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灰S筆記本
《仰望半月的夜空》 · 橋本紡 · 3284 字

的確,手術始終都還沒結束。我望向手邊的相機和書。我試着撥弄相機的過片杆,果然還是動不了。硬要用力扳動它的話,應該不是相機壞掉就是底片斷掉吧。拿到相機專門店去處理的話或許勉強還有救。雖然,有股強烈衝動讓我想立刻飛奔過去,可是現在所有的店都已經關門了,而且手術也可能在我離開的期間結束。我無計可施,只好翻開那唯一剩下的東西——《蒂伯一家》。話說回來,這還真是一本老舊的書啊,似乎只要稍稍用力一扯,那些佈滿摺痕損傷的紙張就會掉得七零八落。書角也都已經完全泛黃。我攤開它讀了一會兒,發現故事主角的名字叫做賈克·蒂伯。但是,賈克·蒂伯在故事一開頭就失蹤了。之後就始終是周遭大人喋喋不休地討論他失蹤的場景。
『這個沒用的東西!』
賈克·蒂伯的父親這麼怒罵兒子。然而,賈克有個朋友。達尼爾。達尼爾·都·塔南。即便身處於管理嚴格的寄宿宿舍,被充斥着滿坑滿谷規定的生活壓得差點喘不過氣來,他們只與彼此心意相通。以周遭大人的眼光看來,根本難以容忍這種事。因爲這是違反社會規範的。
這種事真是太荒唐了。那所謂的規範恐怕就是狹隘⊕的宗教或道德吧。爲什麼不能讀維克多·雨果呢?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是一個小說家吧?讀小說是一種罪過嗎?
⊕原文「狹義」,疑有誤。
在那個封閉的時代,事實似乎真是如此。
我翻着書頁。一邊小心翼翼地維護着那些似乎隨時都會破損的紙張,慢慢地讀下去。好不容易,我才瞭解其來龍去脈。達尼爾後來也失蹤了。同時消失無蹤的兩人。驚惶失措的大人。是的。那些在某處的某人重複不斷上演的情節……
我把書放到地上,環視四周。但是,雙眼卻映照不出任何事物。世界和我之間,雖然不清楚那是什麼,出現了某種無法跨越的東西。我的視線重新回到書本上。
故事中發生好多事。家長之間的爭執。身份、宗教、固執己見。但是,那些全都無關緊要。我的心只顧念着追求賈克·蒂伯和達尼爾·都·塔南他們的事。我想知道他們怎麼樣了。他們逃到哪裏去了呢?後來又怎麼樣了呢?
描述過父母的不貞、家人的疾病後,故事的主軸開始進入賈克·蒂伯和達尼爾·都·塔所交換的灰色筆記本內容。
我貪婪地開始讀着他們的話語。
『你的精神狀態是屬於麻木、肉慾、戀愛的其中何者呢?真要我說的話,我想要算是第三種狀態。和前兩者比起來,那真的比較像你。』
下一頁……
『希望你能原諒我這一陣子的陰沉。因爲,無庸置疑地我的確是處於成長階段呀。』
『吾友啊,你覺得痛苦嗎?』
下一頁……
『我們實在是想太多了。』
其中所寫的字字句句實在是過於明顯的話語。我埋頭持續讀下去。說話的是不是賈克。也不是達尼爾。而是我非常熟悉的人。又或者……就是我自己本身。就在我入迷地一頁又一頁地翻過時,有張小紙片掉到地板上。
是書籤。
我把書籤拾起,那是張再平凡不過的書籤,上頭還有可愛的花朵圖案。書籤似乎是夾在五十六和五十七頁之間。我茫然地望着那開啓的書頁,整顆心靜不下來。我們……我和裏香會走到哪裏去呢?
我有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我們的愛凌駕於詆譭、威嚇之上!
夏目定定地凝視着我的臉龐。
「結束了喔。」
所有的一切頓時離我遠去。當那個字映入眼簾的瞬間,一切全都消失無蹤。我坐在某個不屬於任何地方的場所。那裏就只剩我、書和裏香。我緩緩地起身,周遭的景象仍舊無法進入視線。進不來也好。我蹣跚地移動雙腳,往前走十公尺,右轉,再走三公尺,左轉。那裏有坡道。恐怖十公尺。以前曾經在這裏飛奔而過。司、裏香,和我。被亞希子小姐追着跑。手牽着手拼命逃亡。如今,我踉踉蹌蹌地步上那坡道。有個坐輪椅的老奶奶和我擦身而過。老奶奶以極爲奇怪的神情望向我,但是我卻連個討好的笑容都擠不出來。一走上坡道就是醫護站,亞希子小姐正在裏面四處走動。我直接走過醫護站前卻沒被發現,走過二〇號病房,走過二〇六號病房,走過用具間和廁所,好不容易終於走到階梯,一步步拾階而上。我的腳絆到了,跌倒了,站起來,再繼續往上爬。在樓梯間掉了書,撿起來,緊緊抱在胸口。嗚,我口中逸出這樣的聲音。即便如此,雙腳仍舊持續移動。全部有三十五階。階梯盡頭處是一扇鐵門。我轉動門把,以肩膀推開門扉,走出了屋頂。那時每次護送裏香來的地方。我就在那正中間跪了下來。
那麼,是失敗了嗎?
『我要拼上性命,成爲你的人。』
拼命搜尋再搜尋之下,總算找到要說的話。
讓我們兩人一起證明!』
「什麼嘛,你在喔。」
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個小時,手術才結束。那時,我回到走廊的角落。護士小姐跑到裏香母親身旁,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只見伯母點點頭,然後就在護士小姐的引領下,走向手術室。我起身,追着她們的背影。但是,不是家人的我也只能到手術室門口而已。我一停下腳步,門扉便冷不防地被猛力打開,夏目走了出來。
想要抓住。
半月……
我因爲哭得太厲害,最後甚至無法出聲,喉嚨也僅能「嘶嘶」作響。鼻水滴落。淚水滴落。那又逐漸稍嫌髒污的混凝土地面弄得更髒了。我祈禱着,請救救她吧,請把裏香的生命留在這個世界上吧。我明明就不相信什麼神,卻仍然持續祈禱。如果,現在眼前出現某個怪里怪氣的乩童,要傳達什麼無聊的天啓,只要他說能救裏香,我肯定什麼都會做吧。現在的我,不論是任何再微小的稻草,都會死命地抓住不放吧。
「對外科醫師而言根本就是噩夢。不管用線再怎麼縫、再怎麼補,組織馬上就會因爲線的壓力而裂開。你懂嗎,戎崎?簡直就像是在縫豆腐一樣耶。我也是頭一次碰到那種情形呢 。真是噩夢啊。」
賈克所簽署的『J』字母旁,不知道爲什麼劃了兩條線。那不是印刷線條,而是後來用鋼筆寫上去的。然後在旁邊,有人以小小的,像是非常不好意思的字跡寫着『R』。
我又開始往下讀。然後,就在第五十七頁的末尾,寫着已經失蹤的賈克最後的話語。
然後……
「那傢伙的組織原本就已經很脆弱了。聽說她父親的情形也是一樣,所以,事先早預料到這種情況了。我也儘可能沙盤演練過各種對策,翻遍了所有相關的文獻資料。可是,情況實在是太糟糕了。」
「那個……裏香她……裏香她怎麼樣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淚已經流乾,聲音已經沙啞,身體也完全喪失力氣。我精疲力盡地癱坐在那微髒的混凝土地面上。四周瀰漫着夜晚清甜的空氣,每次深呼吸,心底就能感受到一股冰涼。白色的氣息在眼前飄蕩。每次吸氣然後吐氣時,就會在眼前飄蕩。然後,我一抬頭便發現了那邊的銀白色光輝。
緊接着是……
就在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同時,手已經自動伸了出去。
爲了我和裏香,想要緊緊抓住那月亮。
太脆弱了。那張嘴吐出顫抖的話語。
如同我和裏香去炮臺山那時候一樣,正好缺了一半的明月此刻正高掛天空。明明只過了約莫兩個月而已,但回想起那次的冒險之旅,卻已恍如隔世。當時我完全不瞭解裏香的事,也沒打算去了解過,就只會自顧自地樂開懷。我那時似乎也是沐浴在這樣的光芒中,在炮臺上和裏香聊了好多。
那月亮。
那聲音簡直就像是吞下了所有的黑暗。
那是一張相當嚴肅的臉龐。
夏目雙眼中所浮現的,卻不是絕望也不是希望。至少,我是那麼覺得呢。
或許……是同情吧。「這對你來說,或許是最糟糕的結果了。」夏目最後這麼說。
夏目看起來似乎相當疲憊。
所以纔會花這麼長的時間嗎?
我將額頭抵着混凝土地面,胸口仍舊緊抱住書,發出呻吟。我整個人已經趴倒在那稍顯髒污的混凝土地上,頭在地面上磨蹭,手輕撫着裏香會坐過的地方,淚水不斷地掉下來。只要一想到自己即將失去什麼,就根本無法忍受。我的心已經被硬生生地折成一半。裏香,爲什麼啊?爲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說呢?我好想盡情吐露老掉牙的臺詞,像是「我要守護你一生一世」、「我會好好寶貝你的」,總之什麼都好,我也好想說出口呀。你也一樣吧。結果呢,你卻留下這種東西。好說什麼「可不準看到最後喔」。你怎麼可以說了這些話又不守信用呢。不是嗎,裏香!爲什麼啊!爲什麼扔下這些話之後,就自己先溜了呢!
『那些怯懦的行徑勢必得中止!因爲我要朝向暴風勇往直前!我寧可前進選擇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