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戎崎收藏品的末日(下)
《仰望半月的夜空》 · 橋本紡 · 2萬 字

1
爬下二樓的窗檐固然辛苦,不過要從二樓的窗檐爬回屋頂更是難上加難。畢竟我們手上只有一條塑膠繩。想靠那種東西,攀爬垂直牆面根本不可能。結果,在司把梯子找來之前,我就獨自被留在二樓窗檐上將近三十分鐘。在那段時間裏,雨水持續灑落,氣溫持續下降,淋成落湯雞的我只能不由自主地直髮顫。
唉。看來又要感冒了。
好不容易等司找到梯子回到屋頂,而我終於能回到病房時,渾身都已經凍成了一根冰棍。光站着,身體便抖個不停,頻頻碰撞的上下排牙齒更是發出「喀切喀切」聲。我趕忙鑽進被窩,將空調設定至最高溫度。即便如此。我的身體還是完全沒辦法回覆,骨子裏彷彿已經完全結冰。
隔天,來幫我量體溫的亞希子小姐高聲叫道:
「咦~!」
死盯着溫度計的亞希子小姐,雙眼瞪得老大。
「怎麼會這麼高啊!? 」
「幾度 ?」
我以粗嘎的聲音問。
「三十九度。」
「那、那麼高呀……」
「再量一次。」
亞希子小姐說,但是結果還是一樣。
情況還真糟糕。
總之。先打點滴再說。
一瓶點滴打下來,要一個鐘頭。
一瓶打完,又吊了一瓶。
這瓶又得花上一個鐘頭。
事到如今,我也不敢再用什麼「必殺兩倍速」。後來我終於沉沉入睡,各種千奇百怪的情景出現在夢中。在那因熱度而扭曲的夢境中,父親笑着出現。他揚聲哈哈大笑,一定是贏了那種賠率高達百倍的「萬馬票」了吧。
我在夢裏還被母親嘮叨了一頓,反正,這已是家常便飯了。司也出現了。化身爲「超強機器」的司,上半身赤裸,下半身穿着黑色緊身褲,莫名其妙地在和豬木對戰。
(啐,好可愛呀 )
司被撞飛出去!
因爲此時更能深深體會到,孕育出此等美貌的是什麼樣的命運。
我搖搖頭說:
是這樣的夢境。
害怕醒來的我不再開口說話,只管凝視裏香的臉龐。裏香的表情好溫柔。她那雙眼睛有些溼濡,嘴角浮現笑意。光是望着裏香這樣的臉龐,就莫名其妙地好想哭。
此時,才一溜煙地逃開對手攻勢。
我持續大吼:
「嗚哇哇哇哇哇——!」
「喂,裕一。」
我順勢繼續說:
「司啊啊啊啊~~!」
她也一樣持續凝視着我。
喂,裏香——
怎麼會有人長得這麼可愛呀?長度過腰的黑髮,像浸過水般閃耀着光澤。那頭毫無毛燥捲翹的長髮,風一吹,便輕盈擺動。我雖然很想仔細地好好摸摸看,卻苦無機會。唉,之前在炮臺山有摸過她的頭髮嗎,那時候,各種情感充塞心胸,根本沒有閒工夫去品味她那一頭秀髮的觸感。裏香的肌膚猶如陶器般潔白光滑。畢竟,裏香幾乎不曾路出醫院一步。她已經持續好多好多年都住在醫院裏。有一次我聽到護土小姐讚美裏香的皮膚,說什麼「真是令人羨慕呀」裏香當時彷彿很爲難地笑了笑。我很明白她的心情,因爲,裏香甚至沒辦法曬黑呀,她連這麼理所當然的機會都被剝奪了。每每看着裏香,我就感到有些悲傷。
怎麼還會回答得這麼有條理。
只要你能對我這麼溫柔,我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緊。話說回來,怎麼會有這種美夢呀……
「後來被找到了嗎?」
裏香對我說:
我「噗嗤」笑出聲,同時點頭。
太棒了。
「糟了!司!是『金臂勾』呀!」
「謝謝你,裕一。」
因爲作夢嘛,沒道理才合平常理嘛。
如果是這種夢的話。我永遠都想要待在夢裏呢……
「我們找個時間,去遠一點的地方……對了,到海邊去吧。等你手術完,恢復健康以後,我們就一起帶個便當,到鳥羽⊕那去啊。那附近特別漂亮喔。聽說還被制定爲國家公園呢。透明到不行的波浪啊,會『唰~唰~唰~』地湧過來耶。電視不是也播過沖繩那邊的海嗎?雖然沒 辦法跑那麼遠去,不過真的是很漂亮喔。你有沒有去過海邊呀?」
胸口深處開始噴出氣體,我接着咳嗽不止,停不下來。難以呼吸的我,整個人弓了起來。
突然之間,我感到呼吸困難。
裏香點點頭。
「你好好休息吧。」
模型車就那樣不見了,父親的願望就那樣永遠沒能實現,僅剩下那段記憶留存於我心底。
裏香捱過來,輕撫我的背部。
我又搖搖頭。
「你爲什麼要去幫我撿書呢?」
我起身大吼:
「我當時真的好難過。現在回想起來,也都覺得難過耶。所以,我纔想幫你把書撿回來,那是你爸給你的書吧,如果全淋溼的話,你一定會很難過的。可是,不知道 爲什麼。我好不容易撿到啦,可是掉在那的書卻變成不是你的那一本。啊,搞不好那也是夢呢,對了,這樣就沒錯啦,和現在一樣都是夢呀,這樣就沒錯啦……」
沒錯——
裏香回答。
簡直就像某種傷痕似的。
接着,就這樣輕撫我的頭。
豬木大吼,使勁渾身力氣一拳揮中司。
「沒人找得到。」
「裕一,你不要緊吧?」
「是怎麼回事?」
啊?
「那時侯,流行過一種很怪的遊戲。我們都叫它『藏東西遊戲』。一開始,要先把自己的寶物藏起來。藏在樹叢裏啦、天花板上啦、或是橋上欄杆旁邊,反正哪兒都行。然後呢,藏完以後,就開始去找別人的東西。也就是說,用自己的寶物玩『躲貓貓』。這樣,你知道意思嗎?」
當我一止住咳嗽,裏香就在我牀邊坐下。
唉,這夢還真是逼真呀。
完全被打趴的司從擂臺軟墊上一起身,說時遲那時快,使出一招雙腳纏繞對手身軀、本身像電話轉盤般扭轉的「電話轉盤固」的變形版本。
⊕位於日本志摩半島東北部,以水產及珍珠聞名。
啊,對了…
「就是困爲藏得太好了,最後連我自己都找不到了,如果馬上就從藏的地方找出來倒還好,可是後來因爲玩別的遊戲玩瘋了,就讓它暫時待在原位……後來,也就忘記藏在哪兒了。我事後雖然拼命找了又找,可是不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找到太陽都下山了,隔天再找,然後隔天又找,最後還是找不到。」
她說着將手放在我的額頭上。
氣得滿臉通紅的豬木,迅速跑向擂臺繩圈。他以背部撞向繩圈,利用繩圈的反作用力,進一步加速!不知在哪觀戰的我大叫:
裏香頂着張泫然欲泣的臉龐,以特別溫柔的聲音說:
察覺到異狀的豬木眉頭深鎖。
「那我帶你去啊。就像那時候去炮臺山一樣。對了,不去鳥羽,去南島町也不錯喲。我叔叔就住在南島町。他是個漁夫,拜託他的話,搞不好還會讓我們搭船呢。他以前就有讓我坐過一次喔。只要一到海上,就什麼都沒有囉。大海和天空沒完沒了地一直一直延伸着,看着看着,就會慢慢搞不清楚大海和天空的界線了。然後啊, 就會覺得實在好寂寞喔,唉,因爲想到在這麼廣大的世界裏,就自己一個人孤伶伶地活着,自己實在是好渺小喔。然後啊……」
彷彿爲了回應我的聲音一般,司迅速撐起身子,同時攥住豬木雙腳。緊接着,使出一招「超強機器」的必殺技——「魔神風車固定」!豬木的臉龐因痛苦而扭曲!雖然他拼命想逃脫,雙肩卻被司龐大的雙手緊緊扣住,動彈不得。
我不自覺地雙手握拳。
我用已然不成調的聲音說。
他接着又大叫:
我開始害怕醒來了。
喂,裏香,我說:

周圍許多觀衆都站了起來,害我看不見擂臺。我蹦蹦跳跳地想盡可能看到擂臺上的情況,但是所有一切卻逐漸被黑暗包圍,意識也越來越朦朧、扭曲、消失,接着又重生——最後終於轉換到了另一個夢境。
「沒有啊。」
是裏香。
裏香納悶着。
「嗚啦——!。
豬木高聲嘶吼!
「司啊啊啊~~!幹掉他呀呀呀~~」
「衝啊啊啊啊~~!」
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司,胸口隨即遭到金臂勾的攻擊。
她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
就算是在夢境中,說太多話也很累人的。世界變得越來越稀薄模糊。裏香可愛的臉龐也越來越稀薄模糊。
在我的病房中。
「那就沒被拿走囉。」
「模型車?然後呢?」
「對啊。遊戲結束後,東西都沒被發現的山西,得意洋洋地打開熱水瓶,卻看到剛出爐的巧克力口味熱水。山西一臉要哭要哭的,只能啃着剩下的堅果,邊還嘴硬說 『啊啊,好好喫、好好喫喔』。他那張臉讓人覺得既可悲又可笑。所有人雖然當場大聲笑個沒完,可是事後單獨一個人的時候,就有股說不上來的悲傷惆帳,讓人很 受不了。我現在都還記得山西說『好好喫、好好喫喔』那時候的臉呢。」
豬木大叫:
「嗚哇哇哇哇哇——!」
你的臉看起來爲什麼要哭要哭的呢?
「好熱耶。」
「那,裕一你藏了什麼呢?」
之後也夢見各種夢。
豬木臉上顯露勝券在握的表情,俯視在軟墊上掙扎爬行的司。唉,就這麼完了嗎?司,你已經不行了嗎?站不起來了嗎?我絕望地望着司。感覺似乎失去了一切。但是,司的手此時抽動了一下——
那是父親買給我的少數玩具之一。有別於前不久纔剛換車型的那種,是舊款的福斯金龜車。我想起那圓滑的車頂,感覺很廉價的外漆。當那臺小小的金龜車,出現在父親龐大的掌心中時,我大喫一驚,雙眼直髮亮。父親笑着說。你看,很酷吧。什麼時侯,我們一起來坐坐這種車吧。
「就是我剛剛說的那臺黃色的模型車呀。」
真是的,發燒那傢伙還真讓人受不了,隨隨便便把沉睡於人心中的各種思緒和記憶硬是給慢慢拖了出來。
「啊,那不就溶掉了嗎?」
「如果藏得好,當然就可以保有自己的東西。可是如果被發現的話,就得讓給發現的那個人了。那些再怎麼說都是自己的寶貝,所以大家藏的時候都很拼命。像山西他呀,真的很厲害喔。不不不,不是普通的那種厲害,是笨得很厲害喔。他把親戚送他的進口夏威夷豆巧克力,藏在熱水瓶裏。那時侯,那種東西還很稀奇唷,不像現在到處都在賣就是了。然後啊,山西那傢伙當時好像藏得手忙腳亂的,根本沒發現熱水瓶裏還剩下一點熱水。」
我這麼想着,閉上了雙眼。
「啊,嗯。」
「很久很久以前啊,我有一臺黃色的模型車。」
啊啊,怎麼會有這種美夢呢。
你從那時候就是個笨蛋了呢,山西。
我緊緊地直瞅着裏香的臉龐。反正是作夢,不好好看得夠不就虧大了。畢竟,裏香很討厭被人家直勾勾地盯着看,只要凝望個五秒,肯定會有什麼東西飛過來。一張臉長得那麼可愛,本來就應該讓人家好好欣賞欣賞的嘛,裏香這個小氣鬼。夢中的裏香,果然只有在作夢時纔會這樣,完全沒有生氣。
意識逐漸模糊。
而且和現實完全不符合這一點,更讓人受不了。
「殺呀~!殺呀~!」
父親揮舞着捲成筒狀的手冊,大吼大叫:
「裕~—~!幹掉前面的馬,反敗爲勝呀……!」
我受到那聲音的激勵,拼命在跑道上往前衝。前面是二班那傢伙,當我緩緩接近他背部時,雙腿更爲使勁,不停地踢着腳下的跑道。直到肺部一片炙熱,我仍舊腳不停歇地努力向前跑。
然後,就在距離終點不遠處,我和二班那傢伙並駕齊驅。
只差那麼一點點。
我最後僅靠着挺得比別人高的胸膛,先馳得點。
父親發狂似地大叫:
「嗚喔喔喔喔喔~~!成功啦啊啊啊啊~~!萬馬票呀~~!」
我揮舞第一名的旗幟,得意洋洋地笑着。
我對着父親。誇張地猛揮手。
「乖、乖。」
我邊說,邊輕撫小貓咪的頭。
「多喫一點喔。」
那是住在校園後面的小貓咪。
因爲是野貓,所以很容易和人親近,不過很膽小,一聽到什麼巨大聲響,就會全身顫抖個不停。
「喵嗚」,它撒嬌似地對我叫。
小貓咪有個名字叫「咕嚕嚕」。是三班那些女生取的。可是,三班的女生沒多久就對小貓咪膩了,才一個禮拜就把什麼咕嚕嚕忘得一乾二淨。
之後,就只剩工友伯伯會拿東西去喂咕嚕嚕。
工友伯伯在咕嚕嚕死掉後,這麼對我說。
「你好好休息吧。」
我雙眼瞪得老大。
當然,以我的能力或許什麼都做不到。就像去炮臺山那次一樣,只會把事情搞得一塌糊塗吧。即便如此,我仍然想待在裏香身旁。仍然想爲她做什麼。
「你病房裏的東西這麼少喔。」
躁熱的臉龐突然又冷卻了下來。算了,今天先打道回府吧。身體狀況也不太好,如果今天又碰到什麼恐怖的悲劇,又要發燒了。對、對了,像日本以前的軍隊不是也不講「撤退」嗎?沒、沒錯,是「回前進」,「迂迴前進」。
我最寶貝的就是你喔。
當我終於退燒能下牀走動時,便舉步邁向東樓。我經由通往東樓那條再熟悉不過的連接走廊,穿過對面那條靜得過份的走道,緩緩走向裏香從盡頭數來的第二間病房。我原本想慢慢走,可是不到五分鐘就到了。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呀,畢竟,這是間小醫院嘛。
喂,裏香。
有種非常強烈的不協調感。平常時的裏香呢,整個人簡直就像是岩漿做成的。只要一碰就會被燙傷,只要稍一接近就讓人覺得害怕。那張漂亮的臉蛋光是沉默不語,便會散發出壓倒性的氣勢。更何況是她一真正發怒,那可真的是誰都拿她沒輒。
真受不了耶,裏香說:
廢話。
我鬆了一大口氣。
「哼。」
我慌忙在牀邊的圓凳坐下。
「那就給我啊。」
也沒有絨毛玩具之類的東西。
我有時也會身陷其中無法自拔。
「啊,嗯……」
裏香就在眼前。
「那隻小貓太虛弱了,本來就沒辦法倖存的。」
「我早上醒來時,枕頭旁就放着那本書,讓我嚇了一大跳呢。我知道是有人幫我把書給撿回來了,還在納悶是誰呢。可是,除了裕一以外不可能有別人啦。所以,我就到你的病房去——」
「唔,嗯。」
「今天很冷喔。」
裏香望着我的臉,隨即彷佛很不好意思似地避開視線。
唉喲,真不想轉向後頭去呀……
「好了,進來吧。」
當然,我沒把這話說出口。只是在心底彷彿唸咒一般地複誦罷了。沒錯,還是不說的好。像這種事,還是比較適合悄悄埋藏在心底深處。
二二五號房。
以女生的病房而言,這裏還真是冷清呀。
裏香格外漫不經心地說,同時輕輕丟了什麼過來。
「哈、哈囉,裏香。」
「切。」
看來彷彿是個短期住院的病房。暫時住院,立刻離開的那種感覺。
裏香說着,開始以纖細的手指剝橘皮。皮好像很硬,她似乎很努力地用盡喫奶的力氣,那樣子像個孩子似的。她的臉龐微紅,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長睫毛的朦朧影子就落在面頰上。長期生活在醫院中的裏香,肌膚猶如牛奶般潔白,那也讓我感到有悲哀。
門扉猛然打開,我聽到這樣的聲音。
連我的病房,都放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那張可愛的臉龐,直盯着我。
我勉強擠出笑容說:
「對、對不起。」
「處理?」
接在手裏的是,橘子。
太好了,她是說那個呀。
況且,這種肉麻話,我哪有臉說出口啊。
裏香說着,一邊坐回自己牀上。
現在是什麼情況?
可是咕嘈嚕所懷的不安與悲慼。畢竟也存在我心底一隅。
看着那樣的咕嚕嚕,我也難過了起來。
正當我惶惶不安時,裏香繼續說:
我真的已經好久沒踏進過裏香的病房,不知所措的我暫時呆站在門口附近,一邊張大眼睛四處張望。
如今,眼前的這個裏香,表情卻格外溫柔。
裏香瞥向自己的病房。
「簡直和變態沒兩樣。」
「啊,不是,沒有啦。」
但是!
因爲,簡直像在看着自己一樣。
「嗯,稍微處理掉了一些」。
就算是夢……其實說是願望比較貼切…也還真是個荒謬絕倫的夢呢。裏香根本就不可能對我這麼溫柔的嘛。
「我馬上就明白了,那本書是裕一幫我撿回來的。」
「怎麼啦,裕一?」
我能夠倖存嗎,
「你怎麼那麼得意呀?」
夢中情景浮現腦海。
我如墜五里霧中,總之先道歉再說。
她可是害五個護士小姐掉眼淚的裏香喔。
整張臉瞬間熱了起來。
「謝謝你,裕一。」
我不是因爲可愛,纔想管咕嚕嚕的。是因爲覺得真的好可憐好悲哀,纔會把剩下的早餐喫剩的火腿啦、烤魚啦——有一頓沒一頓地送去給它。
「不要緊,我都已經知道了。」
「你剛剛在人家病房門口做什麼呀?」
「因爲我接得很準呀。」
奇怪,怎麼回事?
正當我才改變身體方向,準備打退堂鼓時。
我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一直餓肚子的咕嚕嚕,只要一看見食物,不管對方是誰都會立刻捱過去。而且它孤伶伶地獨自生話,表情看來總是可憐兮兮的。
無論如何,我都想守護着裏香。
她可是連亞希子小姐都覺得棘手的裏香喔。
輕撫我頭部的那隻手傳來暖意。
還有……裏香呢?
「算是某種轉換心情的儀式吧。」
秋庭裏香。
「你在做什麼?」
我這麼想。
「沒想到那還蠻好喫的唷,要不要喫?」
就算說的是那個,聽起來也不太對呀。
我當然有家人,也有朋友。不像咕嚕嘻一樣會餓肚子,也不會感到寂寞。
「唉,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呢。」
難不成,剛剛的心裏話都被我一五一十地嘰哩咕嚕全唸了出來?
沒半個洋娃娃之類的東西。
「這麼近。」
這是什麼跟什麼呀。
我有好一會兒,就這麼呆望寫着這些字的塑膠門牌。裏香就在門的那一頭。今天同樣也躺在病牀上。
比這個世界,比我自己都還要寶貝喔。
「哎唷,裕一真沒意思耶。你就稱讚我一句『接得好』會怎麼樣啊?」
我是撿了書沒錯。
不對,等等。
裏香微笑,接着伸出雙手。這次換我輕輕把橘子丟向裏香。裏香一接過橘子,便得意洋洋地笑了。
「——去了以後,才發現裕一發燒躺在牀上。你真是個笨蛋耶!雨下成那樣,居然還去幫我撿書,真是個笨蛋耶!」
「啊,喔。」
「哇,什麼啊?」
「你說的書……」
「接不到才奇怪哩。」
當然,我也不能像這樣一直背對着人家,否則她說不定就會從背後一腳踹過來,於是我慌慌張張轉過身去。
裏香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讓我嚇了一大跳。
但是,撿到的可是另外一本書耶。
放在枕頭旁?
那不是我,我沒做那件事啊。
那時候,我纔將其中蹊蹺拼湊起來。可惡,是夏目。是那個王八蛋使的小手段。
是他先去把裏香的書撿走,再用別本書調包。
他已經事先想我會去撿書了。
但是,他呀,是活該現世報。裏香現在深信書是我撿的了。也就是說,我搶了夏目的功勞。我雖然晚了一步,可是誰管得了那麼多啊。話說回來……這會不會也在夏目的預料之中?如果說他是爲了想讓我和裏香和好,才趁裏香沉睡時,把書放在她枕邊?
不不不,不可能啦。
那種壞心眼的王八蛋,怎麼可能爲我做這種事呢?
「來,給你。」
剝完皮後,裏香將橘子分成兩半。
「喫吧。」
她輕輕將半顆橘子扔過來。
我伸手接住。
「接得好。」
我自己試着這麼說。
裏香似乎覺得很奇怪地笑了。
「笨蛋裕一。」
「幹嘛這麼說啦。」
「橘子很好喫吧。」
「人家給的。」
「真的很對不起,多田先生。」
『……去了以後,才發現裕一發燒躺在牀上。』
我吸着鼻水說:
全都是爲了時候能取笑我。
「什麼嘛,露餡咯。」
我實在不忍心把這些東西燒掉,同時也覺得愧疚萬分,無法好好加以收藏保存,我真是太沒用了。
「嘶嘶——」
我含着淚光說:
我吸吸鼻水。
「喔,是嗎?」
換句話說,就是多田先生生存過的證據。
我此時猛然察覺。
眼前的東西轟然作響。
裏香爲什麼會這麼溫柔呢?
「哇,好猛啊!」
沒錯——
「書,是你先去撿走的吧。」
我在燒的正是戎崎收藏。
話說回來,臉好熱呀。唉,現在還有點發燒,還有這麼多的紙張在面前燃燒,覺得熱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沒有什麼其他原因咯,懂了嗎。
沒錯,那一定是夢。
「對不起,多田先生。」
簡直像在控訴這如浮光掠影般的人世間,又像是高喊出滿腔悲慼一般,隨着搖曳的火焰逐漸燒成灰燼。
我凝視眼前搖曳的火焰,回想起發燒癱在牀上那陣子的事。總之,那時候特別好睡,一天大概會睡上二十個小時。
《萌運動小短褲》逐漸燒成灰燼。
2
「對啊,那是一定要的嘛。」
啊?
也會出現一些天馬行空的幻想。
仔細一想,長久以來能與亞希子小姐抗衡的也只有多田先生了。
「真的很煽情耶。」
「裕一,你臉紅紅的耶。是不是空調太強了?」
拜託,還在給我睜眼說瞎話。
這麼說來——
「窗檐?裏香的?你在說什麼?」
那是什麼呢,正是醫院後頭的焚化爐。這個焚化爐和學校那個形狀雷同,大小也差不多。高約一公尺,寬約五十公分。焚化爐爐口洞開,赤紅的火焰熊熊搖曳着。
感冒還沒完全好呀。
王八蛋。
「拜拜,《未亡人旅情》。」
還真是服了他,能收集到這麼多這種東西耶。
回頭一看,夏目就站在那兒。
怎麼會有怎麼討厭的傢伙啊?
「還有誰會做這種事呀。」
「很好玩吧。」
戴眼鏡的女高中生、女老師——被赤紅的火焰吞噬。燒掉的東西就不可能再回來了。
「真的好甜喔,這橘子。」
「你的也很甜嗎?」
「啊?什麼書?」
火焰變得更爲猛烈。
我接着將一本書扔進焚化爐。
火焰瞬間轉爲猛烈,似乎是在回應我的話。
額頭似乎又逐漸能感受到裏香那隻手的暖意,那一切是那樣的溫柔、舒服,實在讓人難以相信是發生在真實世界中的事。
哎呀,燒掉了呢……
「拜拜,《萌運動小短褲》。」
「嗯。不就是同一顆橘子嗎?」
承繼自多田先生,那數量龐大的H書。如今,那堆書像座小山橫躺在我身旁。這麼一看,數量還真是驚人呀。
順手拿起戎崎收藏的夏目發出驚歎聲:
「我可覺得很好玩呢。」
我仰望天際說:
裏香方纔那番話的意義。
燒吧。
臉龐逐漸躁熱了起來。那個夢……我本來以爲的夢,或許並不是夢。裏香那隻小小的手,溫暖的手。那隻手輕覆於額頭時的觸感。那柔軟的觸感。說「謝謝」時的聲音。
「真的超級可愛的唷。」
我慌忙起身,一邊這麼想。
「好……就這樣吧……哈、哈哈哈……」
「可以把溫度調低一點啊。」
「像男生都會連皮一起喫進去喔。」
又一本。
睡成那副德行,是一定會做夢的。
反正全都得燒掉,那就給我盡情地燒吧。
一定是我的幻想。
我們到底是什麼時候和好的呀?
我狠狠瞪着夏目。
「嗯,很好喫。」
來我的病房?
那難道不是夢嗎?
「啊,不是……不會熱啦……不、不是……大、大概吧……熱……還真熱呢……熱得一塌糊塗呢……」
啊?
我想起多田先生那個人,好像總是笑嘻嘻的,每天都偷摸亞希子小姐的屁股,然後每天都被臭罵一頓。
「……一點兒也不好玩。」
同時散發熱度。
「裏香掉在窗檐上的書啦。」
但是,我還有比這重要千倍、萬倍的東西得顧呀。
一仰頭,冬天偏白的天空出現一條拖得老長的煙霧。
「是啊。」
唉,話說回來,裏香好溫柔喔。她怎麼會對我這麼溫柔呢?那張臉龐看起來怎麼會那麼開心呢?她這種好心情如果能夠永永遠遠,真的維持個一萬,那該有多好啊。
「怎麼回事呀,這些都是你的嗎?」
「拜拜,《火熱眼鏡女孩》。」
「你在做什麼啊?」
因爲我不斷往裏頭添紙,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在我發燒的時候?
「別裝傻了。是夏目醫師吧,是你把裏香掉在那裏的書撿走的吧。然後,還用別的書調包放回原位。」
當我大概燒到一半時(話雖如此,還剩下千本以上),聽到這樣的聲音。
「光把書撿走實在太沒意思了嘛。」
這傢伙早料到我會去撿書了。所以就先去把書撿走,還用別的書調包。
燒吧。
「嗯,對啊。」
我又扔了一本進去。
這些H書全都是多田先生留下來的。
「你是在燒什麼啊?」
我豁出去了,不斷把書往焚化爐裏丟。兩三本做一次向爐裏扔。火焰規規矩矩地往上竄,毫不猶豫地讓書緩緩消失在這世上。最後僅剩下灰燼和煙霧而已——
話說回來,這火還燒得真旺呢。
夏目沒有絲毫悔意,甚至還哈哈大笑。
「喔,不過,這也太猛了吧。而且還有這麼多耶。沒想到戎崎你是個色鬼耶。哇,佩服、佩服……嗯?喂!你是在燒這個喔!怎麼可以燒這麼貴重的東西呢!太暴殄天物了吧!」
「是裏香說的啦。」
「裏香?」
「她叫我把這些全都燒掉。」
一本往焚化爐裏扔。
拜拜,《放學後的禁忌遊戲》。
又一本往焚化爐裏扔。
拜拜,《午後的誘惑》。

再一本往焚化爐裏扔。
拜拜,《社區嬌妻的狂想》。
「她說全燒掉的話就原諒我。」
夏目拼命翻着H書的手,頓時停了下來。他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瞪向我。
「她有說要原諒你嗎?裏香她真那麼說?」
「嗯。」
拜拜,《淫亂花和尚》。
拜拜,《奔向寢室的少女》。
拜拜,《極密俱樂部之女》。
「說真說假?那個裏香?說要原諒你?」
「得先把這些全都燒掉就是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在這燒書的呀。不過,是那個裏香耶。那個任性刁蠻、旁若無人、天上地下唯我獨尊,幹下潑粥事件的裏香耶。真不敢相信她會原諒你。」
「不、不用了……不用那麼麻煩啦。」
「我什麼都沒做啊。」
「嗯,嗯。」
彷彿正嚴陣以待,準備面對過於嚴酷的命運。
亞希子小姐仍然賊頭賊腦地笑個沒完。我不高興地皺起臉——但是,心底暗自賊頭賊腦地笑個沒完——一邊下牀。
「你可得對裏香溫柔一點喔。」
這點我很清楚。
我那時正在牀上看書。是裏香借我的宮澤賢治傑作——《銀河鐵道之夜》。就是那本我特別去撿,卻被夏目先從窗檐撿走的書。喬凡尼吹口哨般落寂寞地噘着嘴,從成排漆黑檜木的小鎮坡道走下來。我讀完這句後,才合上書。一吹起口哨,的確會有幾分寂寞淒涼之感呢,我邊這麼想。
「唏哩呼嚕……的呀?」
「啊?」
「亞希子小姐,你會吹口哨嗎?」
一定是個夢。
「那要不要我去和裏香說裕一很忙呀?」
今天裏香的臉色很好。
「喔?真的不用嗎?」
我爲了掩飾內心懊惱,試着問:
「騎機車跑的時候,說話聲音根本就傳不太遠。不過像口哨這種高亢的聲音,就每個人都聽得到啦。所以大家就決定以不同的口哨聲,當作夥伴之間的暗號。感覺上就像是在說要回轉咯、把他碎屍萬段,或者幹掉他之類的。」
3
訪客——或許該說是患者母親沉默不語。她低着頭,雙手緊握,身體僵直。
那抹開心的笑容不知什麼時候已從亞希子小姐的臉上消逝。雖然她微微笑着,不過看來卻有些落寞,另外還摻雜着某種別的情緒——
自己強詞奪理的樣子簡直像個小朋友。
「讓我死得很慘的不就是你嗎?真是的,三番兩次讓那些橘子『咚咚咚』地掉到我頭上。」
她的確能夠蠻不在乎地做出「那點小事」。
「吵死了。」
若葉醫院的醫務室位於二樓正中央,最右邊的就是夏目的座位。只見他的桌面被滿而溢的文件、礦石、書籍、照片……總之就是一大堆該有的、不該有的東西所佔據,似乎馬上就會完全傾倒崩落。就職不過幾個月就有如此斐然成績,可以預見在不久的將來必定會發生第一場大雪崩。
你真的不懂耶,裏香說:
亞希子小姐的笑容逐漸摻雜些許不安好心的感覺。唉,真受不了耶,這醫院怎麼淨是這種人呀……
亞希子小姐志得意滿地笑了。
嗶嗶嗶嗶嗶——技巧高超的口哨聲響徹病房。
「這是香菸形狀的巧克力啦。」
不過,今天的裏香似乎很有精神。
「喂,裏香。」
「哇,你好會吹喔。」
「關於令媛的病情——」
「好了,快去啊。她還在等你呢。」
我一邊感到漲紅臉龐的熱度——不不不,當然全都是因爲眼前的熊熊火焰所致。不論任何人說了什麼,都一定是這樣的我這麼說服自己。
「你叫我來就是爲了這個啊?」
「對啊,叫你。」
對啦,敗給你了,敗給你了。
伴隨着嘆息,我這麼說:
「怎麼啦?」
「那是在前一間醫院發生的事。受害者是我的一個同事,那傢伙他呀,上輩子沒燒香,不小心惹到裏香。你猜裏香對那傢伙做了什麼?真是有夠過份的呢!首先,有枝筆從牀上掉下去,當然,是裏香故意扔的。然後,當我同事想把筆撿起來的時候,她就把裝稀飯的碗扔到人家頭上去。
(不,或許早做好準備了……)
「因爲以前是用這個來當暗號的嘛。」
一打開病房門,有東西掉到我頭上,然後咚咚彈跳。
「喔。」
他被這麼一說,皺起臉來。
亞希子小姐似乎說得很開心,所以我也暫時打消追問下去的念頭。如果真的有給她「幹」下去的話,那也太恐怖了……
王八蛋。
「哇……」
「那我過去咯。」
當裕一朝裏香病房走去時——
我望着在地面上滾動的物體,對於本身的愚昧無知,以及裏香的壞心眼,深深嘆了口氣。
「裕一。」
裏香,是有可能做出那種事的。
「裕一,你真的都學不乖耶。」
是呀,那是個夢。
「口哨?會啊。」
她說着露出一笑。
「嗨,色男。」
只要觀察她的臉色變化,就能大概瞭解裏香當天的身體狀況。情況糟的時候,她看來會連動一下都覺得痛苦似的,整個人動也不動。她會臉色鐵青,從那豐盈雙脣間所呼出的氣息都會發顫。
「沒錯,那天是海帶芽豆腐味噌湯。看到那傢伙頭頂上『戴』着海帶芽的樣子,真讓人不知是該笑還是該生氣,而且,事情還沒完呢!其他配菜也一道道從天而降,最後連醃菜都扔下去了呢。啊,不過,布丁好像有留着就是了。」
幹掉他?
「你可別跟我客氣喔。」
「那個色男是什麼意思啊?」
「什麼嘛,要去喔?」
「裏香叫你過去喲。」
那是,橘子。
「……什麼潑粥事件啊?」
「什麼都沒做?真的?」
我說:
病房門氣勢十足地猛然打開,亞希子小姐的臉龐隨之探了進來。
「我那同事啊,真的是全面投降了,還哭着說拜託讓他卸下里香的主治醫師一職呢。那個裏香說要原諒你?不可能吧。你到底使出了什麼手段啊?」
亞希子小姐是怎麼啦?
見到她笑容的瞬間,在腹部激烈打轉的怒氣與憤慨立刻消逝得無影無蹤。唉,算了吧。每次一看到裏香的笑容,我就會有這樣的感覺。
「我?」
夏目收起香菸說:
「醫師,請別在這裏吸菸喔。」
即便如此,就是在這種時刻才更想吸菸。否則哪撐得下去啊。雖然他想溜到屋頂去抽根菸再回來,可是看看手錶,實在沒有那種美國時間了。
「對啊,他當然就滿身稀飯啦!然後,我同事才正要大發脾氣呢,這次換一碗味噌湯掉下來,唏哩呼嚕地流滿整顆頭。
他並不是想讓故事聽起來更有趣,而誇大其詞。
每當那種時候,我也會跟着發顫。
我雙腳伸進拖鞋,步出房間。
「這邊請。」
「教育?」
「嗯。」
又被整了呀……
他領訪客到對面座位去。
「是啊,現實社會是很恐怖的唷。一不小心,立刻就會被絆倒的。」
「就跟你說是香菸巧克力嘛。」
「好好好,反正請別在這裏抽喲。」
「我呢,可是在教育裕一喔。」
「暗號?」
夏目叼了一根菸,卻被路過的護士小姐念道:
「不小心一點,總有一天會死得很慘的喔。」
果不其然,訪客準時現身。
「啊喲,還真煩哩。」
裏香笑容可掬。
裏香道出的話語格外尖銳,就像是玻璃碎片。胡亂觸碰,似乎還可能被割傷。
當我還在猶豫該怎麼回答時,裏香爬下牀。
「喂,帶我去屋頂。我想曬太陽。」
「好啊。」
什麼嘛,她是爲了這個才叫我來的呀。
只要想到裏香有求於我,就會讓我滿心驕傲。這個可愛到讓人受不了的女生,會來拜託我。而我也能爲她做些什麼。
我纔不信自己會有什麼光輝燦爛的未來。
我還真沒用?
是嗎?
但是,只有裏香在一起的時候,不論是未來、世界、幸福,我都能夠相信。不對,是會開始想去相信。
「怎麼啦,裕一?」
「沒有,沒什麼事啦……我們走吧……」
「嗯。」
我將手伸向裏香背後。這樣就算裏香站不穩跌倒時,我也能立刻接住她。
是的,接住她。
不論裏香發生什麼事。
啪嚓——
X光片一夾上投影機時,發出這樣的聲音,投射出來的影像是拳頭般大小的臟器,那是掌管人類生命的中樞。在英語中,這樣的存在擁有和「心」一樣的名稱——
夏目以筆尖指向臟器中央部位。
「出問題的是這邊。」
「是嗎,坎帕奈拉?」
我喉嚨作響笑出聲:
「媽媽能夠原諒我嗎?」
既然裏香興致來了,我也決定奉陪到底。
在這種暖和的陽光中,和裏香緊挨着坐在一起,高聲念着那本《銀河鐵道之夜》,自然而然便會萌生這樣的想法。
「唯今之計也只有開刀了。照這種情況發展下去,想讓病情好轉根本毫無希望。雖然,也有那種不動手術,還能活到三十多歲的案例,但是令媛的病情實在惡化得太快了——」
「謝謝。」
裏香得意地笑了。
「手術的成功率是——」
「那是銀河鐵道的臺詞嗎?」
恐怕死亡本身還比較容易習慣。
「嗯,我想去、我想去。」
「不要緊,走吧。」
「你還記得真牢呢。」
爬完樓梯後,裏香志得意滿地說:
不論是痛苦或悲傷都是那麼樣地強烈。
再往後一點,有這麼一段文字。
真想痛快地抽個夠。
我們之後還是繼續玩銀河鐵道模仿遊戲。我是喬凡尼,而裏香都扮演坎帕奈拉。和蠻有男子氣概的喬凡尼比起來,總覺得坎帕奈拉懦弱了些,完全不像裏香。
「是。」
「請問——」
「你媽媽並沒有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不是嗎?」
「嗯,會在十一點準時達到喔。」
「嘿嘿嘿。」
「是呀。」
「對啊,到時候就會變得更溫暖咯。等到天氣暖和一點,我們就偷溜出醫院一下,到那邊的河邊去。那裏有整排的櫻花樹,超漂亮的。」
又是銀河鐵道。
「你要帶我去喔。」
一步出屋頂,滿坑滿谷的白布照例在風中舞動。我們在那些白布之間穿梭前進。雖然裏香的腳步不疾不徐,莫名地我就是能感受到她那雀躍萬分的心情。僅僅如此,便讓我也跟着開心了起來。太詭異了吧。光看裏香一笑,我就會隨之露出微笑,怎麼會這樣啊?
說着,我便打開通往屋頂的大門。光與風在那一瞬間將我倆包圍。裏香沐浴於耀眼的光線中,髮絲隨風搖曳,她露出微笑。
我拿出好端端地放在口袋裏的那本書,翻找裏香所說的那句臺詞在什麼地方。很幸運地我很快就發現了。
當那句話躍入眼簾的瞬間,我的胸口「噗通」地爲之悸動。
啊,是《銀河鐵道之夜》呀。
簡直就像奇蹟。
「嗯。」
只要和裏香在一起,任何地方都跑得到。像去炮臺山那時候也是,即使身體狀況糟成那樣,還不是一點兒都難不倒我們嗎。
一定是這樣的。
我是真的很擔心。胸口深處紛亂騷動,像是有什麼鋸齒狀的爪子持續劃過心底一般。不安總是帶伴於我們左右,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既不吵鬧也不叫喚,只是靜靜地緊跟在我們身邊。
裏香仰望着我,在虛弱之餘仍使勁渾身氣力,勉強擠出笑容。
「就快到天鵝站了呵。」
我也坐到她身旁,回應着:
「春天啊。」
「瓣膜附近組織相當脆弱。不知道您有沒有發現,請看這邊,輪廓比之前變得更模糊了。據我判斷,恐怕是因爲周邊組織正逐漸肥大化。如果就這麼放任不管的話——」
「有什麼關係嘛。都一樣呀。」
「你看,是天之原野喔。」
我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自豪地點點頭應允着:
那模樣有點可愛。
兩人在那白色岩石上沒命地往前衝,深怕趕不上火車。他們真的就像風一般地跑着,跑着跑着,既沒有感到呼吸困難,也不會覺得膝蓋一片燥熱。
「是啊。再過來呢,就換喬凡尼說:『這輛火車不是燒煤炭的呢』。」
他漠然地持續陳述。
裏香興奮地說:
我們有那麼好一會兒就只管盡情曬太陽。像這樣和裏香在一起,身心全都變地暖呼呼的。伊勢小鎮這片熟悉的景色在眼前延展,這是我唯一認識的地方、世界的盡頭,同時也是中心。
動手術或幹嘛,也一定會很順利。
「是呀,再過一兩個月就是春天了。」
所以,他漠然地喋喋不休。撇過頭去,不着痕跡地閃避任何感情。患者的、家屬的,還有自己的感情,全都任其從身旁徹底流逝。
在這樣的日子裏,天上神明都會祝福我們的。
那母親始終凝視着他。夏目很清楚她在等什麼,他早已準備好了答案。
「因爲都讀過好幾遍了嘛,我最喜歡那個故事了。」
「嗯。」
「你不要緊吧,裏香?」
裏香「呼」地嘆了口氣。
同事之中,也有那種面對患者死亡仍能蠻不在乎地喫飯,蠻不在乎地看着綜藝節目哈哈大笑的傢伙存在。
裏香在扶手旁的向陽處坐了下來,說道:
裏香裝出幾乎和男生沒兩樣的語氣說。
「只要能讓媽媽得到真正的幸福,我什麼都願意做。但是,到底什麼纔是媽媽至高無上的幸福呢?」
「我已經來到天之原野了。」
裏香搖搖頭。
裏香的聲音。
「是……」
我不知爲什麼心情像沐浴於光彩之中,視線又移回手上的書。接在那句臺詞之後的話,映入眼簾:
「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我配合裏香的腳程,緩緩爬上階梯。一個人的時候沒兩三下就爬完的階梯,和裏香一走起來感覺好漫長,就好像是一直延伸至天際的天梯。好長喔,我想。還亂長的呢,這樓梯。
患者母親緊握的雙手關節逐漸泛白。
「好啊。」
「裏香她……那孩子有救嗎?」
「啊,喔。」
「坎帕奈拉似乎真的下了某種決心。」
含糊朦朧的聲音。
那位母親雙手緊握,或許正在祈求些什麼吧。不過,那也只是白費功夫罷了。諸如此類的祈禱是不會傳達到任何地方去的。因爲,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神。如果有神,就不可能會讓那個少女這麼痛苦。自己以前也會向神明祈禱。所有叫得出名字的神明他都拜,甚至還會跑到一些古怪可疑的祈禱師跟前,發狂似的不斷祈禱。可是一點用都沒有。珍貴的暖意,就那麼一溜煙地從指間滑落。是的,自己再清楚不過了。人只會一步步走向死亡。就像梳齒會日益稀疏,朝日會東昇,夕陽會西沉一般,人也只會步步走向死亡。這其中並沒有什麼特殊意義。死亡就只是以沉靜的神情佇立在那裏而已。夏目自嘲地笑了。什麼醫師,什麼神明,不都一樣無能爲力嗎?不論技術如何突飛猛進,人力所能之事也不過爾爾。只能眼睜睜地任其凋零流逝,完全沒辦法阻止。我正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最佳例證。這個連自己最珍視的都救不了的人——
成爲醫師之後,他已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這樣的行爲——或許該說是儀式。不過,他始終無法習慣。每當面對患者或家屬時,內心一隅便會如同岩石般地硬化。
活生生的人類的感情,纔是最讓人害怕的……
「爲什麼是你當坎帕奈拉啊?」
「好溫暖喔。」
裏香的臺詞沒有絲毫停頓。
喬凡尼?
「我一定會竭盡所能地醫治她。」
我翻着書頁。
「你記得還真牢咧。」
沒錯,就是那樣。
夏目陷入了沉默。眼前那位母親背部拱起,不斷哭泣流淚,夏目只是凝視着她的背部。也只能這樣了。他無法出聲安撫,或要她放心。那些行動都於事無補。現實仍會常存於該處,根本不可能讓任何人逃脫。既然如此,我們只能挺身而戰。即便希望渺茫,幾乎篤定必敗無疑,然而一旦放棄就全完了。但是,應該奮戰到何種程度,何時爲止呢?少女的心臟隨着一分一秒的流逝逐漸衰弱。事實上以她目前情況而言,心臟在任何時刻停止跳動都不足爲奇。如今刀刃已斷,箭也即將告罄……請問,那孩子究竟要奮戰到什麼時候呢?
咳咳,我清清嗓子,念出接下來的臺詞:
我不滿地說:
我大喫一驚,裏香竟然跟我道謝。
好不容易,裏香像曬太陽曬得很舒服似的眯着雙眼說:
真想抽菸。
「我也不知道。可是,不論是誰,如果做了什麼真正的好事,就是最大的幸福吧。所以,我想媽媽會原諒我的。」
「別擔心啦,喬凡尼。」
像這樣跑下去的話,都可以跑遍全世界了呢,喬凡尼心想。
「可是你們完全不像呀。」
「什麼意思啊?」
裏香看來也很不滿地皺起臉來。
我這才趕緊解釋。
「沒,沒有啦……就感覺嘛。可沒什麼深奧的意思喔。」
「喂,裕一,這本書讀完了嗎?」
「還沒啊。」
裏香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的雙眼。
「有沒有讀完有關係嗎?」
「不要緊,那就算了。你慢慢看吧。」
嗯,我正有此意。
我以前本來就不太看書,就算這本是短篇故事,我也沒辦法這麼快就看完。
我隨手翻着書頁。
照這種速度看來,大概還要三天吧。
裏香把頭悽進來看我正巧翻到的那一頁。
「請問您要到何處去呢?」
裏香說。
我也說:
「天涯海角哪兒都去。」
「那太好了呢。這班列車其實也是天涯海角哪兒都去的喔。」
不過那似乎是很糟糕的出擊,整個拳頭都痛得麻痹了,我也隨之感到退卻。就在那當下,我的頭部遭威士忌酒瓶一記重擊。
「那可是好酒喔,來,再多喝點。」
「吵死了。」
我之後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稱之爲疼痛的麻痹感。
模仿坎帕奈拉的裏香。輕聲嘻笑着。暖意。溫柔。自己曾在這個地方渡過最快樂的時刻。體會過夏目那傢伙沒嘗過的幸福滋味。
「很好喝吧。」
「嗨,戎崎。」
夏目站起來,走近我。他的腳步踉蹌,嘴角泛着詭異笑意,樣子看起來有點不對勁。當夏目一靠近,一股強烈的味道隨即撲鼻而來。
我真的嚇了好大一跳。
我沒能把話說完。
來來來,快喝快喝,他說着硬是把瓶子塞過來,我無可奈何地接了下來。威士忌強烈的氣味撲鼻而來。人家都要你喝了,不喝未免太不識相,我只好輕酌一口。炙熱的液體滑過舌頭,一邊燒灼着喉嚨一邊緩緩流下。胃部附近頓時熱了起來。
「想繼續升學的話,非得用功不可啦。我呀,最不會念書了,看本書也慢吞吞的。」
我暫且豎起耳朵傾聽周遭動靜,這才爬出被窩,披上外套。然後將<銀河鐵道之夜>放進右邊口袋。司應該還醒着吧。他或許會老大不甘願地說我干擾他念書,可是我哪管得了那麼多啊。
「睡不着啦……」
「我不是說過我懂的嗎!你這——」
夏目亮出一隻威士忌酒瓶。拜託,這不是一公升裝的酒瓶嗎?一個醫師光明正大地拿着這東西好嗎?
我原本是想說什麼去了?
4
「請問,你知道我生什麼病嗎?」
「唉,還有多餘精力也算好事啦。」
「什麼呀,想溜喔?」
「來,你也喝吧。」
神經啊,這種窩囊事有什麼好自豪的呀?
「你在幹嘛呀?」
「總有辦法解決的啦。我呀,可是猴子喔,猴子。喝幾杯哪會醉呀。我在學生時期就常把教授的錢包都喝空了,還差點拿不到學分呢。」
因爲你在這裏呀。
「話是沒錯啦。」
仔細一看,是夏目睡在長椅上。
夏目哼哼哼地笑了出來。
「醒酒啊,來啦。」
其它任何事物都只是多餘。
「唔……」
陽光柔和、微風徐徐,簡直像在春天一般。身邊的一切都好溫暖,我已經停止思考、停止煩惱,只管沉浸於幸褔之中。這世界原本就洋溢着幸福,根本不須要找呀。本來就是這樣,不是嗎?就在這裏呀。我想要的全都在這裏,什麼都不缺了呀。
「你那張臉就是一副開心得不得了的樣子啊。裏香是個美女喔,可愛到不行吧。這一行讓我看遍了各式各樣的人什麼男男女女幾乎全都見識過了,像裏香這麼美的孩子真的是很少見喔。」
我悄悄開門,看看通道情況如何。太好了,沒半個人影。我手裏拿着鞋子--避免發出腳步聲--邁出步伐。
背脊瞬間凍結,寒意自腳底直往上竄。
那突如其來的過分舉動,甚至讓我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喂,戎崎,跟我來。」
「酒,不是不太好嗎?」
我一邊開懷大笑,一邊望向一旁,但是夏目已經收起了笑容。那對彷彿一點兒都沒醉的清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被揍了嗎?)
那一切如今似乎都被污染了。
「都已經是個大人了,還嫉妒喔?」
「你在笑什麼啊,戎崎?」
「曾經那麼想過。可是,現在不會了。」
怎麼啦,裏香問。
「喂,你很開心吧?」
「做什麼?」
「你有喝酒喔?」
「你不是在值班嗎?如果有人掛急診怎麼辦?」
「嗨」,他邊發出中年大叔般的聲音,一邊起身。
夏目腳步踉蹌、跌跌撞撞地朝屋頂走去,每次重心不穩就一併把我給拖下水。在也不知道該說是今天還是昨天,總之是十二個小時前我和裏香還待過的那個屋頂,一看到我和裏香都靠過的扶手,我的臉上就不禁泛起笑意。
我不禁皺起眉頭。
「沒有啦,只不過火車呀,還真是天涯海角不論哪兒都去的呢,我常呆呆地望着電車鐵軌,心想好想到鐵軌的那一頭去。每次一看到鐵軌,我就會這麼想。」
「啊?不就是肝炎嗎?」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我懂。你無論如何就是看我不爽吧。因爲裏香總是待在我身邊,所以你——」
「沒有啊……沒什麼……」
「裕一,看起來就笨笨的嘛。」
「酒還真不錯耶。」
只要有裏香就夠了。
「對啊,不行喔。」
我可是個年輕人。
當然,我又不是老人。
畢竟入院患者幾乎清一色全都是老人,平常作息本來就習慣早睡早起。更何況醫院裏的熄燈時間又比外頭早,晚上到十二點還醒着的人,大概就只剩值班的護士小姐了。
「現在?爲什麼?」
夏目一抓住我的手腕,便毫無商量餘地似的徑自埋頭往前走。我無法反抗,只得被他一路拖着走。
「啊。」
「你這話真中聽呢。那就多喝點呀。」
「啊,那個,我——」
我在黑暗中呢喃,接着起身。
「十七歲吧。正好是花樣年華呢。能和那麼可愛的女孩子在一起,就夠你樂得快飛上天去了吧。我也是過來人,清楚得很。可是呀,那是不會有結果的喔。那種東西沒兩三下就消失得一乾二淨咯。」
我想起某件事,笑了出來。
我們就在陽光中,不斷閒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裏香對着書頁東指西指,一會兒說她喜歡這邊,一會兒又說那句話念起來感覺很好。我則一直「嗯嗯嗯」地點頭。裏香似乎很喜歡老派的措辭。話說回來,<銀河鐵路之夜>裏頭的人物,每個都在追尋真正的幸福。一面追尋幸褔,並且持續以此追問喬凡尼。
既然是個年輕人,生點小病還是會有多餘精力。
夜晚的醫院一片寂靜。
「是你自己說的啊。」
「啊,對喔。」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嗯、嗯,所謂的朋友就是這樣嘛。
「啊?」
「唔……」
「喔,你喝酒還挺痛快的嘛。」
「裕一想到什麼別的地方去嗎?」
我裝模作樣地笑着:
這次的力道比剛剛更強。或許是因爲喝了酒的關係,體內有某種熊熊燃燒的情緒,促使我幾乎反射性地朝夏目肩部槌去。
唉,本來想在司他家看漫畫的說……
我們一起哈哈大笑。啊,心情真好。心情好到不能再好了。今天真的是很棒的一天。話說回來,令人意外的是夏目也是個不錯的傢伙嘛。
那聲音是在我來到大廳時聽到的。
我說啊,那不是很簡單嗎--
十二個小時前的暖意再度甦醒。
「夏目醫師——」
「雖然是喝醉了,不過那樣子也太難看了吧。」
嘴角被打了。
我又喝了一口。口腔也稍微習慣那味道了,這次喝得比剛剛多一點。我倒不覺得好喝,只是一喝下去瞬間便渾身發燙。雖然身處於冬天的夜空下,卻覺得不怎麼冷。而且,心情似乎慢慢好轉,雙腳也變的輕飄飄的。
又被打了。
而且這味道聞起來,可不只喝個幾杯而已。
「別在意。什麼A型肝炎就和感冒沒兩樣嘛。」
「你幹嘛啊。」
「好。」
出乎意料之外地沒兩三下就突破了「恐怖十公尺」,我走在一樓的通道上,往夜間出入口前進。
我的語氣終於轉爲厭惡:
那難以言喻的強烈痛楚讓我眼前頓時陷入一片空白,整個人搖搖晃晃。王八蛋,這是哪門子的醫師呀。醫師可以幹下這種事嗎!? 接下來,換腹部被揍。
然後是頭部被揍。「噗嚓」的一聲沉悶撞擊,大概是被踹了一腳。
一回神,我已經倒在那有點髒污的混凝土地面上了——正是十二個小時之前,我和裏香並肩而坐的那片混凝土地面上。
我羞憤交加地放聲大叫,一邊飛身撲向夏目。
他被我撲倒後,我非得直接壓在他身上開扁。鐵定要把他海扁一頓。我纔不會因爲他是個大人就手下留情。給我聽好了,裏香是我的。只屬於我一個人的。你給我搞清楚。
但是,夏目並沒有倒下,甚至還抬起膝部。他的膝蓋就那麼深陷入我毫無防備的腹部,痛得我幾乎以爲五臟六腑全都要飛出來了。
我抱着肚子呻吟。
突然之間又狠狠地被揍了。這次比剛剛痛多了。今天勉強塞進肚子裏的晚餐全都湧上喉嚨。
當我好不容易忍痛,壓下那股想吐的感覺時,臉部又被揍了兩三拳。
我搖搖晃晃地一面瞪視夏目。
然而,就在夏目的臉龐清楚映入眼簾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猶如泄了氣的皮球般萎靡不振。
夏目那張臉龐泫然欲泣,彷彿承受着極大的痛楚。喂,我想。你幹嘛露出那種表情啊?捱揍的不是我嗎?揍人的不是你嗎?可是,你幹嘛露出那種像被人揍的表情呀……太陽穴附近隨後遭受重擊,意識逐漸空白。
夏目是個很習慣打架的人。我已經很清楚像我這種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
不過,我不可能因此夾着尾巴逃跑。我是個男人,怎麼可能夾着尾巴逃跑呢。
我以蹣跚的雙腳踢向夏目,然而視野卻搖搖晃晃,雙手只能在虛空中不斷揮舞。
就在我重心不穩,頹然倒下時,又被夏目揍了一拳踢了一腳。
然後又是一拳。
接着再來一腳。「王八蛋」我呢喃道。王八蛋,爲什麼打不贏呢?爲什麼會這麼痛呢?窩囊透頂。好難過、好痛、好苦,像個笨蛋似的。
好想逃呀。
我已經被徹底擊垮了。
隨後,腹部又被踹了一腳。
我已經輸了。
所以,如今也僅能拱起背來承受一切。不論是被踹、被揍還是被當成一個笨蛋,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像這樣拱起背部而已。
然而,夏目卻仍然呆在我身旁。四周仍充塞着他的濃郁氣息及酒味,所以我知道。我毫無抵抗之意。
「你爲什麼可以那麼樂觀呀?爲什麼可以神經那麼大條地哈哈大笑呀?並不是所有的事都會那麼順利的,這世界不是隻爲你一個人而存在的。你以爲光哭就能把病給治好嗎?大吼大叫就能把病給治好嗎?什麼希望……那種像垃圾一樣的東西。就只會依靠那種東西,就只會追逐根本就不存在的虛幻想像。你啊……你啊就在只在乎什麼醫師執照考、什麼論文、什麼教授的心意的過程中就……」
嘴裏滿是鐵鏽味。
我伸直拱起的身軀,往側邊一滾。
「臭小鬼!」夏目吐出這麼一句話。
我在不知不覺中開始哭泣,一邊忍受着混凝土的冰冷、疼痛以及羞憤,一邊哭泣。不過才十二小時前的暖意逐漸離我遠去……
搞什麼東西啊!? 幹嘛說那些莫名其妙的鬼話呀!?
下脣邊邊都被打破了。
「王八蛋……」
我像個嬰孩似的把身軀捲成一團,橫躺在混凝土地面上。夏目毫不留情地向我踢過來。
淚水毫不停歇地汩汩湧出。我已經整整三年沒像這樣被扁了。被父親海扁以來,這還是頭一次。
當疼痛終於稍微和緩時,感覺上夏目似乎也慢慢遠離。我動也不動地屏息以待。好不容易鐵門「嘎」地一聲,傳出開門時令人討厭的聲響,接着又在同樣聲響之後,隨着「碰」地一聲應聲關上。
王八蛋……
話一出口,淚水又湧了出來。
好想逃呀。
即便如此,我仍然沒有逃,既非有氣魄也不是有勇氣,純粹只是因爲我已經連逃都逃不了了。
封面有點破損了。
他的話嘎然而止。
眼前就是冬天美麗的天空。今天的天空少了半月,只有無數星斗閃耀着光芒。在南方天空的那一顆,一定是天狼星吧。
不僅至於身軀,還包括心靈。
好不容易,不再有任何衝擊降臨。
不見了——
我爲了本身尊嚴,拭去淚水,撐起身子。渾身上下都痛得不得了。我邊拍拍外套上的髒污,一邊站起來。
根本就沒辦法與之正面較量。甚至連還擊的力量都沒有。
這時候我才發現。
那本書就掉在屋頂上唯一的一盞照明燈下方。
王八蛋……
我因痛楚而呻吟,腦袋一隅同時思考着夏目的話。我可不覺得什麼世界爲我而存在喔。我明白,我非常明白。不過,什麼醫師執照考,那是什麼鬼玩意兒啊。還說什麼論文。那種東西,關我屁事呀。
往外吐了一口,那不是唾液而是血液。
我跑過去,撿起書。
王八蛋……
啊,對了……被父親揍的那個時候也像現在一樣……連抵抗的力量都沒有,只能倒在地上掙扎。
本來放在口袋裏的《銀河鐵道之夜》不見了。那是裏香的書耶……我焦急地環顧四周。到哪去了,到底到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