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能耐及才能

１

結果，當我們和母親（不是單獨兩人！）一起在起居室（不是我房間！）把七越甜包喫完後，裏香也該回去了。

「留下來喫個晚飯吧？」

母親開口邀約，裏香卻搖搖頭。

「我想我媽應該有煮晚飯了。」

「啊，說的也是。如果裏香不在家，妳媽媽也自己一個人，怪寂寞的呢。」

「是啊。」

裏香非常堅決地點點頭，步出玄關。

「裕一，快去送人家一程。」

母親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嘟起嘴。

「我知道啦。」

爲什麼父母親總會一一嘮叨孩子原本就打算去做的事情呢？我鞋子都已經穿好了，一看就知道我準備送她啊。

一步出玄關，裏香就站在那兒。

「我送妳。」

「嗯。」

我們在變得些許昏暗的世古邁開腳步，秋天的太陽已經消失在建築物的那一頭，天空染上薄薄一層黑暗，雖然西邊還殘留泛白的光輝，東邊卻已經是完全的黑夜。在那片天空上，有顆金色的斗大星子正散發着光芒，大概是所謂的「傍晚明星」⊕吧。那顆星星正好就在我們所走的世古正前方閃閃發光。

⊕日文中金星的別名，由於金星能夠以肉眼在傍晚西邊的天空，以及破曉的東邊天空看見，故有此別名，另又稱「破曉明星」。

「好漂亮喔，那顆星星。」

裏香似乎是聽我這麼說才察覺，她發出雀躍的聲音：

「啊，真的耶，是金星。」

「裕一，你知道叮屋爲什麼要沿着河岸排成一排嗎？」

在這殺氣騰騰的氣氛中，有什麼讓人發笑的要素存在嗎？雖然也想問問她到底是在笑什麼， 莫名地就是問不出口，於是我將臉轉向橋那邊。

「也叫做『傍晚明星』不是嗎？那就是金星啊。」

「你在幹嘛啊，戎崎？」

始終凝視星星的雙眸，如今轉而望着我。我輕輕將身子捱過去，將手放在她的背部，裏香沒有不高興，也將身子捱過來，將她形狀優美的額頭靠在我的肩膀。她的頭髮輕觸我的面頰，一陣彷彿電擊般的酥麻感油然而生。

一陣風吹過，帶來海潮的氣味。

就在他那無聊的發言結束前，山西騎的腳踏車倒了下去，當然山西也跟着倒了下去。

「什麼啦！要就把事情說清楚！」

「那我們走囉，山西。」

「怎樣啦？」

真是多餘的廢話。

「金星變得好斜了。」

「什麼。」

裏香也說了句多餘的廢話。

「沒有啦，我只是想說這樣會不會照射出影子而已。」

我伸出始終插在口袋中的右手，正準備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咦？爲什麼？」

「嗯，我會小心的。」

我們以極近距離相互瞪視，話雖如此，也不可能有那種索性當場大幹一架的骨氣或膽識，四目相接不過就區區七秒吧，兩人緊接着便將視線移開，互啐一聲便草草了事。

當然，我是故意的。

咦？爲什麼笑？

「走了啦，裏香。」

「好了，走了啦。」

「喔，原來如此啊。」

像那種老掉牙的事情到底哪裏有趣啊？

我不禁對於本身無聊的想法露出苦笑。

「以前這條勢田川是物流中心喔，江戶時代也沒有卡車那種東西吧，所以重物都會用船運。用船運過來以後，爲了能夠直接把貨物搬進去，所以商家纔會沿着河川蓋房子。」

我嘻皮笑臉地道歉。

「沒人跟你說嗎？」

因爲我把腳踏車撞倒了。

裏香迅速從我身邊抽身離去，一陣涼颼颼的風從我們之間吹過。我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震驚之餘也感到苦悶，然後才終於察覺，原來是有一部腳踏車騎過來。圓形的燈光一邊東搖西晃，一邊朝我們接近，我對那光線萌生一股殺意。

裏香若無其事地倚靠在欄杆上，我仰望星星，裝出一副「什麼都沒發生喔」、「我們什麼都沒做喔」的樣子。光線逐漸逼近，同時在地面遊移不定。快給我騎過去啦，我想，在剛剛的氣氛還沒消散之前，趕快給我騎過去啦。

裏香還教我很多伊勢的相關歷史，全都是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在伊勢出生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反而是來伊勢不滿一年的裏香卻知道各種事情，仔細想想還真是奇妙。不過呢，大概就是那麼一回事吧，長期居住後就會把一切視爲理所當然，自然也就興致缺缺了。

「可以喔，影子。」

真的啊，我呢喃。

「本來就不可能會有，只是星星而已嘛。」

「不是本地人的妳，又怎麼會知道這麼多的啊？」

「我以前聽爹地提過啊。爹地在身體健康時去過美國，他說走在南部沙漠正中央時，就曾被星星的光芒照射出影子來。他還說只要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沉黑暗裏面，星星的光芒就可以照射出影子來呢。」

「是叫做金星嗎？」

「嗯，完全沒有。」

其實或許也只稍微移動而已，可是因爲掛在天空看來較低之處，所以感覺上似乎比實際上顯得更斜了。

「查的啊。」

然而，爲什麼會感到如此幸福呢？手掌感覺到她瘦弱的背部，那更是讓我的心頭一緊，我已經將這個嬌小的存在和暖意全都握進手中了呀。

她說。

「你剛剛一定是故意的吧！幹嘛這樣啊，戎崎！我做什麼事惹到你啦？」

「咦？什麼可以？」

只是相互依偎着。

「送裏香回家啦，你呢？」

裏香問我這樣的事情。

「裏香，妳自己要小心點，不要被戎崎偷襲喔。」

我生於斯、長於斯，對於所有世古，和世古前方通往何處全都瞭如指掌。此外，也不用仔細地逐一思考那個地方有什麼，就能自然而然浮現腦海。然而，如今眼前的卻是一個我不太熟悉的城鎮。

「因爲很好玩啊。」

就在那一瞬間，習以爲常的景色感覺上卻變得截然不同。

但是，裏香並沒有笑。

山西，不對，笨蛋山西沒來攪局的話，我和裏香現在還沉浸在絕佳氣氛中，可是都因爲這傢伙突然出現，把那樣的絕佳氣氛破壞殆盡。

「啊，歹勢、歹勢。」

「我以前都不知道耶，妳說的那些事。」

但是，隨着那樣的聲響，腳踏車卻停在眼前。騎在上面的人竟然是山西，他一看到我的臉，就對我打招呼說「嗨」。

「戎崎。」

「歹勢、歹勢，腳步一時之間不太穩囉。」

山西起身，開口頂了回來。

兩人在橋中央停下腳步，我眺望沿着河川排列的古老商家。

走着走着，我們沒一會兒便穿過町屋路，町屋後面不遠處就是河川。

我的臉上雖然掛着笑容，聲音卻毫無笑意。像是什麼結婚登記書、還有之後的結婚騷動浮現腦海，滿腔怒火瞬間被點燃。

不經意地往旁邊一看，只見裏香笑個不停。

「喔。」

「什麼？什麼東西啊？」

我和裏香暫時靜默不語，一同眺望那顆星星。

實在難以理解。

「你這傢伙是沒有記性喔？給我自己好好想一想！」

「你做的事可多囉。」

我們並非擁抱着。

煩耶，王八蛋……明明就只差那麼一點點了……

面對裏香的笑容，山西下流地發笑。

我們走向橫跨勢田川的橋。

吱——

「我不知道耶，不是碰巧的嗎？」

只要談到父親，裏香一如往常地就會變得神采飛揚。我在那樣的裏香身邊，也跟着開心起來，不太插話，只管猛對裏香說的話點頭，在一旁持續往前走。一拐過世古，金星消失在房屋那一頭。我們走進河崎的町屋路，持續走在道路正中央。所謂「町屋路」是一旁林立着建築歷史超過百年的大型商家的道路，好像也被稱爲「商人街」。可能是因爲最近這種古老建築蔚爲風潮，有越來越多觀光客跑來這裏參觀，這條路上也開始出現幾家專爲觀光客開設的小飯館或土產店。對於像我這種土生土長的本地人畫言，只覺得很不可思議，這種老舊的建築到底哪裏有趣啊？

「我是說，你做的事情可多了。」

仔細一看，好幾棟建築物靠河川那邊都有一扇小門，所以就是從那邊把貨物吊上去的啊。

我老大不高興地說完便邁開腳步，山西從背後對我說：

「星星的光芒是可以照出影子的。」

「真的嗎？」

裏香，我叫喚她的名字。

裏香說。

我們並肩在狹小的世古前進，朝着金星前進。由於星星實在太過明亮，我忍不住回頭察看。

纔不是哩，裏香洋洋得意。

「我呢，對於伊勢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啊，真的耶。」

「我媽叫我買豆腐，只好去買啦。什麼豆腐，根本就無所謂吧，明明就是可有可無的東西還叫我買。我跟她說至少要給點跑腿費吧，她就說找的錢賞我，可是她也只給我一百圓，找的錢鐵定就大概十圓而已。跑腿費竟然只有十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

裏香還在笑。

一陣含有溼氣、感覺沉重的風，帶來海潮的味道，裏香的長髮也隨之搖曳，簡直像包裹着一件黑色的衣服。裏香臉龐仰起，目不轉睛地凝視星星。她的藍色髮圈閃閃發亮，是路燈反射嗎，還是……金星的光芒呢？我好想碰觸那抹光輝，不，其實是想緊緊地將所謂裏香的這個存在體擁入懷中。

當然，不可能會有什麼影子。

「有海的味道耶。」

「裕一你明明是本地人，可是什麼都不知道耶。」

「你在做什麼啊，裕一。」

「你這傢伙，痛死人了啦。啊，手，擦傷了啦！流血了！流血了！」

接着，就在下一刻……

「海離這邊很近呀，大概兩、三公里以外就是出海口了。」

剛剛那件事還沒完嗎，真是個糾纏不清的傢伙耶，這個王八蛋，就在我殺氣騰騰地這麼想，一邊回過頭看時，山西卻是一副非常認真的表情。

就在那一瞬間，整個人的感覺完全都變了。

「你馬上就會回來嗎？」

聲音也是非常認真。

我對於那樣的氣氛感到困惑。

「嗯，大概吧，只是送裏香回家而已。」

「是喔，那我等你好了。」

「啊？」

「你不是馬上就會回來嗎？」

「唔，喔。」

「那我在這裏等。」

山西說着靠向欄杆。

「借我一點時間啦。」

「唔，喔。」

我也只有點頭的份了。

２

裏香的家和我家一樣是棟老舊不堪的町屋，因爲建築構造類似，所以我很清楚這種屋子不但整天都有風從縫隙灌進來，腳一放上樓梯便會吱吱作響，還有一些關不上的窗子，一言以蔽之就是古老破爛。但是，裏香和她母親卻似乎很喜歡這種破爛的老房子。

唉，還不就是那樣，大概就和我們日本人對於外國的古董很感興趣的道理很類似吧。

那間町屋的玄關掛着寫有「秋庭」兩字的門牌，門牌還很新，表面不但清楚浮現美麗的木紋，筆墨看來也很漆黑鮮豔。那是亞希子小姐所寫下的筆跡，那個人平常做事實在亂無章法，粗魯草率，動不動就和人家起衝突，但是她竟然是個書法具備段數的人。

我定定凝視「秋庭」兩字。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這字是寫得好還是不好，總之就是蘊含氣勢的字跡，快狠準地下筆，快狠準地收筆。

「我看餃子還是得用豬絞肉吧。」

「你幹嘛垂頭喪氣的？」

裏香似乎也在想同樣的事情。

我打開玄關，走進去開燈，一時之間就只有玄關散發出白晃晃的光芒。我敞開大門，說聲請進，世古口龐大的身軀走進玄關，我們兩人就這麼一起站在玄關。

「那我們去買菜吧。」

家中一片漆黑。

⊕生於1948年，日本著名老牌演歌女歌手。

我將手插進口袋，轉身邁步向前，一回頭，看見二樓的窗戶正好被點亮，大概是裏香走進自己房間了吧。我一邊倒退走，一邊持續凝視着那窗戶的燈光。

我只是，不經意地隨口說說罷了。

「然後呢，我姊也去旅行了。只有一個人，要煮什麼東西也很麻煩，所以我就想說喫世古口你的甜甜圈就好啦。」

我也不太清楚，姑且點點頭。

他這麼喃喃自語，直接挺進蔬菜賣場，對於其它任何事物似乎一概視而不見。

裏香一打開玄關就說「再見」。

「啊，嗯。」

怎麼了，我試着問。

「很好喫喔。」

即便世古口他並沒有意識到這個層面，我仍有相同的感覺。

「這樣啊。」

我嬉皮笑臉地談：

裏香就這樣成了伊勢的居民。

「啊，嗯。」

「首先要買白菜和韭菜吧。」

一關上門，這裏就會立刻變成只剩兩人獨處的空間。

「喔～」

我們才這麼站着閒聊，裏香就問我：

這根本就是謊話……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

天空有顆閃亮的星星正散發着光芒。

我「喔」一聲，一邊點頭。

「有夠慢的。」

我開始感到落寞。同時追逐着那個龐大的背影。

「啥？」

胸口頓時舒暢不已，但是隨即又陷入空虛。

而是暫時停留的場所。

我無法看向世古口，所以始終凝視那顆星星，談話中斷後所降臨的那段沉默總是好沉重、好難熬。不過，有這種感覺的或許只有我而已吧。

世古口突然說。

世古口笑瞇瞇地說出這些沒有任何特殊含意的話語。我爲此覺得有點開心，同時也覺得有點焦躁。

「嗯，是從餃子皮開始好好做起的煎餃。」

唉呦，就說我們像這樣站着閒聊個沒完就好了啊，反正又沒有其它要緊事，而且和山西怎麼可能會有什麼正經事好談。

「拜託，裏香她就是不讓我走嘛。」

人們終究會離開那裏，回到各自生活的場所，又或是回到所謂「死亡」的終極場所。裏香活了下來，即使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終究活了下來。然後，裏香所迴歸的場所正是這裏，這棟老舊的町屋，伊勢這裏，我所居住的城鎮。

人家常說字可以顯現出一個人的個性，果然很有亞希子小姐的本色。

懂不懂那些話同時也含有「兩人在空無一人的屋子中獨處」的意涵啊？

走在身旁的世古口很老實地，不出所料地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真傷腦筋，這些女生就只會撒嬌。」

裏香如果能多撒嬌一點就好了。真要說起來，她每次都表現得瀟灑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真是不可思議呀。

「煎餃？」

之前在醫院時，大概也算得上是住在伊勢，但是那和住在城鎮上是不同的。

「我想來做煎餃好了。」

世古口將小小的包裝盒放進籃裏，然後朝收銀櫃臺走去，我從剛剛開始始終追着世古口的背影跑。

接着，再次轉身向前。

我有點緊張，越想故做輕鬆，緊張感就越是高漲。屋裏鴉雀無聲，那代表除了我們以外空無一人，如今在家裏的就只有我和世古口而已。

父親去看文化會館所舉行的演歌公演。

這當然是鬼話連篇。

被船隻切開的河面掀起水波，在路燈光芒的映照下，緩緩向外擴張。

門屝接着被關上，幸福的時刻總是像這樣戛然而止。可是，到了明天就可以再和裏香見面，也可以再見到她的怒容或笑容。我再次確認亞希子小姐揮毫的門牌。

「真的嗎？」

手中提着購物籃的世古口腳步有點快。

「其實有些料理我從老早以前就想做做看了，可是妳想想，在家裏的話，媽媽每天都會做晚餐啊，所以很難有機會挑戰。」

「對啊。」

這句話乾脆利落地從天而降。

我們走進「GYU～阿虎」，那是間老早之前就開在伊勢的超市。其實，我直到現在都不知道爲什麼叫「GYU～阿虎」，「GYU」是日文中的「牛」，而「阿虎」就是老虎嗎？

就像這樣。

「哪有，沒什麼。」

「還真不賴呢。」

「從餃子皮開始做啊？」

我們接着轉往鮮肉賣場。

「這字感覺上還真有亞希子小姐的風格耶。」

山西僅嗯了一聲。

步出店外後，我們並肩走在傍晚的街道，往同一個方向走去，只要一想到等會兒就要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心頭便不自覺地加速狂跳。

但是，山西根本不可能會知道，只見那傢伙以極～度懊惱的眼神望向我，感覺上就像是羨慕指數破錶。

「我們家的餃子皮都是在店裏買的耶。」

我呢喃，同時笑道。

我們正走在放學途中，邁入高三下學期後，幾乎就沒人會繼續從事社團活動了。如今，不但每月、每月都有模擬考，當然還要補習，大家都處於水深火熱的時期。像我情況也是半斤八兩，只要一想到升學問題，胃部就會頓時變得沉重不已。

我慌慌張張地抬頭。

那樣讓我覺得開心、也覺得落寞……

山西問我：

「那不是正好嗎？」

金星已經消失了蹤影，天空從東邊到西邊也都徹底沉入黑暗。路燈散發出暈染般的光芒，每當從底下走過，我朦朧的影子就會落到路面上。一陣風吹過，最近長很長的瀏海隨之搖曳，得找時間修一修了，我想。說不定會被負責生活指導的鬼大佛警告，那傢伙真的是連頭髮光長長個一公分都不會放過。

「嗯，還真不賴。」

世古口拿起一把韭菜，仔細端詳後才放進籃子，總覺得他的手部動作和整個人的感覺都好像媽媽。他接下來同樣細心地挑選切半白菜，把看起來很新鮮的放進籃中。

「對了，要幹嘛？」

「啊，對喔。」

「我們家也是啊，不過我之前在電視上有看到餃子皮的作法，所以想來試試看。」

醫院不是永遠落腳的場所。

「她和我爸出門啦，他們要去文化會館，聽說是都春美⊕要來，我爸最喜歡她了。我爸唱卡啦OK的拿手歌，就是她的招牌歌『採茶女的山茶花是戀之花』耶。他從三天前開始就興奮得不得了，我媽也和他一起去了。」

姊姊三天前就去旅行了。

「嗯，真像亞希子小姐會寫出的字，像這收筆的地方也是。」

我想着這些無聊的事情，一回到橋上時，山西還站在那裏。

但是接下來的話語卻遲遲沒有說出口，小船發出波波聲響，一邊從我們佇立的橋下駛過。

「今天可要好好地喫甜甜圈喫到飽，因爲今天沒晚飯喫嘛。」

他到底懂不懂呀？

「大概一百公克就夠了吧。」

「咦，爲什麼？妳媽媽不做飯給妳喫喔？」

「裕一，不趕快回去沒關係嗎？山西不是在等你嗎？」

母親也跟着一起去。

劈頭就是胞怨。

「好有氣勢喔。」

「你要做什麼菜啊？」

「啊，那我來幫妳做晚餐吧。」

水谷家的家庭成員四人，有三人像這樣離家外出，剩下就只有我一個人。也因此，我們纔打算一起喫晚飯，剛開始原本計劃到世古口家喫甜甜圈，可是計劃後來生變。我約了世古口，也不是啦，不是我自己開口邀約的……至少我是這麼覺得。再怎麼樣也還沒大膽到那種地步。事實上，我的確好幾天前就知道家人會不在，也想過如果世古口能來就好了，但是那全都只是心裏頭的想法罷了，光是想到自己出口邀約這種念頭，雙頰就躁熱得快噴出火來。

世古口的臉有點紅。

「沒有啦，那個……沒什麼。」

他似乎終於察覺當下這種情境的含意了。

終於察覺接下來三個小時，只剩我們兩人獨處。

看他臉紅，我也開始臉紅，兩人一起臉紅讓我們的臉龐感覺更爲躁熱。

哎喲，只是兩個人一起喫喫飯嘛。

就只是那樣而已呀。

「進來吧。」

我說着遞出拖鞋。

「唔，嗯。」

世古口僵硬地點點頭，腳……卻塞不進拖鞋，那雙拖鞋對於世古口巨大的雙腳面言實在過於嬌小，也只有腳尖部分套得進去。

看到這樣的光景，我笑了出來。

「不好意思，好像太小了耶。」

「對啊。」

緊張感頓時消散，我得以自然地開懷而笑，我們兩人就站在玄關一起開懷而笑。

明明說有話跟我說，山西卻遲遲不開口，只是倚着欄杆，呆呆眺望河面。唉，反正我也沒什麼特別重要的急事，所以也和山西一樣呆呆地眺望河面。每當偶爾有船隻通過時，平靜的河面就會猛烈搖撼，映射於表面上的路燈光芒也會隨之變得支離破碎。

啊，有些寒意了。

「你啊，打算怎麼樣？」

當山西終於問出這句話時，已經完全看不到金星了。

我的背部靠着欄杆，身軀順勢往後彎，視野頓時塞滿廣闊的夜空，有好幾顆星星一閃一閃地散發光芒，不過都沒有金星明亮就是了。

「你是政治人物喔。」

而且選擇的時刻迫在眉睫。

「就說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期嘛，我只有二年級耶。」

「不是啦，雄心壯志是還有啦。」

就順着現實那種東西隨波逐流就好。

唉，山西的情況或許是已經來了吧。

「我說你啊，那話是在挖苦我嗎？」

「你不是說過不想念皇學館大學嗎？三重大學……不可能考得上吧？」

世古口的大手揉着麪糰，那雙手真的好大，簡直就像帶着手套一樣；連小指也和我的拇指差不多粗。我坐在廚房的椅子上，雙肘放在桌面一邊望着那副光景。

「以後的出路啊？」

「纔不重要啦。」

「沒怎樣啊，就這樣而已。」

又有一艘船駛過，頭髮斑白的阿伯在船尾掌舵，叼在嘴裏的香菸頭彷佛螢火蟲般閃爍。

我清清楚楚地這麼說完，山西陷入沉默。

「如果沒被留級，你原本打算怎麼樣啊？」

「嗯，這個和揉麪包的生麪糰沒什麼兩樣啊。」

每當世古口猛然把麪糰壓扁時，震動就會傳至手肘，同時傳到倚在手掌上的下巴。

「你的豆腐沒關係喔？」

喔？還真的手忙腳亂呀？

肚子也開始覺得餓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我們從小到大不是都在這裏長大嗎？對其他地方根本就沒有概念，像什麼東京，真的是大城市耶。自然而然就會擔心像我們這種鄉下人，在那種地方活不活得下去啊。」

我這麼一說，世古口似乎很開心地笑了。

「你這傢伙實在有夠麻煩，現在講的都是假設性的問題啊。我是問你如果可以升級，你打算怎麼樣啦。」

「爲什麼啊？」

實在是有夠窩囊的傢伙。

山西快速說道。最後雖然裝出一副戲謔的口吻，也因此更讓我明白，他那些話都是出自肺腑之言。

但是山西卻慌了。

山西的聲音，說真的已經開始不耐煩。

「他後來變得像是繭居不出，導火線好像是因爲被他女朋友甩了，可是據說在同好研究會里被孤立纔是真正的原因。很好笑吧，那個堂哥回到這裏以後，就一點兒都不厲害了。他以前在這裏的時候，很有女人緣，又很會念書。但是，總覺得他已經失去那種霸氣，現在窩在我家附近的超商打收銀。雖然那裏是最近的店，不過我現在已經都不到那裏去了，只要和他一打照面就會覺得……該說是窩囊呢，還是悲慘呀。只要看到他那副樣子，總覺得……我……」

「哪會啊，豆腐可是很重要的。」

話說回來，世古口和圍裙好搭喔。

「你剛剛所說的，全部都是。一切的一切，從頭到尾都是無聊的五四三。」

不管等多久，山西部遲遲不開口，只有時間緩緩流逝。已經都沒有船隻經過，河面始終保持平靜。

當然看起來一副很不滿意的樣子。

「大概吧。」

懦弱的山西不但無法勇敢面對那樣的選擇，也無法輕鬆地一笑置之，沒三兩下就退卻了，害怕了，然後纔會向我吐露這樣的苦水。

山西彷彿懊惱萬分地呢喃。

她呢，也是類似的狀況吧。國中時呼風喚雨，升上高中有那麼好一陣子也很喫得開，但是裏香那件事成爲導火線，讓她從此在班上失去容身之處。偶爾在校園看見吉崎多香子，光走路而已，莫名地讓人覺得好辛苦。感覺上似乎有點被逼得走投無路，虛弱萎靡又駝着背。

「你啊，人家正在跟你談正經事，什麼豆腐根本就無所謂嘛。」

看來好像也不是故意想找架吵囉。山西花了好一會兒功夫對我頻頻道歉，未了才以認真的神情問：

「那明年也行啦，你明年打算怎麼樣啦？」

受不了，我想。這些話是認真的，受不了。

「什麼東西怎麼樣？」

「少在那裏說一些無聊的五四三啦。」

我的視線從山西看來很不滿的臉龐移開，雙手插進上衣口袋，大大嘆了一口氣。不對，那是嘆息嗎，總感覺像是身體和心靈徹底萎縮一般。唉，身邊的山西看起來比我更萎靡不振就是了。

「明年的事明年再想囉。」

山西雖然還想說些什麼，但是嘴裏終究沒再繼續吐出任何話語。張開的雙脣也沒有順勢張開或閉上，始終保持相同形狀。

「啊，大概吧。」

我插在口袋中的手緊握着，一邊說。

「所以，你還是打算去東京囉？」

不論怎麼看，全都是些沒什麼好稀奇的情況，矬到爆、遜到家。類似事情在這個世界上根本就已經到了氾濫的程度。

「什麼嘛？什麼叫做無聊的五四三啊？」

我想要爭取思索答案的空檔，所以試着這麼反問。

「啊？恐怖？」

「你打算怎麼樣啊？」

「你喔……」

我問。

「嗯～～」

才兩年就鍛羽而歸。

「那現在打算怎麼樣啊？」

「好啊，有種留啊你，在教室裏會被孤立，所有同學也全都用敬語。」

那時候，腦中浮現的是吉崎多香子。

有個帥氣的堂哥。

我這麼一問，山西就惡狠狠地瞪過來。

「有點哪個？」

哇哈哈，我笑了。

「現在？」

平常，我這些話纔不會去找別人說，當然我也會埋頭苦思一大堆事情。我又不是個笨蛋，什麼將來啦、未來啦，總會埋頭苦思這些有的沒有的。不，是不得不去想。可是正因爲如此，我一直以來對此總是刻意絕口不提，那樣的話實在有夠丟臉，而且總覺得很麻煩。

「世古口你也烤麪包喔。」

我的身體立刻彈回原狀，瞪向山西。

「很痛苦，說真的痛苦到想哭。」

我扔出這句話。

「本來就是這樣啊，你去年這個時候有認真想過出路之類的問題嗎？有在準備什麼升學考試嗎？沒有吧？以後的事情誰曉得啊。」

眼前就站着那傢伙。

「我之前說這話的時候，還沒想到那裏去嘛。」

「我有個堂哥，比我大兩歲。他比我優秀多了，之前也是去唸很棒的學校，東京那邊的。我伯父有夠自豪的，甚至都惹得我爸有點不爽了。可是，那個堂哥兩年後就休學跑回來了。」

精神抖擻地到東京去。

「然後咧？」

「可惡，我也留級就好了……」

簡而言之，眼前的事實就是這麼一回事。唉，在那邊發生過各種事情吧，這很常見。所以纔會繭居不出吧，這很常見。積極客觀的個性就這樣受挫了吧，這很常見。

山西點頭。

「那裏香怎麼辦啊？」

反正不論如何，現實那傢伙總會來臨。

「哇，超慘的。」

「那又怎樣啊？」

我這次換成以正面倚靠，胸部附近頂住欄杆，雙手伸到欄杆上交握着。我瞄了山西一眼，那傢伙仍是一本正經的表情。

總覺得今天的山西很反常。

「你不覺得有點……恐怖嗎？」

「所以我不是正在和你商量嗎？」

「你還真高竿耶。」

「嗯，現在打算怎麼樣？」

哇哈哈，我姑且又笑了。

「就好像，有點那個啊。」

類似的事情大概也發生在山西堂哥身上吧。

山西真的瞪了過來。

山西窺探般地望向我的臉。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沒有那個意思啦。」

傷腦筋耶，山西呢喃。

「我沒辦法回答這種假設性問題。」

畢竟我現在只是二年級，出路？這種東西不是一年後再考慮就行了嗎？明知我目前的處境，還問出這種問題來，這不是故意找架吵嗎？這個王八蛋。

「聽說對身體健康很好。」

我試着思考山西所說的事情。

「你不是說過要去唸哪個大城市的大學嗎？而且，還說要盡情找女生搭訕啊。那樣的雄心壯志到哪兒去了啊？」

「偶爾會烤，做麪包其實是很簡單的。」

「真的喔。」

「麪包只要適當地揉過、烤過，大概都過得去啦。」

我不是討厭做菜，也不是說不拿手，只是世古口做的實在好喫多了。所以我只管坐得好好的，把一切全交給世古口負責，這樣子好像也覺得有點幸福耶。

和一個男生一起，他很溫柔，又爲了我做菜。

仔細一看，世古口的睫毛也很長呢，搞不好都比我的長了。每當他低頭，睫毛便蓋住雙眼，我覺得很漂亮，也很帥。那張臉……很難用帥來形容，至少不能稱之爲帥哥，也缺乏像竹久一般的纖細，真要說起來嘛，有股慵懶和溫柔的感覺。

雖然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可是世古口所擁有親切以及溫柔也自成一格，感覺不賴。

最重要的是隻要和他在一起，就會很開心。

心頭如小鹿亂撞。

當然，現在胸口也跳得有點快。

「可不可以幫我拿個大碗過來？」

「啊，嗯。」

我將老舊的銀色大碗遞出去，世古口把變成約排球大小的麪糰，啪啪啪地在掌間甩動，然後放進大碗中。接着在上頭蓋上一塊布，放進冰箱。

「要醒大概二十分鐘。」

他邊洗手邊說。

「之後就要擀成麪皮。」

「好厲害喔，從餃子皮開始都是手工做的耶。」

「順利的話就好了。」

呼，世古口吐了一大口氣，坐到我對面。在這個安靜的家中，只剩我們兩人面對面坐着，還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我才往世古口那邊窺探，兩人隨即四目相接。世古口嘿嘿嘿地笑了，大概是因爲剛剛一直揉麪團，神情看來有點累。

「世古口，你累了嗎？」

「…………」

這句話突然蹦出來。

我的視線從山西那樣的側臉移開，望向橋下搖晃的河面，河面在風勢吹拂下，比剛剛搖晃得更厲害。反射於其上的光芒隨之四散、搖曳。

「那個笨蛋堂哥竟然就那麼夾着尾巴跑回來，害我也跟着變軟弱了。」

「妳行的啦，一定行的。」

「什麼？」

某件事浮現腦海。

「東京……」

理論上這樣的情況相當簡單明瞭，實際上同樣的情況在這世上俯拾皆是，任何人都曾有過一、兩次相同的經驗。然而，就連山西的不安都讓我羨慕不已，我沒有懷抱那樣的不安。因爲，我今後將一直生活在這裏，將一直看着這個狹小的天空、習以爲常的勢田川、日漸凋敝的站前、神宮的森林……就只是看着那些東西一邊生活下去。

「他們好像覺得升學比較好，不過還是說『隨我高興』。」

世古口的話語到此爲止，視線也略微下垂，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特有動作。

「我說拿到B級認定的那所學校，是東京的學校耶。」

「之前明明都拿到B級認定，這次卻拿到兩個C。我本來以爲自己已經很拚了，成績應該會不錯的，可是周遭的人應該也都同樣在拚。每個人都在盡其所能地努力衝刺嘛，我或許是有點天真吧。」

「那說不定我們兩個可以一起去耶，去東京。」

這個無聊的玩笑話，這得我們兩人笑了出來。

我到目前爲止還無法決定要拚哪一所。

但是，山西只管感慨萬千地猛點頭。

山西一定很不安吧。

「嗯，最近成績好像一直都是下滑的趨勢呢。」

我的志願校鎮定三所。

「說得倒簡單……」

「我正在考慮是不是不要繼續升學了。」

爲了最初的一步，那短短的距離而恐懼。

就像女人在結婚典禮前突然感到不安一樣，那叫做婚前憂鬱吧。原本那個遠在天邊、名叫未來的傢伙已經近在眼前，一伸手即將抓住那些之前始終在腦袋中勾勒出的夢想及希望。不對，實際上或許什麼都抓不到，或許也只是那麼以爲罷了。

「那我會加油的。」

「…………」

「能讓人尊敬的男人，真棒呢。」

「……有點糟糕耶。」

兩人於是並肩一塊兒做餃子皮，世古口的技術實在高超，光是輕輕轉動擀麪棍，就能不停做出一張張圓形的餃子皮來。相形之下，我做出來的淨是些歪七扭八的形狀。我對此感到有點……不對，是非常尊敬。

「我行嗎？」

「唉……或許吧……」

「你父母親怎麼說？」

「無聊。」

我實在沒有立場對於世古口的出路，或者該說是未來說三道四。可是如果可能，我希望兩個人在一起，不然至少也要是碰得到面的距離。我從姊姊的身上清楚瞭解，要維持遠距離戀愛是很困難的。她那個交往一年多的男朋友轉調到大阪工作，後來維持了半年，最後終究自然而然地消滅了。那個時候的姊姊看來有些疲憊，我這個旁觀者可以很清楚地發現，她隨着一天天過去越來越疲憊。

感覺上彷佛梯子瞬間被移開，接不下去的感覺。搞錯了吧，山西。到了這個地步應該要抓狂呀，還感慨萬千地點什麼頭啊。

因爲這種無聊的事情陷入低潮的自己，讓自己益發陷入低潮。

「說真心話，我覺得很害怕。」

那傢伙看都不看我一眼，只管望着河面。

山西再度咒罵。

山西氣得雙肩高聳，目不轉睛地直盯着我。

一所是本地的大學，雖然水平沒那麼高，可是日本文學卻很有名。因爲我的志願是日本文學，所以如果能在本地念也不錯。還有一所是名古屋的學校，這所是可有可無。最後一所在東京，是志願校中水平最高的，如果想及格就必須拚命衝刺纔行。

這事有點棘手。

「世古口你怎麼樣？」

「有一點。」

「本來就是啊，就你堂哥一個人出狀況又怎麼樣？東京那地方有夠大的，人口有一千萬，學生大概也有幾十萬吧。那些人每個都繭居不出嗎？沒有吧？大部分的人不都很開心地過日子？你堂哥的情況只是碰巧遇到挫折而已吧。」

「那……那也不錯啊。」

總面言之，明確表達本身意見會被認爲傲慢，鬼祟刺探又會被認爲卑鄙。

「妳爸他們怎麼說？」

「這樣呀……」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他說。

「…………」

「真的有夠無聊。」

再這樣下去不妙，腦袋雖然這麼想，嘴巴卻自顧自地動了起來。

「的確，還真無聊呢。」

「水谷妳也來幫忙。」

我也同樣笑嘻嘻地說：

「本來就很簡單呀，爲了這種事煩惱個沒完有屁用啊，你堂哥是你堂哥，你是你啊。就算想破頭，也想不出什麼象樣的結論來，高興怎樣就怎樣不就好了。真受不了，無聊透頂、笑死人了，爲了那種事情發神經，把氣氛搞得這麼僵，拜託，真的是笑死人了啦。」

世古口笑嘻嘻地說。

「不太理想喔？」

仔細想想，總覺得整件事情像夢一樣。那樣也不錯呢，我想。之前因爲拿到兩個C而陷入一片黑暗的感覺彷彿不曾存在過，離開這個從小成長的城鎮伊勢……也不再那麼可怕。只要想到世古口就在身邊，對這一切便能釋懷。

「那就可以安心了呢。」

「對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可能是因爲選考科目不一樣吧，補習班的老師還跟我說，只要今後好好努力用功，說不定考得上呢。」

「什麼意思啊，戎崎。」

真的，我這麼想。

我實際上還真的殘酷地笑出來，整個人沉浸在凌虐他人的快感中。山西那傢伙會抓狂爆怒吧，一定會絕交的，可是誰管得了那麼多呀。區區一個山西，就算要打架，還怕打不過像山西這種人嗎？

大都市的生活、世古口近在咫尺的日子。

「水平最高的學校還拿到B喔？」

是啊，世古口點點頭後，視線又垂了下去。

「嗯，那是我的志願校裏水平最高的學校。」

我無法到其它任何地方去，不對，是不去。因爲比起東京、比起人潮、比起高樓大廈，有更重要的東西在這裏。

「我問妳喔，水谷。」

我佇立着，惡狠狠地瞪着山西。風瞬間變強，髮梢同時刺進眼睛，痛得要命，眼淚都流出來了。可惡，刺進眼裏的頭髮怎麼樣就是不出來，我像個小鬼搓揉雙眼，好不容易纔止住疼痛。哎喲，痛死了，雖然已經不要緊了。

只剩下雙脣頻頻掀動。

「啊，對了。」

「實在有夠無聊的，我實在太無聊了。我堂哥根本就是廢物，唉，喪家之犬嘛。」

「喂、喂。」

兩人一排排站，世古口的身軀便顯得格外龐大。

能讓人尊敬的人，真棒。

然而聲音已喪失最初的氣勢，只能益發虛弱，不到一分鐘就隨風變得嘶啞，再也聽不見了。

「咦，真的？」

我吐出的話異常激動，我對於自己的激動感到困惑，卻仍然一股腦地重複相同的話語。

「咦？爲什麼？」

「志願校都拿到A或B級認定了。」

「就像你說的一樣。」

「他說我可以去唸自己喜歡的學校，還說不管是名古屋、東京，甚至是美國、西伯利亞，喜歡就去呢。撇開美國不談，怎麼可能去什麼西伯利亞嘛。」

一陣風吹過，山西的髮絲搖曳，我的髮絲也隨之搖曳。然後，山西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雙手伸到欄杆上交握着，下巴同時倚在手上。

呼，嘆息聲隨之逸出。

不過就是念書而已呀，而且不管哪一所部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學，但是隻要一想到這方面的事情，腦袋就會陷入一片黑暗。

「啊，嗯。」

我沒想太深，大膽的話語頓時脫口而出，隨即又倉皇失措地加了一句「騙你的啦」。哎喲，或許說出了有夠丟臉的話咧，雙頰也逐漸感到躁熱。

山西爲此感到膽怯。

「現在什麼都還不知道，根本就還沒決定就是了。可是我畢竟還是想要做菜。然後我爸有個朋友在東京的料亭工作，那是一家還滿有名的店，還邀我去那邊拜師學藝。」

「西伯利亞會有大學嗎？」

他的臉都紅了，我的臉也因此變得更紅了。至今從未想得太深入……該說是刻意不願想得太深入的未來，剎那間逐漸清楚浮現。東京那所大學的名字浮現腦海。

山西的語氣也逐漸激動。

「不過就是東京而已，人多得像垃圾啊。爲了那麼一點小事情就一敗塗地，我那個堂哥還真是個廢物，垃圾嘛。」

「差不多該來做餃子皮囉。」

心情彷彿頓時從天堂掉到地獄，什麼模擬考，我原本連想都不願去想的。世古口爲什麼要問這些呢，兩個人好不容易纔這麼開心耶。

「對啊……那樣的話，我們就住附近怎麼樣。」

「我覺得好的店還是東京那邊比較多，而且想要拜師學藝，應該是嚴格的地方比較好。這件事，我也是纔剛聽說，還沒有正式決定。」

「妳之前的模擬考怎麼樣啊？」

怒氣洶洶的雙肩頹然下垂。

姊姊不知道什麼時候說過的啊。

世古口卻非常認真地點點頭。

啊，是爲了什麼呢。

內心騷亂難平。

雖然仍想進一步把山西當作笨蛋踩在腳底下，但莫名地也有着想去鼓勵這個混蛋的心情。

喂，山西，我只試着在心中低喃。說實在話，我很羨慕你，羨慕得不得了呢。像我，也想要在高樓大廈、漂亮商店的圍繞下生活，之前始終懷抱着這樣的夢想。可是，我已經找到比那些都要寶貴的東西，那可是隻有這裏、只有伊勢纔有的。那個女孩沒辦法離開這裏，所以我也要待在這裏，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雖然胸口充塞氾濫的幹言萬語，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沒辦法把他當笨蛋踩在腳底下，也沒辦法鼓勵他。

我們有好長一段時間就那麼沉默不語，只是並肩站着，吹向海洋的風逐漸變涼。

哎喲，好冷。

有夠冷的。

我走囉，山西說着向腳踏車伸出手。

喔，我點頭。

山西沒有跨上腳踏車，不知道爲什麼反而牽着車子走，車輪喀啦喀啦地寂寞呻吟。

「喂，山西。」

「啊？」

「我也有個堂哥到東京去了。我們大概十歲就分開，也沒那麼親就是了。那個堂哥是從我們讀的高中畢業的喔，然後去唸一所無聊的三流大學，不過後來還是進入一家普普通通的公司工作，結了婚、生了小孩，還說最近要買房子咧。」

「好厲害，那不就算是出人頭地的『優勝組』囉。」

「嗯，跟我們念一樣的高中耶。東京那地方就是這樣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啊，雖然可能會有很多危險，可是應該也有很多機會到處轉吧。所以呢，去把那些機會撿起來吧。」

山西停下腳步，牽着腳踏車凝視我。

「你覺得我做得到嗎？」

然後，認真地問我。

山西說着再度邁開步伐，沒有回頭，持續不停往前走。我對他的背部出聲道：

「那算是好事嗎？」

「Well……hello？ hello？」

她急得沒有閒工夫解釋，總之就是拿着話筒猛力揮動。夏目狐疑地凝視她，最後總算接下了話筒。

是英語。

感覺上不是很開心嗎，夏目吾郎？

年屆二十五，就能逐漸看清本身的能耐。極限，還真不想用這樣的字眼耶，能耐、才能。十幾歲的自己之所以會如此年少輕狂，就是因爲對這方面完全看不清楚吧，所以也纔會想要看清楚吧。但是突然間看清楚後，卻發現無聊乏味。她很明白只要內心一隅全盤接受，就輕鬆多了，只是以二十五歲這樣的年紀，要去接受還太年輕。逐漸看清楚了，卻難以接受，可真是有夠麻煩。存在於胸口的倒不能說是劇痛，而是痠痛。或許總有一天能接受吧。五年後？還是十年後？雖然不太清楚，可是到了那時候，或許就只有本身的能耐也會隨之稍微擴大一些吧。

「妳連這個都不知道喔？」

山西仍然是哭喪着臉說：

沒有啦，這可不是謊話喔。

「你可好了！裏香說真的有夠可愛的啦！超羨慕的！可是，很難說喔！說不定會出現完全沒辦法抵抗本大爺魅力的女生啊！」

「喂，我是夏目。」

谷崎會接吧！

看起來真的好像快哭出來了。

「我要找個不會輸給裏香的女生。」

這疑問在一秒後獲得解答。

回這麼一句似乎讓情況更爲惡化，據此判斷她這邊懂英語的對方，頓時滔滔不絕地快速說起英語。當然，她根本聽不懂，完全有聽沒有懂。這可不是她在吹牛，谷崎亞希子高中時期的英文分數，也就那麼三次及格過。她總是歷經補考的補考，又或是補考的補考的補考，最後仰仗英文老師的驚愕與同情，好不容易纔能拿到學分。能夠拍胸脯保證寫出來拼字無誤的英文單字屈指可數，首先就是自己的名字——Akiko TaniZaki，再來就是愛車的名字——Silvia。Sky、talk、cat、dog。。……就在這些國中一年級程度的英文單字逐一浮現腦海的當下，她好不容易纔掌握到對方話中的細微線索。但是，卻不知道該怎麼叫對方梢候，自己連這種程度的英文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唉，也不是說羨慕還是怎樣啦。

「幹嘛不說話啊，戎崎？」

她這邊也叼着煙問：

「就有點事啦。那邊邀我過去，有人還記得我以前發表過的論文。之前在學會碰面，被問到現在在幹嘛，我一說在鄉下逍遙過生活，對方就邀我去他那邊。」

「是美國啊，在中部，古老的城市。要說大嘛也算大吧，城市規模呢，大概就像大阪或名古屋那樣吧。」

我只聽得到這裏而已，山西后來好像還說了些什麼，可是因爲風的關係，那傢伙的聲音並沒有傳到我耳裏。即便如此，很不可思議的是我卻能清楚聽見腳踏車迴轉時的喀啦喀啦聲響。但是，他的聲音就是聽不清楚。

身爲護士，再怎麼樣還是沒辦法在衆目睽睽之下直呼醫師名諱。夏目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以「找我？」的感覺指向自己。他的眼瞼有一半都還閉着，或許剛剛小寐了片刻吧。她非常認真地瞪向他，招手要他過來。

「果然……你覺得比較高喔？」

「電話是哪裏打來的啊？」

不自覺地冷汗直流。

我必須用力挺直背脊纔行，被我以雙手貼住的世古口那副胸膛好厚實、好健壯，不論怎麼推仍是不動如山。我對於本身的弱小感到恐懼，可是在他雙臂的環繞下又覺得好安心。我用力挺直背脊，世古口卻拚命縮起身軀，心臟狂跳不已，放在他胸膛上的雙手顫抖着，他的手也在顫抖。我想起那一張紙，左側寫着世古口的那一張紙，右側寫着水谷美雪的那一張紙。那張紙被我很寶貝地收藏着，上鎖抽屜的最裏側，確保不會被任何人發現，同時也確保不會搞丟。

「爲什麼是『大概』啊？」

自己是自己。

一直到兩人的脣辦分開後，我好不容易纔能再度思考。我把頭埋在他的胸膛，一邊想「好厲害喔」。以前雖然數度想象會是什麼感覺，可是想象力完全不足夠。這種感覺根本想都想不到，遠遠超出想象之外。

「羨慕的人是我纔對啦，山西！」

醫護站裏所有人以視線，或是以感覺所施加的無言壓力，強有力地傳遞過來。女人還真是一種恐怖的生物，無須隻字詞組便能產生這種高度壓力，實在是男人所望塵莫及。啊，護士長瞪過來了，到底爲什麼會這麼受敵視呀。谷崎亞希子難以抵抗那些糾纏不休的感覺，只好在右手提着尿瓶的情況下接起電話。

唉，仔細想想，本來就是那樣嘛。雖然被髮配到這所地方性小醫院來，夏目仍是菁英中的菁英，畢業的大學是醫學界中足以與東大之流一較長短的名校，而且還在那樣的名校中以技術高超著名。夏目執刀時，甚至還有鄰近附屬醫院的醫師特地前來見習。他本來就不是一個應該待在這邊的男人。

「我本來是想說『做得到』的，可是話還沒出口就變得很假，真要說起來，可能還是『做不到』的機率比較……」

夏目似乎半信半疑。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啦，這樣不是讓人家覺得更丟臉嗎？

「唉，山西，如果是一般人的普通幸福說不定就抓得住啦，就是像B或C級認定啊。」

做得到啦，我雖然想這麼說，這句話卻說不出來。

如果是在喫餃子前就好了。

她將話筒塞給走近的夏目。

３

由於他已經逐漸走遠，我這次是真的扯着嗓子大叫：

「哈……哈囉……」

「說得也是。」

他好不容易纔這麼說。

「果然做不到喔。」

他倚靠在欄杆上，頭就那麼上仰，脖子直挺挺地露出很大的喉節。白煙從菸頭緩緩上升，雙腳隨意站立的模樣、手臂力道的拿捏等，莫名地總存在着彷佛高中生般的輕鬆隨意。要說沒有完全「轉大人」嘛，是那樣嗎？尚未喪失赤子之心，這種說法會不會過於美化了呢？

「快，電話！」

「女生的話，我可要找可愛一點的。」

「大……大概！」

電話響起，當然應該接，可是現在忙翻天。右手正拿着三O五號房柴田病患的尿瓶，尿瓶果真像它的名字一樣，就是個存滿尿的瓶子。不論大小、形狀，都和醃梅子的瓶子一模一樣，只是裏頭滿滿裝得全是尿。根據不同疾病，掌握病患一天的排尿量相當重要，所以纔要使用這種工具。這就像是在收集信息，人命關天的疾病也經常派得上用場。症狀越嚴重，使用越頻繁。尿瓶，絕對不能等閒視之；尿瓶，無法或缺的存在。谷崎亞希子提着柴田病患如此重要的尿瓶，猶豫着該不該去接電話。既然電話應答也算分內工作，就應該去接吧，但是她現在右手卻提着尿瓶，內科的醫師正在診療室中大喊「快拿過來」。右手提尿瓶，左手接電話會不會很那個啊。但是放眼望去，醫護站裏每個人都是一副忙翻天的模樣，靠電話最近的除了自己別無他人。

「就跟你說不可能比裏香漂亮的啦！」

「芝加哥。」

「呃……這個嘛……感覺上就……」

對方似乎在此時答了話，而夏目的臉龐也在瞬間有所變化，該怎麼形容呀，是精神爲之一振呢，還是變得很有男人味呢，又或者該說切換到工作模式了呢。

「啊？」

亞希子彷佛在沙漠中發現綠洲的旅人一般高聲說：

所以，我的聲音當然也聽不清楚纔對。

煩惱約兩秒後，亞希子大叫：

「就……就是覺得嘛！」

「那是在美國囉？」

是的，應該是聽不見的。

山西非常認真地煩惱了好一會兒。

居住的世界不同……

「只是隨口先問問嘛。」

山西頓時哭喪着臉。

這樣的想法的確卑鄙，她也不願接受，但是以現實層面而言這一點卻是千真萬確。自己只是區區一個護士，即使對本身職務感到多麼自豪，自己都不可能成爲一個醫師。

「知道啊。」

「不對、不對，這世界是充滿無限可能的！像我呢……」

雖然很瞭解這個道理，不過是不是因此就能釋懷，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也因此，當她在屋頂上吞雲吐霧，夏目同時來到屋頂上時，亞希子並沒有立刻向他開口，而夏目也沒有向她開口。他從口袋一拿出香菸，就以平常用的那個銀色打火機將煙點燃，然後叼着煙把玩打火機。將打火機在指尖滾動的動作相當熟稔流暢，讓人充分感受到他指尖的靈活度。畢竟那是一雙能夠縫合一釐米以下的神經的手，而且還擁有不屈不撓的頑強毅力，能夠整整十小時持續進行那樣的作業。來自日本全國的優秀菁英經過篩選，剩下的傢伙再接受試煉，然後根據試煉結果再度篩選，同樣的程序不斷重複兩次、三次……這個男人就擁有在那樣的競爭中脫穎而出的能力。

「那樣也不錯啊，就隨隨便便地從大學畢業、隨隨便便地就業、隨隨便便地找個女生結婚、隨隨便便地生個小孩，隨隨便便地買問房子……像那樣也出乎意料地挺不賴的嘛。」

總機那邊大概也搞不清楚對方在說什麼，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轉過來再說。死定了，抽到下下籤了。

然後她以肩膀夾住話筒，不安地四處張望，不在喔，行不通嗎？怎麼辦啊？就在她汗如雨下時，想找的那個人正好打着大呵欠，一邊從醫護站前走過。

「現在接過去，麻煩妳了。」

「我以前也一直很想去看看呢！去東京！」

「夏目……醫師！電話！電話！」

我點頭。

「B或C啊……還真是現實性的問題呢……」

人家是人家。

這樣的念頭突然閃過，不過我也只能在那一瞬間冷靜思考，柔軟的觸感讓所有一切煙消雲散，腦袋裏有什麼白色的東西進開來，我頓時分不清天南地北。不僅接觸的部位，從頭頂直到腳底都一陣酥麻。

「Hi，Joe！What』s up？Is it in the dead of night？Well…Is that spunk？Well…Good look.Yes，pretty good.But she is thorny personality.Suck！A work？Ann…give me more time.I』m not sure.I』m unable to make a decision.It』s a good position for me to get an attending doctor …well…but…give me more time. 」

像我們都已經十八歲了，多少也瞭解自己的力量或是能耐到什麼程度。今後或許會繼續成長沒錯，可是人呢，其實也不會有多大改變的。

我們思考着相同的事情，然後同樣嘆了一口氣。

「啊？」

「外線。」

「這個嘛……那個……對不起。」

「嗯，很好啊。」

畢竟，身體到現在都還在顫抖呢。

嗯？聲音怎麼聽起來比平常急促呀？

「找我的？」

夏目露出驚愕的神情。

「Hello？」

我決定誠實以對。

「你好，醫護站。」

「不輸給裏香的女生……那是不可能的啦！」

「幹嘛道歉啦？」

那是相當爽朗的語調，而且看起來似乎也很順利地和對方溝通無礙，好像還能開玩笑，有時候甚至放聲大笑。亞希子右手提着尿瓶，稍微出神地望着他那副樣子。

「你等一下喔！」

耳邊傳來的是總機轉接的聲音。

不知道耶，算不算呢，夏目呢喃般地說：

「或許沒辦法再回日本了吧。一旦跑到國外去，就算是『外人』了呢。留在大學附屬醫院裏的傢伙，只會拚命強化本身政治性立場。像那種，妳想想，就是鞏固在巨塔裏的立足地盤嘛。」

夏目張開雙手，在空間中比劃出一座龐大巨塔的輪廓，他所描繪出的是一座比他自己還巨大的塔。

「如果五年後或十年後突然從國外回國，到時就已經失去落腳的場所。對於地盤已經鞏固好的那夥人看來，只會覺得礙眼吧，如果是個蠢才倒還過得去，要是不幸身懷絕技，那就更讓人礙眼了。」

「還真麻煩耶。」

一根已經抽完了，準備進軍第二根。早上已經抽一根了，現在是第三根，之前早已經決定一天抽七根，因此還剩四根。她試着計算剩下來的配額，下一次休息一根、工作結束後兩根、晚餐後一根。哎喲，那睡前那一根就沒了耶。她猶豫着是否要點燃第二根，一邊試着問。

「你想登上高塔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

夏目仍舊叼着煙倚靠欄杆，逐漸延長的菸灰崩落，掉到白袍上。他慌慌張張撥去菸灰的動作很孩子氣，簡直就像躲起來偷抽菸的高中生。

他往這邊偷瞄一眼。

大概是在確認她還記不記得剛剛的問題吧。

我還記得喔。

所以，快給我回答啦。

「纔不想爬咧。」

那是相當認真的聲音。

「或者該說是曾想過吧。」

「那爬上去就好啦，你應該做得到吧。」

「現在已經不可能了。」

「你只是心裏想想而已吧。」

「不，是真的，不可能了。」

「不然送條圍巾給你吧。」

「那個芝加哥會冷嗎？」

「是你規炬太差了吧，香菸的善後工作本來就是成年人平常該注意的地方呀。」

「沒有啊，就想把菸蒂丟……」

輕鬆取勝。

「啐，妳這女人還真討厭。」

所以，就去吧。

「纔不要哩。話說回來，妳好像真的想趕我走耶。」

「就去啊，一直待在這邊也不能發揮所長，不是嗎？去的話不但可以變得更好，還可以被人家肯定，而且一旦在那邊獲得認同，也可以稍微讓大學裏的那夥人跌破眼鏡吧。」

「要努力向香菸說不喔。」

「是啊。」

「妳很守規矩嘛。」

她走過去，隨即從他頭上敲下去，然後從一副「妳這傢伙，幹嘛突然打人啊」，怒氣衝衝的夏目手上拿起菸蒂，放進自己帶來的攜帶式菸灰盒中。夏目看了，發出「哇」的一聲。

「還滿冷的。」

嘿嘿嘿，從十四歲就開始抽菸可不是抽假的呢。

「丟在那邊會堵起來耶！」

「你要去嗎？」

「拜託你往上看，向上爬啦。」

「就跟北海道的緯度差不多。」

表情從夏目的臉上消失，話語也很短促，而且平穩。原來如此，她想。這傢伙一定也看清楚本身能耐了吧，另外還有本身立場。已經不再年輕得能夠不顧一切向前衝，也沒老到毅然決然放棄一切。同時也看清楚前進的道路，以及退路。

「就去啊，爬到很高的地方去啦。」

一回神，第二根香菸已經點燃，唔，這麼一來晚上的份就沒了。馬上熄掉，好把晚上的份保留起來嗎？不用吧，那樣未免也太斤斤計較了吧。猶豫到最後，還是決定先抽再說。只要想到這是非常寶貴的一根菸，抽起來就覺得滋味特別好。香菸進入肺部深處轉了一圈後，被緩緩吐出來，大概是有點累了吧，感覺昏頭轉向的。

「都說還沒決定了。」

「那也是一條路吧。」

夏目也在抽第二根。

「能爬多高就爬多高吧。」

一陣風吹過，煙霧隨之流逝。

夏目似乎再次感到訝異。

夏目似乎很訝異地望過來。

那是飛往哪裏的飛機呀？

「大概吧，不過那些東西，感覺上好像也變得無所謂啦。」

兩人並肩而站，持續吞雲吐霧，當她一吐出菸圈，夏目也跟着吹出菸圈。看他得意洋洋地望向這邊，她於是連續吐出三個菸圈，他隨之流露出驚訝的表情。

夏目似乎在看什麼，她循着他的視線望去，看到一架閃耀着銀色光芒的飛機正好飛出雲層。那架彷佛玩具的飛機沐浴在秋天傭懶的光線中，閃閃發亮。

「啊，沒錯，我就是個討人厭的女人，就是想把你趕出去，因爲你在這邊很礙眼呀。快去啦，去芝加哥，雖然不知道你可以爬到多高，可是爬得上去的人就去爬嘛。」

「很辛苦的喔，戒菸。」

贏了。

「不知道。」

「拜託，我不是說還沒決定嗎？」

你可不是應該待在這種地方的男人呢。

即便所處立場不同，迷惘的事情卻相同。

發出的聲音比預期還要強烈。

亞希子懷着非常舒暢爽快的心情，對天空發出聲音。

「給我等一下！」

然後陷入沉默。

夏目嘔氣似地不發一語，只管埋頭抽菸，簡直就像現在不抽以後就沒機會抽似的。

「你在幹嘛？」

「所以，你要去美國囉。」

夏目原本似乎想再說些什麼，但是把話語吞進肚子後，感覺上就像個鄉下流氓似地當場蹲下，想在骯髒的混凝土地面上，把抽到底的菸蒂弄熄。他不是用壓的，感覺上像是輕擦邊緣，逐漸去除火勢，那還真是慎重仔細的熄火方式。本來以爲他會隨手扔在附近的，出乎意料之外地很守規矩嘛。哇，這人還滿細膩的嘛，當她對此感到欽佩時，卻看到夏目正想把菸蒂扔進排水溝。

「怎麼？妳是想把我趕出去喔？」

人，一定都是像這樣活下去的吧。從小開始就必須衝撞各種事物，大部分情況下都會被反彈回來，即便如此，偶爾還是能夠跨越過去，成千上萬次地重複這樣的過程後，最後好不容易纔能在某個地方找到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

「如果要去美國，可得戒菸纔行喔。那邊對吸菸族比這邊嚴厲鄉了呢。」

夏目被這番大道理堵得啞口無言，露出懊惱的神情。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