然後要小夜子幫我泡一杯熱牛奶什麼的。好,就這麼辦。

「喔。」

不過是膚淺的傷感罷了,這種情緒。

真是無聊耶。

『喔。』

乾杯!

話說回來,我還是頭一次像這樣和正岡交談。我們總是懷抱着嫉妒以及猜疑,從來不曾放手拋卻那兩者。

「正岡那件事,你聽說了嗎?」

那種乾脆利落的結束方式儼然道盡了一切。

田島學長拿着泡麪,直接坐到旁邊的座位。搖曳的熱氣從杯蓋縫隙緩緩升起。

「喂,夏目。」

「他的老家好象是在經營土木工程的,聽說快撐不下去了。」

當天下着冰冷的雨,吐出的氣息也都立即明白。就在那樣寂寞的夜晚,舉行了一場寂寞的歡送會。不過,教授、助教和助手們個個情緒高昂,頻頻幫正岡倒酒。滿臉通紅的正岡,把那些酒喝得一滴不剩。

「還沒有正式決定就是了。本來就一定得有人去纔行,這種時候正好正岡他自己提出申請說想過去。實際動身應該是秋天左右吧。」

「纔不是騙人的。」

「讓我們爲正岡光輝燦爛的未來一起幹杯。」

「聽說薪水高得不得了。」

「不太妙,沒能得到預期的結果。」

到地方上的,而且還是島跟的S醫院去,就表示從這場出人頭地競爭中敗下陣來。凡是到S醫院去的人,沒有一個能夠再回到大學醫局來的。也就是說,正岡就放棄了大學中的未來?那個自大狂正岡?而且還是自願的?我無論如何都難以置信。

那杯茶的確又燙又澀……我的臉也皺成了一團。

「對了。」

「被看穿咯。」

助教在半途致詞。

「現在正在努力進行最後的潤飾。」

「聽說是島跟的S醫院耶。」

「聽新聞說……最近營造業好象很不景氣……」

田島學長將手上的茶杯遞給我。

即便如此,要去嘲笑那些隕落的人還是很困難。

「不,你真的是我們的希望,這不是假話啦。」

「好象是因爲錢啊。」

「我要回去了。」

正岡的臉龐低垂地說:「是島根,糟透了呢。」

是正岡。

這明明就是睜眼說瞎話,狹小的會場中仍然接連傳出聲音。

乾杯!

「喂,沒關係嗎?馬上就要去續攤了吧。這不是你的歡送會嗎?」

「嗯,那邊好象很期待我過去呢!助教X先生好象把講得很誇張,還說什麼『忍痛割愛本院的希望。』呢。那個人,實在是有夠奸詐的,大概打算對我和那邊兩邊賣人情吧!」

「喫飽就想睡了。」

「是啊。」

正岡也笑了。

「我是有自信不會輸給你。但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加油喔,夏目,你可要在這裏堅持到底咯。」

田島學長說着,撕破泡麪包裝,注入熱水。

「……」

乾杯!

看到正岡微微一笑,我此時才終於跟着露出笑容。

「有在兼差啦。多虧這樣才勉強過得去。」

田島學長啜飲着熱茶說。不知道是因爲茶太澀了,還是太熱了,那張恐怖的臉龐皺成一團,變成一張更恐怖的臉龐。

嗯,田島學長點頭。

不過,這麼一來,競爭對手就減少了,而且是個強勁的對手。一到S醫院去,就再也無法回到大學核心了。某人的隕落,同時也代表着自己的爬升。我們就是把那些傢伙的頭當作踏板,一心一意想爬到上一階去。

「看了讓人心痛,實在受不了。」

哇哈哈,我姑且笑了。

喫完泡麪時,田島學長以稍微低沉的聲音說。

田島學長把臉湊過來,這麼低語。

「總之,在那邊好好幹吧。」

雖然在場氣氛格外熱烈,歡送會卻在九點多就結束了。

「趕快出人頭地吧,夏目。」

「聽說下一家店還沒有空位,要我們再等等。這麼一點時間不要緊的。」

「嗯,那樣也好。有時候也要早點回到太太身邊去嘛。」

「能夠順利就好了呢。」

「沒錢沒辦法喫外食嘛。」

「大概是那樣吧!然後呢,老家那邊給他的資助好象也越來越緊,現在反倒換成他必須資助老家那邊了吧。S醫院開出的薪水好象很不錯呢!」

而我也感觸良深地姑且點了點頭。

「嗯,田島學長你呢?」

向彼此道別後,我們邁開腳步。然而,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旋即回過頭去。令人訝異的是,正岡也同樣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我,那雙眼睛潛藏着和剛剛截然不同的情緒——

那是純粹的憎恨。

兩人四目相交大概只有短短數秒吧。正岡一轉身,繼續邁開步伐,我也同樣轉過身去。啊,是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啊,我和正岡方纔已經邁向不同的方向。某種情緒正洶湧地直上胸口,或許是因爲正岡那雙染滿憎恨的眼睛。

一語道破那種情緒,就是這個——

滿足感……

把某人踹下去的快感,無聊的感情,和剛剛那膚淺的感傷同樣無聊。不過,這個比較好,感覺上搭調多了。與「僞善」相較之下,「僞惡」還比較容易咽得下去。 我加快腳步,幾乎已經跑了起來。大概是感覺到了什麼吧,眼前一個粉領族柑橘的女性以受驚般的眼神望向我,她或許是以爲看到了一頭野獸。

這種事情是可以慢慢加以克服的。

失敗者就這麼隕落也好。

我是不會隕落的。

我可是會一直往上爬的。

但是,那種情緒不過只是毛頭小子一廂情願的信念罷了。我當時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麼壞心眼兒。我是在正岡歡送會的一年後,才瞭解到這個事實。

「吾郎。」

小夜子臉色稍嫌蒼白地說:

「我的心臟噗通曝通地跳個不停。」

「啊?」

「總覺得好奇怪耶。」

我慌慌張張地拉起小夜子的手。

確認的她的脈搏……

拇指所感受到的節奏的確混亂。

「喂,吾郎。」

不論發生任何事,不管孩子再怎麼可愛,唯有這件事是絕對不會改變的。

喔,我也面帶笑容點頭。

「好好喫,真的好好喫。你也喫喫看啊。」

如果能夠傳達出這樣的心情就好了。

我因爲這件事還被護士笑。

無數、無數的檢查……

研討會的事前準備、幫教授那夥人聯絡出去喝一杯的時間、協助助教的研究……那些無聊的雜務更耗去我寶貴的體力與時間,我開始犯下一些無意義的失誤。一回神,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常茫然地發愣。醫師,你還好吧,有時還會有護士這麼問我。

就在那時候,發生了一件插曲。

憂心忡忡的小夜子問我。

「嗯,太棒了。」

我點點頭。

第一名非小夜子莫屬。

「一定很好喫喔。」

我把那始終哽在喉頭的什麼……也不是多了不起的東西啦,沒錯、就只是炸雞而已……吞下後,這麼說:

不管我說什麼,小夜子都只會點頭。那張臉龐上有對笑咪咪的眼睛。啊喲,陽光還刺眼喔,還是夕陽呢。我的雙眼也是因爲這樣才眯起來的吧。真是的,還真是刺眼得亂七八糟的夕陽呢。

「嗯?什麼啊?」

「嗯。」

雖然好幾次這麼想過,腦海中卻浮現小夜子的臉龐,趕走了沉悶的心情。第一,我根本就沒有其他選擇。有時候,我也會想起正岡,那對分離時憎恨的表情。 比起小夜子的笑容,反倒是正岡的憎恨支撐着我。我不想變成那副德行。

「嗯。」

她稍稍舉起紙袋,一邊笑了。

田島學長笑容滿面地拍我的肩膀。

這樣就可以拿什麼去交換這些適當的詞彙了。

「嗯。」

然後就可以向小夜子傳達出自己的心情了。

即便如此,應該還是有辦法挺過去的。若是一4日常生活,還能勉強維持日常正常,只要量力而爲,就算要工作也無妨。因此,小夜子又開始兼差 。爲生活去,我們需要錢,那是無可奈何的現實問題。當然,小夜子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子工作,一週大概能兩、三次,短短數小時而已,那已經是極限了。時薪八百五十圓,所以小夜子每個月頂就只能賺個幾萬圓,買一本專門書籍就花光了。我沒辦法只好增加晚上的兼差。後來,還去幫忙假日診療。

所以,不能生小孩,我也無所謂。能和小夜子在一起,比那種事還要重要。有時候如果想得到全世界最寶貴的東西,難免必須失去或捨棄什麼,那就是應該付出代價。是的,我可以這麼斷言。如果有哪個傢伙膽敢說什麼這不過只是毛頭小子……還沒完全轉大人的孩子在胡說八道,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那傢伙痛扁一頓。

「吾郎,一定會很疼小孩的喔。我想你會跌破大家眼鏡,寵孩子寵到溺愛的地步呢。可是我卻這樣,對不起。沒辦法幫吾郎生巴寶。」

已經到極限了……

「所以,別放在心上喔。」

嗯,小夜子點頭後,也咬下炸雞。

她們彷彿麻雀一般絮叨着這些事。

如果能以暖意,或其他任何方式,傳達出去就好了。

「那隻能再喫一個喔。」

我點頭。

「所以,纔不想要小孩。」

「吾郎,不要緊嗎?」

有好多事想要傳達出去,我想將滿腔心事一五一十全掏給小夜子,這麼一來,小夜子也一定能夠了解吧。說真心話,我也想什麼時候生個孩子。不是現在,當然,不僅現在還不到會那麼具體思考關於生孩子的事的年紀,經濟上也不可能負擔得起。如今,原本就是應該傾全力投注於研究的時候。只是,即使有了孩子,對我而言最重要的還是小夜子,孩子排名還是第二。

告訴她對我而言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讀書一把罩、嶄露頭角,人際關係又面面俱到,但是腦袋中就是找不到任何可以貼切表達心情的詞彙。

「還真算得上是醋罈子耶」

小夜子輕輕回握我的手。

「我,不能生寶寶。」

「喔。」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都叫你別放在心上啦。」

即使拼成那樣也只能勉強度日,生活壓力仍舊排山倒海地一波波湧來。

「嗯。」

我們好一陣子就那麼沉默地走着。

雖然帶她到自己的工作場所去治療還是會有些許排斥,不過那裏的話,我就能充分掌握到所有資料。而且,即便是稍嫌強人所難的請求,也能如我所願。做心電圖檢查時,我還把檢驗師趕了出去。因爲我不想讓其他男人看到小夜子胸部。

哎,如果有神明在就好了。

「嗯。」

「不是聽說H大的境醫師對你的論文讚不絕口嗎?說到境醫師,那可是心臟外科權威中的權威耶。」

我後來帶小夜子到自己工作的大學附屬醫院去。

「我和護士還追出去,都已經跑到醫院門口了,好不容易纔抓到。接下來,又搞了三十分鐘纔打到針,等到後面的患者一個個殺氣騰騰的,還被護士罵了一頓。說真的,小孩子最糟糕了啦。」

「啐,吾郎真小氣。」

但是,我有自信。

「不需要啦,小孩子。」

「要不要再喫一個?」

我們邊說這些話,牽着手繼續往前走。眼前是斗大的夕陽。啊,真的好刺眼呀,這夕陽。前面的路都看不太清楚了呢……

不過,當檢驗報告一出爐,那些絮叨頓時轉變成竊竊私語。擦身而過的護士開始以憂心忡忡的眼神望着我。傳言瞬間傳遍整個醫院。

「真的有夠討厭的,整天只會大呼小叫地吵個沒完。那種小鬼頭病患最糟糕了。光是要打針而已,就開始鬼哭神號的。像之前啊,有夠過分的,還給我跑出病房呢。」

每次檢查,我都祈禱這次能夠推翻一直以來的結果,即便很清楚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仍在心底持續巴望着。但是,檢查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補強現實。在胸腔投影時,我根本無法止住雙手的顫抖。檢驗師注意到我情況不對,對我說「讓我來吧」,我回答「拜託你了」,便步出走廊。我後來還是一直止不住顫抖。

「嗯。」

「夏目醫師他呀,太太來的時候呢……」

然而,不論是體力或時間都是有限的。

「我啊,很討厭小孩。」

「嗯。」

望着那對母子的身影,我們仍然眯着雙眼流露笑容。

「要做好喫的東西給我喫喔。」

「小心一點,真的很燙喔。」

她走在公寓附近的商店街上時,這麼開口說。我們剛買完東西。我提着一個大塑膠袋,小夜子則拿着一個褐色的紙袋。 紙袋裏裝的是剛炸好的炸雞。我們經過 肉店時,剛炸好的商品正巧擺出店頭,那股香味讓我們幾乎是衝動性地買下那些炸雞。

然後,如今同樣顫抖着。

小氣鬼、小氣鬼,儘管小夜子嘴巴這麼念着,結果還是把最大的一塊給了我。一口咬下,肉汁頓時「啾」的一聲滲了出來。這次起來倒不像KFC的炸雞,而是更爲樸素粗糙。不過,正因爲如此更顯得出肉質的美味。對嘛,只要肉好喫,適量調味就夠了呀。

但是,其他人……例如最近剛有孩子的橘學長或什麼人,大概會苦笑着這麼說吧:

「我們先來喫一點吧,這個。」

所以我伸出空着的那隻手,緊緊握住小夜子的小手,就是這個。我手中握着的,對我而言排名第一。比任何一切都還重要比全世界,比我自己本身,都還要重要。

在這條傍晚的商店街上,衆多外出購物的人來來往往,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提着大塑膠袋。像這樣接二連三和人羣擦身而過,每隔五公尺就會有不同食物的味道撲鼻而來。後來,帶着孩子外出的親子檔映入眼簾。有個孩子抱着母親的腳,不知道在鬧什麼。

「不要緊啦,小事一樁,大家也都和我一樣啊。」

小夜子說着,便從紙袋中拿出炸雞。她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輕輕捏起炸雞。一邊說「好燙、好燙」,一邊伸向我這邊。

「啊啊,聽說了,聽說了。好象還把檢驗師和田先生趕了出去,自己做耶。大概是不想讓別人看到太太裸體的樣子吧。」

有什麼哽在喉頭裏。

小夜子一如往常軟趴趴地笑着,一邊忍耐。

即便如此,孩子還是排名第二。

「真有你的耶,夏目。」

「對不起,吾郎。」

的確,小孩子或許很可愛,說不定會比想象中還要可愛,像我這種討厭的小孩的人也會搖身一變,變成溺愛孩子的蠢父母。

「回家後,來做飯吧。」

「我說啊,夏目。小孩子可是很可愛的喲!畢竟是自己的分身嘛,這可沒什麼道理可講的喔。只要一有小孩,就會覺得可愛得不得了,然後就會把孩子當作是全世界的中心了。雖然不能大聲嚷嚷,不過絕對比老婆還要重要呢。」

我咬下小夜子手中的炸雞。的確很燙,舌頭像會被燙傷似的,不過真的是好喫極了。

當然,纔不會有這麼好用的神明。

那樣的心思、心緒,該如何傳達給小夜子呢?

「……等一下晚餐就沒得喫咯。」

「嗯,好啊。纔剛炸好的嘛。」

接下來,還是持續不斷的檢查。

「啊,真的耶。好好喫喔,吾郎。」

「我會再做其他菜啦。」

環視四周後,田島學長把臉湊過來。

「話說回來,聽說境醫師有邀你過去,是真的還假的啊?這件事現在已經變成每個研究室熱烈討論的話題咧。」

我在三天前的學會中發表了論文。

從很就以前進行至今的研究,好不容易有個雛形出來了。這原本也不是我的本意,只是正好有個小女孩的心臟移植手術變成社會的熱門話題,因此我的研究領域也連帶受到媒體矚目。只不過,媒體那種東西的熱潮都是稍縱即逝,對於封閉的醫學界而言也沒多大意義。影響最大的還是,在美國有個和我進行相同研究的傢伙,而他的研究在那邊獲得可說是無上讚賞的評價。這是日本整體醫療界共通的現象,特別是心臟外科,還是美國那邊進步得多。據說,日本至少落後五年到十年。因此,日本醫學積向來總有種針對美國的妒忌,或是該稱之爲羨慕的情緒。也就是說,只因爲一直以來所進行的研究與那邊並駕齊驅,所以我一下子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

發表過後,境醫師來到我身邊,跟我攀談:

「你做的研究很好喔。」

雖然僅僅如此,不過畢竟是在學會中大權在握的人開金口,後來造成莫大的影響。

我在田島學長那張充滿「男人味」的臉龐壓迫下,這麼說:

「沒有啊,他沒有直接問我啊。好象是之後才和那邊的助手說,能否請我過去之類的話。不過,那絕對是不可能的嘛,大概就只是嘴巴上說說的客套話而已吧。」

跨校之間的挖角,這情況有是有啦,只是相當罕見。畢竟醫學界是徹頭徹尾的縱向社會,哪有可能那麼簡單就背叛自己師傅那一派的人。

「不,就算是客套話也夠厲害的了。上頭那些人可能還蠻慌的吧。因爲我們胸腔外科沒有像境醫師那種優秀人才嘛。如果你在被挖走的話,這事可不是鬧着玩的耶。搞不好,上頭也已經談出什麼結論了呢。」

田島學長那番意義深遠的話沒多久便成真了,我的名字被列進了助手候補名單。只要當上助手,就會有薪水。雖然不是什麼大數目,不過大概可以和當時的上班族所得差不多。

也就是說,生活會比現在輕鬆多了。

還可以專心投入研究。

但是,可惜的是那件事並未立刻具體化。大學教職員有固定的規定人數,既然沒有缺人,就不可能增加助手。何況,內部也有像是由助理教授內定之類的不成文規定。

「這次呢,福田已經預定要到M醫院去了。這樣助手就少了一個人啦。這次啊,上頭正在考慮大膽的人事案呢。」

雖然那種兜圈子的講法讓人覺得很煩,不過這種情況屢見不鮮。總而言之,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撥躍年輕的我,的確是一項大膽的人事案。然後,似乎爲了強化這傳言的真實性一般,我的待遇突然被調高了。不僅以前從沒要我列隊的手術開始會要我參加,難度較高的醫療交由我處理的情況也日益增加。我拼了命地努力,磨練手術技巧。我的雙手原本就很靈巧,該說是天生喫這行飯的吧。慢慢地,轉給我的手術也增加了,後來,甚至還有同事或學生來我的手術現場見習。

我當時真的不可一世。

我正踩在那只有少數幾人有資格爬上的階梯,持續往上爬。大門的確已經爲我開啓。只要我想要,不論多高的地方都爬得上去。

隱憂的事只有一件。

森傳來的聲音似乎特別遙遠,而且雀躍不已。

面前聳立着階梯。

那是個沒聽過的公司名稱。

手術由胸腔外科的學長幫我進行。其實我是想自己來的,不過最後還是無能爲力。我對於切開自己親人的身體感到恐懼。手術成功了,小夜子保住了一命。

如果沒有你,我就無法活下去。

「就是這樣咯,本大爺現在正朝夢想勇往直前!你也要加油喔,夏目!」

在那幽暗的走廊上,我坐在椅子上。

「我還以爲夏目醫師是個更老實的人呢。」

那再見咯,說着我們便切斷電話,那時候,我想我的臉上還殘留着笑意,但是當電話一切斷,那抹笑意卻頓時化爲滑稽的樣子,我又再度變成孤伶伶地一個人了。我根本不能有什麼出息啦,森。我揹負着累贅——那真的是很沉重,根本就無法前進。沒辦法呀!是我的老婆啊。話說回來,野村和大崎分手啦!? 的確,那時候兩人感情曾經如膠似漆呢。大崎她帶着孩子離婚,還真是辛苦;野村也會打女人!? 他以前應該不是這種人吧!? 到底發生什麼事!? 哎,森真得很棒,已經實現了夢想。你比我棒多了啦!哪像我,到現在還沒有薪資,整天都被那些上不了檯面的差事搞得團團轉。而且,也還不知道今後會怎樣?

電話響起。

那還真是衝動啊,類似的話本來就要脫口而出,又被我臨時吞了下去。

「嗯。」

「咚」,身旁傳來一陣晃動。

「是啊……」

「我明白。」

我在城市中四處遊蕩。我推擠着那再熟悉不過的東京人羣,一邊前進。我當然知道已經出院的小夜子在家裏等着,不過雙腳卻自顧自地移動。夜晚的城市被美麗的霓虹燈妝點得多姿多彩,所有的一切都彷彿溼淋淋地閃耀着光芒。我對眼前的一切都懷着殺意,好想拿一根長長的鐵棍,邊走邊把雙眼所見的全都砸爛。那些礙眼的立式招牌、拉客的窮酸男人、夜晚的女人,全都想要下手狂打。一回神,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佇立於廣場正中央,周遭全都是電影院,還有一整排宣傳看板。男人女人滿臉喜悅地露出笑容,還有軍隊和長得像蟲子一樣的外星人打仗。我一一眺望那些看板。不論看哪一副都毫無感覺。

「那爲什麼又……」

一抬頭,眼前站着田島學長。田島學長還穿着手術服,他也加入小夜子的手術擔任助手。

「野村?棒球隊那一個喔?」

因爲我和小夜子也是類似的情形。

然後,當我呆站在原地時,某處傳來英文歌曲。雖然不知道主唱是誰,不過確實首耳熟能詳的曲子,那歌詞在腦袋中被自然而然地翻譯成了日文。

「算吧。」

對了,森是不是從高中時候就說過,想要從事和什麼飛機啦、太空有關的工作啊。那張臉明明長的那麼醜,卻有夠浪漫的。然後,那個森如今實現了夢想。我想起還是高中生的森,莫名地開心了起來。

我忍着身體的疼痛,拿出手機,一邊尋找着之前姑且尋找進去的名字。在哪啊?啊,有了。

「喂?」

「很糟嗎?」

如果沒有你,我就無法活下去。

我始終都有點安靜,森也察覺到這一點,於是突然提高音量:

「好久不見啦,夏目。」

傳進耳裏的是森的聲音。

我是爬得上去的。

我是隻老虎。

「你太太的心臟,不太好耶。這次雖然不是很嚴重,不過要完全恢復很難吧。」

「後來,吵得可兇哩。那是不是叫做『家暴』啊?聽說大崎她被打得遍體鱗傷,眼睛都黑青腫起來咧,然後好象就離婚了。那兩個人啊,高中的時候明明感情好得 如膠似漆,我那時候還好羨慕他們呢。」

「嗯。」

「恭喜啊!」

「我本來就不老實啊。」

兩年?

我坐在椅子上,深深低下頭。

然而,腳卻抬不起來。這太奇怪了吧?爲什麼啊?只要邁出步伐而已呀!只要踏上去就行了啦。可是,爲什麼腳抬不起來呢?焦躁之餘低頭一看,是小夜子拖住我的腳。

我再度邁出步伐,速度也逐漸加快。一回神,幾乎已經跑了起來。我想起以前向小夜子借的一本叫做《山月記》的書——逃走的李徵, 跑着跑着雙手雙腳逐漸着地,身輕如燕地越過岩石。他讓體內所充滿的虎之力,所有的能力完全迸發。是的,李徵變成了一隻老虎,奔馳於曠野之中。和自己一樣。只要變成一隻老虎就行了。眼前若出現兔子,抓住喫掉就行了,沒什麼好膽怯的,因爲我擁有化身爲虎的資格。兔子是爲了被老虎喫掉而活着,要反過來去狩獵老虎是不可能的,說什麼要咆哮則更是荒唐。有能者本就應該發揮那樣的力量,沒有任何人能夠剝奪那樣的權利。而我自己就是隻老虎,變成老虎就行了。我篤定會當上助手。看看現在那些助手吧,全都是些雙手沒什麼象樣技術的窩囊廢。像那些傢伙,不用一、兩年就可以完全解決掉,說到助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才,那傢伙的頭只是爲了向教授鞠躬而存在的,那種程度的男人早已經完全被馴化。當然,這一切大概很花時間吧,需要五年或十年。然而,只要像目前爲止所做的慢慢累積研究,磨練手部技術,就能一步步地爬上階梯。再怎麼說,自己是有能力的。李徵對此一直悔恨不已。我怎麼受得了淪落成那副德行呢?

我一頭霧水地問。

我抱着頭。可能失去小夜子的恐懼讓我膽怯,然後……這是不能向任何人啓齒的,還有另一種恐懼襲上心頭。照這麼下去,我就無法繼續研究了。

「N公司?」

「對對對,大崎是女排隊的,因爲是運動萬能夥伴的情侶,那時候有夠醒目的耶。他們啊,從高中就開始交往,畢業同時也結婚了,你知道這事嗎?」

「沒聽過……」

真是的,棒透了。

如果不一腳把她踢開,我就無法踏上階梯。

「怎麼啦?」

時間可能不多了,就是這個意思。

「以前不是一對叫野村和大崎的嗎?」

「這事就只想讓你一個人先知道。我啊,要進N公司工作了耶。」

田島學長還是那麼坦率。

就在那個時候,某人這麼低語:

騙人——心中某人,那個已經污穢不堪的某人大叫大嚷着。所謂的人,哪可能那麼清高啊!不管是誰死了,父母、弟弟、妹妹、朋友、情人都好,被留下來的人還是會繼續活下去的啦!還是會哈哈大笑、因爲無聊的事情或喜或悲,然後就在那些事物累積的過程中,慢慢地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啦。

真的好久不見了,我和森已經好幾年都沒有見過面了。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啊,三年或四年的吧?返鄉時,偶爾在車站前巧遇。

應該沒必要一直揹負着累贅吧……覺得重的話,放下不就行了……就算你這麼一直背下來,也不能改變些什麼啊……

只爲你而活的人生。

如果沒有你,我就無法活下去。

「沒有啦,只是……」

「喔……」

「不過呢,你大概會比我們這種人更有出息吧。反正我們啊,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小上班族罷了。可是,我很開心喔!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小上班族,我還是真的很開心,因爲是自己想做的工作啊。」

「啊,你不知道喔,那是間在日本只有少數幾家的航太相關公司。有聽過E————SAT嗎?」

像我這種人進得去簡直是奇蹟呢,森說。

我們結婚是在大學畢業那時候就是了。

他是真的很開心吧,森的聲音是純然的雀躍興奮。

而那隱憂的事爆發了——

是我的手機。

當然不是說會立刻沒命,大概能夠恢復到正常生活的程度吧,但是總有一天,一定會再發作。屆時確實會比這次更嚴重。即使得救,也要過着處處受限的生活。而且,就算像那樣乖乖生活,也無法完全避免發作。

那個小鬼頭,個性乖僻的小鬼頭,就那麼抓住了夢想。

小夜子發作了——

在廉價的賓館中,天花板是整面的鏡子。一翻身仰躺,我和澤口有希的身影便如實映入眼簾,咦,是不是胖了一點啊?已經不是小鬼的身體啦。也難怪,畢竟已經不是小鬼了嘛。話說回來,和澤口這種女人玩玩,果然很有意思。

「那是美國的觀測衛星,N公司就是負責處理那顆衛星的對日諮詢啦。我臨時決定要跳到那家本來競爭很激烈,根本擠不進去的公司。真的很棒喔。其實呢,那裏不過只是一家美國的下游承包公司而已。可是那樣子也已經很棒了。」

澤口有希聽到我的聲音似乎嚇了一跳:「怎麼了,夏目醫師。」

「謝謝。」

如果沒有你,我就無法活下去。

三年?

騙人——我在心底大叫。少騙人了啦!人哪,本來就是無聊的生物, 許許多多的人走在夜晚的城市中,不論是誰看起來都好快樂,都在笑。我聽到女人撒嬌的聲音,以及男人溫柔的聲音傳進耳裏。這世界充滿幸福,而我卻孤身一人,心底積蓄着深沉的黑暗。正因爲身處於龐雜的人羣中,更突現出我的孤獨。我憎恨全世界、徹底毀滅就好了,那樣就能一了百了了。那個笑得很開心的醜女人,被火燒死就好了;那個衣服有夠俗氣,抱着人家肩膀的男人,你也死了算了,最好被什麼東西壓扁,一邊發出慘叫,血留滿地死掉算了;啊喲,還有小鬼喔!小鬼吵死人了,有夠討厭的,也去給我被車碾死好了。全部、全部,全都像那樣被碾死吧!當然,我也會死啊,那樣總行了吧?扯平啦、完全公平啦!所以,喂,快來啊,世界末日,貨真價實的什麼末日啊,快呀,快點給我降臨呀。

「是我,知道我是誰嗎?」

「可是,以前總覺得你對老婆忠心不二呀。」

還剩下多少時間呢?

之後,我們開始扯些無聊的東西。像是共同的朋友啊,或是故鄉鎮上的事情,有幾個女孩子結了婚、生了孩子、又離婚了。

「喔喔!」

「真有你的。」

因爲田島學長一屁股坐了下來。

「不過會變也是無可奈何的吧,畢竟是人嘛。」

「不知道……」

在這種廉價賓館面對着這種廉價女人,甚至連對話都顯得廉價了。啊,不過,我也半斤八兩,這世上所有一切都很廉價啊。爲了下定決心,而找其他女人出來的自己看起來還真滑稽,也不過爾爾呀。或許是把一切全都吐乾淨了吧,持續到剛剛爲止的興奮也淡了。逐漸覺得,認爲自己是老虎簡直像個蠢蛋,能當只貓就要偷笑了吧,而且,還是一隻只會「喵喵「叫、被馴養的家貓而已。

「嗨,。夏目。」

只爲你而活的人生。

「是啊……」

「要好珍惜現在,知道嗎?」

但是,哪裏不對了?

如果所這世界,就像這個遠離鬧區的賓館、這個澤口有希以及這個夏目吾郎一般廉價,就照那樣子也沒什麼不對,不是嗎?在廉價的世界中,就以廉價的方式活下去就好了。然後,進行廉價的研究、重複廉價的成功、獲得廉價的權威。

我以前所渴望的不就是這些嗎?

我沒考慮到小夜子。不,有考慮到,但是實在太遙遠了。即便伸粗手,也一定夠不到——

是的,這樣就好了。

不知道爲什麼我的心毫無所動,只是像顆石頭沉重地滾動卻什麼都感覺不到。完全無法被觸動。

就算回到家中,我的心仍舊毫無所動。

我步上跟賓館與澤口有希一樣廉價的公寓階梯。階梯到處可見鏽蝕的痕跡,房東似乎也無意好好維護。走完階梯後。走完階梯後,步出狹窄的走廊,那裏放着一臺色彩鮮豔,像玩具似的三輪車。還是有家庭住在這種彷彿社會底層的地方呀。反正一定是被社會淘汰的失敗者——高中畢業、還是國中畢業?頂多就是哪裏的三流大學吧,而且還穿着超市賣場那種一萬圓的西裝——會住在這種地方的,一定是那種階層的人吧。雖然我也一直住在這裏,但是可不能相提並論喔,我不久就會升助手,到時候就會立刻離開這種鬼地方。我會住在一間像樣的公寓裏,還會買齊各種高級傢俱。

在我敲門前,門就開了。

「你回來啦。」

小夜子笑吟吟地出來迎接。

我用那不過數小時前還在觸碰其他女人的身體的手,將外衣遞給小夜子。,當我心裏卻完全感受不到什麼罪惡感——今後我就要捨棄這個女人了——雖然在心中試着念出這樣的詞句,卻沒有絲毫的真實感。

我的心到底是怎麼了啊?

「咦,你在做什麼啊?」

一走進家中,就聞到一股酵母菌的味道。廚房桌上,雄踞着小麥粉所做成的圓形固體,也就是麪包的生麪糰。

「我在烤麪包啊。」

「就叫你別做這些啦,這種事情蠻花體力的,對身體不好喔。」

「對啦,只是一直睡覺的話也很痛苦啊。」

嘿嘿,小夜子笑了。

小夜子比以前消瘦許多。她本來就不胖,不過以前兩頰還會健康地鼓起。但是,如今整個都凹陷下去了。那圓潤的輪廓已經消失無蹤,即便兩人一起生活,每天都會碰面,我依然常會因此心頭一驚。

「沒什麼啊。」

他停下腳步。「哈哈哈」地上氣不接下氣。

「吾郎對史萊姆發動了攻擊。」

「喫碗泡麪什麼就睡覺吧……」

「夏目!」

我在房裏一邊吐出白色氣息。

然後,等我一回來就打電話給我。小夜子房間裏那張小小的桌子上,應該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料理吧,一定也有聖誕節蛋糕咯。

話筒傳來小夜子清澈的聲音。

不是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這麼說着,十八歲的小夜子笑了。

小夜子會爲了常常胃痛得很厲害的我沖泡熱牛奶。那不是用微波爐,而是特別用溫奶鍋在爐火上加熱的牛奶。

我無法變成老虎。

「這個,是不是很像什麼東西啊?」

「你怎麼了啊,吾郎?」

就如同我所害怕的,總有一天,我的手所能握住的或許就只剩下虛無的空間。小夜子的病情就是有那麼嚴重,想要完全康復已經不可能了。

「可是你的臉很怪耶?」

我嚇了一跳。

「那你要量力而爲喔。」

嘲笑着自己的愚蠢。

「真的好好喝。」

小夜子說着便朝籠中的貓咪伸出食指,接着把食指挪到籠子角落,一會兒伸出去,一會而縮起來。弄到一半,裏頭的貓咪突然間就把屁股翹得老高。

「敲?像這樣喔?」

轉調到靜岡關係醫院的申請,沒兩三下就被批准了。

「啊,來咯。」

這樣的對話重複過多少次呢。

「客人啊,全都是情侶。」

果真如此。

我是無法變成老虎的。

「打工辛苦了,累不累?」

「啊,嗯。聖誕快樂。」

覺得無聊的我打了個哈欠,碰巧和籠中的小貓四目相接——那是一隻耳朵長得怪模怪樣的褐色貓咪。我想吸引那傢伙的注意,拍了拍籠子,可是它連正眼都不瞧我一眼。

「嗯。」

「啊?什麼啦?」

那時候我的屁股已經完全凍僵了,但整顆心卻是暖呼呼的。我是盡全力猛踩腳踏車,往小夜子的公寓前進。

「你敲敲看。」

「吾郎,肚子餓了嗎?」

因爲實際觸感遠比殘存於手上的記憶來得纖細,所以總會有種「再這麼下去會不會什麼都抓不到」的膽怯襲上心頭。當然,在那樣的膽怯一閃即逝後,我還是能夠穩穩地握住她的手腕就是了……

是小夜子。

自從兩人一起往後——

「累啊,忙得要命呢。」

當我收拾細軟走出醫院時,沒有任何人想來和我說話,連澤口有希都對我視若無睹,我已經完全被放逐了。

大家也沒有幫我開歡送會。

碰巧這時候,靜岡的關係醫院有個工作機會。那是個位於鄉下,環境清幽的地方,最適合小夜子休養身體。當我提出申請,要求院方讓我調過去時,助教一陣手忙腳亂。他不斷質問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後來連教授都親自出馬來勸我。之後我問田島學長才知道,他們似乎認定我是想要找藉口跳槽到H大去,只要我被轉調到靜岡的關係醫院去,就能名正言順地離開K大,周遭的人也會認爲這是無可奈何的,如此一來即便我後來跳到H大去,應該也不會說得太難聽,而收留我的H大甚至會因此行情上漲,K大的評價卻會下滑。關於這方面的力學,我是再清楚不過了。今天換做是我站在他們的立場,應該也會萌生同樣的懷疑吧。所以,我揍了助教。不過呢,說是說「揍」啦,其實也只是輕輕捶幾下而已。話雖如此,低層醫局人員竟然動手打助教,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事發不到一個月就有各種加油添醋的謠言滿天飛,最後還被渲染成我衝進學部長家中去打人的誇張版本。

她一直都在等我回來啊。

我以輕鬆的心情走在停車場上時,田島學長追了上來。

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有一次,小夜子動也不動地佇立在百貨公司裏的寵物店。她看到一大堆小貓,整人就那麼被釘死在那裏。

是爲了我所準備的啊。

「嗯。」

味道完全不同喔,小夜子是這麼說的。

因爲薪水是平時的三倍。

「餓啊。」

「你那樣子是沒辦法吸引貓咪注意的啦。」

「要逗得它們心癢癢的,這就是訣竅咯。」

那時候,我和小夜子就住在附近,騎腳踏車大概五分鐘。

喂,你真的割捨得掉嗎?那普普通通又理所當然的心情,真的割捨得掉嗎?

那東西的形狀,的確和RPG裏的黏液怪獸史萊姆一模一樣,於是我順勢又敲了一下。

貓咪撲了過來。小夜子以一副熟的樣子,在那瞬間把指頭縮了起來。哇,這女人其實也有反射神經的嘛。

因爲是聖誕節嘛。對喔。

小夜子又重複道。

「我從以前就是長這張怪臉了啦。」

「那要不要過來喫?我有做好喫的東西喔。」

我輕輕地敲了敲那東西。

還是高中生的小夜子,穿着深藍色制服——那是領子上有三道紅線的水手服。雖然有點俗氣,不過畢竟是所傳統學校,沒辦法。

我約莫傍晚後進入打工的錄影帶出租店,然後就埋頭工作到深夜。看來開心不已的情侶陸續上門,來借些浪漫的愛情片。他門大概會待在任一方的家中看片子,共度愉快的夜晚吧。

我穿着大衣,坐在冷到骨子裏的屋內那冷到骨子裏的地板上。

「喂~~吾郎。」

我一邊「啪啪啪「地不斷敲打和史萊姆一模一樣的生麪糰,一邊不停地發笑。

上大學時,有人拜託我在平安夜打工。

「那我就過去一趟吧。」

「好好喝喔。」

「味道會變得比較柔和呢。」

「真的嗎?」

等到這麼晚。

在冷到骨子裏的冬天,頂着寒風一回到家時,小夜子就會讓我喝熱牛奶。

實在是過於突然。至今毫無所動的心,產生了波動。不論是對澤口有希的聲音、身體,抑或是對那股暖意毫無反應的心,頓時開始蠢動。而那樣的蠢動搖撼着我。會毀滅,我想,再這麼下去,我會被徹底毀滅的。

例如,當我抓住她的手腕時……

「聖誕快樂。」

你啊,小笨蛋,我說。

我恍然大悟。

不,不對……那或許也只有現在了吧……

「我說的沒錯吧。」

「嗯,真的啊。」

我們之間發生過好多事。我們好多年、好多年就這麼一起走了過來。也不是所全都是那麼浪漫的事情,唔……全都只是些平凡無奇的事情,只不過是普普通通又理所當然的戀愛罷了,就彷彿是隨處滾動的石子,根本就沒什麼好稀奇的吧。但是,那卻是專屬於我和小夜子的——那個曾是少女的小夜子,一點一滴、平平穩穩地增長歲的過程中,我一路看盡她所有的樣貌。

啊哈哈,我笑了。

我答應了。

此時,小夜子從我背後說:『嘻嘻嘻。你還差得遠呢。吾郎。』」

一邊這麼低喃時,電話響了。

「嗯,我等你。」

啊,我這是在想什麼呢?

只要我一敲,小夜子一定會重複同樣的話。我倆都屬於電玩世代,曾有段時期廢寢忘食地一心想要突破這類電玩的關卡。」啪啪啪「地一敲再敲的同時,某種情緒湧了上來。我和小夜子這一路走來,累積了什麼樣的點點滴滴呢?從高中就認識了,可不是隻有一、兩年而已,全都是那個廉價賓館中的廉價鏡子所映照不出來的事情。

等我一到,非得緊緊把她抱個滿懷不可,要給她一個喘不過氣來的大擁抱。

我又喝過多少杯的熱牛奶呢?

她是爲了我,等到現在的啊。

說着,小夜子指着那個小麥團。

擁有柔和味道的熱牛奶。

那時候,從自己嘴裏吐出的白色氣息,那股溫暖,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一清二楚。

於是小夜子說:「吾郎對史萊姆發動了攻擊。」

我可是打算要割捨那一切的呀!?

我埋首工作再工作,最後拖着疲勞的身軀回到公寓。一看時鐘,已經是凌晨兩點,雖然飢餓,不過這種時間還開着的,頂多就只剩下大衆化家庭餐廳了。我這種窮小子哪可能有閒錢到什麼家庭餐廳去喫飯,光是一份漢堡排定食就要上千圓耶。如果有那些錢的話,我還需要在平安夜裏工作十二個鐘頭嗎?

「嗯?什麼?」

「啊,原來如此。」

我半開玩笑地說:

「這樣好嗎?和我說話會影響你出人頭地喔。」

「傻蛋。」

頭被輕輕敲了一下。

「反正我這種人頂多做到助手就要偷笑了啦。」

「啊哈哈。」

嗯,的確是這樣呢。田島學長的話。

雖然很有能力,人際關係卻不拿手。

「你真的很了不起耶,夏目。」

「只是一個被踢出體制外的喪家之犬罷了。」

「話是這樣沒錯,不不不,能夠衝進學部長家打人就很厲害了。再怎麼說,那個禿頭佬也算是醫學界的泰斗呢。聽說,你不是先使出中段踢把他踹到地上去,然後又賞了他十腳踹擊嗎?接着,他爬起來的時候又來一招腳跟落下技喔?」

「……原來是田島學長啊,把這種版本拿出去到處說的。」

「哇哈哈,謠言就要誇張一點比較有意思嘛。」

「……那什麼腳跟落下技的,我纔沒做哩。」

不對,當然是全都沒做啦。

哇哈哈、哇哈哈,我們持續這麼笑着。

「記得幫我向小夜子打聲招呼喔。」

「會的。」

「在學會里碰面時,再偷偷喝一杯吧。」

我們握手道別。從停車場看過去,大學附屬醫院出乎意料外地龐大。想到自己以前始終待在裏頭來回奔波就覺得不可思議。是的,那裏如今已經不再是屬於我的地方。

嗯,我點頭。

汽車和小夜子都一樣不斷重複着。好不容易,引擎發動了,老舊的汽車東搖西晃地抖動着。

「反正那裏的東西原本就沒剩下多少了。」

因爲不知道爲什麼,我的胸口漲滿自豪的情緒。

吱嚕嚕。

「對不起喔。」

對不起喔。

「靜岡那,好象是個好地方喔。」

我把包包扔到後座,發動汽車引擎。接下來,要一路開到靜岡去。哼,引擎發不動耶。花區區七萬圓買來的車,會這樣也是無可奈何啊,當初是不是至少該花個二十萬圓纔對。不過,應該都一樣吧/

我將在別的地方,守護着別的人,繼續活下去。

我今後將守護着這個女人活下去。

「對不起喔,吾郎。」

吱嚕嚕。

小夜子顫抖的聲音與那樣的聲響重疊。

然後,衝着她一笑。

我對着小夜子泫然欲泣的臉龐說:

對不起喔。

還有其他什麼似會比這更棒嗎?

「好了嗎?」

吱嚕嚕~~吱嚕嚕~~汽車起動器持續吼叫着。

在那臺紅色的輕型汽車⊕中,那個人正等着我。

⊕排氣量未滿660CC的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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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1

  1. 01插圖
  2. 02序曲 條紋NK與橘子
  3. 03第一章 亞希子小姐與少N與芥川龍之介
  4. 04第二章 我們的世界有其盡頭
  5. 05第三章 通往炮臺山之路
  6. 06尾聲 不復記憶的話語
  7. 07後記

第二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造反有理
  3. 03第一章 戎崎的收藏品末日(上)
  4. 04第二章 戎崎的收藏品末日(中)
  5. 05第三章 戎崎收藏品的末日(下)
  6. 06尾聲 坎帕奈拉之聲
  7. 07後記

第三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3

  1. 01插圖
  2. 02序曲 坎帕奈拉之聲Ⅱ
  3. 03第一章 散落之物與拾起之物
  4. 04第二章 僅僅一天的校園生活
  5. 05第三章 暫停的一分鐘
  6. 06尾聲 灰S筆記本
  7. 07後記

第四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4

  1. 01插圖
  2. 02序曲 最糟糕的結果
  3. 03第一章 微溫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夏目吾郎的榮耀與挫折Ⅰ
  5. 05第三章 夏目吾郎的榮耀與挫折Ⅱ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我們的雙手
  7. 07尾聲 底片

第五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5

  1. 01插圖
  2. 02序曲 遭受挑戰的勇氣
  3. 03第一章 五千零五十圓
  4. 04第二章 往過去、往未來
  5. 05第三章 半月之下
  6. 06尾聲 再一次、不復記憶的話語
  7. 07後記

第六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6

  1. 01插圖
  2. 02序曲 上學
  3. 03第一話 校園生活
  4. 04九月十八日 祕密進行中的事態(之一)
  5. 05第二話 能耐及才能
  6. 06九月二十一日 祕密進行中的事態(之二)
  7. 07第三話 執拗
  8. 08尾聲 我們生活的地方

第七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7

  1. 01插圖
  2. 02雨(前篇)fandabgo
  3. 03寄Q之處 find my way home
  4. 04你可敢喫貓罐頭? a cat never die
  5. 05金S的回憶 water
  6. 06漫畫
  7. 07後記

第八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8

  1. 01插圖
  2. 02雨(後篇)fandango
  3. 03蜻蜓 dragonfly
  4. 04市立若葉醫院洇書搔動始末記 the war
  5. 05你的夏天、已然離去 as the summer goes by
  6. 06後記

第九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番外篇

  1. 01花冠
  2. 02短篇 One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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