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們的世界有其盡頭
《仰望半月的夜空》 · 橋本紡 · 2.3萬 字

1
裏香是個美女。
一頭長髮直順柔亮,美得可以直接上場拍洗髮精廣告。肌膚就像是出自雪國般地白暫,細緻光滑的程度讓人一眼驚豔。光是那白與黑的強烈鮮明對比,就足以吸引衆人目光。
而且她連五官都長得秀麗端正,怎麼會有人漂亮得這麼「沒天理」。
她就像個日本娃娃,是個感覺清秀又溫柔的美女。
但是!
但是啊!
就像有句話是這麼說的:「上帝是公平的,有一好就沒兩好」——這麼說也不知道恰不恰當,總之很微妙——裏香的個性糟得很恐怖,自我中心又任性,從來不鳥別人說什麼。稍不順心如意,就哭鬧吼叫、動粗扁人樣樣都來。
外表與個性差這麼多的女生,全天下我還只認識這一個。
「我回來了。」
我以帶着些許疲憊的聲音說,一邊打開病房門。
牀上的裏香看起來不高興。
「怎麼那麼慢呀。」
她喃喃道。
附帶說明,我今天特地跑了一趟市立圖書館,現在纔剛剛回來。今天打從一早就冷得要死。氣象主播彷彿立下了什麼偉大功勳般斷言:
「今天是今年最寒冷的一天!」
看來相當自豪,背後熒幕上還有一個圍着圍巾不知道在高興什麼的雪人跳着舞。
事實上,是真的冷到讓人受不了。
風勢猛烈、寒風刺骨。
天空被深灰色的雲層所籠罩。
我穿着厚重到不行的粗尼短大衣,圍着圍巾,戴着手套,一邊抵禦迎面吹來的寒風,撐過來回市立圖書館的漫長旅程。我連指尖都凍僵了,整張臉也好像凍傷似的感到一陣陣刺痛。
正確說來,是始終凝視着龍頭山,也就是炮臺山。簡直就像是對我的存在渾然無所覺。
「哈,哈哈哈。真、真的耶。我怎麼會看漏了呢?」
「我把書借回來啦,這次沒借錯了。」
於是,我只好沉默。
她在想些什麼呢?
「現在嗎?我纔剛回來耶!」
「可、可是,你不是說這一本也行嗎?」
東邊天空也已逐漸轉暗。
這種情況每天大概會發生一次。裏香會毫無前兆地突然陷入沉默。
「再去一次,把我說的那本書借回來啦。」
我那可笑的抗辯在裏香的視線下瞬間凍結。
這麼一來,不論我說什麼都沒用。即使和她說話,她也會聽而不聞,頂多出點聲敷衍敷衍就已經算不錯的了。
而在事後當我一個人獨處時,胸口總會莫名地湧現一股心酸苦澀之感。
距頭一回交談不過三天,我在這女人面前已經完全抬不起頭來了。只要一聽到裏香的命令,就會不自覺地聽命行事,只要一被髮脾氣,就會二話不說地立刻道歉,就算不是我的錯,我也常會低頭認錯。我根本就已經變成她的小嘍羅了。果然,相遇當時的失敗影響深遠啊。我已經對她徹底地俯首稱臣了。
「啊——」
裏香的聲音越來越嚴厲。
爲什麼凝視着炮臺山呢?
「我問你那又怎麼樣啊?」
但是,裏香乾脆地丟出這樣的話:
裏香那對眼睛在腦海中浮現。
也沒有轉向我。
我這麼低語的同時,吐出的氣息瞬間凍結變白。
或許是由於太陽已經西斜,氣溫好像一口氣又降了不少。迎面吹來的風比剛剛冷冽多了。
早已習以爲常的我,也只能茫然呆望着裏香視線前方。
她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我想看的是《弗洛普西家的故事》啦!」
「我會走快點,把書借回來的。」
我選書的時候,似乎看漏了那個符號。
我只能忍受沉默。
裏香的吩咐帶好幾個複雜的條件。幫我借那個回來,如果沒有那個的話就借這個,如果連這個也沒有的話——那些要求實在太複雜,所以我還特地把裏香的話一字不漏地抄下來,帶着紙條出門。
裏香的怒氣在瞬間爆發。
但是,她卻不發一語。
裏香乾脆地說:
我滿臉蒼白的低下了頭。
當然裏香知道我在這兒。
我說:
裏香筆直地凝視我這邊。
平時就已經離我好遠的她,在那一瞬間離我更遠了。遠得即使我伸出手也絕對無法觸碰到她。
然後,有時就試着想象她如今在想些什麼。
「你這個白癡!連這種小事都辦不好還能幹嗎呀!你幾歲了啊?你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了吧!」
天呀,太恐怖了。如果說出來的話,絕對更會被裏香罵到狗血淋頭的。
「是、是嗎?」
「有找到書嗎?」
結果,我趕不及在晚餐時間回來,所以也沒喫到晚餐。
唉,不論如何還是被罵了啊……
但是到頭來,卻只換到「怎麼那麼慢呀」這句話,這女人實在是。
我把塞在口袋裏的書遞出去。那本書幾乎和手掌一般大小,封面畫着可愛的兔子圖案。
這苦差事真的會累死人的耶。
「你不開燈呀?怎麼啦?」
我有點緊張地說:
我頂着呆滯的腦袋,脫下圍巾和手套,對着雙手吹出溫暖的氣息。雙手指尖都凍僵了,根本無法感受暖意。
(不、不見了嗎……?)
那時就會覺得自己整個人似乎快被裏香的雙瞳所吞沒。
我抱着飢腸轆轆的肚子,走進裏香病房。室內一片漆黑,從窗外投射進來的些許光亮,隱約勾勒出一個女孩子的輪廓。裏香坐起上半身,正凝視着窗外。
我好歹也是個住院病患,是個一個月前還謝絕會客的病人耶。儘管外出禁令解除了,也不能像這樣常常往外跑呀。這樣對我的身體大概也不好,我的病最重要的就是必須靜養。
裏香爲什麼會顯露出那樣的眼神呢?
我清楚聽見隔壁病房隱約傳來電視聲。耳邊還傳來其他人走過病房前的交談聲,醫療推車行進間的「喀拉喀拉」聲,某種東西翻到時的「當唧」聲。或許是因爲忽然接觸到溫暖空氣,整顆腦袋莫名地變得朦朧恍惚,像飄浮在夢中一般。
她不發一語。
總而言之,我可是喫足了苦頭。
「去好好地把書借回來。」
我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又繞,同時把外套前襟緊緊拉上後,踏出步伐。整個人感覺有些沉沉的,身體狀況是不是有些不太好呀。下一次檢查是在一週後,說不定結果會很糟糕呢。
裏香就是這麼任性。
「…………」
太過分了吧。
「你到底是怎麼聽的啊?那一本是我說絕對不要借回來的呀!」
「今天真的很冷耶。而且現在出去的話,回來的時候太陽都下山了——」
我說着,便走出病房。
「你借的明明就是《恐怖壞兔兔的故事》啊!」
簡直就像個女王般地任性。
此時,只有時間緩緩、緩緩地流逝——
「你要我找的書呀,彼得兔的……」
裏香動也不動。
果然還是沒回應。我走近牀邊,把書放到牀上。然後,在牀邊的摺疊椅上坐下。
我搔着頭道歉。
「我知道了,現在就去。」
「做錯事的人是你吧。」
「這的確是彼得兔系列的,可是我要你借的書是另外一本。」
「可是我只有十七,還是個小孩啊。」
有了。
「有啊。」
她雙眼的顏色濃郁得叫人喫驚。凝望那對瞳孔時,有時會發現其中那一潭黑水正不停地直打轉。
「真是敗給她了……」
裏香從方纔就始終凝視着窗外。
形狀優美的雙眉同時挑起。
「對、對不起。」
裏香如今也以那樣的雙瞳凝視着我。
「這是什麼?」
「是、是那樣嗎?」
我爲了緩和當場氣氛,試着擠出笑容,但是並不是很成功。
沒有回應。
裏香躺在牀上,直接接過書。
「那又怎樣?」
「再不快一點,圖書館就要關門了啦。」
我慌慌張張地翻着外套口袋,可是就是找不到紙條。是在右邊嗎?不對,沒有。那左邊呢?也不在那邊。這麼說來是在褲子口袋裏啦。我翻遍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卻怎麼樣都找不到那張紙條。
我蹲下身去撿起紙條。哈哈哈,有了,有了。我一邊露出討好的笑容,一邊打開紙條。我潦草的字跡龍飛鳳舞地排列在那張皺巴巴的紙條上。就如同裏香所說的,《恐怖壞兔兔的故事》旁,的確畫着一個X符號。
「啊?」
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就掉在我腳邊。
外頭真是冷到不行。
她是想去爬那座山嗎?
我想着這些,一邊不斷地向雙手吹氣。那雙手逐漸感受得到暖意了。
雖然將這些心頭的疑問,直接問問裏香本人是很輕而易舉的,但是我卻從來不曾想要那麼做。反正一定不會得到任何回應的。
與其要咀嚼拋出的話直接消失在空中的滋味,還不如就這麼沉默忍受。

我沒辦法,只好癡望着裏香的背部。
那是一副纖細的身子。
由於她是坐在牀上,所以只看得到上半身,不過從肩膀到腰部的線條只能用「完美」來形容。
那曲線真的非常優美。那是看着看着就足以讓人心跳加速的曲線。
話說回來,人真是不可思議呀。爲什麼那樣的曲線,會令人感到如此具有魅力呢?像花瓶的曲線也非常優美,可是就完全不會讓人心跳加速,不是嗎?
只不過,裏香瘦了點。
她的那種纖瘦,莫名地有種悲哀的感覺。
我突然想起亞希子小姐的那句話。
「還好,沒什麼啦。」
我不知道里香是什麼病。
亞希子小姐後來也沒告訴我,我總不好直接去問裏香本人。再怎麼說,我哪開得了口。怎麼可能開口問這種事。
更何況,說實話,我也很害怕問出的結果。
所以我到現在仍然是一無所知。
咕嚕嚕嚕——
這樣的聲音忽然想起。
聲音來源是我的腹部。
我回到病房後,把其中一顆放進嘴裏。喫到一半就被那濃郁的甜味給噎住,趕緊吐了出來。「咚隆」糖球發出淒涼的聲響在地板上打滾。
司嚴肅地說。
我一邊狼吞虎嚥,一邊想着。
「你的晚餐呀,我拿過來的。」
我一進房就裝模作樣地大大嘆了口氣,試着這麼說:
我的晚餐,當然應該也會送到我的病房去。可是不論喫不喫,特定時間一到就會被收走。
電視喇叭傳出尖銳的聲音。
「吾友啊,一個男孩子會這麼正經八百地收看『廣瀨美一的開心廚房』重播,會不會哪裏有問題呀。」
我慌忙答道:
換言之,一天二十四小時皆可自由出入。
「怎麼啦?」
聽說是因爲以前跑遍全國各地,腔調也變得亂七八糟的了。
裏香像在安撫小狗一般,輕撫着我的頭。
他舉起小指頭。⊕
「怎麼會有人覺得醫院裏的伙食好喫呀,裕一好怪喔。」
長椅鎖順利解除之後,我立刻造訪司的房間。
我凝視着剩下的兩顆糖球,不知改如何是好。
世古口司是個有點怪怪的傢伙。首先讓我說明他是天文迷,所以這傢伙的口袋裏隨時放着計算軌道用的函數計算機。不過,這也算了,很常見嘛。接下來說道他的特徵,身高一百八十七公分,體重九十二公斤。不過,這也算了,很常見嘛。可能是因爲平常的認真鍛鍊,他的全身覆蓋着如鋼鐵般的肌肉。不過,這或許也很常見吧。
多田先生有種奇怪的口音。
裏香指指門邊的架子。
簡直就是個冥頑不化的老頭。
她在黑暗之中,輕輕點頭。
曾幾何時,我聽說他到北海道旅行的事,可是他竟然莫名其妙地說廣島在北海道。當我糾正他說廣島位於本州島西部的中國地區⊕,他還強詞奪理,堅持說「也曾有過那樣的時代呢」。
「啊?」
然而,奇妙的是我並不會有這樣的感覺。
我在回病房的途中,遇到了多田先生。
「這、怎麼會有?」
在不同的情況下,這句話聽起來像在侮辱人。
裏香說着挪挪身子,把牀邊的餐桌翻開。
「你可以使用這個喫喔。」
這裏一到晚餐時間,配膳的服務人員就會把每位病患的餐點送到病房去。
我開了燈,把餐點拿到牀邊。
「嗯,謝謝。」
我悄悄抬起頭來,看到裏香很開心地笑着,裏香笑的時候就像天使一樣美麗。
「不喫啊?」
是裏香特地到我的病房去,把我的晚餐拿過來,以免被收走。
仍何人扔顆石頭,就能打破玻璃,輕輕鬆鬆地闖進去。
怎麼辦。
「哈哈哈」,我敷衍地傻笑。
「是去找我朋友。」
一坐到椅子上,我立刻拿起筷子。
就在我啞口無言的同時。
我在喫驚之餘,這麼問:
我在一片黑暗中看不清楚裏香的表情。她說不定正氣乎乎的呢。
然後,他將手伸過來。
不論是飯、菜還是湯都已經冷掉了,不過大概是肚子餓了吧,喫起來真是人間美味。我大口大口地將飯菜送進胃裏。
「對、對不起。」
「哈哈哈」,我還是隻能敷衍地傻笑。
裏香回過頭來。
「謝謝。」
「喫吧。」
沒什麼地方比這兒更危險的了。
我做夢都沒想到,這個任性的女人會爲我這麼做。
「女朋友嗎?」
多田先生手一伸回去,我的手掌上多出三顆琥珀色的圓形物體。那是令人懷念的古早糖球。三顆甜甜的琥珀閃耀着美麗的光芒。
「超好喫的。」
「太甜了,這糖……」
司的房間位於一樓,而且正對道路。
多田張着沒牙的嘴,笑說:
我本身雖然心事重重地陷入沉思,身體倒是十分忠於生理本能。肚子餓了,自然就會咕嚕咕嚕叫。
「有什麼關係啊。」
⊕日本地名
我想也沒想就道歉。
果不其然,我仍然沒有因此覺得反感,裏香的手滑過我髮間的觸感,和她的笑容甚至讓我樂不可支……我故意把整張臉都埋在飯碗裏,以免這樣的心思被看穿。
裏香察覺到我的視線,歪着頭問。
「嗨。」
「這裏可是重點滴喲!」
雖然是朋友,卻不是女朋友。
「我的……你特地幫我拿過來的嗎?」
真是沒用啊……
「這拿去喫吧。」
我打開窗戶的當下,二十五英寸畫面上的男人面部特寫,立即躍入眼簾。那傢伙穿着燈籠袖上衣,腰線簡直與女人沒兩樣,手裏拿着迅速旋轉的發泡器。
我以爲她又會對我發脾氣,所以全身僵硬地嚴陣以待。
這東西哪能喫呀。
「裕一看起來像狗一樣。」
那個「滴喲」是怎樣啊,「滴喲」是什麼東西啊。
「沒、沒這回事,是真的很好喫嘛。」
我一看,發現架上放着一隻托盤。是院內供應的晚餐。不論是飯、菜還是湯,都好端端地放在那兒。
不,或許還有別的原因讓我覺得這頓飯特別好喫。
裏香這麼問我。
雖然只因爲肚子咕嚕咕嚕叫就發脾氣,未免也太不可理喻,而且說到底我沒喫到晚餐全都是因爲裏香,但是和裏香有時候真的是有理說不通。
「你是不是又到哪兒去啦?」
話雖如此,多田先生的話,絕大部分聽起來都很誇張。我也不清楚其中到底有幾分真實性。
2
話雖如此,對於應該爲其設想並且歡迎之至的訪客,也就是我而言,那種地理位置說實話真讓人感恩呀。畢竟,只要打開窗戶便能直接進入房間,就算是夜裏也不會吵醒他的家人。
我因爲太過意外,一時之間還沒能消化她那句話的意思。
裏香看到我那副德行,覺得很有趣似的笑了出來。
⊕日本舉起小指頭的手勢表示「女人」、「女友」或「妻子」。
然而,從透頂傳來的卻是這句話。
而現在,餐點回收時間老早就過了。
「你也可以把燈打開呀。」
我點點頭。
「那個,你可以拿去喫啊。」
「好好好,那就多喫一點喔。」
該怎麼說呢。多田先生是個貨真價實的老頭,而且還是個色老頭,像這些直覺根本就已經成爲他的「初始設定值」了。
我真的是太震驚、太震驚了。
「啊、不是啦,我要喫啦!我要喫!」
(如果她可以永遠這樣笑就好了……)
「不喫的話,扔掉好了。」
「唉,那可怎麼成呀。你這年紀的人,精力不是最旺盛的嗎?我說你呀,可得積極地主動出擊喔。」
問題來了,他的興趣是製作甜點。
他常在放學後,以巨大的雙手拿着嬌小的計量匙,窩在家政教室和女生一起做甜點。而且最令人費解的是,比起任何一個女生所做的甜點,司的甜點總是技壓羣「雌」,好喫得沒話說。
那堆女生懷着敬意爲他取了一個什麼「世古口大師」的綽號,還常把崇拜信件塞進他學校的鞋櫃中。
我完全無法理解。
「你有一陣子沒來了,怎麼啦?」
司盯着畫面中瘋狂舞動——至少在我眼中是這樣,不過似乎是在做菜——的廣瀨美一,這麼問我。
我本來想說明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隨即打消了念頭。
因爲,司的視線已經完全盯死在畫面上。
「反正就發生了很多事。我看你現在好像很忙的樣子,待會再說。」
不論和處於這種狀況下的司說什麼,都只是白費力氣。
「這樣啊,真不好意思。」
司突然「喔」地一聲。
「喂,你看到剛剛的重點沒?那可是神之泡沫呢。」
莫名其妙。
那個「神之泡沫」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呀?
我本來以爲他是在開玩笑,可是仔細一看,司的神情既嚴肅又認真。他正卯足了勁在那大本筆記本上——普通筆記本一到司的手上,看起來就像是小手冊一樣——不知道在抄寫什麼東西。
終於廣瀨美一縱身空中一個大回旋。
當他在空中旋轉的瞬間,廣瀨美一的雙手一邊在半空中翩然舞動,雙腳則軟趴趴地彎成折形。畫面此時不知爲何以特效處理,不但蝴蝶與星星滿天飛舞,還打上了光景。
「奇——異幻——覺!」
廣瀨美一着地後,隨即這麼喊着。畫面接着出現一個純白蛋糕的特寫。沒錯啦,那是一個很漂亮的蛋糕,看起來也很好喫。但是,蛋糕不過就是蛋糕嘛。果然,真的是莫名其妙。這到底與奇異幻覺有啥關係啊。
⊕町屋爲三角屋頂的狹長木造房屋,而正面大門設於屋檐的三角部分那一面的町屋稱之爲「妻入町屋」。
才一拐彎,一個龐大的背影便映入眼簾。
我啞口無言。
我想着,他是白癡啊。
我凝視從天而降的無數雨滴,這麼呢喃。
我和司在半年前還不是朋友,而且根本八竿子打不到關係。
我不禁猜想可能是被誰撿走了吧。小貓不見了,雖然感覺上有些寂寞,可是隻要想象它們終於能在某戶人家享用美味飼料的情景,就會爲它們開心。你們可要多喫一點,趕緊長大喔,我有時候會這麼想。

「真、真的要唱喔?」
「啊、啊啊。」
「你、你可以養貓嗎?」
即使我升學,母親可能也希望我繼續留在伊勢吧。雖然,她總把「只要你喜歡就好」之類的話掛在嘴上,不過只要一提起志願校,她所推薦的絕對是本地學校。如果要力排衆議離開這裏,就必須拿到一定標準的成績纔行。
「卡拉OK喔……」
「出、出神入化呀……」
我實在是等不下去了,出聲叫喚他:
後來我走過不知爲何仍保留着火警瞭望臺的古老車站前面,穿過鐵軌,進入通往我家的捷徑——「世古」。所謂的世古是意爲小徑的方言。據說這是從很久以前流傳至今的說法,也有很多人像司那樣把這個詞彙當作名字。在某些地區,有時一個班上還會有大概三個人叫做世古或世古口。我初戀的那個女生那是小三時的事了——就姓世古口。
「裕一,有朋友來找你囉。」
「切!」
可是晚上十點左右,我聽到母親的叫聲。
「喂,你要到哪兒去了?」
(可惜啊,這傢伙除了這一點什麼都好呀……)
你才爛透了呢,大白癡!
「咦~真的嗎?」
我懷着忐忑的心情問:
「抱歉,有親戚來住我們家。那人很囉嗦,把他吵醒的話就慘了,我們到外面去吧。」
「那、那個我……抱歉,突然跑來找你。」
他似乎相當不耐煩地這麼說。
雖然語調客氣,但他整張臉都寫着<給我去重新修過再來!>
不過在連假結束後,小貓突然不見了。
「看到啦,可是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搞什麼。」
我和司只能算是同班同學,一點都不熟。可是,他爲什麼會來找我呢?說不定是剛剛經過時被他看見了,我這麼一想忽然間不安了起來。
我們只是單純的同班同學而已。
司露出異常嫌惡的表情。
國中時,也曾有小貓咪被遺棄在校園中。那些小貓咪可愛得不得了,很多人都會去餵它們,小貓咪看起來似乎很有精神地生活着。我經常輕撫它們背部柔軟的毛,而它們還會從喉頭髮出咕嚕嚕的聲音,真的好可愛。光看着它們在陽光中睡懶覺的樣子,一股幸福感就會從心底油然而生。
那樣的傢伙自然成了學校的風雲人物,也正因爲是那樣的傢伙反而讓人覺得難以接近,普通情況下也壓根沒想過要和他做朋友。那時候也不曾好好地說上幾句話吧。
司似乎考慮到這一點而這麼說。
小貓咪在連假期間根本沒有任何飼料可喫。而且那時候還下着雨,是大得不得了的傾盆大雨。小貓咪終究沒能熬過來。
「那,後來咧?有把它們埋起來嗎?」
和他的衣服及身體一樣,那張紙也被雨淋溼了,也因此內容稍微透了出來,「班級通訊錄」的字樣隱約可見。也就是說,司挨家挨戶地拜訪他所知道的同學家,然後逐一拜託看看有沒有人可以養貓。
「嗚哇~爛透了~~好恨呀。」
像這種情況也只會發生在這種歷史悠久的小鎮中吧。
我在那一剎那便掌握住情況的全貌。簡單來說,這個大塊頭髮現小貓咪被遺棄在世古邊。然後呢,就幫那些小貓咪撐傘。然後呢,現在大概正在一籌莫展,不知道如何是好。
像這樣的小貓,不用多久就會死掉了……
「那讀本地大學就好了嘛。」
「也不一定要唱歌啦。」
看來似乎是沒有傳達出去。
何況我也怕這麼沒頭沒腦地牽扯進去,又得再次經歷那種悲傷。死在腳踏車停車場的小貓咪的柔軟及暖意,讓我自然而然地加快腳步。不論我走到哪裏,雨聲總是如影隨形。每當我想起司的背影,便會急忙將其逐出腦海。
在這樣的雨中,全身淋得溼漉漉的,想盡辦法要找到人收養被遺棄的小貓咪。
我們相識的契機,是雨。
而且,他還喃喃自語着:
回到家後,時間一如往常地在我喫飯、看電視、看漫畫的過程中流逝。那是個無聊又普通的一天。
我持續頂着這些問號,轉向司一看,發現那傢伙瞳孔中出現星星,嘴巴半開,緊盯着着電視不放。
他剛剛似乎真的不知道神遊到哪兒去了……
「你還好吧。」
這種時間是誰啊,我邊像邊走到玄關,竟然看到世古口司站在那兒。他全身溼淋淋的,胸前抱着以毛巾包裹住的小貓。
我是個音癡。可不是我在吹牛喔,我連兒童節目的主題曲,都會差半音呢。
我走過時偷瞄了幾眼,發現司的腳邊有兩隻小貓咪正在「喵喵」叫。
「看來只好降低志願標準了呢。」
「有什麼辦法呀?」
「好像是在連假結束後,工友伯伯一來就看到它們在腳踏車停車場的角落那縮成一團。伯伯以爲它們還活着,拿着飼料想去喂,看它們動也不動覺得奇怪,伸手一摸才發現它們都已經變得冷冰冰的了。」
因爲母親看到這種成績一定又會說:
然後,
的確,就某種層面而言的確算是「奇異幻覺」也說不定……
他到底在想什麼東西啊。
「喂喂喂,聽說小貓咪死掉了耶。」
不久後,我在走廊上從女生的對話中聽到了我不想聽到的消息。
那種深刻的歷史記憶同時會出現在街道上,像伊勢這兒有很多蠻特別的木造房屋。屋子正面相當狹窄,不過卻狹長地往後頭延伸。也就是俗話說的「鰻魚被窩」型房子。據說這種獨樹一格的形式叫做「妻入町屋」。⊕
被判定爲「D」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外面……你有想好要去哪兒嗎?」
家這裏來呢,接下來的話全部消失在嘴裏。
而且,還持續努力到這麼晚。
司不滿地咂舌,隨即起身。他拿下掛在牆上的外套,手直接伸進袖子。
我打從、心底,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沒有啦,聽說在丟可燃垃圾那一天扔掉了。」
我話中有話地這麼問。也不知道我話中真意傳達出去了沒,只見司乾脆地點點頭。
司精神恍惚地凝視着沙暴狂掃的畫面,似乎還沉浸於某種餘韻之中。
只要一想起小貓咪那時的情景,它們柔軟的毛和蘊藏於其中的暖意就會讓我更憂鬱,而且還有些許憂鬱。憂鬱之後,我仍躡手躡腳地從司背後走過。終究沒有任何事是我幫得上忙的。
補習班的老師的臉皺成了一團。
因爲我看到司的胸前塞着一張紙。
「誰叫我老爸以前也是個笨蛋呢。」
「那當然。喂,你剛剛看到沒?廣瀨先生的那一招。」
是春季總難止息的濛濛細雨。
雖然那張臉和體形感覺很粗線條,不過司是個很溫柔善良的人。做菜時的司反而較能貼切地顯露出他的本性。
好不容易,節目終於播完了。
我低着頭走在那種町屋前。
但是,事實卻不是如此……
司聽起來有些怯懦。
司慌慌張張地回過神來。
那一天,我走在從補習班回家的路上。我纔剛在升學指導的個別面談中,遭受所有志願校都被判定「D」的打擊。
看到那特徵強烈的臉龐及身軀,我立刻就知道是那個世古口司。但是,他怎麼會在這樣的雨天,蹲在路邊呢?
「你怎麼會到我——」
現在已經半夜十二點了。畢竟這種鄉下地方,這時間還開着的店可說是少之又少。
這傢伙不單純是因爲替我着想,其實也不想聽到我的歌聲呀……
其實那些女生也沒錯,我卻在心底狠狠地咒罵她們。之後便整個人沮喪不已。什麼大白癡呀,我有資格說那種話嗎?我之前有考慮過那麼小的小貓咪根本沒辦法熬過來嗎?我自己又曾做過些什麼?我又曾想過要去做些什麼嗎?
「喂,司。」
那時的雨下個不停,總之心情鬱悶到了極點。
好像是被遺棄的野貓。
「想好啦。我有個學長在卡拉OK打工,大概可以免費入場呢。」
「好,那我等會兒就來唱唱「反斗小王子邪留丸」的卡通主題曲。」
我因此相當憂鬱。
我半開玩笑地試着這麼說:
遺棄小貓的人或許期待有人把它撿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遺棄根本就和謀殺沒兩樣。
已經十點了耶。
我感到愕然。
我在極度愕然之餘,甚至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焦躁。
然而,我不經意間發現司只抱着一隻小貓。在世古中看到他時,應該還有另外一隻纔對。
「那、那另一隻貓怎麼啦?」
「加藤同學拿去養了。」
司說出同班同學的名字,感到很開心。
那看來甚至是有些傻氣又爽朗的笑容,他大概是真的爲此樂昏頭了吧。
可是,司隨即露出「咦」的狐疑表情。
「戎崎同學,你怎麼知道還有另外一隻呢?」
「啊……」
完了。
這傢伙根本沒發現我當時打那兒經過。
我爲之語塞。
這話怎麼說得出口。
在那瞬間,不知從哪傳來「咯嚓」一聲。從家裏狹窄的玄關中,司看來特別龐大。看來比平常還要大得太多了。那或許是因爲我家玄關所致,可是說不定還有別的原因。我又咽了口口水,那咕嚕聲聽起來特別響亮。司手臂中那隻嬌小的貓咪不可思議地盯着我,瞧它那雙瞳孔中反射出我的樣子。什麼都不知道的我,而且拼命想要隱藏那副樣子的我,都映射在小貓澄澈的瞳孔中。我整張臉像個大白癡一般,僵直着身子無法動彈。
小貓咪「喵喵」地出聲叫。
「怎麼啦?」
司問我。
「啊,沒有……」
那一天。裏香罕見地主動跑到我的病房來。
「…………」
<電光霹靂!電光霹靂!咚隆隆隆隆隆啊啊啊啊!>
步出走廊的母親,以慣有的悠哉語氣這麼問。
「我媽一個人去了。」
喀答喀答喀答。
「怎麼啦?你朋友回去了啊?」
隔壁包廂似乎已進入「永無止境的動畫歌曲」狀態了。
我正在看裏香借我的芥川龍之介。我其實根本就不想看什麼芥川龍之介,只是不看的話裏香又會抓狂,沒辦法只好看了。話雖如此,讀了之後意外地發現芥川龍之介先生還真有趣呢。該怎麼說呢,我想他應該是個蠻怪的人吧。
「話是沒錯啦……可是你媽她,會答應嗎?」
「還不就是老樣子!」
怯生生地,我點點頭。
屋外雨聲沙沙作響。
「可以乾脆下跪的呀。而且別看我這樣,短期衝刺可是我的拿手絕活,我會盡全力拼到底的。」
再怎麼說我都是個曾經什麼都沒考慮地去疼愛小貓咪,什麼都沒考慮地丟下它們不管的人。是個曾經無所謂地想些什麼「好在被撿走了」的沒責任感的人。
明白我心意的司,似乎相當苦惱地出聲。
我們不自覺地都聽傻了。
不過,那是一家看起來怪嚇人的廉價店,我點的葡萄汁像白開水一樣淡而無味,牆面上隨處可見掉漆或破洞,桌子也歪歪斜斜的,就連隔音也都爛透了。隔壁包廂的歌聲聽得一清二楚。
早那麼一步也好,我想到其他地方去。
不,說不定那只是一種感覺罷了。
我很想說些什麼,話卻卡着出不來,剛張開的雙脣又閉了起來。 有什麼東西在我胸口直打轉。像個笨蛋,某個聲音否定了那種感覺。但是,那打轉的漩渦卻更強而有力地吸走我的心。婦人之仁、糟糕透頂,我這麼想。但是,雙腳卻同時動了起來,慌忙套進破破爛爛的運動鞋中。運動鞋還沒有幹,腳一伸進去,溼濡的布面就緊貼住皮膚,感覺很噁心。
相當驚人的吼叫聲。
吼叫聲緊接着益發高亢。
但是,在現實中被撼得直打哆嗦的應該是我的「英魂」吧。只要一想到「將來」那玩意兒,就覺得好憂鬱。
耳邊響起小貓咪「喵喵」的叫聲。
司真的是率直又單純得嚇人。
隔壁包廂仍舊持續傳來動畫歌曲。
「這樣啊,沒關係。」
明明就是我這個旁人的事,他看起來卻比我這個本人還要煩惱。
「…………」
隔壁熱烈的氣氛不斷升高,似乎即將沸騰。<嗚喔喔喔!>或是,<咻嗚嗚嗚——!>或是,<嗚喔呀呀——>諸如此類的叫喊聲接連傳來。怎麼能High到這種地步呀。驚愕之感已升級成佩服了。「好神喔。」司拍拍手。「太神了呢。」我也拍拍手。「總而言之,裕一你會有辦法的啦。」司邊拍手,微微一笑。
好像進入第二輪了。
那衝擊波穿越牆壁衝進我們的包廂,桌面上的玻璃杯甚至被震得花枝亂顫「喀答」作響。
我們的確是免費入場了。
畢竟,我平常功課就已經不是很好了。再加上這次生病被迫長期住院。不但不能去上課,不能去補習,也不能考模擬考。再一年就要考大學了,這情況真是糟透了。雖然我有試着多少念點書,不過看這情況成績只會越來越退步。更慘的是還得考慮到出席天數的問題,照這樣下去連升級都有危險。一不小心就會被留級。
<我那撼動時代的嘶吼呀——!呀啊啊啊啊啊——>我想在那一瞬間,整棟樓都爲之動搖。
我趁歌曲進入間奏時叫道。然後,拿起晃個沒完的玻璃杯,喝點葡萄汁潤喉。真的好淡啊。
<電光石火!電光石火!轟隆隆隆隆啊啊啊啊啊!>
「喂。喂。」
⊕日本導師、父母與本人同時面對面,針對學生就業、升學或學習狀況所進行的面談。
反正也做不了什麼值得一提的事。
「反正到時候還可以重考之類的,總有辦法的嘛!? 」
絕對。
「唔……」
「嗯,我家也有接到通知!」
兩隻小貓咪如今都健康成長,很快樂地生活着。第二隻貓後來被隔壁班女生領養。聽說,司還常會去探望小貓咪。
即便如此——
心頭閃現自己偷偷摸摸地從司背後走過的模樣。
司說了好幾次「對不起」。對不起這種時間來打擾。對不起提出奇怪的要求。那不斷重複的相同言行甚至讓我都爲他覺得難堪,只見他卑躬屈膝地頻頻低頭。而他到最後還是說着對不起,一邊開門離去。「啪嚓」一聲,門應聲關上。
我再次對一聲不吭的裏香問道:
歌曲似乎來到了最高潮。
「不行,對不對?」
是的
「啊,嗯……」
「怎麼啦?裏香。」
耳邊傳來母親在裏頭看電視的聲音。
<電光石火!電光霹靂!轟隆咚隆隆隆隆隆隆啊啊啊啊啊!>
我很清楚那是理所當然的。
隔壁包廂傳來更激烈的嘶吼聲。
「學校最近情況怎麼樣!? 」
我們真的是在大聲嘶吼。不這樣的話,我們的聲音就會被隔壁傳來的歌聲掩蓋住,根本聽不到彼此在說什麼。
只不過當我看向司時,卻發現那傢伙的表情嚴肅極了。
「之前有舉行過三方會談就是了!」⊕
一旦決定重考的話的確會比較輕鬆。當然囉,畢竟多一年的緩衝時間。如果想要快活一點,或許倒也不失爲一個好方法。但是這樣就得白白浪費一年。我只不過才活了十七年,所謂的「一年」等於我整個人生的百分之五點九。雖然還不至於說是「永遠」,然而對目前的我而言,卻是一段長得嚇人的時間。一旦決定重考,就必須虛擲那麼一段時間,繼續生活在這個小鎮上了。
「抱歉,突然提出這麼奇怪的要求。」
「是不是有什麼事呀?」
時空啊,我還真想撼動看看呢。
<我那撼動時空的英魂呀!吼喔喔喔喔喔!>
……據說母親從我的導師那聽到諸如此類的消息。
「啊,怎麼啦!? 」
一回神,我已經放聲大叫:
是的,真的是糟透了。
「唔……」
在找到飼主之前,司大概都會不停奔波吧。
「我媽對貓很感冒的。」
我好喜歡這個身體大得很誇張,嗜好也怪得很誇張的朋友。事先聲明,我可沒什麼其他怪怪的意思。悲傷時,司就會流露出悲傷的神情。快樂時,他就是一副快樂的樣子。如果寂寞,他就會很寂寞似地蜷縮起背部來,餓了,肚子就會咕嚕咕嚕叫(而且還叫得相當響亮)。
沒辦法像司在那個雨天所做的——
「哎喲,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啦。萬一真的不行的話,還有那種爛到不行的野雞大學嘛。」
我勉強對他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玻璃杯持續不停地晃動。
我趕緊將書籤夾到書裏問道。
「老師怎麼說?」
眼前浮現司溼透的背影。
喀答喀答喀答。
至少,我因該還能夠陪着司一起低頭。
而我就這麼被單獨扔下。
「我絕對不重考!」
歌詞和剛剛有點不同。
包廂所有人都一起加入合唱了吧,那音量可說是石破天驚。其中,似乎還夾雜着女孩子的聲音。到底有多少人呀?
玄關的燈光昏暗。
桌上的玻璃杯微微顫動着。我和司動也不動地呆滯了好半晌,簡直就像是被那顫動的玻璃杯施了魔咒般,緊盯着它們不放。太神了吧,動畫歌曲,我想着。好神奇的能量呀。
那真是糟透了。
「…………」
「我出去一下!」
<我那撼動大地的鐵拳呀!吼喔喔喔喔喔——!>
一般人是在很難做到像他這樣子。像我就不可能,某種類似自我意識的奇怪硬塊,始終卡在心底一隅。我在悲傷時反而會想大笑出聲,開心時其實想象搖尾巴的小狗盡情歡樂,實際上卻會流露出無聊至極的神情,簡直像個大白癡。然而,就算有這樣的自知之明也無濟於事。我就是沒辦法像司一樣真情流露。
被扔下。
「糟透了!」
遠那麼一點也好,我想到遠方城市去。
然後,我抓了一把傘衝出家門。我慌張地四處張望,這纔在持續下降的雨滴那頭,看到司龐大的背影。我朝那背影跑去。
裏香還是沒回答,徑自沉默地往這兒走來。
司也叫道。
<電光石火!電光石火!轟隆隆隆隆隆——!>
我也出聲。
裏香從我手中拿起那本書。接着,「啪啦啪啦」地翻了起來。由於書裏夾着書籤,所以總會翻到夾書籤的那一頁。
「你在幹嘛呀!」
唉,老天哪,我有不祥的預感……
「你是看我來了,就急急忙忙地把書籤夾進去,再把書合起來,對吧。」
「唔……」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以前。我也像現在這樣在看書,裏香也像現在這樣走了進來。然後,裏香從我手中把翻開的書一把拿走後,立刻就把書合上。
接着,只見她壞心眼地笑說:
「你看,這樣就不知道看到哪一頁了吧!」
她是故意找碴。
有夠壞心眼。
把書借我要我看的明明是她,不看就暴跳如雷的也是她,結果竟然還做那種事。受不了,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女人。
我吸取教訓後,這次纔會把書籤準備好。
裏香把書籤從書裏抽出來。
「哼!那我就這樣啊。」
她隨即把書合上。
我發出慘叫。
「啊!你幹嘛啦!」
「這只是小小的懲罰而已呀。」
「罰什麼東西啊,還懲罰哩!我又沒犯什麼罪!這樣就不知道看到哪了啦!」
(別、別打了啦!會被發現的啦!喂!)
我沒兩三下就投降了。
裏香故意清清嗓子。
今天的裏香穿着兩件式條紋睡衣。衣服的尺寸似乎大了點。裏香雙手幾乎有一半都藏在袖子裏。不過,也還真是一副嬌小的身軀。抱起來是什麼感覺呢?一定會完全隱沒在臂膀中吧。
我慌張地跟在裏香身後。
「跟着我走就是了,閉嘴啦。」
我簡直像條金魚大便一樣,緊緊跟在裏香屁股後頭。即便如此,我還是狐疑她到底要到哪兒去。光是這樣不停走路也很無聊,所以我開始再三端詳起她的背影。
我真的搞不清楚她腦袋裏在想些什麼。
我和裏香到了這種時候,也不敢再對彼此怒吼,只能屏息以待。
裏香以演戲般的語調繼續說,然後把手術刀湊得更近了。那把手術刀閃着冷光,當那光線抵達視網膜的瞬間,我不禁想放聲大叫。
對她大吼「吵什麼吵啊,給我閉嘴」之類的。
「啊。什麼?」
眼看裏香的眼神即將露出兇光。
就在同一時間。
我們的視線理所當然地就這麼對上了。
「還有其他人在這兒嗎?」
那是小得不能再小的狹小空間,我和裏香面對面,膝貼着膝。
裏香沒有回答我,接着又再度轉向前去邁開步伐。
裏香說着,便「砰砰砰」地拍打手術檯。
(那有什麼辦法嘛!)
當裏香踏出右腳時,單薄的睡衣布料便會隱約浮現她左側肩胛骨的輪廓。踏出左腳時,右側肩胛骨的輪廓便會隨之浮現。而視線順着往下移,看着那直到腰部的曲線,心頭便不由得小鹿亂撞。
「怎樣啦。」
「跟我走就知道了嘛。」
「等、等一下!你手上拿什麼東西呀!? 」
然後,最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沒辦法不理她。
「住手!喂,別鬧了,怎麼會有那種東西啊!」
「咳咳。」
我完全來不及消化。
「手、手術刀!? 」
我站起身,雙腳套進拖鞋。
(啊,碰到了啦!有沒有搞錯呀,大白癡、大色鬼!)
「啊?」
「要去哪裏啦。」
「怎、怎麼了啦?」
「沒有耶。」
(等等,別靠過來啦!)
沒錯,嚴厲地兇上她一次。
「跟我說有什麼關係啊。反正我們能去的,也只有這個醫院裏而已呀。是要到餐廳喝杯果汁什麼的嗎?」
然而。我卻察覺到有件更慘的事一觸即發。
當我想着那些事情的同時,裏香在走廊盡頭停下腳步。眼前是雙扇式的門。門上方寫着:手術室。
說不定是察覺到我那帶有邪念的視線。
我和裏香並肩站立,一邊環視室內。
然後,室內正中央是手術檯。
裏香似乎特別開心。
我纔在想「不會吧」,心中憂慮果然立即成真,裏香已經走進了手術室。
「相信我,沒事的。」
我瞬間陷入極度焦慮中。
或許因爲裏香是個美女吧。
「喂,快一點嘛。」
亞希子小姐的雙腳近在眼前了。
是亞希子小姐!
「先別管這個了,陪我一下啦。」
「你在做什麼啊,快來啦。」
她可愛的臉龐皺了起來。
我們光掀動嘴脣,以脣語互相叫罵。
「好啦。」
手術室的門扉突然敞開,還傳來這樣的聲音。
裏香倏地轉過頭來。
「誰在裏面嗎!? 」
真是的,怎麼會有這麼任性的女人。或許,至少得嚴厲地兇上她一次纔行。我又再次爲了殺時間,想像起自己在裏香面前趾高氣揚的模樣。
「不行啦!會被罵的啦!」
「手術刀呀。」
倒是盡情想像自己卑躬屈膝的模樣,則一點問題也沒有。
手術檯上有層黑色塑面軟墊,如今被綠色的布覆蓋着。正上方則是像倒扣碗公般的照明裝置。碗公里等距排列着十顆燈泡。
「明明是個男人,怎麼會這麼囉嗦呀。」
那雙腳停了下來。
我開始緊張起來。
「首先從喉結下方至胸口處,將胸部從中切開,胸骨也要切開。等看到心臟時,就以人工心肺裝置維持血液的流動——」
「我也是。原來裏頭長這樣啊。」
「喂,喂,裏香。」
我整張臉自然而然轉爲潮紅。
「裕一有進過手術室嗎?」
話說回來,這或許是我頭一次看到這麼開心的裏香。我同時也有個新發現,超開心的裏香比起超不爽的裏香,要可愛千倍、萬倍。她明明就可以這麼可愛的呀,如果每天都能像這樣笑口常開的就好了。
「好了,走吧。」
今人措手不及的轉折。
有支細長的銀色刀刃在裏香手中閃耀着光芒。「哼哼」裏香邊笑邊將那支手術刀伸向我。
裏香指向就放在手術檯旁的推車。我一看,那兒的確好端端地擺着手術刀、注射器或剪刀等用具。
「那麼,開始囉。」
「信什麼啊!要相信什麼東西呀?」
我悠長地嘆了口氣。
亞希子小姐發出『『啪答啪答」的腳步聲,在手術室中來回走動。應該是在確認有沒有人在吧。那腳步聲逐漸接近手術檯.也就是我們的藏身之處。如果被發現的話,一定會被亞希子小姐殺掉的。
「不要緊。被罵的話,就說是被裕一硬拉進來的不就得了。我呀,可是最會假哭的呢。」
不論和裏香說什麼都是白費力氣。雖然,我也會覺得好歹給個狗屁不通的理由都好呀,這樣也可以省下彼此的一番脣槍舌戰。裏香永遠都是「問答無效」的。像這種時候,除了不理她,就只能順從她。
「明明是個男人,怎麼會這麼囉嗦呀。」
「幹、幹嘛啦。」
然而,裏香似乎一點都不在乎我怎麼想,背對着我邁出步伐。她打開房門,在那兒轉過頭來。
這裏比想像中要大得多,幾乎是兩個六人房並在一起的空間。有個像是用來擺放物品的架子佔據整個牆面,室內一角排列着三罐類似氧氣罐的東西。其他還有各式各樣的儀器,放置於室內各處。我知道的就只有心電圖熒幕和點滴架而已。
「那麼,手術即將開始。」
裏香在慌亂中急忙蹲下,而我則直接從手術檯側面滾落。雖然腰和背部同時重重摔到地面,我還是忍痛潛進手術檯下。而裏香早已經躲在裏面了。
「我說了。快一點。」
那口氣簡直像在驅趕討人厭的蚊子一般。
「裕一,你躺躺看啦。」
「跟我走就知道了嘛。」
(唉,我怎麼會這麼邪惡呢,我這個人實在……)
「喂.裏香。」
「就放在這裏啊。」
「要去哪?」
雖然裏香面露笑容,可是我總覺得她並不是在開玩笑……
「我.我躺躺看?」
十七歲的男孩子,說起來就像是不純潔的集合體般。
(慘、慘了……)
(不行啦……根本就沒辦法想像……)
她是不是發現我死盯着她不放。果真如此的話,裏香一定會怒不可遏,說不定還會被狠狠地呼巴掌。
她露出笑嘻嘻的模樣。
因爲,裏香的雙頰正微微顫動着。

人就是這麼奇怪。有時候會在那些不能笑的情境中,沒來由地湧現笑意。裏香似乎也陷入了那種狀態。在這節骨眼上笑出來,絕對會被發現的。屆時大概會被罵得狗血淋頭。說不定連長椅鎖都會隨之復活。
既然如此,沒辦法了。
我伸手捂住裏香的嘴,而裏香在那隻手下卻不安分地動來動去。即便我已使勁地壓住,仍有微弱的聲音從指尖溜了出來。我感到背脊一涼。
被聽到了嗎?
然而,幸運的是那聲音似乎並未傳到亞希子小姐的耳裏。亞希子小姐再次發出「啪答啪答」聲響移動腳步。那腳步聲逐漸遠離,終於傳來開門聲,緊接着是關門聲。
「得、得救了。」
確定亞希子小姐離去後,我吐出憋了好久的那口氣,並將手從裏香嘴上移開。
裏香的笑聲也在同一時間響徹整個手術室。
「裕一,好好笑!你剛剛臉在抽筋耶!啊哈哈哈,好好笑!」
「你就是因爲這樣纔想笑的喔!」
「可是就真的在抽筋嘛!」
「是誰害的呀!」
我怒吼時還挺認真的。不過,一看到眼前裏香燦爛的笑臉,那股怒氣早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像這樣哈哈大笑的裏香……果然還是比生氣時要可愛上千倍、萬倍呢!……
我的心房似乎隨之變得閃耀無比,一回神雙眼也因笑意而眯了起來。
「哈哈哈,好好玩喔。」
裏香依然樂不可支。
我則開始發牢騷。
「一點都不好玩啦。」
但是。那也只是口頭說說而已,其實還真的蠻好玩的。
現在回想起來,父親總是一直在槓龜。所謂的賭博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贏的機率微乎其微。不過,賭馬輸了頂多就輸錢而已。只要把槓龜馬票撕爛、扔掉,然後想着下次再賭一把就好了。但是,裏香如果輸了這場贏面不大的賭博,輸掉的可是她本人的一條命。
我瞭解這一點,所以問道:「很糟糕嗎?」
整個人放鬆後,我便開始滔滔不絕。
「問?問什麼啊?」
身體感到倦怠就是情況惡化的明顯徵兆。
在那一瞬間,我的視野急速扭曲。簡直就像是水晶體變成了高性能的魚眼鏡頭。任何事物看起來都變得格外清晰,就連枝微末節都能盡收眼底。扶手已經嚴重鏽蝕,斑駁的白漆讓指尖感覺刺刺的。裏香置於其上的手看起來真的好小好小。小得似乎欠缺緊抓住命運或幸運的能力。她的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像她這年紀的女孩子應該會想要留指甲吧,也會想塗指甲油吧,可是,病人是不被允許做這些事的。因爲在緊急情況下,例如因痛苦而胡鬧掙扎時,留指甲有可能會抓傷醫生或護士。
即便是天狼星,也都因月光而比平常顯得黯淡。
裏香是在凝視龍頭山。她是在凝視着蘊藏於其中的回憶。她是在想着和自己生同樣的病而死去的父親。
裏香與父親最後的回憶,做好所有心理準備後,出遊的地方。我想起裏香在病房中的模樣。裏香常會陷入沉默,始終凝視着窗外。
看來像是垂直點頭,也像左右搖頭。
不知道有數以萬計、或是更多更多的生命,在這醫院中隕落。
那語調簡直像在陳述前天的晚餐一般——還蠻好喫的啦,只不過辣了點,如果放點香草就好了——
「你昨天也來過啦,像這樣每天溜出來好嗎?不會被罵喔?」
「對啊。」
「身體怎麼樣?」
「你應該知道了吧。至少也知道情況不太好吧。」
我「叩叩叩」地敲敲窗戶後。司立刻幫我開窗。
「咦,怎麼啦?」
裏香說這話時,不知爲何臉上竟掛着笑意。
「那樣的話,我是不是也能做好心理準備呢?」
等着我開口。
可是,我還是溜出來了。
「唉,真是傷腦筋耶。」
炮臺山的綠和神宮的綠像座隆起的小島,懸浮於灰色的小鎮中。冬季的晴空,反而使那從天而降的澄澈潔白日光顯得黯淡孱弱。也或許是因爲這樣,整個小鎮感覺上毫無人氣。好像所有居民都已經拋下家園,遠走他鄉。說不定就只有我和裏香被丟在這兒諸如此類的無聊妄想緩緩浮現腦海。
冬天強勁的冷風呼嘯着。裏香那又細又長的頭髮隨風搖曳。我呆呆凝視着那舞動的髮梢。
「被發現的話,絕對會被殺掉的。」
雖然是自己的聲音,聽來卻好遙遠。
整個人感到頭暈目眩。
「可、可是,你爸爸的手術是在十年前吧?這麼說來。現在的手術要比那時候進步多啦。」
裏香一站定,便這麼問。
「我大概會死掉呢。」
「幾乎已成定局了。」
我持續咧嘴笑着,一邊爬過窗戶。
「我的事啊。」
心臟在忽然間爲之悸動。
身體感覺特別倦怠。
我咧嘴一笑。
「心臟。你知道瓣膜嗎?在心臟像水泵一樣輸送血液的時候,防止血液逆流的東西。那個沒辦法好好運作。聽說,唯一的辦法只有動移植手術,可是因爲我的組織很脆弱,所以失敗的可能性很高。」
「不就是那個女生嘛。」
一聽到賭博,父親撕爛馬票的背影隨即浮現心頭。
我緊追着裏香的視線。
「是裕一告訴我的呢!那座山就是炮臺山的事。」
「是、是哪裏病了呢?」
裏香的聲音毫無抑揚頓挫。
「唔,嗯……」
「喂,你怎麼不問我呢?」
我們如今正走在通往屋頂的階梯上。不知道爲什麼,裏香說想去那走走。
當敵機竄出火舌時,副駕駛就會發出這樣的叫聲。我埋頭持續攻擊出現的敵機。
整個小鎮寂靜無聲,毫無人氣。商店街上的每一家店都毫無例外地拉下了鐵門,涼颼颼的寒風穿過拱廊下方,不停閃爍的紅色信號燈,使柏油路面輪流染上紅與黑的色彩。
「不過。還好我們沒有被發現呢。」
(果然笑起來完全不同耶……)
光憑這點,今天就是最棒的一天了。
(原來如此……)
身旁的一切似乎太過理所當然,所以我以前也幾乎不曾意識到這些。反正,我的病情也沒有生命危險。可是,如今不同了。我和裏香彷彿是在逃避什麼似地,一邊迴避着那些純白的毛巾及牀單,一路走到扶手旁。
而且,今後仍舊會有無數的生命將毫無止盡地持續隕落。所謂的醫院就是這樣的地方。而我們如今正住在這兒。
的的確確,「噗通」的一聲。
「如果要動手術的話,不先做好心理準備是不行的。像爹地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裏香呢喃道:
「這是遺傳性的。爹地也是同樣的病,以前都在住院。爹地他呀,在我八歲那年毅然決然動了手術。第一次時失敗了,醫生盡全力想挽回,又勉強動了第二次手術,結果最後還是救不回來。他在手術中途,心臟就停了。因爲有過那樣的經驗,醫生都很怕爲我動手術呢。」
熄燈時間一到,我就偷溜出醫院。
去卡拉OK的那一天,我傾吐了一大堆關於裏香的苦水。這種日子哪過得下去。我不知道有哪個女生像她一樣那麼任性的……我對司像這樣叨唸個沒完,排解內心苦悶。而司也對我深表同情。
絕對沒有。
因爲我看到裏香那樣的笑容。
我席地而坐,開啓電玩電源,接着開始打起射擊遊戲。「咻咻咻」的音效大聲響起。戰鬥機重覆高速回轉,陸續擊落出現在眼前的敵機。<Good job>、<Let』s go!>、<You are the best!>。
這些東西她都被剝奪了。
「我好想再去那裏看看喔。」
「但是,畢竟還是像一場贏面不大的賭博。」
裏香以同樣的音調繼續說:
「也不太好。」
「之前不是跟你提過嗎?我受人之託,得去照顧一個亂七八糟的女生呀。」
碰鏘鏘鏘!
我不懂她是什麼意思。反問道:
我點點頭。
其實,如果不好好睡覺,讓身體好好休息,檢查數據就會變糟。檢查數據變糟就代表情況惡化,而那可是非常不妙的。倒黴的話,就無法事先確定出院日期了。真傷腦筋耶,我想。爲什麼會搞到這副田地呢?是因爲每天都跑出來嗎?還是……因爲有什麼始終卡在心頭嗎?
全小鎮就在眼前一覽無遺。
數顆冬季的一等星追隨於四周。
抬頭一看,頭頂掛着半月。
今後,她還有更多東西將陸續被剝奪。
「咦。那不就是——」裏香點點頭。
「的確,成功率好像比爹地那時候高多了。」
感覺上似乎比在病房看起來,顯得更爲清楚鮮明。
她全身上下隨處可見諸如此類令人悲憐的情況。
「我很明白,你一直都很在意這件事。光從你的態度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了。可是,你什麼都沒問過吧?我最討厭像這種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感覺了。」
屋頂的鐵門很沉重,而且還生鏽,瘦弱嬌小的裏香開門時看來似乎很喫力。我從她背後伸出手,幫忙開門。裏香隔着我的手臂,有些害羞似地微笑。
那就沒有什麼「下次」了。
此外,或許也想着自己短暫的生命。
「不太好,會被罵的。」
那無法計數的生命遠多過這些布的數量。
沒染過的長髮,全都是因爲長期住院不能上美髮沙龍所致。那一頭長髮正訴說着她漫長的住院生涯。其實,初見面時我就已經察覺到她是長期住院了。… 她這幾年應該也沒買過什麼衣服。從早到晚,日復一日,始終都穿着睡衣。穿睡衣以外的服裝是不被允許的。充其量也只能挑挑睡衣花樣而已。當然,化妝同樣是不被允許的。睫毛膏、眼影、腮紅、口紅……像這些同年紀女孩該有的東西,說不定裏香連一件都沒有。
「像你父親一樣……是指……?」
「傷什麼腦筋?」
「你的什麼事?」
腳下頓時開始搖晃。那種感覺彷彿是半夜偶爾夢見從某處墜落,然後在慌亂中驚醒一般。
持續不停走在冬夜的街道上。
一步出戶外。冷風便將我和裏香包圍。那些剛洗好的毛巾、牀單等就晾在屋頂上,全被風灌得鼓鼓的,一邊翩翩翻飛舞動。那副光景簡直就像喪生於醫院的人們,千萬魂魄化爲幽靈現身。
裏香的頭微微一動。
「爹地他呀,在動手術前有帶我去山上。說是小時候還很健康的時候,常去玩的地方。其實,他根本就不能爬山。只是勉強撐着帶我去的。我想。爹地那時候一定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我後來也忘記那座山在哪兒了。畢竟當時我還小,而且爹地也沒說那座山的真正名字。爹地他呢,只叫那座山『炮臺山』。」
「我的身體狀況啦。」
裏香一定是在等。
就像是血液不足,血流不到頭部的那種感覺。
她停頓了一陣子。
炮臺山就在那裏。
響亮的音效。
唔嗚嗚嗚!
有點小吵的副駕駛叫聲。
「那女生叫做裏香吧?」
「對啊對啊,聽說那傢伙會死掉耶。」
「啊……」
「好像是心臟瓣膜長得不好,組織又像海綿一樣脆弱。說是動手術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聽說她爸也是因爲同樣的病死掉的。」
背後出現敵機。
我重複高速回轉,想將敵機甩掉,可是怎麼樣都沒辦法甩開它。對方的炮彈朝我飛來,受到轟炸時的「轟隆」聲隨之響起。畫面右下方的機體圖逐漸轉紅。右翼遭受轟炸、左翼遭受轟炸、引擎功率低落——
<Goddam!>
副駕駛發出慘叫。
「真是敗給她了,真的。」
「這件事,是你去問那個女生的嗎?」
「是她自己告訴我的。說什麼很討厭我這種暖昧的態度。她就是那種女生。該怎麼說呢,一點都不拖泥帶水。所以囉,個性纔會那麼強烈吧。」
機體越來越難控制了。
也因此,我頻頻遭受敵機攻擊。
畫面右下方的機體圖終於染上整片血紅。已經聽不到副駕駛的慘叫聲了。噴射逃生那時候就死了吧。不好意思呀,我的夥伴。
畫面緊接着一片漆黑——
白色文字浮現在黑色背景上。你已被擊落。要再挑戰一次嗎?我連續擊打「Yes」。
「唉,其實我多少可以瞭解她的心情。住院住久了,整個人就會變得心浮氣躁。我住院的頭一個月。不是不能會客嗎?光是那樣子,就已經讓我快抓狂了。裏香她在醫院一住就是好幾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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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數值全都一起飆高,達到紅色警戒範圍。主治醫師震驚愕然,而亞希子小姐則是暴跳如雷。
但是.我停下了腳步。
司始終陪着我。
亞希子小姐走出病房時,還順便讓那座A書山結結實實地捱了一記「太妹踢」。
司是在我爬過窗框時開了口。
「他要我把這些黃色書刊給你。」
翌日,我接受了檢查。
出院了嗎?還是——
太壯觀了。
因爲。隔壁多田先生的病房門敞開着。爲了避免房門關上.門下方還塞着門擋。病牀空蕩蕩的。我的意思不是沒人睡在上頭,是牀墊被整個翻了起來。那張光禿禿的病牀所顯露出的白色牀架,看起來就好像是某種龐大動物的骨骼標本。
那時候的垃圾早就被收走了。
我慌忙問道:
那個色老頭死了。
是亞希子小姐。
「這是多田先生拜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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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長椅鎖又復活了。
這也難怪,我把糖果丟掉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了。
<你這個白癡!不要再來了!>
亞希子小姐開門進來。
「我回去囉。」我自私地這麼宣佈後,隨即起身。
耳邊傳來敲門聲。
<幹嘛啦,連道歉都不會喔!? >
醫院一大早就鬧哄哄的了。
「昨天晚上,病情忽然惡化。」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亂無章法地操縱機體,持續戰鬥着。也因此,始終難以順利完成任務。當我好不容易打到第三關時,黑夜已經開始逐漸被煌煌光明所取代。
這次的檢查結果一定糟透了。
天狼星也不見了。
半月已經不見了。
「那、那個啊——」
又或許是結束了。
一天開始了。
這對我而言,反而值得慶幸。因爲在這一片吵嚷之中。早上纔回來的我就不會那麼醒目。我大大方方地從玄關進去,頂着一副「我去買一下果汁而已喔」、「我一下子就回來了呦」的神情,一邊走向病房。
我打斷司的話。然後,雙腳套進放在窗邊的鞋後,便邁出步伐。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明知道那個叫做裏香的女生那麼任性,裕一還是願意奉陪呢?」
那就是多田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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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點點頭,徑自走進自己的病房。腦袋瓜感覺似乎全都麻痹了,雙眼也無法對視野內的事物準確聚焦。
不論來日無多的生命每天持續流逝、不論某人因此而受到傷害、不論某人受到了傷害連帶使得其他某人也因此受到傷害、不論某個小鬼造成朋友的困擾,日常生活還是會一如往常般地開始、結束,而且不論在哪兒都是像這樣永遠持續重複着。正因爲如此,日常生活才叫做日常生活。停在路上的車輛也好、道路的柏油路面也好、我所吐出的白色氣息也好、所謂的「日常」都公平地寄生其中。
「啊,天都亮了呢!」
現在就已經距離我好遠的她,或許會到一個真的好遠的地方去。
根本不可能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緒。
「怎麼啦,亞希子小姐……」
即便是死亡,也都只是這種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已。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她抱着一個似乎很重的大瓦楞紙箱。
人就是這樣。被放到痛苦的環境中,就會開始心浮氣躁,沒辦法總是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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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當我瞭解全盤事實後,只覺得裏香那煩躁的聲音未免也太悲哀了。
包羅萬象的各種標題應有盡有。有字字珠璣的標題,也有老掉牙的標題。而有些標題正因爲老掉牙,反而能營造出某種獨特的韻味。內容應該都大同小異吧。人類這種生物的存在性,原來還有各式各樣的形式呀。這是不是就是人家說的那句話「上帝無所不在」呢?不,好像不太對吧。我那顆熬夜的恍神腦袋淨想着這些事。
「而且啊……」
死了。
亞希子小姐說着,「砰」地一聲便將紙箱放在牀邊。然後,她把箱子裏的東西全倒出來。隨着「啪沙啪沙」的聲響,眼前出現堆積如山的雜誌。那簡直就是「裸裸裸」的遊行大會師。當然,主角全都是女生。
「嗨.不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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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就去世了。」
裏香的任性其實是必然的結果。
結果糟透了。
「可不可以打擾一下。」
而且,我和裏香都只有十七歲而已。
「多田先生怎麼了?」
空蕩蕩的病牀只有兩種解釋。
歎爲觀止。
「給我……?」
我精神恍惚地呆立於牀前——
今天,司還得上學。
還只是孩子。
「這是多田先生託給我的東西。真是的,那個色老頭,最後還要給人家添麻煩,真拿他沒辦法。」
亞希子小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你真的很囉嗦耶!滾出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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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剛溜出醫院時,身體感覺更爲倦怠了。很明顯的,這並不只是熬夜所致。像這種體內遭到腐蝕般的倦怠感,是肝臟不好的特有徵狀。
「沒錯。也就是他的遺言。扯不扯?那個老頭臨終前一度恢復意識,我問他還有什麼想交代的,他就要我把這些黃色書刊給你。我看,他本人應該也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吧。可是,他完全沒提及其他任何事,就只交代了這件事。男人還真是笨蛋耶。真是無藥可救的笨蛋。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啦,你就滿懷感激地收下吧。」
「你昨天又溜出去了,對吧?」
或許有一天,我連那樣的怒罵聲都聽不到了。
沒有人逃得了的。
「司。真不好意思。」
我憶起裏香的聲音。
亞希子小姐邊伸懶腰邊說。
咚咚咚——
亞希子小姐數度往返多田先生和我的病房,搬運色情雜誌。那數量真是讓入瞠目結舌。我看那不只一百本,隨隨便便也多個十幾倍吧。三十分鐘後,我病房中一座A書山——那的確是座山——於焉成形。
一直以來,當我遇到這種情況時,總是手足無措、卑躬屈膝,像個白癡一樣道歉再道歉,拼命想讓她的心情好轉。
我步履蹣跚地往前走。
「凌晨三點……」
可是當我真的想轉身離去時,她又會生氣地說:
「怎麼啦?」
破曉的天空暈染上亮銀色彩,也因此感覺格外高遠。就算挺直腰桿,伸長雙手,也絕對無法觸及那片天空吧。我的指尖註定只能徘徊於虛無的天空之中。惟獨東邊天際,由於即將抵達地平線彼端的太陽,而散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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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稍微惹到她,她就會立刻這麼叫嚷。
亞希子小姐看起來睡眠不足。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還是有別的原因,她的表情臭得很嚇人。
「嗯.所以我就發現你偷溜出去啦。你也給我差不多一點。我要幫你瞞過去也很累耶。差一點就被護士長抓包了。懂不懂呀你,不良少年?」
「…………」
「謝啦。」
我沒讓任何人發現,好不容易纔回到病房。
「唔,嗯。」
好不容易纔忽然想起,多田先生送我的琥珀色糖球。我把那些糖果丟掉了。因爲實在是難以下嚥。我把它們丟進垃圾桶時,是不是還有發出「喀啷喀啷」聲呀,我跑到垃圾桶旁試着翻找。看完的雜誌、橘子皮、皺巴巴的面紙團、咖啡罐、喫剩的麪包塊、空的巧克力盒……我把那些東西撥開,手指探到垃圾桶底部。沒有。手指只能碰觸到有些骯髒的底部,卻絕對無法觸及那琥珀色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