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上學
《仰望半月的夜空》 · 橋本紡 · 4537 字

雙腳一使力,腳踏板便發出吱吱的悲鳴,那是因爲踏板軸已經生鏽。平常根本就沒在保養的腳踏車不但破破爛爛,鏈條也已經生鏽,籃子歪七扭八,就連前輪的車輻也斷了兩條。這就是兩年半來騎腳踏車上下學的成果。
「呼~~」
隨着這聲嘆息,我跨下腳踏車,眼前有條不斷往前延伸的平緩上坡道朝左微彎。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坡度,只要站着使點勁踩還爬得上去,但是七早八早就要站着踩腳踏車總覺得很累人。
我推着腳踏車碎碎念,一邊往上爬。
口中再度溢出嘆息。
九月纔剛過中旬,夏天的氣息便迅速轉淡,只要再過一陣子,聳立於這條通學路旁的這片闊葉樹林就會染上美麗的色彩吧。季節就是像這樣持續更迭,不論是春、夏、秋、冬,總是在不知不覺中規律遠去。
纔剛過一個彎道,正好瞄到一道背影消失在下一個彎道那邊。那背影有着長長的秀髮、搖曳的裙襬,同時彷彿相當喫力似地揹着一個看來很重的書包。就在下一瞬間,我再度跨上腳踏車,踩得腳踏板吱吱作響,一邊聽着生鏽的鏈條高聲聒噪,大腿同時使力,竭盡所能地拚命踩。雖然漂亮的氣象姊姊在電視上說秋天的高氣壓已經來臨,但是風裏少了夏天的熱氣,讓人確實感受到秋天的腳步近了。
話說回來,好快喔。
出院竟然都快半年了。
原先以爲會永遠持續下去的醫院生活、難喫的伙食、亞希子小姐的怒吼、夏目的挖苦、每天打的點滴,那一切的一切都已經一點一滴地離我遠去,的的確確逐漸成爲了過去。校園的走廊、老師煩死人的聲音、操場上吼叫的運動社團成員的身影,如今這一切的一切纔是現實。
拐過一個彎後,被我當作目標的身影就佇立於眼前。
「哇,怎麼搞的啊!」
我被嚇了一跳,雙腳一旦停止動作險些摔倒。腳踏車是一種只要沒有繼續往前跑就會傾倒的交通工具。我勉強以右腳着地,雙手撐住傾斜的腳踏車,一邊抬頭看她。
「早安,裕一。」
嗨,我撐起腳踏車點頭。她該不會是在等我吧,真是那樣的話就太令人高興了呢。
「早安,裏香。」
眼前的裏香穿着領子上有兩條紅線的水手製服,那是我所就讀的前名校、現野雞校的制服,也就是說我們上的是同一所高中。
裏香之前在濱松時,已經照規矩考過入學考試,順利升上高中。話雖如此,據說也只是完成入學手續而已,當然不可能真的去上學,一直都被視爲休學。裏香是從若葉醫院出院後,好不容易纔開始上高中。裏香去考我所就讀高中的編入考試⊕,輕輕鬆鬆就及格了。據小道消息指出,裏香還拿到滿高的分數。
⊕日本針對因故休學或退學,後欲進入他所同級學校就讀學生所舉行的特殊入學考試。
是的,裏香的腦袋好得沒話說。
「就跟你說不能叫『山西』,要叫『山西學長』吧。」
不久後,司和美雪也來了。
我們剛進校門停下腳步,裏香就把書包擱在腳邊,從裙子口袋中取出深藍色的髮圈銜在嘴裏。空出的雙手隨後靈巧地攏起長髮,漂亮的耳朵、脖子裸露了出來。我隨即從運動揹包中拿出相機,以底片捕捉裏香的樣子。隨着喀嚓一聲的機械聲響,裏香的身影被紀錄到底片上。
我冷笑着對他拋出這句話:
「喂,差不多該走了吧。」
「莫名其妙。」
「對了,要先把腳踏車停好纔行。」
「眼神下流死了。」
只不過,裏香不是三年級。
「因爲我不太喜歡綁頭髮。」
嘴上雖然這麼說,裏香還是和我一起往前走。
「拜拜,裕一。」
「哪有啊!被害妄想嘛!」
「前一陣子的考試怎麼樣啊?」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裏香,她的長髮還沒綁起來,輕飄飄地在腰際搖曳。或許是因爲剛爬上斜坡,雙頰染上些許紅潮,看來覺得相當健康。脖子和肩膀交界處皮膚較薄的部位,血管輕快地流過,細細的鎖骨稍稍彎曲着,另一頭消失在制服中,那線條有種讓人難以抗拒的魅力。制服的尺寸可能大了一點,直到指甲附近都藏在袖口中,裙子長度大概比膝蓋高一點。正當那美麗的雙腳映入眼簾時,頭部突然遭受書包一記狠K。
我在此時插嘴。
那當然是因爲我用中段踢從他的大腿狠狠踹了下去,山西一邊撫着大腿,一邊「好痛、好痛」地直呻吟。
「我最近正在專心研究人像攝影,幫個小忙嘛。對了,我發現妳都是到學校以後才把頭髮綁起來耶。」
嗯,我點頭。
我向兩人打招呼,司很有禮貌地回禮說「早安」,美雪卻什麼都沒說直接轉向裏香聊了起來。話說回來,這兩個該不會是一起來上學的吧,等一下再找司問問。
「嗯,裕一是個大笨蛋。」
「嗨,戎崎……哇!」
『今天早上,老師在上學途中發現這種東西,這一定是本校學生扔的吧。老師對這種行爲感到非常難過。』
一聽到這句話,我忍不住發飆。
「啊哈哈。」
不過是不經意的一句話,裏香卻顯露出非常開心的神情,笑吟吟地笑個不停。我正想報以一笑,卻突然整個人往前摔,怎麼回事,地震嗎?地球毀滅了嗎?我半是陷入恐慌地四處張望,看到山西站在背後。
「嗯,對啊。」
「好痛!妳在幹嘛啦!」
裏香以外的所有人都騎腳踏車上學,所以除了裏香,大家一起邁開腳步。
「什麼?什麼意思啊?」
「裏香,待會兒見。」
「喂,戎崎,不要給我假裝沒聽到!二年級小鬼還敢這麼跩!」
「那樣的話,就代表考試近了耶。」
「你啊你,稱呼學長的時候加個『學長』不是日本的優良習慣嗎?你啊你,從剛剛開始怎麼都一直叫我『山西』,把學長都給省略掉了呢?」
「好痛!真的好痛啊!」
當然,我可說不出這些真心話。
「反正都已經是笨蛋了,再笨一點也不會差到哪裏去的啦。」
「裏香,早安。」
故作生氣的我還是笑了,裏香也笑了。剛剛泄氣的情緒頓時煙消雲散,如今就只是開心得不得了。真是奇妙,怎麼光是這樣對我笑,一切就會徹底改變呢?
我追在她後頭。
也就是說,她是十八歲的一年級學生。
「嗨。」
「跟上來啦,跟上來。」
⊕流行於日本同儕間,本身屈膝以膝蓋頂對方膝蓋窩的惡作劇動作。
「什麼啊,什麼叫做已經是笨蛋啦。」
糟了,被看出來剛剛在觀察她了。但是,這樣就招認實在不甘心,而且也很丟臉,所以明知徒勞無功,我仍然卯足全力打死不承認。
「早安,山西。」
「我看幾乎沒什麼人會比你差吧。」
「腦漿都在搖了啦!變成笨蛋怎麼辦啊!」
雖然瞭解他話中的含意,我仍瞇着眼問:
司和美雪這麼說完,山西便以有夠狂妄的語調對我說:
「妳也過來啦。」
「沒用上段踢對付你就要偷笑了。」
即便這是一幅平凡無奇的光景,對我們面言卻是相當寶貴的。我們是走過一條好細、好細,簡直像是在細線上所形成的道路,才走到這裏來的。
認真的裏香都會乖乖地把所有教科書帶來帶去,不像我只會把書扔在學校不管,所以她的書包重得要命,一陣衝擊直達腦門。明明就可以稍微手下留情的,可是毫不留情纔是裏香本色,說真的整顆頭都痛到幾乎暈眩了。
「嗯,真的。」
裏香不發一語持續爬上山坡,說不定真的惹她生氣了。真是敗給她了,這麼一點點小事就原諒我嘛,不過就是看看而已,有什麼關係啊。說到底,如果連這也要禁止,不就一直都要閉着眼睛了嗎?
⊕意指日本歷史上著名的豪傑武藏坊弁慶,撞到此處也會痛得大哭。
不論我再怎麼找她說話,裏香還是完全不回答,我因此有些泄氣,所以也變得和她一樣沉默,兩人只管持續不停地爬上山坡。一隻紅色的蜻蜓飛過來,咻地彷佛滑過空間一般隨即消失,處處可聞鳥兒高聲啼鳴,路旁不知道是誰扔了一個咖啡空罐在那裏。要是被老師看到,一定會在學生朝會上提出來罵。「你們這些笨蛋!」耳邊似乎已經聽到鬼大佛的聲音。
「對不對啊,裏香。」
「少給我一大早就玩什麼膝後頂。⊕」
「什麼啊!什麼大笨蛋啊!」
我在步上階梯的同時扭頭大吼:
「沒斷、沒斷啦。裕一,你好像個奇怪的玩具喔。」
「都麻了!搞不好斷了呢!」
接着,他又立刻將臉轉向裏香。
之前只有完成濱松那邊高中的入學手續而已,完全都沒去上學,所以拿到的學分是零。不論編入考試考到多棒的分數,都必須從頭開始纔行。
「戎崎,話說回來,你是不是忘記什麼啦?」
山西說着指向校舍那邊。
「嗯~~考得不太好。國語科粗心大意寫錯了,因爲那時候覺得有點困,恍恍惚惚的。不然其實可以考得更好。」
裏香說着乾脆地邁開腳步。
「小裕真是個大笨蛋耶。」
的確,我所就讀的學校是間野雞高中,但是編入考試也是很難的。中途編入所考取的學校,大概都會比一般升學考試還要再差兩個志願。可是,聽說裏香在那樣的編入考試中,五種中就有兩科拿到滿分,那兩科就是國語和歷史,還真像是裏香會拿滿分的科目。
裏香雙手利落地紮起頭髮,長髮兩圈、三圈地穿過髮圈,然後出現在眼前的是個扎馬尾的裏香。光是改變髮型而已,形象就截然不同。感覺上有點認真,此外,似乎也變得有些稚氣。
一抬頭,隨處可見的冰冷校舍映入眼簾,內側那棟是四樓,前方這棟則爲三樓,三層樓建築物的牆壁上掛着巨大的時鐘,黑色長針如今正指向八點二十一分。校舍的那頭則是一片既非夏天也非秋天的寬廣藍天,雖然是那麼極端地接近秋天,其中的蕭瑟卻還未達到真正秋天的藍。衆多學生制服或水手製服陸續從駐足於校門口的我們身邊走過。
「很適合妳就是了。」
「裏香,走囉。」
但是,事實上我有時候還是會看她的腳看到入迷,膝蓋窩好漂亮喔,皮膚吹彈可破,和男生的完全不一樣。其實我的腦袋裏是這麼想的。
「啊,我也是、我也是。」
「戎崎哪有資格批評我啊。」
「戎崎還真是個大笨蛋,對不對?」
「不準說什麼二年級小鬼!」
「那又怎樣啊,山西。」
終於看到校門了。
「寒假怎麼不快到啊。」
「別說這種沒禮貌的話啦!」
「你這傢伙!是認真踢下去的吧!哇,真的有夠痛!」
「暑假結束了呢。」
「爲什麼要照啊?」
「爲什麼啊?」
「和我就沒關係了。」
裏香一回頭,看到我這副德行,似乎覺得很有趣地笑了。她的笑容讓我開心到不行,於是我更誇張地蹦跳得老高。
「真的?」
「就算是這樣,應該也比我好吧?」
我猶豫了一下子,對裏香說:
嗯,裏香爽快地對他點了點頭。我露出有點不爽的表情,不過仍以其實沒差到哪裏去的心情,看着山西和裏香聊天的樣子。因爲,我覺得裏香能像這樣過着理所當然的校園生活,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我們就像幼犬一樣彼此碰撞身體,互相嚷嚷,互罵對方混蛋加三級。我才正奇怪山西怎麼客然變得笑容可掬時,他隨即轉向裏香。
「黑青的話怎麼辦啊!混蛋戎崎!」
那傢伙悠閒的表情甚至維持不到一秒。
在腳踏車停放處各自把腳踏車停好後,我們又回到剛剛走過的學校入口。三年級的教室在二樓,二年級在三樓,一年級在四樓。也就是說呢,學年越往上升,樓層就越往下調。走上十七階樓梯後,首先是樓梯間,在此處轉個方向,再爬十七階就是二樓。司和山西,然後還有美雪轉向我們。
然後就會花上大概一小時,叨唸那些任何人都無法反駁的,所謂的「正確大道理」。我纔在想這些事情時,腔骨猛然撞到腳踏板,日文也把陘骨叫做「弁慶哭泣之處」⊕,那當然會哭嘛,這麼痛必哭無疑呀。我實在痛得要命,不自覺地開始以單腳蹦蹦跳。
大家異口同聲地笨蛋長、笨蛋短的,說老實話讓我覺得很泄氣。只有大好人一個的司似乎很傷腦筋地笑着,但是他那傷腦筋的樣子讓我更泄氣了。唉,也好啦,反正大家都在笑啊,看起來也很開心啊,就先這樣吧,笨蛋就笨蛋嘛。
「好痛!幹嘛!」
但是呢,唉,山西所說的卻是事實。
這纔是最嚇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