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坎帕奈拉之聲Ⅱ

等了一小時。

等了兩小時。

等了三小時。

風勢越來越強，氣溫越來越低，我身軀的熱能也逐漸被寒冷奪走。即使如此，我仍然坐在屋頂上一動不動。星斗緩緩地從東邊移動至西邊，只見冬季閃耀的衆多一等星，相當偏斜地掛在西側天空。參宿七隱身於建築物之後看不見了、參宿四耀眼的光芒也變得黯淡無光、南河三簡直就像顆二等星，只剩天狼星持續散發出強烈星光，但是再過一會兒大概就會完全被山峯所遮蔽。⊕

⊕參宿七與參宿四同爲獵戶座的亮星，而參宿四與小犬座的南河三及大犬座的天狼星連成一等腰三角形，就是「冬季大三角」，是冬季星空最主要的標記。

脣顫抖着。

手顫抖着。

心顫抖着。

唉，我到底在做什麼呀？對了，是在等月亮呀。沒關係，總會升上來的。就像太陽沒有一天不升起，月亮也同樣沒有一天不升起。月亮一定會以皎潔的藍色光輝照耀着我……

我那呆滯的視線徘徊於夜空中。然而，到處都不見月亮。東邊天空仍然完全浸染於一片黑暗之中。

管他的，就算得等到天亮，我也要等。

一低頭，翻開的書本那一頁映入眼簾。

像這樣跑下去的話，都可以跑遍全世界了呢，喬班尼心想。

裏香。

這個名字在我心底迴盪不已。顫抖，不論是手，或是心。我本來以爲能這麼一直跑下去，由衷地這麼覺得，只要和裏香在一起，任何事都做得到。就在這時候，耳邊傳來「喀當」一聲，抬起頭，亞希子小姐就在那兒。她快步走向我，雙眼上揚，整張嘴歪向右側，神情相當駭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簡直快氣瘋了。

亞希子小姐一走到我正前方就劈頭罵道：

「你這個小鬼！」

接着就打了我。

也就是說，我纔剛被夏目打得落花流水，如今又被亞希子小姐扁，而且還是突如其來的一拳。臉上纔剛開始消退的疼痛頓時又冒了上來，我「哼嗯嗯嗯」地抱頭呻吟起來。我雖然想向亞希子小姐抱怨，可是嘴裏的傷口痛得讓我無法立刻說出話來。更何況，我體內已經絲毫不剩什麼反駁的詞彙或力量了。那樣的魄力早被夏目的拳頭擊得粉碎。

亞希子小姐見我沉默不語，一把攫住我的脖子，硬拖着我起身。

「什麼？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然而，就在我轉身邁出步伐的同時，背後卻傳來過於冷酷的真相。

「裕一。」

我這麼重複着。亞希子小姐立刻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相當駭人。「唉呦，受不了耶！」這樣的話語從她雙脣間蹦出。

沒錯，充其量僅此而已。反正就只是如此。

我那「嘟答嘟答」雜亂無章的腳步聲在耳邊迴盪。我回過頭心想着：月亮升起來了嗎？我和裏香的月亮……體內突然間一陣騷亂，如果錯過那輪明月的話，彷彿就會失去什麼珍貴的東西。當然，那也只不過是我自己盲目的想法而已，僅僅是衝在思考前頭的直覺罷了。爛透了！無聊！我自己也明白。但是，我的雙腳卻猛然停了下來。

混蛋，我在心底反覆念着，混蛋。力量頓時從我雙膝溜走，我在幽暗的階梯上直接蹲跪下去。我再也無法去顧念什麼亞希子小姐就在身旁，只能像個孩子一樣呢喃：「月亮……月亮……」得好好說清楚纔行，沒錯，亞希子小姐一定能瞭解的。快點說呀，說你不看月亮不行，說你不幫裏香不行呀。

自己實在是個毛頭小子……

我忽然想起和裏香一起在炮臺山仰望的月亮。輪廓鮮明的月亮，在藍色的夜空中散發光芒，淡淡地照耀着裏香。但是，如今那月亮卻已完全被黑暗吞噬，簡直如同裏香的生命一樣。

「…………」

「不是叫你別哭了嘛。吵死了，不要哭。」

「唉。算了。等會兒再跟我說發生什麼事好了。」

我的視線離開那扇鐵門。就在那一瞬間，所有的一切同時也被徹底斬斷。再也回不去了。啊，是誰唱的呢？歌詞是說，放棄的同時便是結束。我徹頭徹尾醒悟了，是有一點什麼如今確實結束了……

「不，不要。」

我雙手緊緊握拳。

夏目？

像這樣跑下去的話，都可以跑遍全世界呢，喬班尼心想。

「不看不行……否則裏香就……裏香就……」

「走吧，裕一。」

像這樣跑下去的話，都可以跑遍全世界呢，喬班尼心想。

「我要回屋頂上。」

我最後一次轉過頭去，黑暗之中，隱約可見那扇通往屋頂的鐵門。隨着我踏出的每一步，那扇門便離我越來越遠……

「月亮？爲什麼？」

我的雙腿怎麼會如此炙熱？

「我要回去。」

佇立不動的我被亞希子小姐拉住手，開始步下階梯。我像個幼稚園的小朋友一樣，被亞希子小姐拉着往前走，腦袋一邊不斷重複咀嚼亞希子小姐剛剛所丟出的那句話的意義：月亮是不會升上來的。不論再怎麼等、再怎麼盼望、再怎麼祈禱，月亮是不會升上來的。沒錯，世界就是這麼殘酷。像我這種小鬼使不上力的事俯拾皆是，我不但見不着月亮，也救不了裏香的生命。

「是……」

回到屋頂去。

「我不要。」

我有好長一段時間就蹲跪在那兒。我不知道亞希子小姐爲什麼不發一語，說不定是被我的舉止嚇到愣了，也說不定是不知所措。雖然我想看看亞希子小姐的臉龐，可是我甚至無法抬頭。因爲一抬頭，就會有各種東西隨之四處散落。我已經再也壓抑不了了……

亞希子小姐以恐怖的眼神瞪着我。

「再說話就宰了你。」

「你現在不是渾身都是傷嗎？肝臟一旦變得衰弱，抵抗力就會跟着降低。這樣下去，情況會變得難以收拾的，至少得先消毒傷口才行。來，我們下去吧。」

「是……」

結果我被迫起身，隨即被押離屋頂。在那種情況下，我根本就無法忤逆亞希子小姐。我被她半拖半拉下昏暗的階梯時，一邊把書收進外套口袋裏。

「做什麼啦，快走！」

我當然明白，甚至是過於清楚地明白，我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鬼。只是個被困在這種鳥不生蛋的鄉下地方，只是夢想距此不過數百公里之處的存在體罷了 。但是和裏香相處久了，方向似乎全部被打亂了。心底某處開始盲目深信自己無所不能，誤以爲全世界的幸福都握在手裏。

畢竟。

「好了！走了！」

我終於能吐出這幾個字。我必須等月亮出來，我不能離開這裏。本來嘴巴就很痛的我，口中吐出來的話語聽來反而像是「呼，呼要」。

「不會升上來的喔，月亮。」

都怪我自己緊閉着雙眼走路，半途腳踩空，纔會一股腦地從階梯滾了下去。今晚可真是倒黴透頂，被夏目扁，被亞希子小姐扁，現在又被樓梯扁。

等我稍微恢復平靜之後，便起身。

「月亮是不會升上來的。」

「啊……」

「…………」

「是夏目那個笨蛋打電話給我的 。那傢伙，喝得爛醉如泥。說什麼戎崎癱在屋頂上，快去把他回收清理掉之類的話。」

我到底會墜落到什麼地方去呢？我到底得被迫認清自己的愚蠢、無知，到什麼地步才能了結呢？自虐的情緒驟然填滿心房，活該被夏目那種爛人打成這副德行。你的價值充其量僅此而已，你根本就沒有資格喜歡像裏香那種美若天仙的女孩。

唉，話說回來，亞希子小姐的聲音聽起來怎麼會這麼溫柔呢，本來應該會被她罵到臭頭纔對呀。大概都是因爲剛剛摔倒，把耳朵給摔壞了吧？一定是這樣的。

「是……」

又來了，我又犯下了無聊的錯誤。太陽的確每天都會升起，沒有一天會缺席，偶爾可能早一點或晚一點，總之沒有一天不升起。但是，月亮就不一樣了。月亮會反覆盈缺，有時是滿月，所以也會有缺口。然而今天，整個月亮都缺光了。

亞希子小姐又重複了一次。

「真的很麻煩耶。醉成那樣也不能叫他來幫你看診，也不好撒謊請其他醫生過來。我好不容易把那邊的事搞定，抽身到屋頂一看，你又搞成這副德行。這些傷是被打的吧？夏目嗎？」

像這樣跑下去的話，都可以跑遍全世界呢，喬班尼心想。

「月亮……我一定要去看月亮纔行……」

那聲音粗嘎得嚇死人。

「…………」

我的雙手怎麼會如此顫抖？

「我現在氣得要命，給我閉嘴喔你。」

「…………」

我曾經是那樣地幸福呀。

不知道爲什麼，亞希子小姐的聲音聽起來似乎並沒有生氣。

「快點，站起來！給我站好！你這個臭小鬼！」

「是男生就別哭。」

彷彿從光輝之處，瞬間跌落至黑暗浸染的最層。

像這樣跑下去的話，都可以跑遍全世界了呢，喬班尼想。

我低下頭，始終插在口袋裏的手碰了碰《銀河鐵道之夜》。我輕撫書本的尖角。

「我不要。」

這次我才斬釘截鐵地說。

像這樣跑下去的話，都可以跑遍全世界呢，喬班尼心想。

「今晚是初一喔。」

「嗯。」

但是，這些話就是擠不出口。

我的聲音怎麼會如此破碎？

我持續輕撫着書本的尖角。

是那傢伙叫亞希子小姐來的？

「裕一，走好喔。」

「都說別哭了。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