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執拗
《仰望半月的夜空》 · 橋本紡 · 3萬 字

1
「吉崎,妳在聽什麼啊?」
矮冬瓜綾子仰望着我問。聽是聽見了,我卻把耳機流瀉而出的音樂當擋箭牌,歪頭裝傻。 我的態度有些睥睨,不過綾子纔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退縮。
因爲這女生就像個沙包。
「妳在聽什麼啊?」
她刻意提高音量再問一次。我沒辦法只好拿下耳機,說出時下流行的歌手名稱。那是最近剛出道便引入注目的高調團體,常在電視等媒體曝光,是大人會嗤之以鼻的那種團體。
是非黑白分得清清楚楚的綾子,同樣流露出那種表情。
「喔~好聽嗎?」
「也沒好聽到哪裏去。」
「那爲什麼要聽呢?」
「因爲流行。」
「明明不喜歡,只因爲流行就聽喔?」
問的是什麼廢話啊?
「對啊。」
當我以低沉的聲音這麼一說,就連綾子也隨之陷入沉默。話說回來,綾子還真矬,個頭小另當別論,如果男生個頭小就很悲慘,不過換成女生反倒顯得可愛。但是,說綾子她個頭小嘛,感覺倒像是一副窮酸樣。頂着一頭像被媽媽修剪的髮型,因此還有點亂翹,真有夠矬的,看起來就像是個小鬼。要說是高一生嘛,感覺上還比較像國二生。雙頰也是紅通通的,像是還在看什麼早八百年前的少女漫畫這一點也很遜。
最糟糕的是她制服的穿法。
裙襬比膝蓋還長。看是要改短,或是從腰部捲進去就好啦。看她雙腳線條也不差,那麼一來應該就能立刻變得比較像大人,我總覺得她怎麼會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是不是白癡啊。像是髮圈、手錶,穿戴在身上的東西全都有夠孩子氣,所以和綾子混久了,就會逐漸覺得厭煩透頂。可愛倒還好,孩子氣真的就沒救了。
可是在這個午休的教室中,也只有綾子肯和我在一起。
我如今在這教室裏是個被孤立的邊緣人。沒人要跟我說話,感覺上男生把我當隱形人,女生就更把我當隱形人了。能說話的就只有同樣被孤立到不行的綾子。可能因爲同是天涯淪落人吧,她最近開始常找我說話。
「裏香學姊!」
當我正繃着臉時,眼前奈奈子那夥人發出格外高亢的聲音,一邊跑出去,簡直就像是被寶冢迷得七暈八素的大嬸。
我也沒打算陪她一起攪和,卻不自覺地跟着停下腳步。
但是,像這樣問話的綾子已經變回普通時候的綾子了,又孩子氣、又弱小、又矬,就像只窮酸的小狗。
但是,我就是不爽。
啊,真的耶,彷佛割裂校園的影子在地面延伸着,都已經來到我們腳邊了。
這種落差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會念書的女生,很好;即使稍微被孤立,只要擁有某種優秀的特長,就能藉此生存下去。該說是被孤立也無所謂嗎,事實上會念書的女生常常很難和大家打成一片,不過就我看來,有時候也會覺得她們是自己選擇當獨行俠的。雖然也不是說刻意想要高高在上,簡面百之或許就是因爲那方面不擅長吧,生存法則。
不過,問不問數學其實無所謂,只是想找機會和秋庭裏香說話罷了。全班……不對,是全校所有人都知道秋庭裏香這號人物。
而且,秋庭裏香還有三年級的朋友,和水谷那些學姊說話都不用敬語。就這樣,連周遭這些醒目招搖的女生莫名地也都不願和她作對,可以說是維持一定距離的相處模式吧。
十八歲的高一生。
我在回家的路上,和綾子走在一起。因爲沒有其它人要跟我一起放學,我也沒辦法。交到朋友的綾子似乎很開心,跟我說了一大堆無聊的事情。什麼畫啦、漫畫啦、小說啦……反正全都是些我不太瞭解,也沒興趣的事情。所以,我覺得很無聊。明明和那些醒目招搖的女生,聊些譁衆取寵的音樂,就會覺得好像很開心似的,至於實際上開不開心就另當別論了。
話說回來,他們距離好近喔,從這邊看過去彷佛隨時都會相擁接吻的距離。兩人也不是說打情罵俏地很誇張,但是不僅止於站立時的距離,好多東西感覺上似乎都距離好近。該說是心心相印嗎,莫名地就是能夠明白這一點。
不對,不能這麼說吧。其實也沒撞到,就稍微碰到而已,可是就在下一瞬間,秋庭裏香已經拖着桌子倒下去。長髮頓時在地面披散開來,那副景象該說是異常美麗嗎,也讓人渾身發涼。
開頭是最重要的,必須搶先決定一切纔行。
只有在畫圖時,綾子整個人的氣氛纔會完全改變。
一回神,責任感強烈的一些男、女生已經跑去敦職員室叫老師,我把她撞倒了——情況好像就是演變成這樣了——全班都以冰冷的眼神望着我。
我原本只打算敷衍性地隨便答一句,可是隨意流露出的親切笑容卻讓情況雪上加霜。綾子大概還記得那時候的事,最近纔會纏上自己吧。她是慢條斯理、優柔寡斷、成績和運動都比一般人差勁、一直以來絕對和自己沾不上邊的那種人。在班上的階級分層中屬於最下級,不對,根本就是被排除在階級之外。
感覺像是在雲層上似的。
贏面爲零。
絕對不能和那些可能淪爲「輸家」的女生交談,就算本身沒意思,對方也可能因爲隨意交談所產生的契機巴過來。我會極力佯裝在找座位,一邊仔細評定逐漸成形的小團體,然後靠近那幾個最活潑,聲音又暸亮的女生,開口問:
綾子似乎大喫一驚地說。我雖然也嚇了一跳,可是聽到身旁的她發出那種喫驚的聲音,自然而然便萌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抗情緒。
我循着她的視線望去,才瞭解她這話的意思。秋庭裏香和一個男生,正在校園的一角。那是二年級的……話雖如此,聽說是留級生,所以其實是三年級的……叫做戎崎什麼的人。戎崎學長手攀在單槓上,秋庭裏香則倚着單槓柱子,兩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雖然有段距離,不過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感情很好。啊,秋庭裏香摸了戎崎學長的額頭,感覺上有些曖昧,光看就會讓人心跳加速的姿勢。戎崎學長一副嫌煩的樣子,撥開她的手,接着流暢地翻轉成頭下腳上的姿勢,大大的身軀就在單槓上轉了半圈。看來有點帥,與其說是男生,感覺上還比較像個男人。同班的男生每個都像小毛頭,不愧是三年級的……因爲留級實際上是二年級……感覺就是有點不一樣。
「又在一起?兩個人?」
活潑的女生、乖乖脾女生、會念書的女生、還有不會念書的,像這些大概都能一目瞭然。
當我走進教室的瞬間,她的身影便躍入眼簾,我在同時嚇了一跳。成熟的面容、長長的頭髮、晶瑩剔透的肌膚、讓人甚至想向上天抱怨不公平的姣好五官。見到她的瞬間,任誰的目光都會被牢牢吸引。她遠離正在進行微妙謀略角力的同班同學,靠在窗邊,教室中所有人當時恐怕都已經意識到秋庭裏香的存在。不僅止於男生,女生也……不對,反而是女生更強烈地意識到。
綾子快步跟了上來,真的就像狗一樣。
我也沒特別想打工……反正錢也會被媽媽拿去……只是因爲學校很沒意思,所以想說去打打工也不錯吧。
可是,慢慢地變成騎虎難下。
都因爲她,害我起跑衝刺慢了一步。雖然好不容易和那些醒目招搖的女生湊在一起,也佔到一如往常的位置,但是卻很喫力。而且,即便站在班級頂點,頭頂上也總還有個秋庭裏香,階級分層最上級……也不是這樣吧,是和綾子完全相反的階級之外。
「不好意思,害妳等太久了喔?」
奈奈子那夥人好像是去請教數學方面的問題。
開學典禮家長會來所以還不覺得,隔天第一次的上課纔是最重要的決勝關鍵,所有一切都會在當天決定。當了十五年女生,其中有九年在當學生,女生和男生不同,對於女生而言「學生」這個角色是很喫力的。男生如果有個萬一,就狠狠地拳打腳踢一頓就沒事了,不是威嚇他人,就是受到威嚇,光憑體型壯碩或力氣大之類簡單的事情,就能決勝負。
說什麼都好,只是要製造交談契機罷了。之後還不能掉以輕心,小團體內也分階級。凡事都想插手主導的女生、想要高調喧鬧的女生、想要引人注目的女生。徹底摸清楚衆在一起的女生個性後,再尋找恰如其份的容身之處。一直以來,每回升級換班時相同過程就會重複一次,所以我很瞭解步驟。剩下的就只是穩當順暢地加以執行而已,就如同往常一般。
「謠言?」
嗯,綾子呢喃着,一邊從手提包中拿出筆記本。雖然是本英文筆記本,她卻翻到後頭去,開始沙沙作響地畫了起來。啊,是那兩個人,戎崎學長和秋庭裏香。綾子很會畫畫,讀書和運動完全不行,就只有美術課總是她的畫拿最高分。也不是說特別學過,好像只是因爲單純喜歡而已。
「啊,那兩個人又在一起了。」
果然就連醒目招搖小團體的那些女生也不接近我了。
綾子突然停下腳步。
就這樣,我和秋庭裏香正面起了衝突。
「是嬸嬸拜託我的。」
只要一投入,綾子有時還會對周遭一切視而不見,那麼一來就顯得更加孤立就是了。
「聽說結婚了,那兩個人,已經。」
但是都怪秋庭裏香,破壞了那樣的步驟。
頭一天上課不能太早到校,也不能太晚到校。
「走吧。」
戎崎學長伸在半空中的雙腳毫無着力點,身軀以單槓爲中心旋轉半圈後,就直接摔落地面。
就憑最後補上的那一條線,整副畫的印象頓時改變,該說是爲畫面增添張力吧,不論是傍晚的寂寥或柔和頓時被反映在畫上。我覺得像她這種感受力還滿厲害的,綾子她,不僅僅是個樸素的女生而已。
有一陣子我就這麼孤身一人。
搞不清楚狀況,茫然佇立於原地。
就這樣,都怪我出神地望着她近三秒。
一旦被視爲和她屬於同種類的人馬,校園生活可說就此宣告終結。
「妳不是要去打工了嗎?」
話說回來,秋庭裏香好卑鄙,竟然比我們大上兩歲。
在所有女學生中身材最纖細,膚色最白皙,頭髮最長,而且頭腦最好。據說她在學年考試中從沒拿過前三名以外的名次,還有傳言說她其實對於三年的課程科目幾乎已瞭如指掌。在住院期間好像都有用功自習,反正她原本就屬於金頭腦型的吧,表現異於常人的那種。既然如此直接參加升學考試不就得了,不知道爲什麼反而跑到我們學校來。
「三班是這裏沒錯吧?」
「好像是在神社賣神符。」
話說回來,事情爲什麼會演變成今天這副局面呢?
「啊,是啊。」
她這麼問,所以我姑且「嗯」地一聲點頭。
我邊想着這些事情,隨隨便便回了一句:
莫名地總覺得比不上她。
那不就和三年級的沒兩樣了嗎?
她的手在這之間同樣迅速移動,兩人的輪廓也逐漸清晰。戎崎學長感覺上有些窩囊,秋庭裏香則顯得凜然有力,而且兩人看起來都好幸福。同樣是兩個人在一起,我和綾子看起來怎麼樣呢?綾子如果也把我們……我和綾子自己畫下來,一定會畫成站得遠遠的吧。
接下來是重要關鍵。
秋庭裏香使勁去壓戎崎學長的雙腳。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慫恿我的女生原本就想看我的好戲吧。後來變得自命不凡,總是扯着嗓門說話的我,有點衝過頭了,反而隱隱約約招致肉眼看不見的反感。不過,就連那些慫恿我的女生也沒察覺到這一點吧。
畢竟擁有那樣的美貌,又大兩歲,就算孤身一人看來也是泰然自若。她的泰然自若並不是刻意裝出來的,感覺上似乎真的就是「這點小事根本無所謂」的樣子。不論男生或女生都一樣崇拜她,明明是同學,卻把她視爲學姊。雖然有幾個女生也和我一樣覺得她的存在猶如芒刺在背,不過卻沒有任何人出手。也因此,那些女生開始對於強勢的我有所期待。原本,我根本沒有一丁點的念頭,想和秋庭裏香起衝突,反正只要營造出適當的僵局就很足夠。應該說,要再繼續下去的話,負擔未免也太重了。我這十五年的女生可不是當假的,九年的校園生活也不是過假的,贏不贏得了心裏也大概有個底。
糟糕的是綾子似乎已經對我萌生親切感,於是我儘可能冷落她,好不容易纔擠進班上最醒目招搖的那羣女生中。起跑衝刺失敗的我,處於在力學關係隱然成形後才加入的狀況,光是那樣立場就夠辛苦的了。
「啊,好像很痛耶。」
她高超的畫技在短短數秒中,就在紙上重現包圍兩人的氣氛。單槓的線條被粗略地描繪出來,一旁有兩個人影,光是這樣就已經清楚傳達出時間是傍晚,兩人是情侶。爲什麼呀,那樣的訊息是被藏在哪裏啊?不論唸書或運動表現都還能差強人意,繪畫卻完全不行的我實在搞不懂。
聲音傳至耳中。不對,沒聽到,是感覺上聽到了。
「這裏是三班嗎?」
綾子竟然對我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是爲了鎮定人羣已經聚集到某種程度,小團體逐漸成形的時刻。一走進教室,所有人會不經意,同時仔細地望着我。當我停下腳步後,瞬間便能掌握狀況。
我身邊卻只有綾子。
綾子說完便陷入沉默,稍微煩惱了一會兒,又補上幾道線條後,啪地一聲闔上筆記本。她最後所畫上的線條從筆記本右端一路延伸至左端,我直到筆記本消失在提袋中,才察覺那條線是校舍的影子。
這些事情,我之前就很清楚。所以,那時候也只打算和她維持適當距離,和感情好的女生念幾句「那個秋庭裏香很煩耶,真的有夠煩耶」而已。
就連聲音也充滿張力,真不可思議。
然而像這樣從邊緣望去,我覺得秋庭裏香或許是寂寞的吧。那個被小自己兩歲的學生團團包圍的身影,筆直的背脊似乎挺過頭了,感覺上好像是在死撐。能夠察覺到這點的大概也只有我和綾子吧,因爲只要近距離待在她身邊,必定就會因爲秋庭裏香的耀眼光芒而目眩神迷,再也無法看出來了。
只要起衝突就會輸。
「那一定是假的吧,高中生怎麼可能結什麼婚啊,如果是真的也會被退學。」
我從一開始就已經是秋庭裏香的手下敗將。
女生的世界分好幾種階層,那條區分上下關係的分界線——肉眼幾乎看不見就是了——總是壁壘分明地存在於此。不論是誰都無法消弭那條分界線,甚至應該說大家都嚴守着那條線生存下去。而在大部分的情況之下,雖然有可能跌落下級階層,卻不可能攀升至上級階層。
「對喔,大概吧。」
如果可以和別人正常說話,那樣也不錯吧。
「嗯。」

「那個謠言,是真的嗎?」
不久後,綾子就經常巴過來了。
實際上,身軀也有所衝突。
大概是因爲正處於全神貫注的狀態下吧,語句的詞彙順序變得顛三倒四。
我乾脆地邁開腳步。
戎崎學長揉着頭一起身,便站到秋庭裏香面前,高聲不知道說些什麼,大概生氣了吧。可是都被人家要成那樣,感覺上卻完全沒有生氣,好像也只是假裝生氣而已。
但是,女生可沒那麼簡單。
秋庭裏香身邊人滿爲患。
「什麼樣的工作啊?」
我看呆了,茫然佇立於原地。
2
「啊?打工?」
從單槓摔落的我說着,一邊爬起來,裏香正靠在單槓柱子上。
長長的瀏海垂下來,都看不清楚裏香的臉龐了。
「我看你還是剪一剪比較好耶,瀏海。」
裏香說完撥開我垂下的瀏海,指尖稍微觸碰到我的額頭,她剛剛是不是也對我說過相同的話,做過相同的事啦。我一點兒都不討厭她這樣……其實,該說是非常開心,感覺上酥酥癢癢的,不是額頭喔,是心頭。
不過這次總覺得話題被轉開了,所以我更爲提高音量。
「妳去打工不要緊嗎?」
裏香聳聳肩。
「我覺得不要緊啊,反正也只有五小時。」
「可是,妳要知道工作是很喫力的耶。」
「就只是在像販賣部之類的地方賣神符而已啊,好像還可以坐着,我覺得和在學校上課差不多呀。」
「可是……」
我試着將所有想得到的否定意見全說出來,裏香卻越聽臉色越沉。
「吵死了!」
終於被她劈頭大罵。
即便如此,我仍然勉強擠出聲音:
「可是!也不用非得去打工嘛!」
「吵死了,這種事根本就不是由裕一你來決定的吧!」
這次的怒吼更爲強烈,就算是我也爲之退縮。裏香好像真的生氣了,連嘴巴都嘟起來了呀。
「我又不是裕一的私人財產!」
「謝謝。」
「喔,嗯。」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發現裏香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我本來以爲她是在生氣,可是又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表情是在生氣沒錯,不過或許沒在生氣,可是又覺得煩惱,不對,可能不一樣吧,是其它某種情緒。
「頭髮也要盤起來嗎?妳覺得呢?」
我莫名地覺得難以承受,又低下頭去,瀏海隨之垂了下來。
如果沒有腳踏車的話,就能牽手了。就算裏香不願意,我也要牽。
紅褲裙的色彩十分鮮豔,很漂亮。
「是的。」
凜然有力的,是像秋庭裏香那樣的人。
那個笨醫師……唉,真的是笨蛋加三級……不過好像就只有手術技術好得沒話說。就只有那個夏目的話,是非信不可的。結束的日子不知道何時降臨,或許是明天,或許是後天,不對,也或許等會兒馬上就到了。
夏目已經斷言不可能再動手術。
光把手套進白和服的衣袖申,立刻覺得精神爲之一振。
「嗯。」
可是當我一抵達神宮內側的社務所時,白和服和紅褲裙已經準備好了,也就是神宮巫女的標準裝束。我纔在煩惱怎麼穿時,社務所的伯母就幫我把衣服穿好。
我還沒察覺。
「不管裕一說什麼,我都會來上學喔。」
「是的。」
「謝謝。」
「然後,我也會去打工。」
伯母問我。
我也搞不太清楚耶……
伯母迅速幫我把頭髮盤起,大概是駕輕就熟了吧,只見她沒兩三下就抓起頭髮,使用細梳收攏鬢髮,然後使勁一轉綁好,就把頭髮漂亮地盤起來了。像這樣鏡中所反射出的自己彷彿是另一個人,整張臉看來神采奕奕,就像是個凜然有力的人,即使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她輕觸我的手。
「對不起。」
大概是在意別人的目光,大概一秒就移開了。
「我想做的事情由我自己決定!」
一回頭,秋庭裏香就站在那裏。我頭一次看到她穿便服,她身上的衣服比想象中還要簡單。感覺相當沉穩的駝色洋裝,腰部有點束腰設計,原本就很苗條的身材看來更纖瘦了。
「我會加油的。」
咦,我皺起臉。
該這麼形容嗎?光是站在那邊,就連周遭空氣都會隨之改變。我很瞭解爲什麼同學都會自動接近她,因爲大家都覺得光是待在她身邊,似乎就能和她一樣被籠罩在凜然有力的氛圍中。
「嗯?」
「盤不盤都可以啊,或是直接紮起來也行。」
機會難得嘛。
伯母回過頭去,隨即以誇張的語調說:
「妳說的沒錯啦。」
「這麼長的頭髮不可能盤上去了,我看就簡單紮起來好了。」
突然一抬頭,我看到吉崎多香子就在校園的那一頭。她不是一個人,還有個個頭嬌小的女生跟在旁邊。是不是交到朋友啦,那兩人慢吞吞地走着,一邊往校門口前進,校舍長長的影子似乎隨時都會吞沒她們。
「那就麻煩妳了。」
「我知道裕一你會擔心——」
剛剛一直抱怨個沒完,現在卻無條件投降了。唉,我老早就明白了,不可能擋得了裏香的。
因爲照鏡子照到出神了。
正當我出神地望着鏡中的自己時,聽到年輕女孩的聲音。
的確,就只是簡單紮起來而已,頭髮往後抓,用橡皮筋固定後,爲了避免橡皮筋外露,最後又別上和紙材質的髮飾遮蓋。形狀優美的耳朵顯露出來,從該處一路延伸至脖子的線條,美得令人不自覺地咽口水。
爲什麼?秋庭裏香怎麼會在這裏?
裏香的聲音莫名地似乎很開心。
因爲是認真的,所以無法直視裏香的臉龐。
兩人後來終於步出校門。
明知那是客套話,還是很開心,而且就像伯母所說的,真的比平常還可愛一點嘛。
步出校門時,裏香說:
鏡中的伯母得意洋洋地笑了。
「麻煩妳了。」
打工地點是在市內一座小小的神宮,每年會舉行一次有點像是祭典的活動。雖然是僅限於本地人才知道的例行祭典,不過還是陸陸續續有人前來,買些神符或御守之類的,而我就是擔任那些東西的銷售員。
哎喲,腳踏車有夠礙事的耶。
「唉呀呀。」
3
伯母的聲音比面對我時更爲亢奮。
「一定花了很長的時問,才能留到這麼長吧。」
裏香倚在單槓柱子上,抬起清瘦臉龐,凝視着校舍、那頭的天空、閃耀的星星,還有這整個世界。不對,是在感受着。連這陣吹拂過校園,帶着沙子的風對裏香而言都是那麼新奇。從懂事以來始終被關在醫院的白牆、白色天花板,以及白色牀鋪之間,裏香之前都是透過窗戶凝視這個世界。是的,世界總是在窗外。然而,裏香如今踏進了那個世界,不論是風、星星,或是羣木的沙沙聲響,甚至是教室中的爭吵,對於現在的裏香西百都是非常寶貴的。正因爲她本身清楚瞭解自己無法長久生活其中,所以格外珍惜。
我這下子被堵得啞口無言,只能呆站在仍然怒氣衝衝的裏香身邊,凝視自己的雙腳。那雙破爛球鞋的腳後跟都破了,本來是純白色的,現在幾乎都已經變成褐色。不過比起純白球鞋,我還比較喜歡這種破爛球鞋。
「嗯。」
我扔掉那些煩死人的自尊或是大道理,決定坦承以對。
「歡迎、歡迎,我來幫妳換上和服。」
「真好。」
本來呢,我以爲只要隨便穿上一條圍裙什麼的就行了。
結束社團活動的運動社團那夥人出現,拖着長長隊伍朝校門走去。
「嗯,真好。這世界,真的好好。」
聽到裏香說我們回去吧,我「嗯」地點點頭,把停在附近的腳踏車牽過來。籃子裏一如往常地放着兩個書包。
這次停了約兩秒才移開。
「我不會放棄的。」
「那樣比較好嗎?」
「不要這麼說,你爲我操心我也很高興。」
「可是,讓我去打工吧。」
「是嗎?學校嗎?」
鏡中的我露出久違的笑容,畢竟很少有機會能穿上這種和服和褲裙,所以不自覺地也隨之開心起來。
她就是凜然有力。
唔,怎麼辦呢?
暮色逐漸深沉,四周開始起風,尚未轉爲紅葉的濃綠颯颯作響,一邊搖曳。那些葉子一片、兩片地飄落至我們腳邊,有一片還有被蟲啃食過的痕跡。教職員室的燈火亮起,簡直像是懸浮在夜空中似的,過了放學時間的教室則一片漆黑,毫無人氣。
「學校呀——」
「嗯。」
伯母很明顯地比面對我時還要開心,一直說什麼好漂亮喔、妳好適合穿褲裙喔,這頭髮要怎麼弄呢,不斷和秋庭裏香說話。真的是好漂亮的頭髮喔,伯母的聲音很亢奮。
即便暫時痊癒,裏香的身體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惡化。
我一道歉,裏香再次輕觸我的手。
「好了,完成,很可愛呢。」
「其實我也不希望妳來上學的。」
腳踏車的輪子喀啦喀啦地嗚叫,我凝視前輪旋轉的輻條。每當路燈的光線接近時,細細的銀色輻條就會熠熠生輝。是的,我非得馴化那些情緒纔行,想要守護裏香的情緒、想要把她收藏在某處的情緒、潛藏於底層想要獨佔她的情緒。讓裏香多看看這個世界比較重要。
怎麼回事啊?
一日一那樣的話,一切都完了。
想把她藏在像病房般的小箱子裏,希望她乖乖在裏頭過日子。
「妳也是來打工的嗎?」
「我知道。裕一。」
「好美的頭髮喔,妳一直都留長髮啊。」
啊,別再想了啦……好不容易來到和學校不一樣的地方……什麼秋庭裏香,今天就全都拋在腦後吧……
雖然嚇了一跳,不過也有點開心。
「打工要加油喔。」
「有人叫我到這裏來換衣服。」
直到另一個打工女孩從自己背後走過時,我才心頭一驚。鏡子在那一瞬間映照出好長、好長的長髮。
還好有來打工。
所以我好想把裏香收藏起來。
「我很擔心。」
看到她正在換衣服的身影,謎底隨之揭曉。對了,之前聽說還有另一個打工的女生,兩人一組一起工作。也就是說,我和秋庭裏香要組成雙人組。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慘的事嗎?
「可是,不要拚過頭囉。」
剛剛照鏡子照到入迷的自己,簡直像個白癡。
秋庭裏香擁有壓倒性的美貌。
贏面爲零。
如果讓一百個人投票「哪一個漂亮」,一百個人全都會把票投給秋庭裏香吧。如果我拿到票數,那也一定是因爲我爸媽混進投票人羣中罷了。
感覺上似乎就連社務所的空氣也幡然改變。
伯母笑吟吟地從各個角度端詳秋庭裏香,幫我着裝時雖然也有稱讚我,可是還不至於出現這樣的舉止。
這時候,秋庭裏香好不容易纔終於望向我。
「進天請多多指教。」
所以她早就發現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就站在旁邊而已啊。我剛剛都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搞不好會被誤以爲是我故意對她視而不見。
「——好。」
哎喲,一本正經地點什麼頭呀。
看來已經不是「好像」輸了。
而是「已經」輸了。
「你太重了啦,不行了,真不敢相信。」
我說着停下腳踏車,上氣不接下氣,踩在地面上的雙腳累到幾乎麻痹。
坐在後座的司,似乎很不滿地說了聲「哎喲」。
「不是說好要輪流踩的嗎?到猿田彥神社爲止應該都是輪到裕一踩的耶。」
「拜託,這樣本來就不公平呀。」
「什麼不公平啊?」
「體重差太多了嘛。」
肌肉益發突起,簡直像鋼鐵一般。輕輕一敲,手上咚地彈回沉重的衝擊,感覺上像是被反彈回來似的,如果認真打下去,手腕搞不好會折斷耶。
「真不敢相信,你這肚子是怎樣,現在應該沒有用力吧。爲什麼會有這種身材,你是不是有在做什麼肌力訓練啊?」
「喔,原來如此啊。」
那個大叔也真容易上鉤。
「你是還在成長喔?」
「肚子給我看一下啦,肚子。」
這樣就乖乖跟我換手,也是司的優點。如果是山西,大概死都不會換吧。
買白色的人最多。
「這個賣五百圓。」
「你都喫什麼啊?」
我這麼一問,司只能「唔」一聲啞口無言。
「走吧,司。」
「唔,嗯。」
交出找給客人的錢,隨即「呼」地一聲嘆息。
「就一……一點點而已啦。」
但是,覺得好不甘心。
真的,簡直像在坐機車一樣呢。
「參考一下吧,神符和御守。」
往旁邊一看,秋庭裏香就坐在那裏。
「是的,沒問題。」
司一本正經地回答。爲什麼喫那些東西,還能維持這樣的體格呢?不對,不是維持吧,應該說是強化。
腳踏車速度更快了,那是很驚人的馬力,或者該說是衝刺力吧,空氣咻咻流過。
我跨在腳踏車上直接扭過身去,翻開坐在後座的司身上的長袖運動衫。出現在眼前的肚子簡直完美結實,或許該說分割出了漂亮的腹肌。別說是胖子了,那可是一塊塊的肌肉呢。
「很冷耶,裕一。」
輸了。
我從來沒好好問過司和美雪到底是在交往,還是沒在交往。只是呢,看他們兩個常走在一起,所以一定是有在交往吧。可是,他剛剛那種反應實在有點可疑,以司的個性來說是聲音太大了嗎?還是反應過快了?這幾天或許應該找個時間好好地來問問看,嗯。
「怎……怎樣啦,裕一。」
「嗯。」
「你現在體重大概多少?」
「真拿你沒辦法耶。」
我接過那張硬到彷彿會割傷手指的新鈔,準備找對方九張幹圓鈔和一枚五百圓硬幣。爲了避免找錯錢,我仔細數算千圓鈔票,因爲不熟悉所以很緊張,也因此耽誤了點時間。
「可是說要去的人是裕一你耶。」
「怎麼啦?」
司臉不紅氣不喘地以泰然自若的語調問道。這麼說來,他平常都是這個樣子囉。司騎的腳踏車比我還快,而且也能去比我更遠的地方,輕輕鬆鬆就能到達。這傢伙一定能看到我所看不到的風景吧。
腦袋縈繞着這些事情的那一刻,我就已經輸了。
「這……這跟水谷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我知道你很擔心裏香的情況,可是你一個人去不就行了?」
我氣喘吁吁地這麼說。我們的確是決定輪流踩,換「腳」的地方一開始就先決定好了,還以猜拳決定誰先踩。嗯,這點的確是很公平,但是、但是啊,仔細想想,我們的體型大小實在相差太多了嘛。爲什麼體重大概五十公斤的我,非得踩腳踏車載體重大概有八十公斤的司呢?
一敗塗地。
如果換作其它女生,還可以聊聊彼此或學校的事情殺時間,可是面對秋庭裏香就不能這麼做了。我不想跟她說話,要是她找我說話更討厭,可是像這樣沉默不語也很難熬,情緒逐漸焦躁不安。看到秋庭裏香冷靜沉穩的樣子,更讓這樣的情緒加速高漲。至少她也覺得尷尬倒還好,我就會覺得兩人半斤八兩。但是,她只是穩如泰山地坐在那裏,黑色的雙瞳靜靜地凝視着空間某處,情緒看來沒有絲毫動搖,一定是不把我當一回事吧。
「這……這樣嗎?」
「沒有啊,沒什麼。」
還好工作忙,也就沒時間覺得尷尬了。
「啊?什麼這樣子啊?」
雖然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祭典,不過光是憑着從數百年前流傳至今這一點,就足以吸引絡繹不絕的參拜香客前來,順便買些神符或御守。神符分三種,大、中、小。御守也有三種,白、紅、金。每種顏色代表不同意義,白色是包括各種層面在內的人生運,紅色是工作運,而金色是財運。
「你平常都是像這樣子騎車的嗎?」
沒想到打工還真累人耶,不但要管錢,而且也不習慣客客氣氣地與人交談,各種事情都讓人感到疲憊。而且又沒有休息時間,不過呢,如果真有空檔可以休息,或許更累人吧。
紅色和金色則不相上下。
司遲遲不肯從實招來。
我跨下腳踏車,隨即指向把手。
輸的還有其它事情。
「是喔。」
「哪……哪有啊!」
「也……也不是啦。」
「真的假的啊!」
一回神,我已經出聲了。
「沒什麼。」
來參拜的香客接二連三從神符所前走過,回去時其中會有幾個人過來看看。踩在碎石路面上的沙沙聲響,始終響個不停。
不自覺地發出聲音,秋庭裏香這才終於望向我,露出一副「怎麼了」的神情。她看起來也不像是輕視我,只是我自己東想西想地想個沒完,莫名地陷入焦慮。
正當我腦子東轉西轉想着各種事情時,有個四、五十歲的中年大叔來了。白髮分得整整齊齊的,穿着很有品味的夾克,我當下判斷「是個有錢人」。
「該不會是又增加了吧?」
「和菜子或蛋糕之類的。」
原本朝向秋庭裏香的臉,被聲音吸引而轉向我。好,就是現在,爲免錯失良機,我趕緊露出微笑。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個現任女高中生,十六歲,要論年輕也不輸秋庭裏香。
業績。
嗚,刺到我的痛處了。
「再騎快一點。」
「咦,爲什麼?輪到裕一騎了吧。」
「你還真有夠冷血的,我們是朋友吧。還是怎樣,和美雪碰面比較好嗎?」
他慎重其事地回嘴。
「等一下。」
「搞不懂耶,你肚子稍微用一下力。」
「那請給我這個。」
這次換司握住把手,我跨坐到後座。展現於眼前的司的背部,像牆壁一般巨大,我完全看不到前方了。什麼嘛,這麼厚實的背部,這全都是肌肉嗎?
簡面言之,大概就是反正要買,就想向漂亮的女生買吧,所以連客人也會自然而然地選擇銷售員。話說回來,明明坐在一起,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差別呢?不論向誰買,靈驗度——我是不知道打工巫女賣的神符或御守有沒有這種神力就是了——不是都一樣嗎?
我們前進的方向正是裏香打工的神宮,也就是要去看裏香工作的樣子。當然,這件事對裏香完全保密,我只想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偷偷看看而已。拜託,總是會擔心的呀,那傢伙又沒打過什麼工,但是就我一個人去看總覺得心底不踏實,所以才決定約司一塊兒去。
「御守呀,有好多種顏色耶。」
她正在招呼一對挑選神符的情侶。
約五十歲的大嬸,指着金色御守。
「你來騎。」
「都是因爲你的腳踏車壞掉,我們才決定兩個人騎一臺去的吧。」
「沒……沒有啊。」
「白色是對整體運勢,紅色是對工作運,金色是對財運很有效呢。」
「九十三公斤……左右。」
「那要走囉。」
只要上門的客人一中斷,就會立刻覺得尷尬。
「又不是女人,少在那邊不好意思啦,快給我老實說啦。」
「反正快跟我換手啦,腳都快抽筋了,我不要再踩了。」
是嗎。她呢喃着再度轉向前方。就在那同時,有個顧客上門,買了一個排列在秋庭裏香前方的御守。就這樣,排在她前面的御守已經幾乎賣掉一半了。
我抱頭向一片蔚藍的秋季天空發出聲音,九十三公斤,那不就是我的一點五倍以上了嗎?但是這傢伙的體型又變大了嗎,真不敢相信耶。
「那不就是胖子嗎?」
而我大概只賣掉三分之一。
「我們神宮的御守向來以靈驗出名喔。」
「再騎快一點。」
我們所在之處是距神殿五十公尺之外的一棟建築物,簡單說來就是販賣部,不過畢竟是在神社內,整體建築隱約有股莊嚴之感,感覺上就像是簡易版的小神社,據說叫做神符所。
我說。
「O K,好了。」
「啊……」
沒想到連這方面也會輸給她。
「我只有一萬圓大鈔耶,可以找嗎?」
「身高是沒什麼變啦,好像就只有體重一直增加耶。」
「幾公斤啦?」
隨即對我這麼說。
只見腳踏車咻地一聲往前衝,和我騎的時候簡直難以比擬,輪胎強有力地咬住地面,持續不斷地衝刺再衝刺。雖然看起來只是輕輕踩,腳踏車卻以飛快的速度直加速,明明就是往上爬升的緩坡路段,感覺上也絲毫沒有影響。風景以和平常截然不同的速度往後方飛去,我開始覺得有點恐怖了。
雖然有點強迫推銷,不過大叔卻覺得很有趣,當下就買了一個御守和一個神符。太棒了,推銷成功,好像稍微追上一點了。我之後也持續進行強迫性的勸說作戰,多虧這招,連續五個人都向我買。感覺上就好像我把所有靠近的顧客全搶了過來,只會坐着的秋庭裏香已經一個都賣不出去了。還差一點點就能迎頭趕上,一旦看到對手背影,心情也隨之從容了起來。
我姑且對秋庭裏香吟吟一笑。
她露出不悅的神情。
似乎已經發現我在打什麼算盤了。
「我不會輸給妳的。」
由於心情變得從容許多,說話也沒有使用敬語,如果感覺好像快輸了,這句話是絕對說不出口的吧。
「只差一點點囉。」
秋庭裏香的神情更顯不悅了。
4
沒一會兒功夫就到神宮了。
這裏的外宮不比內宮大到哪裏去,不過畢竟是座歷史悠久的神宮,大概是因爲從古至今虔誠信衆絡繹不絕,所以香火一直頗爲鼎盛。曾聽歷史老師說過,其實這裏的歷史說不定比伊勢神宮還要久遠。老師說這裏原本就是一座從古代便存在於伊勢的神宮,而伊勢神宮說不定是後來才搬過來的。
將腳踏車停到路邊後,司「呼」地一聲喘口氣。
就算是他也滿身大汗了。
「不好意思耶,司。」
我拍拍他後背。
「結果,全程都是你在騎。」
「你很過分耶,裕一,都是因爲你不跟我交換。」
他嘴巴雖然這麼說,可是好像沒氣到哪裏去,還真像司的作風。也不是說想道歉或幹嘛的,我還是請那傢伙喝飲料。
「可以嗎?真的嗎?」
「嗯,喝吧、喝吧。」
我大口灌着罐裝咖啡,司則是暢飲百事可樂。只見司才一下子,就把小小的保特瓶喝到大概只剩下一半。
「不知耶。」
我們躲在鳥居後頭,探頭偷看販賣部的情況。
「喂,裕一。」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和茫然前進的司不同,我提高警覺注意周遭動靜,如果被裏香發現,說不定會被她生氣地破口大罵「幹嘛跟在人家屁股後面跑來啊」。我是打算搶先發現她,然後暗中觀察她的情況。
比起女人,男人掏腰包出手買的機率要高多了。該說女人果然還是比較精明嗎,錢包老是看得緊緊的。男人一旦來到店門口……這種說法也有點怪就是了……似乎總會覺得空手而歸很不好意思。
心頭那股氣實在咽不下去。
「你和美雪正在交往嗎?」
這間神社是經營陷入困境嗎?
這是當銷售員之前,聽人家說明才知道的。伊勢神宮每二十年會徹底改建一次,這是沿襲亙古流傳至今所謂「遷宮」的儀式,每到遷宮時期,全伊勢就會熱鬧得像在辦祭典。全國各地一大堆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聚集於此,神宮改建所更換的古老木材會下賜給全國神社,讓各地神社再利用。聽說這座神殿也是以下賜的木材建造而成。
我們是在穿過鳥居時,聽到那嘹亮的聲響。
「那不用最大的,給我一箇中的吧。」
他說的沒錯。
那樣的聲音響徹神社佔地範圍內。
大叫的女生中有一個的確是裏香。
「喔?是這樣的嗎?」
此時我才發現,站在裏香旁邊的女生竟然是吉崎多香子,爲什麼那兩個人會湊在一起當銷售員呢?
「啊?裏香?」
「正在煩惱中的您,更應該參考一下本神社的神符和御守!」
此時我看到一團歐巴桑,看起來正在猶豫要不要過來買,頻頻往這邊窺探,這種好機會怎能放過。
「是的,因爲我們神宮的神殿,是用伊勢神宮下賜的神殿木材建造而成,所以兩座神宮的關係深遠。」
就算再差,也會買個最便宜的神符或御守回去。
就在我試圖一舉反敗爲勝的當下,好像被搶走了一批團體客人。
我不動聲色地確認大叔的模樣,年紀大概五十出頭,腰桿子仍是直挺挺的。穿的是西裝,也就是說還沒退休,領帶夾是玳瑁材質,口叩質還不錯。雖然還不至於到有錢人的地步,生活倒也闊綽吧。即便是有點危險的賭注,我還是決定推銷最大的神符。
兩人難分軒輊。後來雖然追到只差三個,秋庭裏香卻在同時也開始出聲大作戰,所以始終無法拉近差距。不久後,彼此的競爭氣氛益發炙熱,光是坐着都叫人焦躁難安。
「賣成那個樣子好嗎?這裏應該是神社吧?」
我希望可以一舉反敗爲勝。
「裏香又立刻把差距拉開了。」
大叔雖然也向秋庭裏香那邊瞄了一眼,不過仍朝着笑臉迎人的我走近,然後以一副「要買什麼好呢」的樣子,拿起御守。
被她以冷冷的神情這麼說。
啐,中的喔,還真小氣。但是這樣也有兩千圓,兩千點,等於四個御守。還差一個,就能和秋庭裏香勝負逆轉了。
我們踩着碎石路,走進神社佔地範圍。
「咦,那不是裏香嗎?」
先出聲的是我。
「咦?」
「對了。」
「那兩個傢伙在做什麼啊?」
我立刻高聲招呼。
司對於我的問題歪着頭。
「是啊。」
正當我收下兩張幹圓鈔,將放在商品櫃中的神符遞出去,隨即以逆轉的笑容轉向秋庭裏香時,她正從五個上班族手上各接下一枚五百圓硬幣,一個人是人生運的白、兩個人是工作運的紅,還有兩個人是財運的金。
「你沒有這種感覺嗎?」
「看起來好像是那樣耶。」
目前已經完全是一副魚店叫賣的狀態了。
裏香和吉崎都站着,一左一右出聲招呼走近的參拜香客。吉崎很明顯地想把走向裏香的顧客勸誘到她自己那邊去,裏香流露出有點懊惱的表情。其它傢伙或許察覺不出她那樣微小的表情變化,但是我卻看得一清二楚,之前始終待在同間醫院裏可不是待假的。
「人家說並排貼在一起效果倍增喔。」
不過呢,這場對決還真有看頭呢。
話說回來,我們現在是在評論什麼東西啊?
我邊觀察兩人情況邊說:
輸了。
我對司的話點點頭。
「這邊這個神符怎麼樣呢?」
「啊,可是下一批團體顧客是裏香的耶,有三個人買吧。吉崎她懂得出聲招呼是很好,不過好像太急了一點,大客人都被裏香搶走了。」
「她們該不會是在比賽吧?」
「請看看神符!神符非常靈驗喔!人生運!工作運!財運!對各方面都很靈驗喔!便宜、便宜賣喔!只要五百圓!請參考看看!」
「歡迎光臨!」
「這裏有神符喔!也有御守喔!」
「對耶,真的是太急了。」
「紅色是工作運,白色是人生運。」
既然都到了這種地步,哪還顧得了形象啊。
「那個金色的是財運。」
「比賽?」
「啊,神符呀,我們家已經貼了伊勢神宮的了。」
「啊,又是吉崎那邊賣出去了。」
是隻肥羊。
司還真是有夠老實地環視四周,蔥蔥郁郁的樹林,巨大的鳥居,鋪滿路面的碎石粒。但是在那樣的空間中,迴盪着女孩子的叫嚷聲。
我和秋庭裏香四目相接。
「啊,吉崎追上去囉。」
那是一個五千圓的大件商品,根據自己隨意定下的規則,這一個可以抵十個御守。一圓一點,御守五百圓所以是五百點,也就是說這個神符等於五千點。
「人生運、工作運、財運!對各方面都很靈驗喔!」
「嗯。」
「請參考看看!請參考看看!這裏有神符,有御守,還有籤條喔!」
我以親切的態度趕緊推銷。
「啊,原來是這樣喔。」
有個大叔走近了。
「你……你……你是在說什麼東西啊,裕一?」
這裏不是神社,而是特賣會場嗎?
被擺了一道。
「咦?比賽賣護身符?」
神社佔地範圍原本該是清幽肅靜,卻因此變成有點不同的另類空間,所有路過香客全都循聲望去,想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謝謝您。」
「連續的耶。」
聲音來源是在賣神符、御守及籤條的地方,要說販賣部嘛……用在神社這種地方總覺得怪怪的,不過簡面百之就是販賣部囉。但是,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這麼積極推銷神符及御守的神社。
「笨蛋!聲音太大了啦!」
「下一個也向吉崎買了。」
我趕緊把頭縮進鳥居後面,同時使勁地把司巨大的臉一起拉過來。剛剛那一聲實在有夠嘹亮,甚至還在神社內的樹林間嗡嗡迴盪。不妙,說不定被發現了。我等了約十秒,才試着偷窺販賣部那邊的情形。裏香和吉崎仍全心全意投入那場白熱化的銷售競爭,似乎也沒有多餘的閒工夫發現我們。我鬆了一口氣,又把頭縮了回去。

吉崎也很努力。
「就是比誰賣得多啊。」
「請參考看看!神符和御守!對各方面都很靈驗喔!」
「我們的差距又多拉開一個了。」
這場對決還真有看頭,雖然自然而然走近裏香的顧客較多,吉崎卻能果決勇敢地阻止那樣的趨勢。對於吉崎面言,最大的優勢就是她佔到靠神殿較近的銷售據點,會買神符或御守的多半都是參拜結束的香客,換句話說都會從神殿那邊走來。因此顧客在看到裏香之前,就會先被吉崎的聲音所吸引。
目前狀況呈現拉鋸戰,吉崎雖然迎頭趕上,裏香也不是省油的燈。當吉崎花時間向顧客說明的同時,裏香輕輕鬆鬆就賣了一、兩個顧客,逐漸提升營業額。不出所料,吉崎太渴望一舉反敗爲勝,感覺上就在她企圖打出滿壘全壘打而頻頻大幅揮棒的同時,裏香已經紮紮實實地一球接一球敲出去了。
這裏是魚市場嗎?
首先察覺的是司。
「在越靠近神殿的地方買越靈驗喔!人生運!工作運!財運!如今正在煩惱的您,請務必要買一個!那邊那位學生,買一個保升學考試順利吧!」
「怎麼樣啦,司?」
感覺上不是在誇耀自己的勝利,或是瞧不起自己,而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一看之下,司已經是滿臉通紅。
「你爲什麼要臉紅啊?」
「沒有啊,哪有……」
「所以,有沒有在交往啊?」
「不是啦,那個……」
「有好好跟她說喜歡人家嗎?」
「沒說啦……」
「啊?沒說喔?那樣不是很糟嗎?」
「是……是嗎?」
司以認真的神情問。這麼明顯的圈套都能讓他輕而易舉地中計,還真像司的風格;而且還完全沒察覺自己中計,那更像是司的風格了。
「那種話,還是要說出口比較好吧?」
「果然是那樣比較好嗎?」
吉崎賣掉一個大概是中型的神符,那個的點數似乎很高,所以吉崎露出「成功了」的神情。不過,裏香隨即又把一個最大的神符賣給一個老婆婆。吉崎見狀臉上頓時浮現陰霾,那傢伙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一看就懂還真不錯。相反的,裏香的表情始終沒有太大的變化,讓人完全摸不透她的情緒。
「不用言語表達出來,對方大概不會明白吧。」
「唔,嗯。」
「或是突然就給她親下去怎麼樣啊?」
沒有回答。
「唉,那應該也很不妙吧。」
沒有回答。
我纔在想怎麼搞的呀,往旁邊一看身邊就有個巨大的西紅柿。也就是說,唉,司已經是滿臉通紅了。剛剛也很紅,可是卻越來越紅,連耳垂都變紅了。你是怎麼啦,話一出口我纔會過意。
「啊,裏香走出販賣部了耶。」
我緩緩吸了口氣,又吐出來。
那個時候,我會在哪裏呢?
「啊,這個。」
我靠在鳥居上,緊閉雙眼,存在於胸口中的到底是什麼呀?是嫉妒,還是焦慮,又或是其它什麼呢?情緒爲什麼會波動得這麼厲害呢?這不是老早就知道的事情嗎?不是老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嗎?不是已經決定要繼續在這裏生活下去了嗎?要在裏香身邊,守護着裏香,一起生活下去的呀。一張開眼,我悄悄窺視販賣部那邊,裏香和吉崎仍舊持續着那場推銷大對決。話說回來,我完全沒想到裏香會這麼拚命地去賣些什麼東西。那傢伙的意志力還真是堅強呀,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而且應該說那傢伙擁有比任何人都還要堅強的意志力比較恰當。只不過,她從未在我以外的任何人面前顯露出那一面罷了。我望着裏香認真的臉龐,胸口的騷動也在同時逐漸平靜。我已經把那麼美麗的東西握在手中了呀,那是這個世界最美麗的東西呀,比任何一切都要重要的東西呀。
「還沒決定啦。」
「把東西送還給人家比較好吧。」
因爲裏香不能跑,她的身子是不能跑的。
「剛剛那客人忘記拿御守了耶。」
「少騙人,親了吧?」
「幫我把這個送過去。」
「少來了,絕對是騙人的吧?」
「了不起,司。」
事情的進展似乎比我原先所想象的,又往上跳了兩個階梯,原來司和美雪都要到東京去呀。聽到這消息的瞬間原本不覺得怎麼樣,直到過了大概十秒後,纔開始覺得暈頭轉向。現在已經是十月了,也就是說短短半年後,兩人就會離開這裏,人就不在了。現在這樣的時光只剩下短短半年,到時候那兩人就會在大都市中層開新生活。
「唔,那個,她說……可能會去唸東京的學校……吧……好像是這樣的啦……」
真不敢相信。
招呼她的、讓她想要買的人,明明都是我。
「還差三千點。」
頑強。秋庭裏香還真是頑強,不管再怎麼賣、再怎麼賣,都一定在我前頭。話說回來,神明還真是壞心眼兒,太卑鄙了。我拚命擠出討喜的笑容,扯着喉嚨大叫,好不容易纔賣掉一個,秋庭裏香卻只須微微嫣然一笑,同樣也能賣掉一個。另外,之前雖然也曾猜測是不是這樣,不過我現在確信秋庭裏香其實性格惡劣,只是大家都被她美麗的外表矇騙了。例如,剛剛原本有個荷包滿滿的大嬸好像想買神符,根本就已經打算要買了,只是在猶豫要買大的還是中的而已。是我把她叫過來的,人也在我前面,不管請誰評理都會說是我的客人。可是,就在大嬸即將出聲說「要買」的瞬間,秋庭裏香「啊」地一聲,感覺上好像看到什麼事情發生似的,我被她的聲音所牽引,循着秋庭裏香的視線望去,以爲大概是有人跌倒了。偶爾是會有人被碎石子絆到腳的,可是沒有任何人跌倒,就只有樹林、碎石子和悠閒漫步的參拜香客身影。我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視線一回到大嬸時,大嬸已經將兩幹圓交給秋庭裏香。
「那是我的客人耶。」
就在我開口前,秋庭裏香發現了。
「啊,嗯。」
「那美雪有說要怎麼辦嗎?那傢伙應該還沒有鎖定出路吧?」
「狡猾?什麼東西啊?」
就如同我選擇了自己的未來一樣,司也選擇了自己的未來。我們就這樣不斷邁步向前,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是總不能停下腳步動也不動。畢竟,我們都只有十八歲而已。
哎喲,我幹嘛做這種無聊的事情啊?雙手一攤不就得了,只要說「不~玩~了」就好啦,然後再笑一笑就好啦,說什麼「對這種無聊的事情這麼認真,妳是白癡喔」就好啦。反正是快要輸掉的對決,就當沒這回事吧。是的,這是最好的辦法了。但是,爲什麼我還不放棄呢?爲什麼還在放聲大叫呢?不論再怎麼推銷,總有一半客人會被秋庭裏香搶走啊。快收手啦,喂。收手了啦,多香子。跟贏不了的對手再怎麼拚也不是辦法呀。
「那是要兩個人一塊兒去囉。」
「沒有。」
我冷冷一笑。
「唔,嗯。」
司紅着臉,「嗯」地點點頭。
她慌慌張張地拿起東西,同時望向我。
接着不見人影。
甚至還皺起臉龐。
「妳剛剛太狡猾了。」
哎喲,明明就是自己的聲音,卻聽不太清楚耶。
「親了喔?」
「那又怎樣?」
「裏香忘記把東西交給人家了嗎?」
而且,還說出這樣的話來。
司似乎很害臊地也笑了。
是喔,我呢喃,聲音嘶啞。
她伸手抓住。
她卻只在最後關頭坐享其成。
「應該是剛剛那對男女的吧。」
「是那一對買的嗎?」
而且,在大嬸離去後。
雖然司打死不承認,但是整張臉卻還是越來越紅。話說回來,司竟然會撒謊,這傢伙原來也具備這種能力呀。真的,嚇了我一大跳,我真沒想到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
「唔,嗯。」
喔,這是什麼女人啊,怎麼會心眼兒壞成這副德行啊。真想把剛剛那些話錄音下來,拿到學校裏去廣播,讓瘋狂迷上秋庭裏香的男生、同學,認清她的真面目。
然後輕槌他的肩。
「啊……」
「美雪知道這件事嗎?」
就算是再怎麼不講仁義的對決,也應該存有理應遵守的底線呀,應該不能無所不用其極吧。但是,秋庭裏香卻滿不在乎地跨越了那條底線。
「她是想要送還給人家嗎?可是……」
「那還真可惜呢。」
「哪有啊,我也是剛剛纔注意到。」
5
就在我怒火中燒的期間,又被搶了三個客人。她只管微微嫣然一笑,就能接連不斷賣出神符和御守。我在懊惱情緒的驅使之下,努力發出聲音,一邊縮短差距,可是沒多久又會再度被甩開。一看時鐘,剩下不到一個小時了,隨着時間接近傍晚,參拜香客也會逐漸減少。再這樣下去,想要逆轉恐怕不容易吧。那個大嬸的神符影響深遠,兩千點,如果那是我的點數,明明還有希望的。對於使出卑鄙手段的秋庭裏香,虛有其表的秋庭裏香所萌生的憤怒、嫉妒情緒在心底一圈圈地迴旋打轉,絕對不想輸,但是一定會輸,再怎麼樣都追不上。看,又被甩開了,現在這個男生絕對會選擇跟秋庭裏香買的。他看看我,再看看秋庭裏香,然後走向她。你這傢伙,被騙了啦。這女人性格最糟糕了,爲什麼就是不明白呢?像我雖然也不算個性好的人,不過要比個性差絕對比不過秋庭裏香,這場對決也要輸了,真不甘心。班級的霸權爭奪也輸、姿色也輸,業績對決也輸……我呀,還真是隻有一句「慘」字能形容耶……
「沒有啊。」
「沒有。」
再清楚不過了,是伊勢,這個城鎮。我還是會一如往常地生活在這個生活了十八年的城鎮中,而且繼續上高中,什麼都不會改變。我以前一直都想要離開伊勢,一直都想要捨棄故鄉,出去看看寬廣廣的世界。不過,那樣的瞬間不會降臨,相反地不曾懷抱那種希望的司和美雪,卻輕輕鬆鬆地即將離開這個城鎮。像這樣倉促地決定出路後,即將離去。
我甚至感到一陣快感,衝着她一笑。
此時我才注意到某件事。
「了不起,真了不起。」
就在雙眼移開的數秒間,客人就這麼被搶走了。
又是吟吟一笑。
我不過就只有兩隻手而已啊,雙手一旦好好地抓住了什麼,就無法再向其它東西伸出手去了呀。我已經伸出了手,緊緊抓住,抱個滿懷,所以再也無法抓住其它任何東西了。
這次能夠發自內心地笑了。
往販賣部那邊看過去,只見一個小小的御守被遺留在裏香面前,正好有對男女後腳才離開販賣部前面。
「喔,原來如此。」
「哼。」
最先違規的是妳吧,可以無所不用其極,不管卑不卑鄙,只要能贏就好。
啊,司發出聲音。
我還渴求其它什麼東西呢?那不就是奢求了嗎?
但是就在我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秋庭裏香已經衝出御符所。耳邊傳來開門、關門聲,接着秋庭裏香的背影已經出現在眼前。快啊,跑吧,客人大概都已經走到停車場去了,也許來不及囉。啊,真是大快人心啊,我贏定了,雖然很卑鄙,不過沒關係吧。
「有做記號嗎?」
看來似乎是對於大嬸沒買大的,只買中的覺得很不爽。這女人……絕對是……性格惡劣……惡劣透頂了。
「了不起啊,司,真了不起。」
我好不容易笑了出來,姑且先「嘻嘻嘻」地笑了。
「美雪說的?」
「吉崎,妳以前跑得很快吧?」
雖然搞不太清楚,不過感覺就是有點微妙,該說是青梅竹馬嗎,總之感覺上就是個姊姊或妹妹的美雪也會有這麼一天啊。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呀,但是對方是司,感覺又很微妙了。不對,等等,仔細想想,說不定算得上是可喜可賀耶。雖然也搞不太清楚狀況,總之我就先「嘻嘻嘻」地笑了。
「御守?」
「剛剛那個人如果跟我買,就可以逆轉的耶。」
腦海中浮現美雪的臉龐。
「怎麼啦?」
先注意到的是我。剛剛那對男女忘了把買下的御守帶走了。秋庭裏香嘴裏說「請拿去吧」,
「不過,你不是要到東京去拜師學藝嗎?」
錯、錯、錯,話題可沒變喔,司。
一邊將御守放在他們面前,他們卻沒帶走。秋庭裏香也沒注意到,就忙着招呼下一位顧客。雖然還看得到那對男女的身影,我卻選擇悶不吭聲。男女逐漸走遠,穿過鳥居後身影也越來越小,接着一個左彎就再也看不到人了,大概是到停車場去了。差不多該告訴她了吧,如果想把御守交給那對男女,秋庭裏香就必須暫時離開這裏。在那期間只剩我一個人,就能獨佔銷售,迎頭趕上。考慮到剩下的時間,勝利一定是屬於我的。好,差不多該告訴她了吧,跟她說「這是客人忘記拿走的吧」。
那對男女肩並着肩一邊交談,持續往前走,接着穿過鳥居下方,也就是我們身邊,然後步出神社。似乎往停車場那邊去了。當他們的身影越走越遠,裏香這才終於發現被遺落的護身符。
昭然若揭的謊言。
「那就不是任何人的呀。」
來不及了。
「他們剛剛付錢了。」
性格糟糕透了,這個女人!
「妳早就知道了吧?」
我怒火中燒地一瞪過去,她隨即微笑以對。
司似乎因爲話題轉換而放下心中的大石頭,隨之大大吐了口氣。
「沒有。」
但是,秋庭裏香並沒有舉足狂奔,她轉向我。
「嗯,他們好像也沒發現自己沒收下東西耶。」
「我纔不管哩,那又不是我的客人。只能怪妳自己沒有好好確認客人有沒有把東西拿走。爲什麼要由我去送啊?」
像這樣說話還真開心啊。
心頭鬱悶一掃而空。
哎喲,我的性格也真是糟糕透頂了,一點兒都不輸給秋庭裏香嘛。
「我沒辦法跑呀。」
「爲什麼?」
「我的心臟不好,沒辦法跑,跑起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啊,看來傳言是真的囉。
「那又怎樣?」
「幫我送去吧,那個女人懷孕了,所以纔會買這個白色御守,保佑小寶寶的人生運一切順利。如果事後才發現忘了拿,那兩個人說不定會覺得不吉利。」
「那妳送去啊?」
「就跟妳說我不能跑啊。」
「這樣喔。」
我對她笑了,秋庭裏香定定地凝視我,那是一雙好深沉的眼睛。一片漆黑,彷佛夜晚就潛藏其中。我覺得那漆黑的雙瞳似乎正反射出自己,以醜陋的臉龐發笑的自己。不過不要緊,這樣也好,只要能贏過這個女人,不當好人也無所謂。
「妳要怎樣才肯幫我送去?」
「下跪如何?」
我幾乎是開玩笑的,這個心高氣傲的女人怎麼可能做得出這種事情。不僅性格糟糕透頂,根本就無法向人低頭,只會流露出一副不甘心的表情,然後慢吞吞地走向停車場吧。
「我知道了。」
秋庭裏香冷不防地跪坐到地上。
「請妳幫我送去。」
「嗯,嚇我一跳。」
「再怎麼壞都比不上學姊就是了。」
她彷佛衷心鬆了口氣地說。
⊕日本江戶時代傳說常微服出巡、鏟好除惡的藩主,時代劇中的招牌動作就是在好人面前秀出代表身分的家紋印盒。
是啊,我點了點頭。
「等等!」
我們就這麼了不起、了不起地一直重複着。
「嗯,跑過去了。」
在我們說着這些話的同時,打工時間也結束了。我在這場業績對決中一敗塗地,輸了兩萬三千點。我因爲弄髒襪子,而秋庭裏香則因爲弄髒褲裙都被罵了。「所以說年輕女孩子就是這樣」,幫我們換裝的伯母不禁這麼抱怨。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嘛……
「我請客啦。」
秋庭裏香一起身,就以那髒兮兮的雙膝,頭上還掛着一片落葉,一邊朝我走近。
光是這麼一想,慢慢覺得就算輸掉比賽也無所謂了。
「太好了。」
「趕上了嗎?」
我一個勁地重複司的話語,好像也說不出其它話來了。傍晚的空氣有點甜,莫名地反而讓人覺得寂寥,但是又不只是寂寥,還感到有些懷念。寂寥和懷念的感覺很類似吧,又或許不是吧。就在我思考這些無聊事情的當下,時間也一點一滴流逝,方纔還閃閃發亮的水面不知不覺中已經完全染上黑暗。天空,以及水面各自擁有不同的黑暗,鯉魚再次躍起,可是這次已經幾乎看不到波紋了。
「司。」
司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會一直點頭。
「衝得好猛喔。」
「嗚哇啊啊啊啊啊!」
但是裏香完全沒有想要道歉的意思……當然不可能道歉……就算像這樣被她要上個一萬次,也不會聽到她道歉一次……然後一屁股在我剛剛所坐的長椅上坐下去。洋裝裙襬下露出很可愛的膝蓋,而且很有教養地併攏在一起。裏香手伸進小包包,拿出一個褐色信封,接着簡直是把信封當作水戶黃門⊕的印盒,直挺挺地遞出來一邊說「鏘~」。
落日西斜的天空上,那抹藍不知不覺地褪去,逐漸換上一層泛白的色彩。都因爲剛剛使盡全力衝刺,身體覺得疲憊倦怠,側腹部好痛,不知道在哪兒撞到的腳尖也好痛,難得梳得漂漂亮亮的頭髮也亂成了一團。和服前襟都垮了,總覺得整個人邁裏邁遢的。一仰望白色天空,冷空氣隨即流入伸直的喉嚨,感覺好舒服。唉,爲什麼會跑成那副德行呢,真像個白癡。啊~整顆腦袋茫茫然的,好像血液全流到頭部去了。啊,空氣好清新,天空好漂亮。
我漫步回到御符所,在我離開的期間,獨佔販賣部的秋庭裏香賣了一大堆御守和神符,差距大概拉開到兩萬點了。
沒一會兒,背部突然一陣涼意。
「那我就再說一次囉。」
裏香似乎早就發現我們在場。
「趕上了。」
我還以爲弄錯了呢,但是一點錯都沒有。是我說出「下跪吧」,而秋庭裏香也毫不遲疑,雙膝一秒後就跪到地上去。開玩笑是開玩笑,但是眼前這副光景真是糟糕透頂的玩笑。很沒品味耶,跟人家低什麼頭啊,還穿着白和服、紅褲裙下跪,又不是什麼老掉牙的時代劇。
「喔,真有妳的呢。」
我已經喪失對決的心情……反正都輸定了……一邊點頭。
「咦?什麼時候黏上去的啊?」
「這是今天的打工薪水。」
「真的,也嚇我一跳耶。」
「嗯。」
接着有好一陣子,我們都沉默不語,四周靜得不得了。所有的一切都暫停動作,鯉魚也不跳了,是在水裏睡了嗎?
「妳早就知道囉?」
由於頭正抵着地面,聲音含糊不清。
所謂的伊勢烏龍麪是伊勢特有的食物,是拌上甜辣醬油一起喫的烏龍麪,和一般烏龍麪的味道不太一樣。一開始要她試試看的時候,明明就嚇了一大跳,可是現在伊勢烏龍麪已經成爲裏香愛喫的食物。
「裏香她下跪了耶。」
唉,如果是這傢伙,應該沒問題吧。
「已經忘了。」
「對啊,他們買東西的時候也很有禮貌耶。」
「嗯,對啊,嚇我一跳。」
「什麼?」
我不自覺地合掌膜拜,司不知道爲什麼也做出相同舉動。裏香得意地笑了。
讓人搞不清楚是高還是低的金額。
「啊,嗯。」
6
向我伸出的手上,放着一個御守。
「謝謝。」
我受夠了,一邊大叫:
「可別忘了我幫妳送護身符的恩情啊。」
「生氣啊!這樣當然會生氣啊!」
我對着閃耀着紅色光芒的車尾燈大叫。
「美雪就拜託你囉。」
我們不斷重複相同的話語,那個裏香怎麼可能下跪呢?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仍讓人意外到無法置信。
當然是裏香。
「真了不起耶。」
「啊哈哈,真的生氣囉。」
「啊哈哈哈,好好玩喔。」
如同自己所說的現實就呈現於眼前,我卻反而覺得悽慘,完全沒有快活的情緒,就連剛剛那股快感也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抬起臉龐的秋庭裏香定定望着我,頭因爲曾碰到地面,頭髮上掛着一片落葉。實在有夠窩囊的,可是又好漂亮。爲什麼明明這麼窩囊,卻可以這麼漂亮呢。
「對方感激得不得了,那個男人和女人全都一直點頭,還『謝謝氣氣謝謝』地說個不停,直是好人。」
我也說。
都是因爲她那對眼睛,都是因爲那對漆黑的眼睛映照出我醜陋的模樣。都是因爲秋庭裏香的頭髮上掛着落葉,害我好想逃開她那副被迫低頭的窩囊相。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黏着了。」
「嗯,衝得好猛。」
換下巫女裝束穿回便服的裏香就站在眼前,而且還捧腹大笑。原來她拿着碎石粒悄悄走近我身後,並把碎石粒滑進我襯衫裏頭。可惡,竟然幹出這種小朋友纔會玩的惡作劇。
「吉崎還真是壞心眼兒耶。」
唉,畢竟我都讓這個秋庭裏香低頭了。仔細想想,這肯定是幹載難逢的事情,全世界大概也只有我做到吧。
時薪八百圓。
「嗯,總算趕上了。」
「那傢伙啊,頑固得要命,但有時候卻又很優柔寡斷,應該說心事總藏在心裏不說出來吧,這一點你可要多留意了。由我來拜託你也很奇怪,可是那傢伙就像是我姊或我妹一樣,所以真的要拜託你囉。」
「好了不起喔。」
「馬上就忘光光了。」
秋庭裏香隨即面色一沉,瞪了過來。
褐色信封中裝着四千圓,裏香凝視那四張千圓鈔笑得好開心。也難怪,畢竟是生平第一筆打工薪水嘛,不是從父母那邊拿的,而是自己賺來的錢。
我發出聲音跳起來,背後感覺有什麼冰冰涼涼的東西。起身的同時,手也伸進背後,把衣眼亂抖一陣,有東西隨之滾落到腳邊。是白色的碎石粒,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到了東京,可別被那邊的漂亮女生拐走喔。」
秋庭裏香坦率地說,同時低下頭。她的頭髮上還掛着落葉,她自己似乎沒有發現,我伸出手去,幫她把那片落葉拿下來。
「這個黏在妳頭髮上。」
秋庭裏香問我。
「我肚子餓了,要不要一起去喫伊勢烏龍麪?」
該怎麼辦呢?應該一笑置之加以拒絕嗎?還是要她再跟我低一次頭?或是應該要她自己認輸呢?然而,我簡直就像是被國王命令的奴隸一般,緊抓住那個白色御守,拔腿狂奔。開了門,跑出御符所,碎石路面很難跑,穿的又是草鞋。啊呀,一旦在碎石路面跑起來,白襪都弄髒了,好不容易纔打扮得這麼漂亮的耶。我爲什麼要跑呢?爲什麼會對秋庭裏香言聽計從呢?
打工酬勞四千圓。
「裕一好像奇怪的玩具跳來跳去耶。」
白色的御守。
「那我就會說上好幾次。」
「算了、算了嘛。」
穿過鳥居,傾斜身軀向左彎,由於使盡渾身力量拚命衝刺,開始覺得呼吸困難,喉嚨深處也逐漸感到躁熱。即便如此,我仍然不斷奔跑,擺動手臂、抬起雙腿,草鞋踹着地面。一進入停車場,路面變成柏油路,也變得比較好跑。那對男女到哪兒去了呀?我環顧四周卻不見人影。啊,有輛車開動了,說不定搞錯了,可是如果真是那部車,現在不立刻追上去就來不及了。褲裙纏着雙腳很難跑,側腹部也開始發疼,果然是那對男女,一定得追上纔行,一定得把東西送到纔行。等等,等等啊。秋庭裏香低頭的身影浮現腦海,那片掛在她發上的落葉浮現腦海,紅褲裙的膝部都髒掉了,那一切的一切都促使雙腳繼續移動。來不及了,持續前進的車子就要開走了。車子在停車場出口停了下來,大概是在確認左右來車吧。只剩現在了,這邊一定得追上纔行,已經不行了,車子一旦開出馬路一切就完了。
「請等一下!」
「少在那邊給我陪笑臉!」
我點頭。
司說。
始作俑者放聲大笑。
「吉崎她跑過去了耶。」
我和司坐在小池子前的長椅上。時間是傍晚,轉暗的水面上反射出透着白色光芒的天空,環繞池子的樹林輪廓因此顯得格外明顯。烏鴉在某處啊啊啼鳴,躍起的鯉魚在水面激起好大的波紋,波紋一圈迭着一圈,緩緩向外擴散。
「妳這個人實在是喔!又不是小朋友!」
「這是我生平第一筆的打工薪水耶。」
「嗯。」
我像個笨蛋一樣大叫。
「這個,拜託妳了。」
裏香很寶貝地將錢收進信封,然後起身。
司突如其來這麼一句話。
「咦?這樣好嗎?」
「我剛領打工薪水嘛。」
裏香相當刻意,而且洋洋得意地說。
當然,我決定暫時放開心胸替她開心。
「好耶!司,那我們就喫大碗的吧。」
「好啊!」
「而且還要續碗喔!」
「嗯!」
等等,裏香對我們說:
「這樣不就一下子就用掉幾乎一半了嗎?不能續碗,就一個人一碗大碗的。」
「有什麼關係嘛,都進帳四千圓了。」
「不行,這錢要省着點用。」
我們邊說邊邁開腳步,踩在碎石粒上的聲響在黑暗中迴盪,天空中有幾顆星星開始閃爍。裏香用生平頭一筆薪水請的伊勢烏龍麪呀,太棒了,一定好喫到不行吧。
當我們走出去時,碰巧遇到騎腳踏車的吉崎多香子。我嚇了一小跳,可是裏香卻以和平常毫無分別的語氣,主動對吉崎說:
「我們要去喫伊勢烏龍麪,來不來?我請客喔。」
「啊,這次我還是不去了,我想我媽應該有做晚餐。」
「是喔,好吧,那下次吧。」
「嗯,學姊那我先走囉。」
「啊,吉崎。」
出聲的裏香不知道爲什麼很開心地笑了。
夏目說。
吉崎隔了一會兒纔回答,又隔了一會兒,她點頭致意後,便跨上腳踏車離去。在黑暗中,只見她騎着腳踏車東搖西晃地漸行漸遠。
「喔,你這個臭小鬼,看起來很有精神嘛。」
「什麼啊?」
「肚子讓我摸一下。」
嗯,就如同他所說的。
「你幫我拿着這個。」
「過來喔,快點,這邊、這邊。」
素描本中的秋庭裏香微微笑着。
後來,我和司就騎腳踏車,裏香則坐公交車回到市區,然後三個人一起喫的伊勢烏龍麪真的好好喫。
「走囉,肚子餓了啦。」
「怎麼啦?」
「應該沒事了,肝臟沒有出現腫脹。」
7
一回頭,夏目正瞪着手上的菸蒂。
我正因爲這種無聊的想象而笑出來的時候,臭醫師他……不對,夏目對我招招手。
「哇,你幹嘛啦?」
還滿厲害的呢。
她還是老樣子,一旦全神貫注語句順序就會顛三倒四的。
「都已經好了啦。」
「丟這附近會惹谷崎生氣啦。」
夏目一見到我就這麼說。
視線往下移,綾子正盤腿席地而坐,素描本就攤開在她面前。話說回來,畫得還真好。明明纔開始畫十分鐘而已,坐在樹下的秋庭裏香身影已經逐漸完美地躍然眼前。她的畫絕非精準正確,應該說她不是將眼前所見,依樣畫葫蘆地切實描繪下來吧。像是樹木大小,或秋庭裏香的模樣,都和實際有些出入,不過像這樣相隔一公尺多一點的距離望去,可以看出紙上所畫的毫無疑問地正是秋庭裏香。不說模特兒是誰,問學校任何一個學生「這是誰」,幾乎所有人都會回答「秋庭裏香」吧。那是因爲綾子看出了潛藏於秋庭裏香之中的特質。
「可是裏香沒有輸喔,反而是大姊頭自己被孤立了。」
「那樣也好啊。」
「說得也是啦,你想想那傢伙曾經搞哭多少醫師和護士呀,還有醫師被那傢伙逼得差點不幹咧。對付那種十五、六歲的小鬼頭,裏香怎麼可能輸啊。就連我都覺得棘手了呢。」
「……不會。」
「照?照什麼啊?」
「原來如此。」
「嗯,就普通啊。」
卻堅韌。
「是嗎,那不錯。」
「我說你啊,不是應該乖乖聽大人的話嗎?」
吉崎多香子抬起臉龐。一陣風吹過,頭頂樹葉沙沙作響,一邊搖動。半年前,這棵樹還開滿粉紅色花朵,落英紛飛如雨下。如今花辦盡數凋零,轉而披上一層煞是濃郁的綠意。葉片尖端反射陽光的景象,看起來簡直就像光線在其上舞動似的。秋庭裏香正坐在那棵樹下。
「嗯,只是坐着沒關係。」
「今天謝謝妳。」
「覺得越照越有意思,連顯像都自己來了。當然不可能洗彩色的,只洗黑白的就是了。」
終於,好不容易纔爬上屋頂。
吹動我的頭髮,和夏目的頭髮,然後又不知道流逝到哪兒去了。
「唉,果然不出所料,畢竟那傢伙也不知道怎麼去討好迎合別人。」
他說着便乾脆地邁開腳步,似乎是要我跟上去。雖然心底有股衝動想從後面一腳把他踹倒,還是勉強壓抑住那種情緒,一邊爬上階梯。
我一邊警戒一邊問。
這次沒辦法也是由我代綾子問她。
「照相很有意思吧,你都用什麼底片啊?」
「照相啦。」
眺望眼下城鎮的夏目,嘴裏一叼起煙,隨即以銀色打火機將其點燃。只見那個打火機在他指間滾來滾去,他大口地吞雲吐霧。
不知道耶,裏香歪着頭。
一走到屋頂,在風的吹拂之下,我們的髮絲都隨之搖曳。
是綾子說希望她當模特兒的,但是內向的綾子對秋庭裏香開不了口,不知道爲什麼就來拜託我了。而秋庭裏香乾脆到甚至讓人大失所望地一口答應。
「嗯,勉勉強強啦,剛開始是有點孤立,可是現在好像已經塵埃落定了。之前還和班上的大姊頭起過糾紛呢。」
「身體,裏香學姊,很虛弱。不要緊吧。」
「戎崎,過來一下。」
很好。
「這不是很好嗎。」
「那就麻煩妳再坐一下喔。」
「唉,過來就是了。」
「那你先讓我照一張。」
「就說普通了啊。每天都有去上學,也有用功讀書啦。」
「喂,裏香。」
「話可不能這麼說,畢竟你是個笨蛋嘛。雖然A型不可能復發,還是看看比較保險。」
「怎麼了?」
燒起來的褲子冒出陣陣白煙,夏目手忙腳亂地哇哇大叫,還慘叫說「燙死了、燙死了」。「快救我啊,戎崎」,到頭來就泫然欲泣地這麼說。那副情景光是想象就叫人發噱。哎喲,怎麼還不燒起來啊,香菸。
「裏香她在學校過得怎樣?」
夏目有好一會兒就只管吞雲吐霧,我也沒什麼事好做,於是試着將屋頂的鐵門開開關關。出院前雖然上過油,現在又變得吱吱叫了。反正之後預定還會陪裏香回來做定期檢查,到時候再帶油來吧。
「喔。」
你哪有資格說我啊……
「有融入班上嗎?」
「學校的頭頭,就那樣畢業反而會很慘耶。」
右側腹部被他使勁按壓,醫院大廳里人聲鼎沸,在這種情況下光着肚子被摸來摸去的,很不好意思耶。
「管你的,那是夏目醫師自己抽的吧。」
「是嗎?」
唉……果然過去也有過這種輝煌紀錄呢……
「什麼普通啊,還普通哩,給我交代清楚一點。」
我從逐漸逼近的夏目那兒一逃開,夏目嘴裏隨即念着「煩哪」,然後輕輕將菸蒂放進褲子口袋。啊,如果火再度點燃就好了,褲子就那麼燒起來就好玩了,他還會大叫「好燙、好燙」耶。
虛幻。
「門都沒有。」
「好像變得有點冷了耶。」
「唉,話說回來,遺真是個沒落的城鎮啊。」
「不要動。」
「你還在照相喔。」
她的表情似乎真的不知道。
夏目邊吐煙邊說。
綾子輕聲說。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啊?」
「可是呢,她最近和那個大姊頭好像處得不錯耶,雖然也沒有特別好到哪裏去啦。因爲裏香會主動找她說話,那個大姊頭……不對,是前任大姊頭好像多少能夠再度融入班上了,只不過當不回大姊頭就是了。」
綾子集中精神作畫,沙沙沙地舞動鉛筆。畫得真好,也不是說漂亮或精準……總之很有意思,這一定就是所謂的才能吧。如果現在仍像以前一樣,嚴守班級分層的話,一定無法發覺綾子的才能吧。即便察覺,也會笑着不當一回事,覺得無聊透頂。
唉,隨便啦,那種事情。
我被夏目叫去是十月底那時候的事,突然一通電話打來,叫我去一下醫院。我很理所當然地反問他有什麼事,結果耳邊傳來「囉唆,總之給我過來」,下一秒電話就掛了。我滿肚子火,本來想說不去了,可是說不定和裏香的病情有關,沒辦法也只好跑一趟了。真受不了,那個笨醫師,找個人好好學一下禮儀啦。
但是,這一點都不無聊。
「嗯,是啊,甚至可以說比以前還要好吧。怎麼講呢,就覺得好像比以前還放得開,很開心地過着校園生活。。說不上來,就是有這種感覺就是了。」
「就問你幹嘛啦!」
處於這兩者間的平衡,感覺上還真有秋庭裏香的味道。
不錯。
「那麼一來,就會變成老提當年勇的驕傲鬼啊。該說沒辦法從學校當時的豐功偉業抽離嗎,做人呢,總要在那裏先跌過一跤,以後纔會比較輕鬆啦。如果用什麼『做人會比較寬廣』這種說法,又有點冠冕堂皇就是了。」
「學姊,妳身體不要緊吧?」
「幹嘛?」
一陣風吹過。
真是無與倫比的人間美味。
「今崎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叫妳學姊的啊?」
在他回答前,我已經舉起背在肩上的相機,按下快門。隨着喀擦一聲,時間、世界,被擷取下來。在那狹窄的底片中,夏目顯露出簡直像高中小鬼頭一般的臉龐。
「所以裏香一切都還順利吧?」
「T RI-X的。」
「這是玩攝影必用的底片呢,很好用吧。」
話說回來呢,夏目還真是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我才往夏目靠近,仰望那傢伙位於我上方一點的臉龐,瞬間警覺「完了」。相信這傢伙甜言蜜語的我真是個白癡,夏目的雙眼中有着異常認真的光輝。我想逃卻已經逃不了,一回神脖子早被一把架住,整個人也被拖倒。我把相機很寶貝地護在懷中,也因此背部猛然撞上鐵製扶手,痛得要命。
「你在幹嘛啦……」
「別說話,仔細聽着,以下是我個人的診斷,沒有任何醫學根據,純粹是執刀醫師的直覺而已。裏香的心臟大概可以撐個五年,我可以用我的技術保證。真的,那次手術簡直完美到讓人難以置信,即便是在我的手術生涯中,也是名列最棒的那種等級,我甚至都想用攝影機拍下來保存了。可是即使如此大概也撐不到十年,據我估計可能介於五年到十年之間,不可能更久了。」
夏目露出十分兇暴的神情。
「你給我好好聽着,如果以最長的十年來說,你到時候二十八歲,如果有什麼想從零開始也太晚了,可是想要徹底放棄自己的人生又嫌太早。沒有任何情況會比那樣子更不上不下的了,但是你必須從那時候開始,從自己變得一無所有以後,重新站起來展開新的人生。聽好囉,你必須獨自一人在沒有裏香的世界中,繼續活下去。」
可惡,那傢伙的手臂架着我的脖子使勁往上提,都沒辦法呼吸了,胸口感到苦悶沉重。我扭動身軀,好不容易讓脖子附近空出些許空間,隨即敞開喉嚨讓新鮮空氣流進胸部,我一股腦地拚命吸氣,同時將之轉換成語句。
「那種事情,我都知道啦!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嘛!」
「不對,你不知道!」
「都說我知道啦,你這個臭醫師!」
「你不知道!」
夏目的聲音彷佛是從緊咬的牙根問擠出來似的。
「像我或你這種笨蛋是不知道的。」
「可惡,沒氣了……」
「所以,你給我先搞清楚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你能做的就只有那樣而已。然後,好好思考一下里香不在以後的情況,稍微預作準備。就二十七或八,先做好心理準備到時候纔要重新選擇人生的道路,爲了你的人生給我好好想想。」
囉唆、囉唆,我在心底像個白癡一樣直嚷嚷。夏目那些話,我一句都不想聽,救護車什麼的鳴笛快點響啦,或是來架飛機低空飛過,或是消防車也行……反正什麼都好,快來幫我把夏目煩死人的聲音蓋過去啦。
「只是,搞不好……我是說搞不好喔,搞不好出現什麼奇蹟,裏香或許能活得更久。十一年、十二年或十五年。幾乎不可能,可是也不能說絕對不可能。去賭賭看那幾乎不可能的可能性,也是另一種生存方式。我先聲明不鼓勵你這樣做,因爲必輸無疑,那就像是把所有財產賭在百戰百敗的馬身上,確實會輸個精光。可是,如果那樣也無所謂,放手一搏也是一種方法。」
「吵死了啦,你這個笨醫師!」
我好不容易纔能夠把夏目一把撞開,雙腳使勁踹過去,就連夏目也被這力道撞飛出去,一屁股跌坐在屋頂上髒污的混凝土地面。可能是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話,也或許是其它原因吧,只見夏目氣息紊亂地直喘氣。我同樣氣喘吁吁,雙肩一邊猛力上下起伏,我那完整的鞋印就印在夏目的白袍上。在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也沒多久,或許就一、兩分鐘吧。
我這麼一說,秋庭裏香便緩緩起身。她非常注意自己的身體,一手扶住樹幹,等到雙腳站穩以後才起身。我最近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注意到這些事情。
一起身,夏目拍拍屁股仰望天空,然後緩緩走近我,一腳從我伸在地上的雙腳踹下去。
夏目笑了,是的,非常溫柔地笑了。
「早就想要畫吉崎了。」
一回神,我已經在和夏目握手了。
「少給我邊笑邊踹人啦!哎喲,剛剛那一下真的很痛耶。」
這樣的世界也挺有意思的。
光線舞動。

「好好幹喔,臭小鬼。」
「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好好守護裏香。」
「當人家的模特兒感覺還真有點緊張耶。」
秋庭裏香一邊點頭,一邊幫我整理頭髮,纖細的手指彷佛梳過發問的觸感感覺很好。我完全沒想到有朝一日秋庭裏香會爲我這麼做。
嘿嘿嘿,綾子笑了。
「差不多好囉。」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夏目。
「拜託,好痛、好痛耶!」
話雖如此,他也沒那麼使勁踹,感覺上就只是伸腳做做樣子罷了。真是的,真的搞不清楚這個醫師在想什麼東西。終於,夏目彎下腰,伸出他的手。我還以爲會被揍,反射性地舉起雙臂保護頭部。就在那之後,有什麼東西伸進我的右手,那是很大、很溫暖的東西。
「我啊——」
「你幹嘛啦,笨醫師!」
綾子沒辦法自然地和秋庭裏香交談,因爲太緊張了吧。
「也幫吉崎畫一張嘛。」
「真的好會畫喔。」
我完全不知道綾子有這種念頭,原本想試着推辭,手卻被秋庭裏香拉住,帶到櫻花樹下。一坐在樹下,頭頂頓時是一片開展的綠色天花板,那片綠隨風沙沙搖曳,無數光點從枝葉縫隙落下,啊,好舒服喔。
然後,夏目乾脆地將手抽走,白袍衣襬一掀,掉頭離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屋頂鐵門後頭爲止,沒有回過一次頭。
「這樣就行了吧。」
樹葉沙沙搖曳。
秋庭裏香說着便回到綾子那邊去。
綾子連續點了好幾次頭。
不僅止於綾子的才能。
「那,先別動喔。」
「嗯,可以吧,綾子?」
「啊,好厲害喔。」
我一直以來都只會注意人際關係,上層下層什麼的,其它事物完全都不放在眼裏。我如今還是擠不進班上那羣醒目招搖的女生團體,真要說起來,反倒屬於和綾子一樣的孤立羣,可是我卻覺得其實這樣也不錯,而且也不是死鴨子嘴硬。
「嗯?」
「對啊。」
「我嗎?」
「哇哈哈。」
一陣風吹過。
秋庭裏香探頭窺視綾子的素描本,發出雀躍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