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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散落之物與拾起之物

《仰望半月的夜空》 · 橋本紡 · 2.5萬 字

《仰望半月的夜空》3 第一章 散落之物與拾起之物插圖(1)
《仰望半月的夜空》 · 3 · 第一章 散落之物與拾起之物 · 第1張插圖

好想逃,腦中除此之外再也不下其他念頭。如果和裏香碰面的話,就必須交談,必須面帶笑容,必須聊上幾句沒營養的玩笑話。不過,自己真有本事泰然自若地演出這一切嗎?如今,明白裏香的覺悟與想法後,我究竟還能不能若無其事地露出悠哉的笑容呢?

這是不可能的……

說起來還真沒用,我對自己的才能、潛能,全都搞不清楚,唯獨這一點倒是一清二楚。所以,我纔會滿腦子只想着不見裏香,到底是以身體檢查爲藉口完全不回病房呢,還是乾脆轉院算了。可是一想到轉院,就永遠見不到裏香了,那我纔不要呢。不行,不可能的。季節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規律地朝春天推移,從病房窗戶望出去的世界感覺上似乎籠罩於一片溫暖之中。如今的陽光讓人彷彿置身春天似的,像這樣在病房中待久了,就會不自覺地在那股舒適暖意的牽引下昏昏欲睡。

腦袋剎那間浮現出當時在屋頂上的情景。裏香朗誦着坎帕奈拉臺詞的聲音、暖呼呼的陽光、肩並肩坐在微髒混凝土地面上的兩人、埋頭看着同一本書。每當肩碰肩時,我的心頭便開始小鹿亂撞,當時真的好想把她擁入懷裏。那個至高無上的瞬間,我確實曾經抓住這種每個人都在追尋的幸福。被夏目毆打的太陽穴附近感覺好痛、肚子好痛、被踢的腿也好痛。可是最痛的……莫過於我的心……

敲門聲響起時,就是在這樣的午後。

我從敲門方式,立刻就知道是裏香。

我閉上雙眼,調整呼吸。我哪知道做不做得到呀,可是,還是得勇往直前。沒錯,我這麼說服着自己,同時張開雙眼。

然後說:

「進來。」

房門開啓。

不出所料,現身的正是裏香。不出所料,蜜柑正好掉到她頭上發出「咚咚」聲響。

我拼命鼓起渾身勇氣大叫:

「喔耶——!」

外加拳頭高舉的勝利姿勢。

我將一而再、再而三在腦海中演練的模擬畫面付諸實行。果不其然,裏香雙眼往上吊了個老高。她佇立於原地不動,以恐怖的眼神死命瞪着我。我的背脊不禁竄起一陣寒意。

我得寸進尺的又加了句決定性的句子。

「中大獎囉~~!」

啊呀,裏香快步逼近。她整個人簡直快氣炸了,憤怒的氣旋在她纖瘦的肩膀附近盤旋打轉。慘了、慘了,天知道我是多麼地身不由己,不過這樣也好。在這雞飛狗跳的騷動中,就可以打馬虎眼,一腳把那無聊的障礙踢得老遠。我心底打着這樣的如意算盤。

碰咚!

只不過,我撥的算盤出了點差錯。本來以爲她頂多只會扔個什麼東西過來而已,沒想到突然就被揍了。那結結實實的一拳,簡直能和亞希子小姐媲美。我被打得東倒西歪,而且還跌下牀去撞到腰。

所有的計劃一瞬間灰飛煙滅。我是真的陷入了恐慌。

「怎麼不可以?」

「好痛喔,別敲了啦。」

但是,我一句話都吐不出來。

裏香直直地瞪着我。「嗯、這個……」我一邊語焉不詳,一邊莫名地暗自竊喜。這感覺是怎麼一回事呀?我困惑了好一會兒,這才恍然大悟。我是因爲裏香擔心我的安危,就開始樂不可支了啊。裏香的確實在生我的氣,而且還是氣得火冒三丈呢。可是,那都是爲了我哩,她是因爲我而擔心到火冒三丈。

那時就是和裏香坐在這,一起讀《銀河鐵道之夜》的。

也因此,我本來也自信滿滿地以爲裏香不可能會發現我渾身是傷。

眼見裏香想離開病房,我連忙跳過病牀,一把抓住裏香的手臂。她立刻想甩開我的手,那隻手因此碰到我的臉,撞到我還沒消腫的太陽穴,頓時一陣痠麻。可是,我完全無意就此作罷,再次伸手抓她。

喉頭始終像被東西哽住了一般。

我使經盡渾身解數發揮演技,尷尬地笑了笑。

「怎麼了,你的臉?」

「喔,受不了。男生還真是大白癡。」

「吵死了。」

「怎麼會這樣?」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就是那樣嘛。」

但是,裏香還是發現了。

裏香認真的眼神直射向我。

別像個悶葫蘆一樣不吭聲呀。快呀,大罵、大叫啊。要在那愚蠢的騷動中,一如往常的噪聲裏,才能完全除去我心中那紛亂的情緒呀。

「喔,你這個大笨蛋!氣死人了!」

事實上,到頭來也總是適得其反,只會惹得人家生氣。

「有什麼辦法嘛。」

我們的存在猶如滄海一粟。

額頭被觸碰的同時,我因疼痛而叫出聲。

那也是高難度技術呢。

「可……可是,我想反正你也常那樣玩我……」

啊,完了。

「裕一。」

「裏香!拜託你啦!」

在這片春意無限的陽光下,眼前的裏香籠罩在那光亮與黑暗的分界線上,聽着她那憤怒的聲音,以及爲此更顯溫柔的聲音。這是多麼幸福的瞬間,這種每個人都在追尋的幸福感,的確存在於此時此刻。我伸手護住頭部,阻擋裏香雙手的攻擊,同時也遮掩住隨時都可能崩潰而嚎啕大哭的臉龐。這樣幸福的時刻能持續到何時呢?又有多少片段能夠殘存下來呢?

「因爲這樣受傷不是很冤枉嗎?」

暖和得不得了的陽光灑落屋頂。像這樣動也不動地依靠在扶手上,不知不覺之中就會被睡意所俘虜。

「跟白癡沒兩樣。」

「做……做什麼啦?! 」

「哪有辦法啦,身爲一個男人,送上門的架哪有不打的道理呀!」

「對……對不起嘛!我向你道歉啦!」

「哪會啊。」

我往牀上一倒,裏香則一屁股朝正前方的圓凳坐了下去。午後的陽光射進病房裏,房內有一半被照得亮晃晃的,另一半則被陰影所籠罩。裏香正好就坐在那光亮與黑暗的分界線上。她的臉龐和肩膀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腳跟卻浸在陰影中。這樣的景象讓我忽然覺得非常不安,再這樣下去,裏香如果完全被黑暗所吞噬的話,那該怎麼辦呢……

隨着光線越爲強烈,黑暗就會越爲深沉。

「裕一大笨蛋!」

「唉~~」

什麼歪理呀,裏香說。

唉,這本來就是亙古不變的道理,我當然明白。別說我拿時光的流逝一點辦法都沒有,甚至連一個女孩子的命都救不了。

「根本就有其他辦法。」

「就是會痛才敲的啦!」

裏香的雙眼有點溼溼的。我完全沒料到裏香會因爲這種事——她自己常玩的小把戲——而淚眼汪汪。

「你爲什麼就不會想到這個一點呢?」

「嗚……唔……」

裏香很難得有笑容的。

不知道是她察覺到我的聲音有異,還是單純改變心意,裏香停了下來。她始終以冰冷的目光凝視着我,使我不自覺地倒抽了口氣。彷彿被她識破的預感,讓我整顆心剎那間墜入冰窖。

「唉呦,都叫你別敲了嘛。」

「本來就是這樣啊。」

「怎麼可以逃呀。」

「哪裏不會啊。」

她用拳頭猛敲我的頭,害我被毆打的部位又傳來陣陣刺痛,我「嗚嗚嗚」地抱頭呻吟閃避。裏香卻沒有顯露絲毫關懷之情,反而滿心怒火似的狠狠白了我一眼。啐,看我痛成這樣,好歹也稍微關心我一下嘛。

話說回來,我真服了自己,還能在那節骨眼上即席編出這種謊言。唉,真受不了呢。就晚上嘛,我肚子餓偷溜出醫院啊。本來想買便當到司那邊喫,結果在超市前被一羣混混給纏住了。那羣人真的有夠過分,還把我的便當掃到地上去呢。看到那些紅色熱狗什麼的在地上滾來滾去,我心頭一把火就莫明其妙地直衝腦門。等我一回神,已經和對方扭成一團了。對方可是有五、六個人耶,沒兩三下就把我給制服了。有夠卑鄙的,是男人的話有種就一對一打一架呀,你說對不對。可是,我也夠拼命的,我至少把其中一個人打到趴在地上囉。對方還流着鼻血,雙眼閃着淚光呢。所以如果一對一,我穩贏的啦 。嗯。絕對是壓倒性勝利,不會錯的。

「怎麼不逃呢?」

「這邊腫起來了耶。」

即便只坐壁上觀,時間仍然一點一滴流逝,不論是多麼冷冽的寒冬,終究會轉換成暖春。那些自然變化和我們的意志是八竿子打不着關係的。吼叫也好、抵抗也罷,乾着急也行,時間或季節仍是一派輕鬆地高興來就來,高興走就走。

「啊呀,都叫你別敲了嘛!敲得這麼響,很痛耶!」

「抱……抱歉,裏香。」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對不起!都說對不起了嘛!」

頂多只會逗女生笑而已。

「那不就也有可能被刺傷囉?」

《仰望半月的夜空》3 第一章 散落之物與拾起之物插圖(2)
《仰望半月的夜空》 · 3 · 第一章 散落之物與拾起之物 · 第2張插圖

「嗯,是有可能呀。」

糟了,心思好像全寫在臉上了。

「啊……」

「對手如果是那種人,也有可能帶着刀不是嗎?」

「大笨蛋!」

我莫名地發出哽咽哭聲。

「我是個男人呀。」

就是這裏耶……

「裕一大笨蛋!」

雖然窩囊到家了,不過我的能耐僅此而已。

所以說咯,我也只能像個少年,像個十七歲的小鬼頭,頻頻長吁短嘆。

「這……這個嘛……」

「這是懲罰,懲罰啦。」

「啊?」

裏香重複道。

「都說跟你對不起了呀!」

那是被夏目毆打的部位。那次被打得那麼慘,臉部卻出奇地沒受什麼傷。雖然隱藏在發下的太陽穴、衣服下的腹部、袖子下的手臂或褲子下的腿部都傷痕累累,但臉部依舊完好如初。即便當時喝得爛醉如泥,夏目對我下手時還記得挑部位打,以免日後穿幫。

「…………」

嗯嗯,壓倒性勝利,我又重複道。

雖然,我沒辦法貼切地說明。可是,如果那時候我面對夏目時,不戰而逃的話,現在一定感覺更窩囊吧。那種事本來就沒什麼道理可言。

話雖如此,這世界還真是從容悠哉呀。

「喂,幹什麼賊頭賊腦地笑個沒完呀?」

「真像個白癡。」

「…………」

我無意間看到屁股下,也就是混凝土地面。

「超讚的呢。」

說真的。

超讚的呢。

當然,大談「滿腹食堂」的炸雞蓋飯時也很滿足,玩超難過關的電玩時,順利破關也很有快感,被人家稱讚時感覺也不賴。但是,只要一想起和裏香在一起的時光,還有她對我展露的笑容,那些微不足道的喜悅全都得靠邊站。

說真的。

超讚的呢。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輕撫着微髒的混凝土地面。

「啊,咳咳。」

此時,我聽見一陣實在有夠刻意的乾咳聲。

一抬頭,夏目站在眼前。不知道爲什麼,他的眉心間多了皺紋,下巴邋里邋遢長滿鬍渣,頭髮也亂七八糟的。那張臉仍是俊朗的帥氣模樣,不過總讓人感覺有些髒兮兮的。

我迷惑了。

是應該瞪他、衝過去扁他,還是別開視線不看他呢?

不過……

夏目突然閃開了視線。

「啊……戎崎……那個……」

什麼東西呀?

這種曖昧的口氣是怎樣?

我心頭正感到納悶不已時,只見夏目伸出右手胡亂搔着頭。不知道爲什麼,他的視線總是遊移不定。

兩人在瞬間四目相對,可是他又立刻把視線移開。

「啊……我……好像做了什麼事喔……」

夏目整張臉埋進環抱的雙膝之間……

要把這個人海扁的半死?

「知道啦,笨醫生。」

我當場閉起雙眼。

夏目露出這樣的神情。

他叫住我。我不知該不該回頭,猶豫再三後,我選擇在原地停下腳步,身體姿勢則保持不變地問:

以那顫抖的聲音,到底想表達什麼呢?

沒多久,又有另一位大嬸捱了過來。

夏目一屁股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據說是父親那邊親戚的一位大嬸,在葬禮中這麼對我說:

我也不明白,自己最後是怎麼把那股衝動給壓下來的。

「…………」

啊,不只夏目……

我剛剛還認真想把他痛扁一頓的。用右手打、用左手打、用膝蓋頂他的腹部、用腳尖踢歪他的臉……

我始終忘不了下一秒所發生的事。不論再過多久、不論任何時候,即便喫飯喫到一半,也會突然憶起那幅情景。有一天一塊兒喫飯的裏香還問我:「怎麼了?」我只會呆呆地回答:「沒什麼啦!」

你懂個屁呀!我可精神得很,甚至開心得很呢!

是嗎,我彷彿聽見這樣的呢喃。

「真是可憐呀。」

不論從任何角度看,這根本就是無理取鬧。虧他之前還是那樣一本正經的道歉,什麼嘛。不過,我還是起身,背對灑落的陽光,向眼前自己延展的影子走去。我右腳邁步向前,影子也跟着前進。左腳邁步向前,影子仍舊跟着前進。我是絕對追不上自己影子的,影子能夠逃到天涯海角去。像這樣追逐着影子的背後,有某人正在哭泣。一位穿着白袍的某人。

「那個呀,唉,就是那個嘛。要當醫師得有專業執照。簡單來說,就是爲了承認那些醫師的考試。你怎麼會知道這個詞彙的?」

要保持那討好的笑容還真是累人……面頰也開始抽痛,我說:

「什麼是醫師執照考呀?」

「嗯。哈,哈哈哈。「

「啊?」

當然,我纔沒流什麼眼淚。

「什……什麼?」

「真受不了耶。什麼玩意嘛。可惡,到底在搞什麼嘛。爲什麼事情最後會演變到這種地步呢?喂,戎崎?」

「今後這個家就得靠你守護了喔。」

眼前,這個像小毛頭般顫抖的背部?

之後有好一會兒,我們始終保持着那討好的笑容。從旁人的眼中看來,那絕對是幅讓人作嘔的光景。

吭都不吭一聲。

陽光在夏目顫抖的背部搖曳,那耀眼的全新白袍閃耀着光亮。風徐徐吹來,把夏目的滿頭亂髮吹得更亂了。

「出去。」

「唔……嗯……一點點吧……勉勉強強啦……」

這問題大概是天外飛來一筆吧。

「什麼?」

簡直就像個小孩。

我的右臉頰也在抽搐呀……

還說什麼:「打起精神來喔!」

我是真的樂到想高喊「喔耶」之類的。

「什麼?」

他乾脆地說。

『那眼淚應該只是眼見父子死別的場合中,恰如其分的表現而已吧。不是因爲悲傷而哭,只是因爲想哭才哭的吧。這應該只是場近在咫尺、伸手可及的廉價肥皂劇吧?』

當然,我很想把夏目扁到滿地找牙。就算把他打到毫無招架之力都決不收手,只管一扁再扁,痛扁他一頓。

「已經沒時間了。」

我剛開始還不知道他在做什麼。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愣了好半響。所以,我大概花了十秒鐘,才終於察覺夏目的肩膀正在微微顫動。

不知道爲什麼,我自己也搞不懂。就在那瞬間,心底有某種情緒「嚓」地一聲點燃。整個人被一股想對面前夏目開扁的衝動所掌控,一回神,我的右手已緊緊握拳。陽光閃閃搖曳,輕暖的風迎面拂來,吹得我和夏目的髮梢都微微地飄動。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

他的聲音顫抖着。

扁誰?

只是正經八百地點了點頭。

「……你該不會是不記得了吧?」

「……拜託,可不可以別再用那種讓人怪不舒服的口氣說話呀。」

啊,大概有流喜悅的淚水吧。

「你真的都不記得囉?」

「…………」

夏目也露出討好的笑容,不過右邊臉頰卻隱隱抽搐。

「好好守護裏香。盡你所能地好好守護裏香。」

「你給我走。」

「…………」

「出去……可是我們在屋頂上耶。」

「戎崎。」

「戎崎,我呢,也曾經十七歲。說來可笑,只要想起那時候的事,我就會笑破肚皮。一想到那時候的自己,真的會讓我笑到沒力。光是瞎忙自己的事,就得耗盡全身精力了。整天只會裝模作樣地耍帥,其實內在空空如也,同時又很怕別人知道我空空如也,只不過根本就太明顯了,我就是那種只會拼命虛張聲勢的人而已。」

「可是,那時候的我好快樂呢,真的好棒耶。什麼未來都還在好遙遠的那一天,不管做錯了什麼,都還來得及挽回。當然學校是百般地無聊,也有討人厭的老師,不過生活中哪有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呢。只管虛張聲勢,跟在女生屁股後面跑就好了,成天活像個笨蛋一樣不知道在高興些什麼。」

「該不會是我說的吧?」

父親死的時候,我很高興。

畢竟,父親生前的爲人實在太糟糕。如果真要細數父親所闖出來的禍事……不,甚至是還不夠格稱爲禍事的爛事的話,根本就沒完沒了。說真的,那男人堪稱宇宙天下第一爛,簡直是個人渣。當然啦,我也不想叫自己爸爸人渣呀。這是人之常情,也是義之常理。可是,正因爲是自己爸爸……正因爲一直以來看着他的所作所爲,我纔會叫他人渣。

「對不起。」

「吵死了。」

既然如此,她哭個什麼勁哩。

當然,我沒有透露這樣的真心話。「嗯……」

父親連最後一程也很沒意思,他直到死前都痛苦不堪,住院期間還三五不時偷溜出醫院,醉倒在小酒館裏,或者跑到其他女人家中,反正就是亂搞出一大堆名堂,好不容易終於嚥下最後一口氣後,才真正安靜下來……這當然是廢話……守靈時也只是沉默地躺在那兒……這當然也是廢話……即便在火葬場被燒成一堆白骨,還是安安靜靜的。

我並不是逞強。

「請問……」

「這我也知道。」

說不定……夏目也打算讓我海扁一頓……

「哈,哈哈。」

「那時候,從來沒認真想過會失去什麼寶貴的東西。未來是很恐怖,將來也很恐怖。可是,反正自己也沒擁有過什麼,所以也就從來沒認真去想過所謂的『失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畢竟,那時候都還沒有能失去的東西嘛。」

「是……是嗎?」

「那個……我從谷崎那聽說了……唔……」

以一般世俗眼光看來,十幾歲便和父親死別,似乎是件相當悲慘的事。

動也不動一下。

兩人的視線此時終於對個正着。令人意外的是,夏目顯得極度惶惶不安,嘴巴半張着,目光也飄忽不定……。臉龐更是僵硬得不得了。「這樣啊。」他好不容易吐出這句話。「這樣啊。」音調變得嘶啞。

「什麼?」

上一次看到大人哭已經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這個人,到底想說些什麼呢?

她竟然對我說了更無聊的話。

我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笑出聲來。

啥?

「出去啦,臭小鬼。」

首先開口的是夏目。

「出去。」

小小的一個骨灰罈。

對方並未反駁,夏目自己一定也這麼認爲吧。我把雙手伸進外套口袋,駝着背離開屋頂。我走下昏暗的階梯,兩階並作一階地往下跳,就在我跳下最後一階時,厚重鐵門的那頭傳來聲響,那是既像呻吟又像吼叫的聲音。

夏目看來既恐懼又渺小。

「哈,哈哈哈。」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大嬸手中握着一條似乎是用來拭淚的蕾絲手絹,此時更彷彿是再多條手帕也檫不完地淚如雨下。真是莫名其妙,首先,我根本搞不清楚那位大嬸到底是打那兒冒出來的,既然我不認識,就代表她和我們家的關係也沒那麼親。

我自行歸納出一個再妥切不過的結論。

可是,我還是勉強頂了過去。

我當時已經十五歲,雖然還是個小孩,卻至少已經懂得分辨這種事是不能說出口的。十五歲的我,還真是了不起呢。

「是……」

我仍舊正經八百地頷首。

葬禮結束時都已經接近傍晚時分了,一整天的精神轟炸讓我疲憊不堪。我喫了不知道託誰買來的外食後,就躲進二樓自己的房間。快點睡吧,連夢都別做地好好睡上一大覺吧,我心裏這麼想着,一邊鑽進被窩。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就是無法入睡。翻來覆去直到子夜十二點,我仍然醒着。在身體累到極點後,心底一隅反而會變得極度緊繃,偶爾是會發生這種情況的。事實上,根本就不是因爲我始終強忍着父親逝世所帶來的衝擊。嗯,這點我可以肯定,完全不可能。應該只是因爲累過頭,睡不着罷了。

……事情就是這樣,到了大概半夜一點,我想到樓下想喝杯熱牛奶。

因爲不久之前,我才聽深夜廣播說,喝熱牛奶比較容易入睡。就什麼鈣質啦,褪黑激素啦,好像就是類似物質的功效。我就着昏暗的燈光,步下老舊的階梯。階梯頻頻「吱吱」作響。我家是所謂的「町屋」,總之一句話就是「又老又舊」。老舊到甚至讓人覺得,總有一天應該會整個崩塌解體吧。如果來個什麼大地震的話,肯定三秒內就會被強制押上天堂的。

唉,人一走歪黴運,種瓠瓜也會生菜瓜。

「沒有嘛……牛奶……」

冰箱內幾乎空無一物。

仔細一想,這也是所謂當然的。什麼緊急住院、病危、輸血、手術、有沒有相同血型的人啊、就算是父子血型不同也沒用喔、我們已經盡全力搶救了、非常遺憾、守靈、葬禮……總之就是忙得人仰馬翻。

根本就沒那種閒工夫買牛奶嘛。我遲疑了一會兒,決定走到附近超市去買牛奶。其實也不是真的那麼想喝牛奶,一定只是爲了想出去散散心而已吧。

那個臭老爸死了,這個世界卻沒有任何改變,依然一如往常地存在着。交通號誌照舊閃爍着紅色燈號,輕型機車依舊以高亢的聲響劃破夜間的黑暗靜謐,而那些小混混還是以標準的混混坐姿在超市前吞雲吐霧着。

我走進店裏,發現竟然沒有牛奶。

真是被打敗了……

深夜的超市好像是不會放牛奶的。

我只好無可奈何地站着翻閱了一下漫畫週刊《JUMP》和《YOUNG MAGAZINE》,接着仔細欣賞那一陣子大受歡迎的美少女偶像——如今已經人間蒸發的泳裝俏模樣後,正想步出店門時,看到那邊有個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山西。

「你在這兒做什麼呀?」

我慌忙擠出笑容。

「真的假的啊!跟我來!快點來!」

「哪會啊,我根本就不覺得有什麼好傷心的呀,甚至還想偷笑呢。」

每次只要一想到山西當時那張臉,我就會後悔不已。

這可不是我在吹牛喔,我對疼痛真的一點都沒轍。只要碰上一丁點小事,就能讓我呼天搶地叫媽媽。或許有人會覺得這不是每個人情況都一樣嗎,可是這世界上竟然也有那種很能忍痛的人吶。據說有人在沒有任何麻醉劑的情況下進行縫合手術,居然還能面不改色呢。

因爲,母親那拱起的背部正在顫抖。

我選擇將原先目標是牛奶一事祕而不宣。

結果,我放過了正在挑選泡麪的山西,先走出店門。我在黑夜的道路上慢慢地往家裏晃去。交通號誌仍舊閃爍紅色燈號,發出刺耳噪聲的輕型機車依然飛馳而過。

我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呆站了多久,或許一、兩分鐘……不對,可能要再久一點。那一天,每個人都與悲傷形影不離,唯獨我獨自面對接踵而來的困惑……

一回神,我凍僵的腳尖開始有些刺痛。母親始終不停地暗自哭泣。而我就在腳尖的疼痛中,警惕着自己絕不能在此時發出半點兒聲響,一邊改變身體的方向。

裏香又對着呆站於原地的我開口問道。

我就這樣回到了黑漆漆的家中,整個人感覺比剛出門時還疲累。當我拖着沉重的身軀正想上二樓時,無意中發現母親正坐在黑漆漆的客廳裏。怎麼啦,我原本想這麼出聲問道,但話卻哽再喉頭出不來。

就在那一瞬間,有一股懾人的強烈衝動包圍整個心胸。突然好想將裏香整個擁入懷中,好想收緊雙臂,將那嬌小的身軀抱個滿懷,讓她變成自己的。如果世界即將在明天毀滅,那我會向神明祈禱,請救救裏香一人吧。就算要讓全世界陷入一片火海,那也請放過裏香一人吧。

「快叫其他護士啦!」

唉,這我很明白。

所以囉,我理所當然地呼天搶地了起來,但是亞希子小姐卻還是隻管抱着她那顆腦袋。

「沒有啦,唸書念一念肚子就餓了。想說出來散散心,順便買碗泡麪喫。」

「啊,你忘了喔。」

「赤福餅?什麼東西啊?」

因爲,坐在的板上的母親背部看來變得好駝。

那根本是理所當然的嘛,沒什麼大不了的。沒錯,沒什麼大不了的。

老實說。

「快拔掉啦!快點啦!好痛、好痛、好痛!」

「拜託先拔掉再反省嘛!」

那種過分可笑、陳腐的反應都快把我搞得受不了了。

「啊……屋頂好像不能上去耶。」

她一見我的手臂,就抱頭髮出這樣的聲音。而且只管抱着她那顆頭,根本就不幫我拔針。點滴液一旦流不進血管,也是很痛的。

動手揍他一頓就好了。

「沒什麼啦。倒是你,怎麼會在這兒啊?」

「你在做什麼啦?! 」

「裕一,你在這兒做什麼?」

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山西隨後對我顯露的神情。山西始終凝視着我的笑臉,然後沉默了好一會兒。那傢伙兩邊眼角逐漸下垂,瞳孔稍微變細,在超市淡淡的光線映照下,開始反射出溼濡的光輝。

瞧瞧這還有天理嗎?亞希子小姐怒氣衝衝地以極其粗暴的手法拔掉點滴針。天哪,我爲什麼老是得當人家的出氣筒呀?

喂,夏目,這樣你可就欠我一個人情咯,給我牢記住在心哦。

「嗯。」

我說:

爲了我自己。

我大叫:

這聲音讓我睜開眼。

接着,果真對他露出一笑。

「知道啦,吵死了。」

唉,或許這樣也好吧。

山西似乎大喫一驚,一邊對我說。

「那我再幫你打一次喔。」

山西的聲音中充滿山一般高的同情。

「累死人了。」

一大早起來首先量體溫、喫早餐,接下來打個點滴。打完點滴之後喫午餐,興沖沖地跑到裏香的病房去,一邊閒扯一邊陪裏香散步,在屋頂做個日光浴,再送她回病房後,又是體檢。傍晚量完體溫,然後喫晚餐。

那些大人偶爾也會哭的。

因爲聽其來像個長不大的小鬼。

那個山西所流露的反應,竟然和今天遇到的那一拖拉庫大嬸們一摸一樣,我看了實在想跪地求饒。

夏目正在屋頂上。

我回憶着兩年前母親的哭泣聲,佇立於階梯最下方的盡頭處,始終緊閉雙眼。因爲只要一張開雙眼,就必定會看見眼前的世界。不論誰在哭泣、誰在傷心,這個世界的存在仍然不會有絲毫的改變。

「咦?爲什麼?」

「喔,嗨。」

「你也是啊,在這做什麼?」

「知道了啦。」

「拜託你這次別再打錯地方了啦。」

這個站在我眼前的平凡少女。

想到這裏,真心話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醫院的生活怎麼會無聊成這樣子啊……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裏香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話說回來,亞希子小姐的點滴技術依舊爛到極點。像昨天,都怪她打的那一針沒命中血管,害我血管周邊全腫了起來。我緊張地呼叫醫護站,結果來的還是亞希子小姐。

她每天都會出來散步,爲手術儲備一些體力。讓後呢,走到屋頂上去,也是每天既定的散步路線。

「聽說是水塔的換漆工程……到我的病房去好不好,我那邊有赤福餅,你一起過來喫吧。」

她不可思議地望着我。

漂亮是漂亮,可是任性得不得了,個性糟得一塌糊塗的女生。

因爲,在她正前方的桌上擺放着父親的遺照。

「你們家今天舉行葬禮吧?」

「啊啊~~唔唔~~」

「喔,我也一樣。」

我此時才驚覺到。

「沒有啦,我只是稍微反省下……」

我拉着裏香的手快步向前。裏香對於這個難得強勢的我,似乎感到有些困惑。但她責罵我的聲音,並沒有像往常一般惱怒。話說回來,竟然有人不知道赤福餅,哪有資格待在伊勢呀。等會兒一定要喂她喫完一整盒的赤福餅,好好告訴她赤福餅的偉大……我的腦子儘想着這種無聊的事,同時浮現另一個念頭。

「別吵!不知道赤福餅的人沒資格說話啦!」

我現在很瞭解爲什麼多田先生會收集A書。如果不設法找些什麼讓自己很投入的事物,那每天除了無聊還是無聊,遲早會憋死人的。唉,不過那些A書收藏也實在太驚人了。

我很想扁山西。很想跟他說「少煩了啦」,少給我一廂情願地沉浸在那種老掉牙的無聊同情裏。不過,我只是「哼哼哈哈」地持續傻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那樣。一定是因爲一整天承受那堆大嬸們沒完沒了的同情浪潮攻擊,纔會整個人精疲力盡,那「哼哼哈哈」的傻笑已經像面具般緊緊地粘在臉上了。

「喔!手很痛耶!」

山西有些尷尬地問:

喂,我說啊,你別擺那張臉嘛。這有什麼大不呢,不過就是死了個老爸呀。而且,你也知道我老爸是個多無聊的人呀。反正,所謂的父母全都只會煩死人而已。不是嗎?喂,山西,你說對不對?

這個女生比起全世界,比起我自己,都還要來得重要。

在此再度強調,我和山西之間纔不是什麼生死至交的偉大友情,彼此只不過是兒時玩伴、一段孽緣、一起廝混過的狐朋狗黨罷了。玩在一起時說得全都是無聊廢話,幾乎沒幾句正經的。總而言之,山西是個無聊的傢伙。

我也嚇了一跳。

啊,對哦。

但是,總而言之,我對疼痛的確很沒轍就是了啦。

在那片黑暗中,當然看不清母親的身影,只能隱約看見她的輪廓懸浮在從外面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中。「嗚——」有時還能聽見這樣的聲音。母親似乎沒發現我的存在,她彷彿已經完全進入自己的世界中。我呆呆地佇立於原地,完全無法理解母親哭泣的原因。喂,那傢伙已經給你添了多少麻煩啦?你應該很清楚他外遇過幾次吧?你不是常說他如果當年沒和他結婚就好了嗎?你這一輩子不是都在忍受他的錯嗎?可是,你爲什麼要哭呢?太奇怪了吧!這樣太奇怪了吧!

「你不知道!? 你竟然不知道赤福餅!? 」

雖然被用受傷的嘴巴光喝水都會發疼,而腹部和腿部也佈滿淤青和紅腫,自尊心還無可救藥地被摔個粉碎,但是這些大概也都習慣了。人呀,不論遇到任何狀況,總是能咬牙挺過去的。

「你怎麼了,裕一?」

啊,針頭又跑掉了

我真的已經快哭出來了。

不,應該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起來再說。

「這是什麼道理嘛!笨蛋!色鬼!放手啦!」

是裏香。

「就是例行的散步啊。」

我那氣勢簡直就要崩潰得嚎啕大哭了。

所謂的「日常生活」好不容易重新降臨。

然後,我開始在昏暗的走廊裏往前走。我緩緩地步上一階階梯,耳邊傳來「吱」的一聲。緊接着再上一階,照例又是「吱」的一聲。耳邊時而傳來母親的哭聲。我緊閉雙眼。心底默默數着「一階、兩階……」持續步上階梯。

「辛苦你了呢。」

將它放進碗公中,肯定會「稀里嘩啦」一股腦地溢出來。

「我不要打了啦!」

「啥?! 其他護士?! 現在是怎樣,瞧不起我喔?! 」

「可是,針頭又跑掉了嘛!」

「這是正常的!偶爾也會有這種情況的呀!」

「你根本就是常常嘛!亞希子小姐你完完全全沒有當護士的才能耶!怎麼會每次都打不進血管啊!」

「唔,嗯。」

「別嗯嗯啊啊的,快點拔掉啦!好痛、好痛、好痛!」

「唔,嗯。」

「快——點~」

就這樣,之後點滴針又跑針一次之後,才總算命中我的血管。不過就是打個點滴而已,我爲什麼非得受這種折磨不可呢?

「好啦,是我不好,對不起啦。」

亞希子小姐很罕見地向我道了歉。

「沒關係啦……嗚……」

疼痛當然不會因爲人家跟你道歉便消失不見。

「是男生就別哭。」

「我哪有哭啊。」

「我問你喔,裕一。」

亞希子小姐的聲音有些低沉。

「什麼?」

「真的有所謂的『護士才能』嗎?」

「那當然,不管任何職業都有分適任和不適任的。不是嗎?」

裏香立刻顯露不滿。

「裏香,會不會冷?」

拜託,受不了耶,什麼意思嘛。從剛剛起一直踩我的腳踩個沒完,從左腳指尖傳來陣陣刺痛。

「啊啊,夠囉!幹嘛又踩我呀!很痛耶!」

「有點。」

真是的,怎麼會有個性這麼糟的女生呀。

裏香在我背後說:

沒錯,一定就是那個魚漿起司燒讓我俯首稱臣的。

「聽說是普通的營養劑,所以不是很嚴重就是了。」

「那我們今天早點下去吧。」

我們一起靠在扶手上,兩人都面向前方。扶手冰冰涼涼的,掌心也感到沁涼無比。唉,今天還是早點下去爲妙。

「嗯,大概吧。」

「啊,對不起。」

「可是,我還蠻喜歡寒冷的耶。」

那所謂的不祥預感,爲什麼總會成真呢?

「喔,真的啊。」

都怪我滿腦子想東想西的,根本沒聽清楚裏香說些什麼。

「沒有啊。」

「手,好痛。」

「那個人的神經和一般人不太一樣吧……痛痛痛!」我突然被狠狠地踩了一腳。

「你可得走好了喔,跌倒的話不就兩個人一起遭殃了。」

「不論任何人都會有沮喪的時候呀,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例如擲骰子時,出現的數字有一半的幾率是奇數,另一半的幾率是偶數。這世界上的幸運與不幸,應該大概也是一半一半吧,而好運臨門的預感與不祥之兆的預感命中率,照道理說應該也是幾乎相等纔對吧。

「你騙誰啊!」

「嗯。」

啊,可是。

所謂的點滴,不僅止於我打的那種稀鬆平常的點滴,另外也會有加入各種藥性強烈的藥劑點滴。通常一般病人的身體狀況都較爲虛弱,在這方面萬一出了差錯的話,一不小心可是會鬧出人命的。

「嗯。」

我拉着裏香的手,步上通往屋頂的階梯。一如往常地只要和裏香一起走,就會覺得這不過十多階的階梯漫長得嚇人。好不容易爬到鐵門前,我以身體頂開那扇因些許鏽蝕而卡住的鐵門。啊,對了,下次溜出醫院時,記得回家去拿些機油。只要在鉸鏈滴上幾滴機油潤滑,鐵門應該就很容易開啓了。一旦我沒法兒一起來的時候,裏香自己也可以開這扇門。否則,要她一個人打開這麼重的門,恐怕太喫力了。

她如果此刻發飆該怎麼辦,一想到這裏我不禁全身打起寒顫。總之,裏香就是這麼一個不可理喻的女生,就算不是我的錯,她也可能忽然抓狂發飆。她有一次就說什麼「三點鐘沒到我病房來」,氣得亂罵一通。但是,我明明記得沒說過三點鐘會去呀,而她也沒要我那時過去。

「我哪知道啊。」

「輪廓……」

「聽你那種道歉方式,根本就沒在反省吧?! 」

兒時總認爲只要一長大,雙手便能觸及各式各樣的東西。所以,那時候總巴望着快點長大。可是,根本就碰不着嘛。即便活到十七歲,也不全都是些碰都碰不着的東西嘛。

「你說什麼?」

「啊……?」

這出乎意料的反應,反而讓我有點困惑。

我稍微用力地握住裏香的手。當然是假裝腳步踉蹌,手也順勢使力。這樣的話,應該就不會被她察覺吧。裏香的手依然是那麼地嬌小、溫暖,而且好柔軟。如果能像這樣永遠握住她的手就好了,這樣以來就能把裏香永遠留在這個世界上了。

又被踩了一次。

我可不喜歡。每次都得用外套、毛衣,把自己包得跟狗熊一樣。只要天一冷,就覺得心似乎靜不下來。

「歹勢、歹勢。」

裏香仍維持溫柔的神情,點點頭。

「感覺上好像能看清楚自己的輪廓。」

我真的是完全沒有經過大腦,反射性地就這麼說出這個順理成章的道理。

我握到的手好冰涼。混帳東西,我這個白癡,人渣敗類,又滿腦子只顧着想自己的事。剛剛纔沮喪過,現在卻又搞出這種名堂,真是無可救藥的笨蛋。啊,真是的,看!裏香的嘴脣都凍得發紫啦。話說回來,此刻的裏香怎麼會笑得這麼溫柔呢?爲什麼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臉呢?

「被人家說什麼『不適任』,哪有人高興的起來啊。谷崎小姐有時候也會在意這些事吧。」

「你神經太大條了吧。」

我趕緊這麼說。

「拜託?」

亞希子小姐接着也沒說什麼「那我走囉」、「好好保重呀」、「乖乖睡覺啊,臭小鬼」之類的話,便一言不發地離去了。

「那又怎麼樣?」

「護理長啊。我隔壁的病房不是住進一個大嬸嗎?聽說她把那位大嬸的點滴,和別人的給搞混了。」

「我纔不喜歡呢。」

「喔……」

亞希子小姐似乎在沉思些什麼。

「怎麼啦,亞希子小姐?」

「谷崎小姐她,被罵了啦。」

「裕一。」

裏香開口的同時,太陽因爲被西邊飄來的雲層遮敝而變得朦朧不清。

「沒有啊,哪有幹嘛。」

剛剛有好一會兒把她當隱形人,裏香說不定會生氣。

我也想直接這麼回嘴,不過當然還是乖乖閉嘴捱罵的好。因爲這種話一出口,只會被罵得更慘而已。

不過,裏香完全沒有生氣。不僅如此,總覺得她的表情好溫柔。她出人意表的反應,讓我稍微愣了一會兒。

我鬆了一大口氣,一邊問:

「是喔。亞希子小姐的運氣還真好耶。如果是什麼化療藥物的話,不就喫不完兜着走了嗎?發生那種事當然會捱罵呀,可是,這樣也至少得到一個教訓啦。她那個人吶,真的有夠粗心的,又粗魯……好痛哦,幹嘛踩我啦!? 」

我對她這番話似懂非懂。不過,感覺上冬天凜冽的空氣還真的蠻舒服的。自己的心似乎也會隨之變得澄清,裏香想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呢?還是她說的和我所想的根本就是兩碼子事呢?雖然,我也想開口問個清楚,可是一想到這麼一字一句地追究下去,或許反而會喪失其中難以言喻的意義,因此終究還是保持沉默的好。語言還真是奇妙呢,明明就有好多事物非得用語言傳達不可,相對而言,也有好多事物一旦經由口中說出就會化爲烏有。當我們活得更久,變成大人,各種事做起來都得心應手時,所使用的詞彙就會隨之增加嗎?屆時,是否就能毫無阻礙地將心中所想的確切地傳達出去呢?

「——小姐她,被罵了耶。」

「我知道。」

「裕一大笨蛋。」我說完亞希子小姐的事後,裏香露出愕然的神情。

「走吧,裕一。」

「是不是喫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啦?」

「亞希子小姐?被誰罵?」

心頭突然浮現一般不祥預感。

這樣不是太奇怪了嗎……太奇怪了嘛……。不是嗎……

就如同裏香所言,我恨死了自己怎麼會蠢成這副德行……

「嗯,好啊。」

「怎麼會呢。」

我終於想起自己沒多久前才說過的話。亞希子小姐有點怪怪的呢。好像總是在發呆,還問我什麼「護士才能」耶。是不是隨着春天越來越近,人就會變得有點奇怪呀。不過,那人可是亞希子小姐耶。笑死人了喔。那個亞希子小姐竟然還會這樣心事重重的,這還真的是笑死人喔。

隨着春天的腳步接近,人們似乎也變得越來越怪里怪氣的。

「幹嘛啦?! 」

我邊以身體推着鐵門,一邊回頭。

「不過,她可是亞希子小姐耶。」

「你說得沒錯。」

這簡直就是太莫名其妙了嘛。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嗯,是的,我知道。裏香,我已經把那本書從頭到尾唸完囉,我現在已經明白你腦子在想什麼了。

「是裕一自已提起谷崎小姐的事,我才告訴你的耶。」

「裏香,回去囉。」

「啥?」

爲什麼每回成真的總是不祥的預感呢?

所以,我已經俯首稱臣了。不不不,讓我徹底俯首稱臣的最重要因素,當然還是今天午餐的配菜竟然是我最討厭的魚漿起司燒。不論是那軟趴趴的口感,魚漿裏包着起司的奇怪口味,都讓我厭惡至極。這世界一定是哪兒出了問題纔會有這種食物存在。不論是口味或口感都糟透了。

鐵門開啓的同時,微冷的空氣頓時流竄了進來。看樣子今天還是早點下去吧,裏香的身體會喫不消的。溫度的急速變化,對裏香的身體不太好。

的確,那個亞希子小姐當然也會有各種煩惱,也會有沮喪低潮的時候。我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沒想到,真是有夠粗心大意。滿腦子只顧着自己,卻反而沒來由地自信滿滿,把別人當傻子般嘲笑。但是那不知所謂何來的薄弱自信,總是沒三兩下便徹底消逝無蹤,湧上心頭的只剩令人畏懼的不安,腳掌還會因此佈滿討人厭的汗水。

「嗯,應該說是世界和自己的界線吧。如果是夏天的話,空氣不都是溫溫暖暖的嗎,我不喜歡那種感覺,像是世界和自己全都攪在一起,變得不清不楚的。」

唉呦,糟糕,會不會生氣啊……我全身僵硬地屏息以待,結果她竟然乾脆地說:

正當我滿懷窩囊,使勁以身體頂開屋頂的鐵門時。

我整顆腦子全浸泡在這些事裏,一回神早已經渾身發冷。既然我都已經渾身發冷了,那代表裏香當然早已渾身發冷。

嗯,裏香點點頭。

我有些賭氣地說:「爲什麼啊?」

裏香都稱呼亞希子小姐的姓氏。

這個世界真是太莫名其妙,太不公平了。

就只是這樣而已。

「幫我照相啦。」

這和裏香平時經常縈繞於我心底的聲音無關。

而是從屋頂回到病房途中,裏香這麼說着。她說,幫我照相啦。什麼樣的相片啊,我一問,裏香便回答,各式各樣的囉。像是我的啊、谷崎小姐的啊、夏目醫師的啊、這個醫院的啊。你有相機嗎?嗯,有啊。像那種即可拍就行了。不行啦,我,我有一臺更棒的照相機喔。喔,真的呀。我下次回家拿。啊,又要溜出醫院囉,這樣可不行喔。你喔,還真敢說我耶。我昨天不是纔剛遵照你的命令,跑到市立圖書館去嗎。你知不知道我要多辛苦才能避開亞希子小姐的監視啊。不知道。你說得倒輕鬆。哈哈哈。還笑。我前不久被發現時還被罰跪呢。就在醫護站前面。你那時還「嘻嘻哈哈」地從我面前走過去三次吧。人家是有事才經過的嘛。騙鬼啊……我們就這樣一如往常地笑鬧着、一如往常地生氣着、一如往常地閒聊着、一如往常地在病房道別、一如往常地說「拜拜」。兩人都絕口不提「爲什麼」。

唉,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地無聊。

沒錯吧?

只要肚子一餓就會想喫些什麼,被迫在醫護站前罰跪就會像顆泄了氣的皮球,渴了就連泥巴水都會稀里呼嚕地灌下去。

沒錯,無聊透了。

不論是我或是這個世界都是。

到處充塞着一些老掉牙或理所當然之事。

裏香同樣也無法逃脫那些無聊的事物。如果自己的生命朝不保夕,會想要留下些什麼也不足爲奇吧。唉,還是因爲我比一般人加倍無聊,所以這些東西也只不過是我無聊的想象罷了。裏香一定有什麼出人意料的用意纔是,一點兒都不無聊的想法。例如……例如……考輕型機車的駕照需要的照片……不對,這是不可能的……反正,應該有什麼我難以想像的理由纔對。

像裏香這樣的美女,也已超越我的想像啦。

一定是那樣的。

像這樣,我隔天立刻計劃溜出醫院,而且還是選在大白天行動。雖然這是非常危險的賭注,不過最近晚上的警戒日趨嚴格,我打算以這招出奇制勝……

就在我步出後門的瞬間,立刻就和亞希子小姐撞個正着。

「啊~~今天天氣真好呢,裕一。」

她笑着說。

「對了,你要上哪兒去啊?」

我當然陷入一陣恐慌。

「是,是是是是呀!天,天天天氣真好耶!不,不不不不知不覺就想來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耶。不不不,當然只是一下下而已喔!你看嘛,就在這後庭院裏散個步囉。」

「好了,回去吧。」

一陣恐懼頓時襲上心頭,我連忙猛力搖着頭。

「不,不用了,怎麼好意思要你陪呢。亞希子小姐不是在工作嗎?我至少還明白做護士有多忙啊。」

我也搞不清楚怎樣纔好啦。

「喔~~」

噗隆隆隆隆隆隆隆……隆嗯!隆隆隆隆隆隆隆……隆嗯!

「啊?」

「那個……亞希子小姐。」

無視於全身僵硬的我,亞希子小姐以十分老練的手法換檔,一口氣踩下油門。SILVIA在醫院停車場地面上留下了無懈可擊的黑色胎痕後,發揮其優越的馬力,往前飛奔而去。

「是呀。」

「真的,好暖和唷。」

亞希子小姐說着轉動了車鑰匙。

「…………」

多少能向亞希子小姐傳達我的心意就好了。

可是,這……我完全看不懂這種安全帶要怎麼扣呀?到底要把哪邊扣到哪邊去呀?

「怎麼了啦,幹嘛杵在那裏呀。」

「什麼啦?」

這絕對不是一般正常的車款……

「好暖和唷。」

「沒什麼。」

我最後只在心底試着這麼默默地對她道歉。

「我想去拿相機。」

「啊?車?」

「那出發囉。」

「啊,亞希子小姐?! 」

「你在這等着。」

繞完一圈後,亞希子小姐說:

我低着頭凝視那雙有點髒污的運動鞋。喂,到底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髒的呀。可是呢,比起全新感覺好多囉,全新的鞋子總讓人覺得有夠不自在的嘛。

我整副身軀隨着超乎尋常的加速,深深陷入安全帶中。

「啊?」

亞希子小姐志得意滿地說。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感覺上似乎和鎮上所見的同款車種長得不大一樣。車尾不但加裝着怪模怪樣像羽翼般的東西,車頭也到處嵌着面具般的配件。突出的排放廢棄之處,有個大得很誇張、簡直像大炮的東西掛在那裏。

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只見亞希子小姐陷入沉默。那讓人感到些許慵懶,同時帶着春意的陽光,灑落在我們四周。在那陽光的照耀之下,連醫院有些髒污的牆面也都有點慵懶地閃耀着。我想尋找裏香的病房,不過從這裏看不到。

「我知道、我知道。」

我想亞希子小姐或許是隔了一、兩分鐘……也可能是約三分鐘後說了這句話。

「亞希子小姐,你這一次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我想向亞希子小姐道歉。想對她說,真對不起前一陣子說了些很盲目的話。可是,這些話說不定反而會更刺傷亞希子小姐。我這所謂的一番好意,事實上或許也只是自私的體貼罷了,這些話說不定只是爲了讓自己好過一點而已。正因爲如此,所以我只說:

現在哪好意思拒絕人家的一番好意呢,我緊張兮兮地坐進車裏。就在我坐進座椅的瞬間,整個背部像是陷入什麼裏面似地拱起。感覺上彷彿整個人都被座椅包了起來。

「喔……」

「原來如此,那爲什麼穿着外套啊?」

「你你就趕快回家休息呀。」

與前一輛車的距離僅僅十公分。

那是相當樂在其中的笑容。

「那個……。」

「快回病房去睡覺吧,臭小鬼。」

亞希子小姐的雙眼頓時迸射出光芒。

「叫你上來啊。」

⊕NISSAN的車款。

「沒聽到喔,叫你快點回去呀。」

「你家是在吹上町吧。」

「那,那我陪你啊。」

「陪你散步囉。」

「請問一下,亞希子小姐。」

接着,車子以猛烈的氣勢加速前進。「喀轟」,二檔。「喀轟」,三檔。她那流暢到令人膽戰心驚的換擋速度,絲毫沒有多餘的動作。「喀轟」,四檔。原本遠遠地行駛於前方的車輛,逐漸逼近眼前。

我本來以爲會被劈頭痛罵一頓,亞希子小姐的聲音卻出奇冷靜。她從口袋拿出香菸,用嘴巴叼着。然而,卻始終沒點上火。

「…………」

腰部以下也開始「錚錚錚」地不斷震動。

「我去開車。」

「好了,快上來呀。」

亞希子小姐的車是銀色的跑車。

當我想着這些事情,呆站在原地時。

「爲什麼?」

「相機?是拍照用的那種東西?」

亞希子小姐雙手插進護士服口袋裏,雙腳亂踢一通似地走着,那走法看來就像是個小孩子在走路一樣。啊,話說回來,我也像亞希子小姐一樣,用彷彿小孩子似的姿勢胡亂地走着……

亞希子小姐繼續這麼說,一邊目中無人地笑了。

我和亞希子小姐並肩走在後庭院中。唉,這個後庭院還真是淒涼啊,就只有些乾枯的草坪和營養不良的松樹生長其間。就算以龜速散步,三分鐘不到就走完了一圈了。

「我已經下班了,現在就可以回家了呢。」

據說是叫做SILVIA的車種。⊕

「啊,亞希子小姐。安,安安安全第一呀。」

既然知道,只不過開出一般道路而已!輪胎又怎麼會發出那種「吱嘎」聲響呢……

「喂,要走囉。」

「很棒吧,這是賽車椅哦,坐起來和人體很服帖。之前在舊國道二十三號時,露了一手急速回轉,也穩得不得了。視線不會胡亂晃動是最重要的呢。安全帶也是四點式的喔。」

對不起。

爲什麼我在臨上車前,會深深地感到生命正遭受威脅?

「我在的話,是不是礙手礙腳的呀?」

「嗯?」

「嗯。」

隨着這樣的聲音,SILVIA剎時停了下來。

「居然已經有春天的感覺了,不過還是會冷呀。啊,還有,天氣有時候也會忽然變冷嘛。人家不是都說春天是『三天冷四天暖』的嗎?」

「是、是啊。」

果然連引擎也非比尋常……

突然,自己腳上所穿着的那雙鞋印入眼簾,那是從廉價鞋店買回來的運動鞋。剛買來時是雙有着漂亮奶油色的鞋,如今已經蒙上一層薄薄的髒污。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髒的呀。

「那個……」

「這個座椅……」

「這樣啊。」

前一輛車因爲紅燈停了下來。撞,快撞上了啦。

「那就走吧。」

不,還是傳達不出去的好。

「喔,好。」

「我想回家一趟。只要一個小時……不對,是四十分鐘就回來了。」

「我載你去啦。」

驚人的聲音隨之響起。

「怎樣啦!? 」

「…………」

「怎麼會呢。」

「是……」

吱~~!

「啊?停了嗎?」

我在驚嚇之餘,吐出這樣的聲音。

亞希子小姐得意地微笑。

「我這煞車皮可是碳纖維材質的唷,等於是在煞車碟盤表面形成一層皮膜呢。煞車變得超有力的,如果不習慣的話可能會覺得踩起來淺了點,不過正因爲這樣,控制起來也變得更細膩了。再來呢,煞車碟盤也很重要呢。相較之下還是劃線碟盤最棒了,雖然比較花錢,性能反應就是不一樣耶。」

啥?我一點都聽不懂耶?亞希子小姐?

「SILVIA呢,當然一般也很好,不過還是屬渦輪引擎最棒了。對車瞭解越深,就越會這麼認爲喔。還有啊,要開就一定得開六連手排,那種協調感真是沒話說,換擋時就『喀轟』一聲。S14上市那時候,我就覺得實在太棒了,現在都已經出到S15了呢……」

真的逐漸演變成獨角戲了……

而且感覺上隨着她得意洋洋地越說越投入,車速似乎也開始越飈越快。總覺得這樣下去太不妙……大大的不妙……我的本能強烈地警鈴大作。

難道沒什麼別的話題嗎?

話題、話題,這……

「啊,對了,夏目……醫師是什麼時候來若葉醫院的呀?」

在千鈞一髮的情況下,我最後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就是這個。

正興高采烈地高談闊論的亞希子小姐望向我,車速稍微慢了下來。我手忙腳亂地繼續說:

「那……那個……我剛住院那時候他不是還不在嗎?是前一陣子纔來的吧?」

「嗯,對啊。」

話題一離開車子,速度果真慢了不少。太好了……

「剛到職就立刻休長假啦。」

「咦?平常會這樣嗎?」

「一般纔不會這樣呢。」

「一般?」

啊啊,燈號要變了……啊啊,神啊……

大概是亞希子小姐下車了吧。

「等一下喔。」

亞希子小姐點點頭,一屁股在書桌椅子上坐了下來。一方面由於她坐沒坐相,而且椅背也早壞掉了,所以整張椅子搖搖晃晃的。

我慌慌張張地往右望去,只見亞希子小姐也直盯着右方。什麼,她在看什麼啊。我把身子往前傾一邊窺探,隔壁車道就停着一臺和亞希子小姐一樣的SILVIA。而且車體上也一樣到處裝着奇怪的配件。

「拜託,我家又不是一堆柴火。」

亞希子小姐似乎很理所當然地跟在我後頭。

「相機。」

「怎麼說?」

就在我連膝蓋都伸進壁櫥裏時,才終於發現那個想找的盒子。那是個金屬盒子,盒身處處佈滿刮痕,還有些地方已經生鏽了。我抱着盒子,身子在那些隨意堆置紙箱的縫隙間東閃西躲,好不容易從壁櫥脫身。呼,還好有找到,辛苦總算有代價了……我纔剛這麼想的同時,只見亞希子小姐已經將抽屜全都拉開,正在玩賞裏面的東西。

「夏目……醫師的情況,是不是因爲人各有志呢?」

隔壁那臺車,發出嘹亮的引擎聲。亞希子小姐彷彿想還以顏色,也催着油門。紅燈前的兩臺車,車頭緊貼着道路上的停止線,而車子的心臟——引擎——則激烈的鼓動着。

「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傳說是對學系的學長開扁……」

我一下車,立刻蹲到路邊。我最討厭雲霄飛車,每次只要一看到坐在那玩意兒上放聲鬼叫的傢伙,就會想朝着他們大吼:「那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呀,你們這羣混帳東西。」哪想得到身邊就有一臺比雲霄飛車還恐怖的遊樂設施。

「讓你看看什麼是正牌的『火箭起跑』。」

亞希子小姐狀似無趣地說。

勉強有六個榻榻米的房間。廉價的鋼管牀、十四寸電視、二手店買來的三千六百圓收錄機,陳列在書架上的幾乎全都是漫畫,大概都沒能收集到最後一集。在我住院之前,房間榻榻米埋沒於散落的雜誌、衣服、CD等雜物中才算正常,不過現在卻整理得井然有序,勉強還可以看到兩片榻榻米。早已西斜的太陽,將橙色的光芒播灑到那些榻榻米上。

「你在做什麼啊?! 」

我實在無法反駁她,於是從口袋外套拿出鑰匙,打開玄關大門。母親外出工作,家裏當然空無一人。我走在「吱吱」作響的走廊,走上「吱吱」作響的階梯,往自己的房間前進。亞希子小姐一邊吞雲吐霧,持續喃喃自語着:「還真是老舊呢。」一邊跟在我身後。

噗隆隆隆隆隆~~隆嗯!

沒有反應。

噗隆隆隆隆隆——隆嗯!

「啊?」

「不,不用了啦……」

「啊?! 」

就在我重複這麼說時——

「那個,亞希子小姐,謝謝你了。」

我想打開盒蓋,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都生鏽了,因此怎麼樣都打不開。我以指甲摳進盒蓋縫隙裏,一邊把盒子搖得「喀恰」作響,慢慢地將盒蓋往上推。最後,盒蓋出乎意外的「叭鏘」一聲乾脆地開啓了。

啪當,耳邊響起關車門的聲音。

「亞希子小姐,從這邊左轉。」

……這個人,實在是喔。

「哇,還是真場痛快的較勁。」

「喔,好。」

「喔……」

引擎聲突然變大了。車體震動不已。

我原本打算委婉的表達「之後就不用你幫忙」的意思,當然這樣的心意完全都沒有傳達出去。

「快死了……」

車子在紅燈前停了下來。我家從這個紅綠燈左轉,再幾分鐘車程就到了。

我趕緊跑過去,關上抽屜。

「瞭解、瞭解。」

「嗯。」

「原來如此。」

亞希子小姐竟把相簿翻開。

背部狂冒着黏膩的惱人汗水,我一邊咀嚼亞希子小姐話裏的意思。若葉醫院屬於冷門中的冷門。可是,夏目卻醫術高超,而且還是主流派菁英。這話怎麼牛頭不對馬嘴湊不起來呀。

「就是這裏。」

「看我把你碎屍萬段。」

「但是,夏目可算得上是主流派的菁英份子呢,或許可以說是核心人物。總之,本領好得不得了。據說他不但在K大學那羣年輕醫師中出類拔萃,特別是外科手術的技術,甚至不輸給教授級的醫師呢。」

我家的確是很老舊。

「沒關係、沒關係,別放在心上嘛。好了,走吧。快一點喔,我可是暫時幫你蒙了過去,得趁護理長髮現之前趕回去纔行。」

「我要吐了……」

「我不是說不能開的嗎?」

「那傢伙啊!情況本來就不尋常。」

「他其實根本不是來我們這種地區醫院的人嘛。」

「不要動不動就裝傻啦,不要開啦!」

「裕一。」

「呃嗚……」

「發生過什麼事……」

「是沒錯啦。」

「啊~~等會兒也順便送你回去啊。」

「你看到沒?最後那傢伙的樣子?嚇得半死鬆開油門耶?到那種最後關頭,還是得靠魄力決勝負呢。」

用自己的雙腳走回去感覺上要安全多了。

「啊,可以抽菸嗎?會不會燒起來呀?」

「對方還真是有兩下子耶。不過再怎麼厲害,也不是我的對手。」

「你怎麼啦,胃好像整個都翻過來了啦……」

啊啊,這是……這陣仗是……難不成……

「嗯?啊啊,還真是危險耶。」

「嘴巴這麼說,那你的手幹嘛又開抽屜呀!」

「我們呀,你也知道吧,是K大學附屬的醫院之一。不過呢,因爲是在鄉下地方。所以就地位高低來說,算低的那種。這種事明說也不好,來我們醫院的醫師都算是落魄失意型的。從大學附屬醫院的醫務室被淘汰的『落敗組』。」

「真,真的不太好……也,也不好意思再麻煩你……」

我望進取景窗,隔着鏡頭環視房內。嗯,勉勉強強過得去吧。就在我將亞希子小姐的身影納入取景窗,並且調整焦距時……

「啊唷,纔開始要看而已耶。」

「知道了、知道了。幹嘛那麼生氣呢。」

「然後,不要偷翻桌子喔。」

「亞希子小姐,要從這邊左轉喔。」

我打開離階梯盡頭最近的那扇門。

車速再度飆升,前臺車輛的車尾逐漸逼近中。那個,我覺得我們和前臺車距不到五公尺耶……前一臺車……我頓時陷入一陣恐慌思緒中……

「夏目他是被降調到這裏的啦,一定是這樣的嘛。整件事除了怪還是怪,他之前會待在靜岡那裏就很怪了,後來竟然又跑到我們這種小醫院來更是破天荒的怪事。而且到職就立刻休長假,這又是另一樁天方夜譚。每次問護理長,她也都顧左右言他。反正,大概之前發生過什麼事吧。」

全靠魄力,沒錯,亞希子小姐重複道。

「……拜託喔,小鬼就是小鬼。」

亞希子小姐點點頭,開進古市街道。

「別那麼生氣啦,我知道嘛。那是什麼?」

我一邊密切注意亞希子小姐的行爲,一邊把頭伸進壁櫥,裏頭好像塞滿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東西。一臺明知壞掉還從人家那裏接收過來的唱盤機。啊,之前是想說修好就可以用了,結果從來就沒修好過。以前最喜歡的那個歌手的CD幾乎塞爆整個塑膠收藏盒,現在看起來還真不好意思。這個歌手後來到哪兒去了呢?最近也都沒上電視耶。國中畢業時的畢業紀念冊,和畢業文集。這些東西真是不想看耶。我更往深處探去。

「是,是的。」

「很像啊。」

「亞希子小姐,那個,一靠上去就會跌倒喔。」

好不容易站的起來後,我走向自己的家。亞希子小姐的車就停在我家正前方,所以我在東倒西歪地掙扎下,很快就抵達玄關。

其中放着一臺相機,和三本相簿。

「現在不是也很流行什麼鄉下田園生活嗎?」

我肚子底部也開始震動。

我脫下外套,拉開日式壁櫥那破爛爛的拉門。

從背後傳來的是發自內心的滿足聲音。

我是真的驚魄未定地這麼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這不自覺的一頓脾氣發揮了作用,亞希子小姐很罕見地以撒嬌般的神情這麼說。

「OK。」

亞希子小姐雙眼閃耀着光芒,如此宣示。

我緊盯着前臺車的車尾燈,試着這麼說:

亞希子小姐聞言露出詭異的神情:像是把我當成笨蛋,一副傷透了腦筋的樣子。

我把相簿拿出來放到一旁,最後才把手伸向相機。那是臺閃耀着暗沉光芒的NIKON單眼相機。一打開鏡頭蓋,發現鏡頭都有些發黴了。沒辦法,誰叫這臺相機長期被藏在壁櫥裏。話說回來,玻璃上怎麼會長黴菌呢?之前好像聽老爸解釋過,現在當然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啊啊,你在幹嘛啦!」

我左手拿着相機,伸出右手。可是,亞希子小姐卻將我的手輕輕撥開,繼續翻閱相簿。

「這個小嬰兒難不成是裕一?」

「對啦!不要看啦!」

「好可愛喔。」

「就叫你不要看啦!」

「嘻~~可愛、可愛!」

「笑什麼啊?! 」

「啊,什麼嘛,被剪頭髮在哭喔。哇,這是什麼鬼樣子呀,鼻涕都流出來囉,鼻涕呢。」

「還給我啦!」

「再讓我看一下嘛。」

「哎唷~~!夠了哦~~!說真的,快點還給我!」可是,亞希子小姐說什麼就是不肯還我。她還用腳死頂着我的肩膀,繼續邊笑邊翻。然而……當亞希子小姐翻到某一頁時,雙眼突然眯了起來。

「喂,這是誰啊?」

「什麼誰啦……」我雖然正在賭氣,不過還是探頭瞥了相簿一眼。

「啊……是我爸……」

「嗯~~看來一表人才嘛。那,這邊這個是你囉?」

「對啦,怎樣……」喔~~亞希子小姐咕噥着。

我預期她會說些什麼,正嚴陣以待準備接招,沒想到亞希子小姐卻不發一語,直截了當地合上相簿。

我不禁有些傻眼。

「你回來不是要拿着相簿,而是那臺相機吧?」

「時間已經有點晚了,我要用飈的囉。」

「裕一你幾歲啦?」

「啊?什麼?喔,你在那喔。」

後來傳來輕笑聲。

「後面嗎?好的。」

「哇,裕一也是個男人了呢,一點兒都不輸多田先生喔。自己也有那麼多的收藏……」

亞希子小姐冒出這一句,那聲音莫名地十分低沉。

我把相機往牀上一扔,馬力全開衝下階梯。可惡,我完蛋了,果然不該讓亞希子小姐進我房間的……

「他最愛炫耀這臺相機了,還常說這臺價值二十萬圓呢。」

「可別被護理長髮現了喔,臭小鬼!」

那聲音聽來十分狐媚,帶點以鼻音撒嬌的感覺,說話語尾也是輕輕柔柔的。和亞希子小姐說話的語調截然不同。

冷不防地被踢了一腳。

接着又是那種溫柔的聲音。

「這樣不行喔,人家不是說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嗎。啊呀,我說這種話一點兒說服力都沒有呢。」

她當然沒有停車,就單手握着方向盤,另一隻手持手機貼着耳朵。亞希子小姐的腦袋裏似乎並沒有「道路交通安全法」這種東西存在。

亞希子小姐的手機就在我們出發沒幾分鐘後響起。

「你反應真的很遲鈍耶,動都不動一下!普通人一聽到人家說口渴了,不是都會去拿些什麼喝的來嗎?」

「坐後面啦。」

「啊,嗯,大概吧。」

「好的,立刻來。」

「啊……」

「對耶。」

趁着亞希子小姐介紹的同時,我順勢轉向後方。首先看到的是白色的襯衫。或許是因爲有兩顆釦子沒扣,感覺上似乎能從那敞開的前襟窺見裏頭的內衣,此外還有一條銀項鍊在她胸前畫出優雅的曲線。總歸一句話……反正,就是相當傲人雄偉的胸部。纖細的雙腿從那條比膝蓋還短的裙子,朝我的方向伸出,膝蓋於腳踝緊貼着的雙腿優雅地彎曲着。

那是從美沙子小姐的脖子、胸口和裙襬所散發出來的香水味。

「這壞小鬼是我們的住院病患。」

「啊,亞希子小姐!想喝點什麼?! 可樂?汽水?牛奶?啊,還是小的幫您拿啤酒來吧?」

美沙子小姐完全沒有顯露不悅的神情,反而對我嫣然一笑。

實在是太慘無人道了吧。

「我,我那個……不太……」美沙子小姐嗤嗤竊笑。

「我還沒有決定……也不是啦,啊,美沙子小姐之前待過東京啊……?」

「因爲裏香說想照相。」

東京。亞希子小姐說。

「喔,沒關係啊。」

「那你也不用因爲這樣就踹人呀?! 」

我終究還是把「爲什麼會回來呢」這句話嚥了回去。因爲直覺告訴我,對初次見面的人問這樣的問題似乎並不妥當。而且亞希子小姐頓時加速,害我整個人陷進座椅內,同時也錯過出口的好時機。車內瀰漫這好香好香的味道。

亞希子小姐開窗這麼說。

「你好呀,裕一。」

「我當然知道呀,廢話。我是在問你爲什麼嘛。」

「唔,可樂好了。等會兒還要開車呢。」

「這傢伙是裕一。」

「是呀。」

「幹嘛啦?! 」

「那不就是準考生了?又在用功讀書嗎?」

「不好意思,裕一,我得繞一下路喔。」

「是啊。」

喔~~亞希子小姐和剛剛一樣咕噥着。然後,這次也還是沒說什麼,徑自保持沉默,同時緊盯着我手上的相機。我對於這段詭異的空當反而感到有點不知所措,只好和亞希子小姐一塊兒凝視着相機。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本來是我爸的。」

「嗯。」

我們維持幾乎和周遭車輛相同的車速,在古都街道上奔馳。遠處可見神宮的森林,也可以看見炮臺山。

「啊,十七。」

「裕一!我口渴了。」

「裕一要繼續升學嗎?」

好不容易,亞希子小姐掛了電話。

⊕日本大型民營電車公司之一,營運路線包括大阪、東京、奈良、三重等地。

「要照相啊。」

我猶豫再三後,我決定坦誠以對。

「我不是說我渴了嗎?」

唉,人生就是這麼冷酷無情。

我頓時緊張的不得了,老老實實點點頭。

「喔……」

「然後呢,那位是與謝野美沙子,我從國中就認識的朋友。」

後門開了,然後又關上。

「是,是啊,不過快升三年級了。」

和亞希子小姐的煙臭味簡直天差地別。

簡直像是在對我撒嬌似的。

「剛回來?從哪裏呀?」

哇,我說。

由於自己專屬的戎崎收藏曝光,我註定淪落爲人家的小跑腿。

那是你的喔,亞希子小姐問。

陽光比剛剛更爲西斜。窗框的影子拖得老長,將榻榻米一分爲二,也將壁櫥一分爲二。在那橙色的光束中,有無數微小的塵埃正在飛舞着。暌違兩年的相機,拿起來感覺格外的沉重。

《仰望半月的夜空》3 第一章 散落之物與拾起之物插圖(3)
《仰望半月的夜空》 · 3 · 第一章 散落之物與拾起之物 · 第3張插圖

「咦?裏香?」

車子剛上路,亞希子小姐就戳着我的頭說。

「念哪兒?縣內的學校嗎?」

她不僅身材苗條,又穿着似乎是要凸顯身材的服飾,而且還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價值不菲的服飾。手上拿的皮包光滑亮麗,好像是以上等皮革製成的。總而言之,至少可以這麼說。像這種穿着胸口大大敞開的襯衫的女人,在伊勢是看不到的。

⊕原譯文此處「三重」和「伊勢」位置相反。三重縣是一級行政單位,疑此處譯文有誤。

「高二?」

「快快快,快去給我拿來!否則的話,裏香就會知道第三個抽屜裏頭放什麼囉。」

在三重縣中,伊勢市算是個大城鎮了⊕。即便如此,當然還是個鄉下地方。一般店家根本沒在賣什麼香奈兒、古馳或愛碼士。所以,這裏所有當地人也順理成章的看起來就像鄉下土包子。不,就和普通人沒兩樣啦。我的意思是說,這裏幾乎看不到那種令人驚豔的美女、令人讚歎的帥哥,或那些像從電視裏走出來的人。

因爲是單眼相機,所以鏡頭很棒沒錯,可是畢竟太過老舊,也沒什麼自動對焦功能。必須透過取景窗,費功夫慢慢對焦纔行。當然,也沒有自動感光功能。快門的速度、鏡頭的光圈……唉,這些機能有是有啦,不過也要配合天候或照明自己手動調整。簡而言之,就是一臺會把人給煩死的相機。和那種隨隨便便看看取景窗,隨隨便便按按快門就萬事OK的即可拍截然不同。不過也正因爲如此,只要用心調整就能照出令人屏息的美麗畫面。

「喔……」

略微加速的SILVIA順暢地在道路上前進,簡直就像是在天空翱翔一般。當車行經車站附近的超市時,便開始減速慢行,隨即有些粗魯地直接停在路邊。

「他唯一比較正經的嗜好就只有這個了。剩下的就是什麼賭馬啦、賭賽艇之類的。」

「怎麼突然這麼急着趕回來拿啊?」

當我望向後視鏡,一對豐滿的胸部立即躍入眼簾。

可是美沙子小姐心情似乎完全沒受到影響,一邊露出笑容。

亞希子小姐回程時以超級好的心情開着車,我則拿着相機,想像今後可能被迫面對如何慘無人道的無理使喚,自顧自地陷入一片愁雲慘霧中。

「你,你好。」

那是能撩撥身體深處的動人笑容。

天橋旁站着一個女人。

就在我正陶醉在那香味中時,車子已經停進醫院的停車場。

亞希子小姐的聲音依舊低沉得不得了。

我連忙打斷賊頭賊腦鬼笑的亞希子小姐。

不過,如果看到美沙子直接從電視裏走出來也不奇怪。

「我以前一個朋友纔剛回來,還沒有車。我先到近鐵⊕車站接她一下。」

車內同時瀰漫起一股清甜味,是香水。雖然我是個男生,對香水一竅不通,不過這股味道真的好香。

「的確。」

光看臉蛋的話,亞希子小姐真的算得上是美女吧,這一點毋庸質疑。可是,美沙子小姐已經不是「美不美」的問題,她就是有種說不出的「什麼感覺」。就因爲那種「什麼感覺」,吸引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美沙子小姐的臉龐。

亞希子小姐這麼說着,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她並沒有這麼做。

「很棒的相機耶。」

「哇,那不就是高級品囉。」

「下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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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1

  1. 01插圖
  2. 02序曲 條紋NK與橘子
  3. 03第一章 亞希子小姐與少N與芥川龍之介
  4. 04第二章 我們的世界有其盡頭
  5. 05第三章 通往炮臺山之路
  6. 06尾聲 不復記憶的話語
  7. 07後記

第二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造反有理
  3. 03第一章 戎崎的收藏品末日(上)
  4. 04第二章 戎崎的收藏品末日(中)
  5. 05第三章 戎崎收藏品的末日(下)
  6. 06尾聲 坎帕奈拉之聲
  7. 07後記

第三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3

  1. 01插圖
  2. 02序曲 坎帕奈拉之聲Ⅱ
  3. 03第一章 散落之物與拾起之物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僅僅一天的校園生活
  5. 05第三章 暫停的一分鐘
  6. 06尾聲 灰S筆記本
  7. 07後記

第四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4

  1. 01插圖
  2. 02序曲 最糟糕的結果
  3. 03第一章 微溫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夏目吾郎的榮耀與挫折Ⅰ
  5. 05第三章 夏目吾郎的榮耀與挫折Ⅱ
  6. 06第四章 我們的雙手
  7. 07尾聲 底片

第五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5

  1. 01插圖
  2. 02序曲 遭受挑戰的勇氣
  3. 03第一章 五千零五十圓
  4. 04第二章 往過去、往未來
  5. 05第三章 半月之下
  6. 06尾聲 再一次、不復記憶的話語
  7. 07後記

第六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6

  1. 01插圖
  2. 02序曲 上學
  3. 03第一話 校園生活
  4. 04九月十八日 祕密進行中的事態(之一)
  5. 05第二話 能耐及才能
  6. 06九月二十一日 祕密進行中的事態(之二)
  7. 07第三話 執拗
  8. 08尾聲 我們生活的地方

第七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7

  1. 01插圖
  2. 02雨(前篇)fandabgo
  3. 03寄Q之處 find my way home
  4. 04你可敢喫貓罐頭? a cat never die
  5. 05金S的回憶 water
  6. 06漫畫
  7. 07後記

第八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8

  1. 01插圖
  2. 02雨(後篇)fandango
  3. 03蜻蜓 dragonfly
  4. 04市立若葉醫院洇書搔動始末記 the war
  5. 05你的夏天、已然離去 as the summer goes by
  6. 06後記

第九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番外篇

  1. 01花冠
  2. 02短篇 One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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