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们的双手
《仰望半月的夜空》 · 桥本纺 · 2.7万 字

1
「小裕!小裕!小裕,有没有听到!」
啊,某处隐约传来声音。
是谁啦。
谁在叫我的名字啊?
「小裕!」
原来是山西啊。
嗯?
等等喔……
他叫我,小裕?
怎么回事啦,山西。你以前从来没叫过我「小」什么的,顶多就是小学那时候这么叫过我而已。有够恶心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啦?怎么搞的嘛?喂,山西。都是因为你,害我头被撞到了,痛死人了耶……
我这么想着一睁开眼,眼前站的不是山西。
而是佐和小姐。
「怪了。」
佐和小姐「咚」地一声往我的头敲下去。
当然,不是认真的。
只是像稍微敲一下,很可爱的感觉。
「别在工作的时候发呆啦,小裕。」
「啊哈哈,不好意思。」
我笑着打马虎眼儿。
如今,我身处于公司的会议室中。从这栋距西新宿有段距离的住商混合大楼的窗户望出去,勉强可以看到高层大楼林立的街道。即便如此,这里真不愧是日本的首都——那么高耸的大楼,那么密集地聚在一起,真是和伊势有着天壤之差。如果是在伊势,连我们公司所在的这栋寒酸混合大楼都算高的了。
然后,一点一滴地淡去。
我们惊天动地地哈哈大笑。我们大概也醉得差不多了吧,总之心情就是很好,酒精似乎也开始在佐和小姐身上发生作用了。
我这么一想,佐和小姐突然偷瞄我的眼睛。因为那是双非常美丽的眼睛,胸口也自然悸动了起来。
眼前的佐和小姐,简而言之就是我的上司。她是个相当适合短发的美女,而且还是个非常优秀的才女,年龄比我大两岁,也就是说今年就二十六了,虽然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不过大概是由于她那仅仅一百五十公分的娇小身材,整个人看起来丝毫没有成年人的感觉,若一时不察,看起来大概就像个高中生而已。
咦?刚刚她听起来有点遗憾吗?或许,照这样发展下去比较好?一回神,已经搭不上末班电车,那样的话就不得不在外留宿,也就是说情况就会自然而然地演变成……
「啊~~一定是因为才高中生就整天浸在酒缸里的关系把。」
「啊哈哈,有是有啦,不过那可是个前不良少女,有够恐怖的。说真的,我那时候都不知道被她K过几百次了。」
「啊~~真的是典型的圆形秃耶。」
有啊,佐和小姐,而且是个超级大美女喔。或者该说是很可爱吧,但是任性得不得了,让人伤透脑筋呢。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鬼头……啊,现在也一样啦,没什么长进就是了……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传达出自己的心意。结果,在还没传达出去时就结束了。她,应该不知道我对她的心意吧。还是说,她其实知道呢?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唔~~只听声音的话,佐和小姐感觉上还挺妩媚的嘛,就是那种成熟女人的感觉,只不过却长得一张娃娃脸,不过那样感觉还不错就是了。
「我高中时住院过一阵子,就是那时候撞到屋顶扶手的。所以,才搞出了这块圆形秃。」
「啊呀,是吗?」
「因为我身上流着鹿儿岛的血呀。」
四周刹时静了下来。当然,环绕于周围的喧嚣实际上不可能消失,只是完全传不进我的耳里。就在那一瞬间,我忆起里香的发丝、香味,还有她娇小的双手。
「有没有遇到什么美女护士啊?」
「小裕,那个……如果没钱的话,我请你好了。今天晚餐,就让我请你吃一顿吧。」
「那就没问题啊。」
我的酒量原本就不好。不像老爸,以前不管再多都喝的下。
末班电车的时间逐渐逼近。
「才不是哩,是感染性的肝炎啦!嗯~~大概住了三个月,每天都只能躺在床上就是了。」
「好,我可是会当真喔。」
「就是啊,连佐和小姐都认为他应该要感谢我吧。可是,那家伙到头来根本就不懂得知恩图报嘛。」
「我朋友当时闹自杀,是我救了他。」
佐和小姐这么说。
「好啊,就当真吧。」
「啊,那还在调整中。对方周三和周四的行程都已经排满了,佐和小姐的时间怎么样呢?」
「我知道了。那么,就朝那个方向去谈。」
「因为肝炎。」
佐和小姐窥视着我的脸。
「真的真的。」
又前进了一步。
「佐和小姐,你的酒量真好呢。」
啊,不,可是……还是希望她能察觉到一点点耶……
「小裕?」
我们走进一间离公司四站距离的小小居酒屋。
在这方面,我好象总是会变得懦弱却步。
「明天和后天我都会先空起来的。」
因为她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那可不行喔,小裕。借钱另当别论呀。」
还蛮一本正经的,佐和小姐。
2
要是能够前进那样的距离就好了。
「那么,今晚就先空起来喔。」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
「好厉害喔,小裕。那对那个朋友来说,你不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咯。」
啊呀,不秒。
我们在地下铁的车站道别。我是坐都影线往新宿方向列车,佐和小姐则是半藏门线往涩谷方向列车。我礼貌地送佐和小姐到半藏门线的验票口,佐和小姐在直到身影消失在手扶梯那头之前,始终对我挥着手。
如今已经无法在确定了。
我衷心感到钦佩,一边这么说。
也因此,一直以来错失过无数良机。
即便如此,一杯杯黄汤下肚,佐和小姐的双眼也开始变得湿润。在那对眼睛凝视下,身躯也随之悸动,好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喔。但是,还太早,还不到那种阶段。还得再前进大概两、三步那么远的距离才行。虽然遥远,不过只要一想到将走过那样的距离,就会觉得好开心。就像是恋爱才刚开始萌芽的那种感觉。
「这真让人开心啊!哇,真的有够开心的!」
「好。」
佐和小姐替我解开谜团。
我钦佩地说。
不,两步吧?
然而方才,前进了。的确往前,迈进了一步。
「厉害。」
然而,那却让我不得不面对令人无可奈何的现实。不论我多么努力回想,我已经逐渐淡忘当时的各种情景了。去炮台山时,里香手臂换找在我腰上的触感、愤怒时的瞳孔、时常变得微弱的气息……那所有的一切全都缓缓地,但是确实地逐渐离我远去。我甚至已经无法清楚回忆起里香的脸庞了。看到照片的话,或许还能唤醒记忆,但是我没半张里香的照片。相机坏掉了。底片也被弄烂了。所以,一张照片都没有。
「没有耶。那时候好寂寞呢。」
「那有没有什么可爱的女病患呢?」
乙……什么的……这……这……叫什么来着啊。
我点头。
「真受不了耶,真是个过分的家伙。前一阵子,我在发薪日前把钱都花光了,一说『借我五万圆』,竟然毫不考虑就一口回绝了。『忘恩负义』就是在说这个吧。」
我把待办事项记录到记事本中。由于我算是颇为健忘的那种人,所以不论大小事都会先记起来再说。周五早上,和S公司的山琦先生预约时间。
那是佐和小姐从学生时代就常光顾的店,虽然狭窄的店面似乎挤进约二十人就会客满,然而却因此酝酿出一股浓浓的家庭气氛。料理也很美味,酒也很好喝,多亏如此,彼此间的气氛也变得颇为热烈。
啊哈哈,我姑且笑了。
「周五下午不行喔,要进行社内简报。」
「小裕,你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啊?」
「有先和S公司的山琦先生预约时间吗?」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佐和小姐。」
「是啊。实在是个大蠢蛋呢!他因为被女生劈腿而大受打击,大呼小叫地说什么『要从屋盯跳下去。』结果呢,我一跟他说那种高度死不了,又立刻怕了起来。」
「真的啊?」
我们微笑凝视着彼此。最近着一阵子,我和佐和小姐之间就这么进进退退——像是想要往前跨进一步,反而后退了两步。毕竟,佐和小姐是我们公司中的上司,又比我年长,也是个美女……根本就不是我这种人埋头苦干就万事ok的对象。
像这种谦虚也很棒耶,有种成熟大人的感觉。
或许是期待太多了吧。
撒娇般的声音。
「咦」佐和小姐从背后说:
「碰巧的啦。」
里香如今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
我们是在去年把办公室迁到西新宿这里的。尽管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楼,宽敞的空间还是足足有以前的两倍大。最近公司景气似乎好得不得了,相对的工作量也确实逐渐增加。甚至是我这个进公司第二年的菜鸟,都因为繁重的工作量而忙得团团转。
「你知道的好清楚喔,佐和小姐。」
「喔,原来如此。果然,还是会有这种地域的差别啊。我是三重那边的人,大家酒量就差多了呢。那个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酵素的。」
「啊,对喔。」
「真的?」
对了,佐和小姐说:
希望没被她察觉才好。
那声音让我飘飘欲仙。
哎,为什么要撒谎呢?
啊哈哈,佐和小姐很捧场地对我这个无聊的玩笑抱以笑声。
「这样啊。那我再和对方谈谈。周五早上的话,勉强拨得出空吗?」
「我母亲是那里的人。」
我就是趁那时候去把他拉下来的。
「乙分解酵素。酒精在肝脏被分解后,就会变成乙,那就是酒醉难受的原因,所以拥有分解酵素的人酒量好,没有的人酒量就差了。」
我这么想着,一边在心底泛起笑意一边说:
「小裕,那时候为什么要住院啊?」
即便已经喝光好几杯碳酸酒精饮料,佐和小姐仍然没有出现任何失态的举动,背脊还是直挺挺的。哪像我,才喝了两杯啤酒,整颗头就已经开始天旋地转了。
哇,佐和小姐杏眼圆睁。
当我跑上新宿线的月台,末班电车已经进站。我慌慌张张地将身躯挤进刚关上的电车门。末班电车中弥漫着酒臭味,而且相当拥挤。即便如此,东京的确是个不得了的地方。像伊势,这种时间是不会有人在外头走动的。可是,在这里,电车却几乎都客满呢。
我如今正生活在离故乡五百公里远的城市中。
不……
或许是更为、更为遥远的地方吧。
离高中那段时光好哟员的地方。
虽然一不小心险些坐过站,我还是在新宿的下下站下了车。远方可见东京歌剧城高耸的大楼。航空警戒灯的灯光,在那大楼顶端闪烁着光芒。高速公路『轰轰轰』地发出低沉的呻吟,温热的风逗弄着面颊。我想起和佐和小姐之间的对话,边走边笑了。佐和小姐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真是那样就哈了。但是,我配得上人家吗?那种大美女,而且听说还是著名大学毕业的。不过,和学历没关吧。最重要的是性情合不合,还有两人的心意吧。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走在夜晚的道路上,此时手机响起。
「咦,佐和小姐?」
液晶荧幕上显示的是她的名字。
「嗨,小裕。
开朗的声音。
「怎么啦?明天的工作还有什么事吗?」
「不是啦,不是工作上的事。这个嘛……」
「嘻嘻嘻」佐和小姐笑了。
我也「嘻嘻嘻」地笑了。
「什么事啊?」
「什么事呢?」
「哇哈哈。」
「啊哈哈。」
只要稍微往前迈进。还差一步,不论哪一方都好,只要有任何一方向前走近,另一方也向前走近,那样的话就会……
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把鲜奶油打发到长角呢?而且那角立得好美啊。广濑老师的双手一定藏有魔法……也因此,当手臂寻找声音来源。好不容易找到后,他按下通话键,将手机凑到耳边。在那过程中,他仍然持续凝视着电视。
「真的会来吗?」
「帮忙?什么?」
朋友这种说法总觉得不对劲。哎,不过,朋友也行啦,又没有其他讲法,也不是男朋友。但是,莫名地就是怪。朋友,感觉好象不是那样的。有什么,别的更怎样的什么……更加、更加重要的……也不能这么说啦……亲近的……也不是这个意思啦……啊呦,搞什么啊,这种暧昧的感觉是怎样啊!?
但是一看荧幕,显示的却是「太子」——
「戎崎!喂,戎崎,有没有在听到我在叫你啊!喂!」
「等……等等!你在说什么啊?」
『这时候就要洒香草粒咯』
念头转到这,就开始觉得这么转语音信箱好象很可怜。
「啊?」
我一碰面颊,的确湿湿的。啊呦,怎么搞的嘛,连衬衫都湿了耶。我是哭得有多惨呀,王八蛋!是因为撞到脑袋把泪腺也搞坏了吗?啊呦,头好痛喔,真的有够痛的。就在那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二十四岁的自己——失去里香的世界。在那里过着普通生活的我——喝醉酒后,心情很好,然后就在仰望的天空中……
水谷美雪接到那通电话时,时针指针已经指向深夜一点。
3
我环视四周。那是医院的屋顶。我的身躯软绵绵地靠在扶手上。
山西似乎很忧虑地窥探我的脸。
「这根本就是乱来嘛。」
然后,仰望的那片天空上,半月持续闪耀着光芒……
「佐和小姐呢?」
「你这样,一不小心就会摔死耶。」
莫名地有股不详的预感。本来想让手机直接转到语音信箱算了,和山西之间没什么需要讨论的是。而且,对方如果告白的话也很伤脑筋。不,不会吧。听说他才刚交女朋友,整个人乐不可支。哎,话说回来,山西是打算怎样啊?那女生明明都已经另有交往对象了耶,他不知道吗?应该不知道吧!?
「你怎么了啊?戎崎?」
哎哟,话说回来头还真痛耶。
「你啊,刚刚完全起不来。而且还一下子就翻白眼咧。我以为你绝对死定了。那时候鏘地一声,声音有够恐怖的。我本来打算如果你再不醒的话,就立刻到下面去叫医师,结果你却突然哭了起来,眼泪一颗颗地掉个没完。我想你大概是什么地方撞坏了,一下子也慌了,然后你就睁开眼睛。接着就……」
「嗯,晚安。」
糟糕透顶了。
哎,话说回来真遥远啊……所有的一切都好遥远喔……连和你共处的那段时光都变得好遥远喔……
我露出一笑。
好不容易答应后,山西虽然面露惶恐之色,仍然拿出手机。
「怪了?」
和里香一起溜出医院的那个夜里,我们在炮台山上仰望明月。肩并着肩,她的存在让我心跳加速,同时沐浴在灿烂的月光之下。而今,只剩我孤身一人,凝视着几乎和那个夜晚一模一样的半夜。
但是,现在不同。
虽然一头雾水,不过还是穿上了三件卫生衣,外加一件毛衣,然后又穿上雪衣。往镜中一看,整个人就像填充玩具一般圆滚滚的。这副德行根本就称不上可爱,反倒是一副拙样……
「小裕?」
「帮我一个忙。」
现在可和十七岁那时候不一样了。
啊,那是多么优雅的手法啊。
多惠的抱怨可是没完没了呐。
她呢喃着,一边打开窗户。
眼前的山西不管怎么看都只有个青涩的小鬼,简而言之就只是个高中生。这么说来,我也只是个高中生,是个同样有着一张青涩脸庞的小鬼咯?我用手压着频频抽痛的头部,一边站起来,眼前是伊势往外伸展的小家子气市容,连一栋什么高楼大厦都没有的城镇。
半月正闪耀着光芒……
我在冷风呼啸而过的医院屋顶上,持续凝视着月亮。在冬季明亮的一等星簇拥之下,以美丽的姿态闪耀着光芒。不知道哪里的飙车族正在飙车,而边传来巨大的排气声响。冷风吹过,我的发梢摇晃,心也随之摇晃。现在,在这一瞬间,里香还活着,我还没有失去她,还来得及,我这么想。现在的话,还来得及。
山西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听来洋洋得意。
「嗯,你还好吧?
我顿时陷入混乱。
电话中所传来的,却是足以彻底毁坏那优雅气氛的声音。
为我的无聊笑话而笑的佐和小姐,因为酒而变通红的面颊,还差一步,只须要跨出脚步的关系;在手掌中转为温热的手机。
做得到。
不,是非做不可。
半夜正闪耀着光芒……
「眼泪?」
「山西。」
我详细说明执行流程。那是长期以来在我脑海中推敲过的计划,所以能够流畅地说明。是的,我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脑海中反复模拟过。我那时候也觉得这是行不通的啊!我也想过实际上是不可能做得到的啊!
「喔,好啦。」
「虽然很难,可是我想总会有办法克服的。这里是西楼屋顶,所以首先必须想办法到东楼屋顶去。可是,你看,那边有水塔挡路,不可能直接到东楼那边去。虽然另外还有个办法,就是走底下的连接走廊到东楼去,可是那样的话就不能上屋顶了。那边没有楼梯上屋顶,只有一个方便维修保养用的梯孔,而且还上了锁。还有,如果被警卫发现的话,一切就完了。总之,那边是不可能的。不过,从这边的话应该还有办法。需要的东西就是绳子和……」
一按下通话键,她边听到这样的声音。
「这个嘛,你只有五分钟。外面很冷,要穿暖一点喔。可是长大衣会碍手碍脚的,不能穿喔。」
「来帮忙啦。朋友事情大条了啦。」
「可是,现在是晚上耶!而且又一点了!一个女生在这种时间单独出门很危险的!」
我的心没有丝毫动摇。
「嗯。如果你们不帮忙的话,我就自己去。」
「什么?」
「什么?谁啊,什么佐和小姐啊?」
在这个没有里香的世界中,这个毫不稀奇的平凡世界中,我仿佛理所当然地活着。
我一边凝视着月亮,持续说下去。
「所以快来帮忙啦。」
明明都已经这么说了,后来却又多聊了大约五分钟,才终于挂上电话。我将因手掌体温而变的微热的手机收进大衣口袋中,随即「呼」地大口吐气。心跳加快了一点,还差一步、还差一点点、那样的感觉很快乐地摇摆着。
已经二十四岁了。
「那明天见咯。小裕。」
我大吃一惊,随即起身。
对于世古口司而言,半夜一点钟是神圣的时光。因为简而言之一句话,充满奇幻的NHK教育电视节目会在该时段,重播广濑美一的开心厨房。当然,首播他都会爬起来,那是理所当然的标准程序,他用的还是最贵的录影带。尽管如此,电视播出时还是会自然而然地盯着看。
山西的脸庞把那月亮遮住了。
半月正闪耀着光芒……
「戎崎啦。」
「唔、唔。」
「咦?」
是的,我已经是个成人了。
在那天空上。
「朋友?」
但是,我们这次都没有踏出那一步。两人聊着一些总觉得很无聊、无关紧要的话题,而且聊着聊着就昏昏欲睡了。也好啦,这样。只要好好享受这样的乐趣就好了,来日方长,以后机会还多的是。
我边听山西的声音,边抬起头来。
「真……你是说真的喔?」
在那片天空之上。
「我问你,你现在可以出来吗?」
有谁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来啊?一定是多惠啦。肯定又要逼人家听她和泽村进展不顺利的抱怨了。
那一切全都消逝无踪。
也就是山西保。
「安啦!会派保镖陪你的啦!而且是最强的保镖喔。」
「不是啦,就是,那个公司的前辈佐和小姐啊。」
日常生活。没意思、无聊,同时也正如其一贯的特色,有趣、枯燥又愉快的日常生活。无止境、无止境地持续,只要活着就会如此持续下去的日常生活。自己已经被那东西困住了。想要逃脱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里香死了,日常生活仍旧若无其事地伫立于眼前。喂,里香,我眺望着半月呢喃。我就像这样子地活着,而且还会继续活下去,真没意思,说真的,这可是失去你的世界耶。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死掉的话,世界就会随之毁灭。我是真心那么觉得的,不过,世界才没有因此而消失哩,还是一如往常地存在着。好象呢,就是那么一回事耶。所谓的现实,还真不能小瞧。而且,我还是个笨蛋嘛。
「你忘咯,就算从五楼掉下去,也很少会死人的啦。先别说这个了,光靠你一个人也不行,去帮我找其他人来啦。」
「哇,不要突然起来啦!你的头不是才刚撞到吗?」
坚定如山。
一睁开双眼,半月立即跃入眼帘。或许是由于冬天清澈的空气,那光辉真的好美。白晃晃地闪耀着光芒,轮廓清晰分明,连纹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啊呦,败给她了耶。
听完全盘计划的山西,似乎相当惶恐地说:
「……咦,山西?」
「喂,世古口。」
「啊?山西?」
「有工作了,」
「啊?工作?」
莫名其妙。广濑老师已经越来越起劲了,他不断旋转着转台上蓬松的海绵蛋糕,一边抹沙锅鲜奶油。光是那么利落的一抹,感觉上就好象已经完成了。好快,而且正确无误。
「现在就到医院来啦。裕一住院的医院屋顶喔。」
「嗯。」
都是因为当时已经看入神了,他不自觉地便点了头。
「啊,然后,途中希望你先绕到一个地方去。」
「嗯、嗯」
虽然他有在听,但是因为全身上下有百分之九十三的精神全放在电视画面上,所以他也没想太多就频频对山西的话点头。然后,就在画面中蛋糕完成的同时,这通传达完所有正事的电话也挂断了。
『好了,法式奶冻蛋糕完成!』
好棒的蛋糕。形状无懈可击,想必滋味也是无与伦比吧。随处散落其上的草莓光泽又是一绝。那是涂了什么啊?蛋白吗?还是糖浆呢?
此时,他猛然想起方才的对话。
「咦?」
感觉上似乎被拜托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耶。他手忙脚乱地重播山西的手机,对方却在通话中。既无法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无法拒绝。而且,刚刚所听到的是真的吗?会不会只是听错了啊?
但是,又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总之,对于任何事都一板一眼的才是世古口司,即使可能全是误会一场,他就是认为既然无法确认就必须采取行动。因此,他穿上三件卫生衣,两件毛衣,外头还套了一件短夹克。他犹豫了一会儿边打开衣柜第三层,接着又开始犹豫,最后终于取出某种东西。说实在的……那时心里真有些兴奋期待。
他打开那扇戎崎裕一经常未经许可侵入的窗户,翻到户外。鞋子没问题,他平常就已经备好了。接着他跨上脚踏车,车链一边「叽吱叽吱「地嚷着,脚踏车也随之奔驰于夜晚的道路上。
在他巨大背部的那一头广阔的天空上。
秋庭里香双眼圆睁,凝视着小夜子。我大吃一惊,这还是我头一遭看到这孩子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4
「啊?」
我想起秋庭里香的事,于是又开始往前走。
三天前才刚进医院的菜鸟护士,满脸愁云惨雾地走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这种魄力。
「啊?你在做什么啊?」
「喂,还来啦……」
我胡乱搔着头,一边往五一五号房走去。真是的,那个任性的小姑娘,我对于该如何说服她根本毫无头绪,总而言之她就是个顽固死硬派,只要一揪起来,就绝对不听劝。
不过,小夜子却说话了:
「点滴。」
菜鸟护士眼看着都快哭出来了。
「我知道,我去和她说说看吧。」
「啊?不行喔?」
「…………」
「啊,这样喔……」
「是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喔。嗯、嗯。啊,这是角川文库的啊。」
嗯,小夜子点点头。
又来啦,我想。
「不打点滴不行啊,这你应该明白吧?治疗是必要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想要身体好一点的话,就要乖乖听话啊。」
秋庭里香望向我。
小夜子说:
「我可要好好观察吾郎工作的样子。」
「你啊,穿那套睡衣来住院喔?」
当我叹着气往前走时,背后传来声音:
「我说啊……」
唔,被这么一说好象紧张起来了耶。
我治疗的患者中,有个有趣的孩子。
那病房住着一个叫做秋庭里香的小女孩,今年十二岁,还是个小学生。总而言之就是个孩子,不过那女孩却有股莫名的强势。或许是因为长得实在太可爱了,一任性起来,旁人也会心软而不忍苛责。
软趴趴的声音突然发出奇袭。
「啊,那就麻烦你了。」
「我跟你说喔,你知道这故事是有好几种版本的吗?」
「…………」
就在我迈出步伐的瞬间,背后扔来这么一句话。我停下脚步,再次转向秋庭里香。
「没关系啦,只是,等会儿你可别捣乱喔,在后面看就好了。」
「真的呀。我还有几本这故事其他不同的版本,借给你好啦。读的时候,只要一边思考宫泽贤治为什么要删除这些场景,就会有很多想法涌上心头,很有意思呢。」
「…………」
「点滴,你不是来打点滴的吗?」
「我知道会痛,不过这是治疗,你就忍忍吧。」
「啊,是。」
「咦~~?我在家里穿这个的时候,你不是都没意见吗?」
「因为那是在家里嘛。」
「不用,别去了。」
秋庭里香往这瞄了一眼。
「喔,嗯。这样啊。那我马上准备。啊哈哈。你等等喔。哇,这个嘛,放到哪里去了啦。」
穿着两件式睡衣的小夜子如往常一般软趴趴地笑着。真是的,这人怎么会总是这么悠哉悠哉的呢?
「糟了,有病患在等呢。」
哇,好厉害喔,小夜子。
「像跟木头伫在我后面的那个,就是我的先生。」
「不用是什么意思嘛。」
我手忙脚乱地到处找点滴包。
我那张盛怒之下的脸庞反倒逐渐显得有些娘娘腔了。啊哈哈,真有意思啊,这个小鬼。哇哈哈,这也是没办法的,嗯。可以对她大发雷霆?没办法嘛。
一到出问题的五一五号房后,床上的秋庭里香正以一张恐怖的脸庞在看书。不过才十二岁而已,还真有魄力。
但是,视线立刻边移开了。

太阳穴附近一紧,开始筋挛。
安抚猫咪的声音。
「那我去找寺冈小姐过来喔。」
「你不喜欢点滴呀?」
使尽全力地忍耐。
突然间,《银河铁道之夜》讲座就这么开始了,而我则完全被抛诸脑后。我跟你说喔,这故事至少经历四次改稿,每次文章的改变幅度都还蛮大的。你看,嗯……这页吧。啊,是麦哲伦星系。走吧,我一定会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母亲、为了坎帕奈拉、为了大家,朝真正、真正的幸福前进的。像这句台词啊,在最终稿就不见了呢。我不只是这句台词,像这一幕,你看这个普鲁卡尼若博士,或是戴黑帽子的男人,完全都被删掉了呢。
「好。」
「是这样的,宫泽贤治就是会把稿子一改再改的那种人。所以呢,随着修改时期的不同,像台词或结构之类的也会跟着改变喔。这本书大概是第二稿吧。」
天底下有十二岁的小孩会对医师说「吵死人了」吗?这正常吗?这只是个小学生耶?而且还是个女孩子耶?说什么「吵死人了」?真的假的?她以为自己是在和谁说话啊,这个小鬼?
哎,视而不见啊,这样啊。
小夜子穿的是猫咪花样的睡衣。全都是些以漫画手法表现的夸张图案,就像是小学生穿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上,偶尔就是会有这种在某方面「天赋异禀」的人存在。
「那,这样吧。我去拜托护士长寺冈小姐。那个人啊,打针可是超级厉害的喔!几乎不会感到痛呢,好吗?就这样吧。」
「我下次再帮你带来。」
「请问一下,医师。」
「她不让我打点滴耶……」
我之所以会申请到静冈的医院,是有理由的。这是区域的主要医院,总而言之就是手术量很大,特别是胸腔外科非常优秀,而那一科不但是我的专业,同时也是小夜子的疾病领域。虽然是理所当然,不过任何事只要经历的次数一多,自然而然就会上手。随着无数经验的雷击,慢慢地也就能够学会应付各种突发状况的方法。而且更幸运的是,这里还有位本领高超的前辈——那是位毕业于T大医学系,曾于美国渡过研修医师生涯,名叫宫村的人。宫村医师不仅研究出色,手术技术同样一流。其实,他原本是属于在T大一步步爬上阶梯的那种人。但是,一旦国外去的人,就很难回到原先职场。不论你变得多有能力,技术提升了多少,在这里大学医局里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反倒是只要一离开,就会丧失原本的位置。因此在多数情况下,曾赴海外留学的人之后就会慢慢转到区域的权威医院去。不论是在哪一区,总会存在着那么一、二所有心做事的医院,同时聚集了能力超高的医师,提供先进的医疗技术。而我所申请转调的静冈关系医院,正是这么一个地方。很讽刺的是,我的技术就是在那所医院里日益精进的。在那段时间中,我负责进行了无数手术,同时吸收宫村医师的技术,我后来甚至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虽然,在大学中的未来已经能够完全被扼杀了,但是不同的未来就在那儿无限伸展着。除此之外,那也是一条拯救小夜子生命的道路。
「所以呢,你就稍微听听他的吧。虽然这个人有够粗线条,傲慢得不得了,而且性子又急得要命,还是要请你多多包涵喔。」
是小夜子,她大概在三天前住院。也不是说身体哪儿出了问题,只是为了定期检查而住院罢了。自从来到静冈后,小夜子的病情就稳定多了。情况没有改善,这似乎当然的。只是,也没有恶化。换句话说,也就是几近最佳状态。
「哎呀呀,吾郎。」
咳咳,在刻意清了清嗓子后,我走进病房。
啊,不行了,已经不行了。
「啊?」
是小夜子。
「啊,那个女孩呀,怎么啦?」
「要讲几次啊,吵死人了。」
「真的啊?」
半月正闪耀着光芒……
而秋庭里香则干脆地扔出这么一句话:
吵死人了?
唔……
秋庭里香罕见地流露出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间,小夜子把脸凑近那副样子的秋庭里香。秋庭里香大吃一惊,随即把身子往后缩。
就在我想要发出怒吼时。
「要我回避一下吗?」
面对她的贸然闯入,就连秋庭里香似乎也感到很惊讶,两颗眼睛瞪得圆滚滚的,直盯着小夜子瞧。小夜子丝毫不为所动,一走近秋庭里香,边就从她手中拿起书来。只见她「啪啦啪啦」地翻动书页,一边「嗯嗯嗯」地点头称是。
两人相视而笑。哇,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小夜子这家伙,把秋庭里香治得服服帖帖的,好厉害喔,我衷心感到佩服。真的好厉害喔,小夜子。真有你的耶。
「也不是说不行啦。不,我看还是太小孩子气了吧。」
「是五一五号房的患者。」
「我在看书。吵死人了。」
「你在这做什么啊?」
「也不需要说这种话吧……」
「手臂就是不肯伸出来……」
「你好~~~~」
「…………」
「没什么,正闲着呢。」
你真是个天才。
都怪我脑子里想着这些,一不小心就被点滴架绊倒了,随即跌了个狗吃屎。小夜子和秋庭里香看我这副德行,全都爆笑出声。这样也好啦,我也跟着笑了。
5
当然,这件事攸关生命。我的确听亚希子小姐听过,就算从在楼梯下去也死不了,但是她话里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绝对」这两字。」很少」,她是这么说的吗?也就是说仍存在死亡的可能性。就算死不了,也会发生我对山西大叫的那种情况——死不了的重伤,或许还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只要冷静思考,就会发现这实在是荒唐可笑,应该立即收手的。但是,我当下不但不冷静,而且在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甚至还觉得很开心。好样的,我想,真是好样的呢。虽然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好样的,不过就是这么重复着。啊,对了,可能是还在醉吧。毕竟喝多了嘛。可是,嗯,一定不是酒,是因为别的什么而醉。
在山西舌灿莲花的怂恿下,美雪和司约在一小时后抵达屋顶。我和山西的身躯已经完全冻僵,山西的兴奋也已经彻底冷却。别干了啦,山西仿佛呢喃般地说。但是,我的兴奋却完全没有冷却。因为,二十四岁的我不断狠踹我的屁股——如果是你的话还来得及,还来得及耶,十七岁的戎崎裕一……
但是呢,哎,在这之前有件事非得先搞清楚才行。
「我说啊,司。」
「唔,嗯。」
「你为什么是多斯卡拉斯啊?」
是的,这个摔角狂又戴着奇妙的面具现身了。而且不是马斯卡拉斯,而是多斯卡拉斯。这真是太冷门了,冷门到欲盖弥彰嘛,司。
「想……想想嘛,我有亲戚在这里当护士呀,被发现的话就糟啦。」
啊哟,真无聊耶。真是有够无聊的家伙呢。
这借口不是和之前的一模一样吗?真是的,那双从面具下往外窥视,看来似乎相当开心的双眼是怎么一回事啊?肯定是因为可以光明正大地戴出来而乐不可支吧?
哎,随便啦。
「美雪,你帮我带来了吗?」
我这么一问,简直像个填充玩具穿得胖嘟嘟的美雪将背包递过来。里头放着登山用具,她父亲的兴趣就是登山。这次如果再像上次一样用塑胶绳的话就太危险了。我从接过来的背包中拿出那些登山用具,随即将安全吊带穿戴好,然后将登山绳一端固定到吊带上。
「你打算怎么做啊,小裕?」
美雪似乎很不安地问。
我指向水塔。
「从那边吊下去。」
「太危险了啦……」
「啊,喔,要做什么啊?」
「情况很糟吗?」
话说回来,美雪这家伙怎么会突然又想帮忙了呢?而且明明都要帮忙了,为什么还顶着那张恐怖的脸呢?
「我是三丁目的夏目,可不可以请你们立刻派车过来。」
「可是……」
「山西。」
很幸运地刚好有空车,而且还在附近行驶,所以计程车在五分钟后边抵达我家载了小夜子。通完电话十五分钟后,小夜子已经抵达医院。
这样的声音传来。
接下来注意到的水谷美雪大叫:
「谢……谢啦。」
「啊,对喔。」
逐渐喘不过气,双手好痛,因为在墙上磨破了。不过,庆幸的是腹部已经不会再感到疼痛了,好象是痛过头,麻痹了。即便如此,依然完全够不着嘛。已经不可能了吗?啊哟,王八蛋。为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才提起干劲的耶。一直以来,我都只会逃避而已。总觉得跑什么跑,逊毙了。糊里糊涂地认定只要不跑就不会跌倒。但是我却决定要跑,想说跌倒的话再爬起来就行了。所以我才会做出这种傻事,像个冒牌蜘蛛人一样从水塔吊下来,不过根本就不顺利嘛。哎,就是这样吧,我这个人……是啊……跑得不快,又不会念书,充其量不过尔尔嘛。
他低垂着脸庞,点点头。
「等一下喔。试这么多次的话,我的体力也会耗光的哦。」
我瞄了美雪一眼,又继续手边的工作。
我保持着那种雀跃的心情,以开朗的声音说:
我沉默了。因为无法反驳。我松开登山绳,确认长度。太长的话会撞上东楼的墙壁,太短的话又够不到扶手。大概需要多长啊?哼,我也搞不太清楚啊。
「会断耶,这东西……」
突然间一股热潮自心底涌现,那么下去是不行的。只有我的话还无所谓,不论是逊到家或是懦弱鬼都无所谓。但是,还有里香耶。为了里香,我说什么都必须做到才行。王八蛋,可是离东楼屋顶越来越远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仅仅两公尺的范围内摆荡。不行了,果然还是不行了吗?
「有我拉着。」
我将手伸到小夜子背后,将她带进医院。
「我……我也赞成山西说的。」
调查结果发现,所需长度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就如同美雪所说的,要五公尺。将登山绳拉出五公尺后,那长度实在让人胆战心惊。这么长啊……我,也就是说,是摆绳最前端的重量。五公尺的单摆。如果撞上墙壁,会受重伤的。况且,五公尺的单摆真荡得起来吗?
「那就荡五公尺就行啦。」
「没关系。」
啊哟,干嘛反对成这样啊,美雪。总觉得美雪的态度不仅止于单纯担心,还隐含某种奇怪的顽固成份。
「咦?」
「铁柱好象快断了啦!」
啊,原来如此。我和山西和司呆立于原地。我们明明有三个人,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到,我们还真是笨蛋呀。
夜已深沉。已经完全听不到醉鬼喧闹的声音了,医院中充满着夜晚的沉默。夏目打从方才开始便不发一语。谷崎亚希子自然而然地停下在口袋中搜寻的那只手。哼,还真想抽根烟啊。
然后,摆荡幅度已经连一公尺都不到了,已经仅能保持在悬吊状态而已了。擦破的双手好痛,撞到的手肘和膝盖也好痛。但是,再怎么样都比不上胸口深处的痛。眼角随之发热,我无力地悬吊在半空中,一边仰望天空。
美雪将背包递过来。
电话打来时,我正在上班。那一天是位多年住院的患者出院的日子,所有职员莫名地心情都变得很好。患者的妻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低下头,数度道谢。
我说完边放下登山绳,一边步下水塔的墙面。还真是个逊到不行的蜘蛛人啊。放完五公尺的长度后,我的脚大约到达四楼和三楼的交界处。我首先开始蹬着墙壁。身躯随之飘然腾空。在重利及登山绳子的拉力作用下,我「着陆」于墙壁上。然后就在同时,我往旁边一踹,简单来说。感觉上就像是在墙面上跑步似的。首先就是往东楼直接抛向空中,描绘出巨大的弧线,往后方,也就是西楼那边荡回去。一回到西楼的瞬间,脚部瞄准定点后又在墙面跑了起来。因为了劲,这次比方才又更前进了。三公尺。还有得拼呢。就照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下去。摆荡幅度也会随之增加。最后,应该总会够到东楼那边的扶手。
山西以分外认真的声音说。
「到下一次的发作。」
「小裕!铁柱好象快断了啦!」
步下计程车的小夜子有些伤脑筋的笑着:
「就在登山绳前端,不管什么都好,绑上重物拿去荡荡看就好啦。这么一来,就可以知道适当长度啦。」
「静冈那里还真是个乡下地方呢。我有个堂哥在那里,所以去过好几次。在那种环境之下,也不会累积压力,对那位太太来说不是很好吗?」
「我要做。我要拼拼看。」
「感觉好象很奇怪。」
「嗯,好象很好。」
「对,对喔。那,得绑上什么重量才行。」
「还是用短一点的试一次比较好吧,那样的也比较安全。如果够不到的话,再弄长就好啦。」
所有一切瞬间化为乌有。我挂上电话,随即致电计程车行。我是想去接她,但是现在是上班时间,没那么简单抽得了身。计程车行的电话迟迟无法接通。四声、五声、电话呼叫声持续响着,六声、七声。正当我以为会这么永远响下去的第八声,终于接通了。
夏目从方才开始一直都没有抬头。
「不过,隔了三年呢。」
最先注意到是山西保。虽然三人姑且都拉着那条吊着戎崎裕一的登山绳,不过都没怎么使力。因为,绳子的一端已经绑在那根从水塔突出来,像金属制支柱的东西上,支柱看来还蛮粗的,光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应该还绰绰有余顶得住,所以,大家都掉以轻心了。只是轻轻握着登山绳而已。但是,一回神才发现,那根支柱已经从底部开始摇晃了起来。浅蓝色的油漆浮起后,陆续一片片剥落。紧接着暴露出来的金属面已经完全锈蚀了。
「不会太勉强吗,戎崎?」
我爬上水塔顶端,将登山绳绑在那边一根突出来像支柱的东西上。这么一来,不论发生什么事应该都不至于倒栽葱摔落地面吧。而且,还有司他们帮我拉着登山绳。美雪她……是个女生,应该完全发挥不了作用,山西他……文弱书生一个,应该也没什么用,但是就算光凭司一个人,应该也足以支撑我的重量了。
「什……什么?」
这次传来的是美雪的声音。
仿佛想要填补沉默似的,她试着说:
那反而给了我勇气。
「小裕!」
「通讯录里面,我想第三个大概就是了吧。」
「我跟你说喔,心脏好象有点蹦蹦跳的耶。」
「我右边口袋里有手机,可以帮我拿出来吗?」
「裕一,要不要紧!? 」
「我走咯。」
我们在无可奈何之下,明知危险也决定从四公尺开始试起。搞不好会狠狠地撞上墙壁,不过也只好到时候再说了。不要紧,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正想爬上水塔时,美雪叫住我们。
「我要做,绝对要做。」
我在墙面上跑着。
「怎么啦?」
「可是……荡那么大力,如果撞上墙壁会受重伤耶……」
「水谷,别阻止他了啦。」
「太勉强了啦……大概有五公尺耶……」
我和山西、司开始讨论起登山绳的长度。
「有时候过度谨慎一点也好啊。」
鲜少提出个人主张的司,一句话就让美雪沉默了下来。即便如此,她果然还是无法认同似的完全不帮忙。只是伫在一边。真是的,到底是怎么样啊,美雪这家伙。虽然,我也想试着和她说话,不过终究还是作罢。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山西似乎也有相同的念头,他以胆战心惊的声音说。
「吾郎。」
从此以后,小夜子就不曾再度恢复健康离开医院。
即便如此,戎崎裕一仍然使足全力在墙面上跑着——那似乎一副让人看了觉得滑稽的光景。不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够到目标的扶手。从刚刚开始,摆荡幅度只是逐渐缩小,很明显地已经超过极限了。但是,却叫人怎么样都说不出「停吧「这样的话语。他就是有那么地滑稽、拼命又窝囊,像个傻瓜。那样子简直就像似乎搞得满身烂泥在毫无胜算的战役中奋战。对于山西保而言,戎崎裕一是长期以来的朋友,两人的感情原本也称不上是什么好友,只是从小认识罢了。就只是这样。其实,根本就没必要在这场闹剧中淌浑水。直接回家就好了。是的,扔下他不管也无妨。不过,看到他那种滑稽、拼命、窝囊相,就是让人无法见死不救。所以,终究还是帮了忙。而且还打算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只是,这可不妙啊,说真的,大大不妙。
「可是……」
「糟糕了……」
「就是?就是什么啊?」
「我知道啊。可是,没其他办法啦。你看嘛,那样子根本就没办法直接过去东楼屋顶那边,被水塔挡住。所以只能从那边垂吊下去,如果能像摆锤一样荡来荡去的话,就能抓到东楼那里的扶手了吧。」
什么啊,什么铁柱?
我跑了又跑、跑了又跑,没命地跑。单摆幅度逐渐增大,扶手地仿佛就在眼前了。不过,就是够不着。只差一点点了。十公分。不,大概有二十公分吧。但是,就在那儿了。为什么就是够不到呢。双脚慢慢感到疲累、吊带深陷进腹部,好痛。怎么回事啊?变远了耶。王八蛋,距离怎么反而渐渐拉大了呢。脚好痛喔、手也好痛。」砰「随着这样的声响,背部同时承受一般巨大冲击。
「对不起,吾郎。我想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
世古口司……不,是多斯卡拉斯。他那结实的手臂抓着登山绳。就在那一瞬间,山西保觉得他的手臂似乎突然膨胀了起来。两只手原本都因为衣服显得鼓涨,此时又变得更粗了。
不……不对……不对啦。
「这个。」
「戎崎!快停下来!会死人的喔!」
「啊?」
「先实验看看就好啦。」
「别这样啦,小裕……太勉强了啦……」
「糟糕透顶。」
「我想还是大概要三公尺吧。」
那是司的声音。但是,现在根本就没那种闲工夫回话。只要我一停下来,就不可能再重来一次。体内已经没有残存多余的体力了,所以,我只能一直跑、没命地跑、够到啊,喂。为什么够不到啦。
「戎崎想怎么做就随他去吧。」
山西保以颤抖的声音说。
「三年?」
「不对,应该要更长喔。」
半月正闪耀着光芒……
月光蒙蒙地往外渗。轮廓有渐渐变得朦胧。对不起,里香。我反正就只有这种程度的男人而已。难得的决心以及勇气,都要像这样悬吊在半空中告吹了……当我这么想时,月光中出现黑影。啊,是司。他正从水塔上窥视我。咦,等等。我的眼睛是出了什么毛病啊?有两个司耶。两副并排的多斯卡拉斯面具正闪耀着光芒。啊,不对。其中有一个不是多斯卡拉斯
那似乎……马斯卡拉斯
马斯卡拉斯和多斯卡拉斯都是「Lucha Libre」,也就是墨西哥式摔角的明星,而且还是亲兄弟,哥哥马斯卡拉斯被称为「假面贵族」,同时也以拥有千变面孔的男人而闻名,真算得上是明星中的明星。虽然,多斯卡拉斯往往容易被隐没于他那伟大兄长的阴影之中,但是实力比起兄长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是那过于善良的个性让他当不成一流的摔角选手。
有一次,在墨西哥城的对战中,多斯卡拉斯已经使出漂亮的十字手刀劈击,将对手打到深陷摔角软垫中。接下来就只要压上去,将对手肩膀压制在软垫上三秒钟就行了。对手早已晕厥过去,无须再费吹灰之力。但是,多斯卡拉斯却动也不动,他只是伫立于原地始终看着空中。抛出叫骂声以及欢呼声的观众,面对眼前诡异的光景全转而鸦雀无声,连裁判也都歪着头摸不着头绪。
好不容易,其中一位观众注意到了什么,说道:
「Mariposa……」
那是西班牙语中「蝴蝶」的意思。原来似乎倒下的敌对摔角选手胸前,停着一只蝴蝶呀。若将对手压制住让裁判倒数的话,就会把那只蝴蝶压烂。心地善良的多斯卡拉斯做不到。
他等着。
裁判也等着。
观众也等着。
原则是道尽墨西哥人民的良善,感动人心的逸闻。不,原本是会成就这么一段佳话的。然后,大家竟然就这么耗了十七分钟,那只蝴蝶才仿佛突然回神似的展开美丽的双翅,飘然飞上空中。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蝴蝶得救了呢。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突然粗暴现身的马斯卡拉斯从上方围绳纵身跃入,让倒地不起的敌对摔角选手吃了一记毫不逊于师父的阳光跳板式月面瀑布坠击,才刚飞起的蝴蝶也跟着一起遭殃。
多斯卡拉斯见状勃然大怒。
「Mariposa!Mariposa!Mariposa!啊啊~~~~~!」
多斯卡拉斯一边泪眼迷蒙地大吼,一边飞身跃向哥哥。
在那之后的激烈死斗……哎,简而言之也就是兄弟打架,数年稳居墨式摔角著名对决的光辉历史宝座。
据说,多斯卡拉斯泪流满面地数度使出十字手刀劈击,而马斯卡拉斯在困惑之余也完全默默地忍受弟弟的攻击。
那美丽兄弟友爱的象征,马斯卡拉斯及多斯卡拉斯,如今正沐浴于月光下闪耀着光芒。

「呜,哇!」
「啊,吾郎还真是敏锐呀。」
很明显地。小夜子的心脏过于虚弱,即便毅然决定动手术,中途大概也会陷入难以掌控的状态吧。届时,小夜子就会在麻醉昏迷的情况下,浑然无知地结束生命。
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传奇。
「还动得了吗?」
「所以,你一直到现在吃饭的时候,偶尔都会喝牛奶喔?」
「小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百分之五十。
她第二次发作了。
「我啊,以前一直都觉得男人很恐怖呢。」
厉……太厉害了。
我想要否定小夜子的话。我想说「哪有这种事啊」。当然我和小夜子都明白那只不过是安慰话,但是我想说「要怀抱着希望直到最后一刻。」喂,小夜子,我们要一起活下去喔。一起慢慢变老,然后不久后变成穿着俗气衣服的大叔和大婶,最后慢慢变成老公公和老婆婆。当然,还是会吵架的啦。大概也会发生很多不好的事吧。不过,应该也会有更多、更多很好、很快乐的事。让我们一边品位着那多不胜数,真的是用双手抱都抱不住的点点滴滴,一起活下去吧。
啊哈哈。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爸爸完全不同,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吾郎恐怖呢。高中时期的朋友每个都说好恐怖、好恐怖,可是我完全不觉得耶。」
一阵剧烈的冲击。登山绳呼地一声先往东楼那边荡过去。轻而易举地就几乎达到三公尺。在那股反作用力之下,接下来又往西楼去。那时候又有一股力道拉扯着绳子,身躯随之被往后抛了约莫一公尺。
我奋力往墙面踹去。在此同时,从上方传来两声嘶吼:「呜喔啊啊啊啊~~~~~!」透过登山绳,我知道他们使尽地摆动巨大的手臂。我更为加速,一边在空间中前进。我以雷霆万钧之势朝东楼屋顶——那边的扶手逼近。我感觉得到风、感觉得到压力、感觉得到希望,此时扶手已经逼近眼前。
一回神,小夜子也正凝视着窗外。
我听到山西的声音。
司他……不,多斯卡拉斯大叫。
美雪也在大斤秒度 。
就在那一瞬间,山西保也吐出同样的话语。
啊哈哈。
世古口司似乎很害臊地说:
「夏目……」
「哈咯,老公。」
脑海中突然浮现小夜子的脸庞。
喂,吾郎。
啊哈哈。
「病患承受不了。」
「嗯、嗯。胸部也没长大多少耶。」
「牛奶?」
我一笑,小夜子也跟着笑。
「吾郎。」
我这么一说,小夜子很开心地笑了。
我把当天发生的事全告诉了小夜子。包括那个祈祷师有多么稀奇古怪,即便如此那位大叔仍然深信不疑,还有最后付了十万圆,全都一五一十地坦白相告。小夜子听完后,面露笑容。
东楼的屋顶越来越近。还差一点。我伸出手。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抓到扶手了。身躯却直接在反作用力之下往后坠落。接着撞上墙面,还弹了起来。虽然痛得不得了,不过不碍事。是的,那种事根本就无所谓。机会就在下一次,身躯逐渐往后荡去。终于即将停驻于空间之中。
6
「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
对吧,没错吧?
「这……这个是……我……我哥哥。」
但是,那些药物也只能为小夜子多争取那么一点点时间而已。
好,就是现在!
好好玩喔,吾郎。
「因为我是温柔体贴的男人嘛。」
「不可能动手术的。」
宫内医师静静地说:
我使尽全力地伸出手去。
当然我也大叫。
然后……
「可是也没因为这样长高多少嘛。」
我先如此下断言。
超音波影象上所呈现的小夜子的心脏肿胀变大,很糟糕的是,还出现好几个血栓。就像是快坏掉的帮浦上,又塞了垃圾。我全力以各种治疗方式营救小夜子,持续竭尽一个医师的所能,同时也竭尽一个家属的所能,不放弃丝毫希望。强心剂、血管扩张剂、血管收缩素转换酵素抑制剂及受体阻断剂、B阻断剂……现有的所有药物都被列入考虑,只要被认为是稍具疗效的药物,我都会抱着哪怕是一根稻草也得紧紧抓住的心情加以使用。
「我爸爸他呢,以前是在造船厂工作的。还记得吗?就在那段高度成长期,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他每个礼拜也只能回家几趟而已,我大概一直长到六岁左右,都几乎很少和爸爸打照面。偶尔和爸爸见面的时候,就觉得恐怖死了呢。你知道吗?小孩子自然而然地会怕男人耶。再加上根本没什么机会见面,那时候真的是觉得恐怖得不得了。和爸爸吃饭的时候啊,因为实在是太害怕了,所以任何事情都会先问过爸爸。像我可以吃饭吗,或是我可以喝牛奶吗?」
「是啊,听说对身体很好,所以小时候我都不是喝茶,而是喝牛奶啊。」
是铁哥……
「嗯?」
小夜子还醒着。
我抬起从深山回来的那双脚,走向医院。现在已接近熄灯时间,医院中一片死寂。我信步前进,全身上下都沾染了火焰的味道,此外还有股怪异的香味。哎,混蛋,这下子这套西装得送洗了。
小夜子的病是自发性心肌病变。自发性心肌病变可以分为两种,也就是扩张型和肥大型。肥大型望文生义,也就是心肌肥大造成、心室本身变得狭窄,收缩力也随之逐渐衰退。此类型会出现心脏病的典型症状,包括悸动、眩晕、胸痛以及呼吸困难等,甚至还可能由于心律不整而暴毙。那当然是相当严重的疾病,但是那种还有各式各样的治疗方法。小夜子并不是属于那种肥大型,而是扩张型。扩张型与肥大型截然不同,是由于心肌过度扩张造成、心室本身也扩大。换句话说,就像是老旧的橡皮筋一样,拉过了头,再也无法恢复原状……其症状是典型的悸动、眩晕、胸痛以及呼吸困难等,但是多数情况却只会逐渐恶化,特别是只要心脏衰竭一发作,生存率就会大副降低。
简直就像是被绳子抛来抛去似的。我感受到的正是如此压倒性的力道。一抬起脸庞,马斯卡拉斯和多斯卡拉斯正站在水塔上,以其粗壮的四只手臂紧握着登山绳。每当他们摆动手臂时,登山绳就会发出低喃,一边破风前进,而我的脸庞也会感受到迎面而来的风力。
嘿嘿嘿,小夜子笑了。
一般而言有五年生存率。换句话说,两人之中有一个人会死。小夜子曾在东京发作过一次。在那之后已过了三年,小夜子的病情暂时得以保持稳定。这本来就是不可能根治的疾病,所谓的「暂时稳定」,已经算是求之不得的最佳状态了。多亏住在静冈这种幽静的环境中吧。我们曾经这么讨论过,照这么看来,应该可以五年、十年地继续生活下去,也曾这么想过,或许能够就这么一直在平衡木上不停走下去吧,甚至开始产生这样的念头。然而,小夜子……不,我们却从平衡木上摔了下来。
哇哈哈。
「啊,啊?」
我确信,那就是铁哥。铁哥拥有各种传说。听说,铁哥高中时期就已经称霸伊势这个城镇,好象还曾是三重县最大的飙车族总长,旗下管辖二十七个车队,是总数一千三百人的大头目。他那完美的体格甚至吸引高砂相扑部屋及陆奥摔角前来挖角,足见他实在是个出类拔萃的罕见人才。
「啊,啊?」
哇哈哈。
「我们会一起摇摆登山绳,裕一也要加油喔!等一下就要用力了,你自己要小心!」
「啊,喔!」
哎,话说回来还真窝囊耶。到最后,我没有靠自己的力量,还是得靠别人的帮忙。不过没关系,那样也无所谓。我也明白很窝囊啊,毕竟事关自己的面子问题。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所谓,只要这只手能够碰到那扶手,能够靠近里香身边就好。
「有股奇怪的味道耶,吾郎。」
哇哈哈。
「真受不了呢,啊哈哈。」
那是世古口铁。
咦,她的脸庞狐疑地皱了起来。
「嗯,是啊。」
「啊,啊?」
她的嘴唇死白。
不知道从哪听到传言,一位长期持续到医院看诊的大叔来找我,说有个很好的人可以帮忙。那个人真的很厉害耶,医师,应该可以说是神通力吧!就当姑且一试,或当求心安,去那里看看怎么样啊?我当然不相信,不过隔天仍旧开着自己那台灰色的破CORALLA行驶于山路中。在那深山中,还真像是只有猴子出没的地方,突然出现一栋豪宅。祈祷师是个胖女人,整张脸涂成白色,额头还以红色颜料画出诡异的图案。是狐狸,祈祷师说。被狐狸附身了。我很想笑。狐狸啊,这样喔。那小夜子可能下一次就会开始吼叫咯。在跪坐着的我的面前,祈祷师扯着嗓子发出莫名其妙的怪声,同时接二连三地将护摩木扔进火中。每次只要一放入护摩木。火里就会冒出蓝色的烈焰——有够无聊的把戏,只不过是在护摩木上涂硫磺而已嘛——硫磺一燃烧,就会窜出奇异的火焰。带我来的大叔额头在tatami上磕个没完,嘴里还不断呢喃着和那女人诵念的同样话语。哎,我这是在搞什么啊?那无聊的火焰把戏又是怎么样啊?小夜子如今也正在病榻上受苦。然而,我却在这种地方,跪在那伙稀奇古怪的人所搞出的稀奇古怪小把戏的跟前。哎,那火焰好美啊。混蛋,赶快烧到什么地方去啊。快点烧上那个臭八婆的夸张衣服,引发熊熊烈火吧。我可不会消失喔,我要在一旁煽风。快把这栋建筑物、那个臭祈祷师,还有我这个臭医师全都烧得尸骨无存啦。祈祷费用十万圆,很便宜吧,医师。大叔这么说。她会帮医师把治不好的疾病给医好呢。我微微一笑,放下了那十万圆。
水古美雪也一样。
「啊?」
「还真好赚呢,祈祷师。」
「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病房中就只回荡着我们的笑声。照明感觉上似乎显得格外幽暗,窗外是往外无尽延伸的深沉黑暗。小夜子总有一天……不,是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被完全吞没在那片黑暗之中吧。即便我定神凝视,黑暗仍然只是黑暗,我根本无法从中抓到任何东西。
「那当然。」
怎么会这样啊!这可不是人类的力量呢!厉害,真是太厉害了,世古口兄弟……不,是马斯卡拉斯&多斯卡拉斯兄弟!
眼前伫立着两个巨汉,一个是世古口司。不会错的。毕竟光眼看庞大的身躯,还有从面具底下往外窥探的一双仿佛幼犬的眼睛,即使戴着面具还是能够立刻认出他来。但是如今,一旁还站着一个更庞大的巨汉。身高一百九十九公分以上,体重少说也有一百公斤以上吧。而且,那胸部的鼓涨程度实在非比寻常。明明穿着一件皮夹克,但是那件皮夹克似乎快被撑破似的绑在身上。脖子粗得几乎逼近头围。
宫内医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终究还是闭上嘴巴,走出检查室,只留下我一个人待在那个昏暗的空间中。看片箱上挂着X光及超音波等各种片子,那一切,毫无例外地都在预告着小夜子的死亡。我是个医师,医术高超,不但周遭的人这么认为,我也有这样的自信。然而,妻子的死期迫在眉睫,我却完全使不上力,只能像这样呆呆地伫立于原地……
「我知道了!」
「嗨,老婆。」
「裕一!」
「嗯,赚翻了啦。而且啊,那个女人以后一定会把我当作活招牌的,会说什么『还有医师上我们这儿来祈祷呢』。」
「是的……」
我重新握紧登山绳。王八蛋,果然使不出力。已经疲惫不堪了,一抬头,就看到东楼屋顶。好近,同时也好远。够得到吗?脚,还能动吗?啊哟,到处都逐渐发疼咧……我才在想着这些事情时,身躯突然开始晃动。
那是比现在,比眼前的小夜子还要年轻得多的高中时期的她。初相识时,我们到城址公园去玩。当时是有什么样的机缘巧合,事到如今已经想不起来了,我们两个人在傍晚的城址公园中初次接吻。
在那之后的暖意。
温柔。
「一定被人家看到了啦。」
小夜子那样的声音。
我如今就即将要失去这一切了。
什么记忆,根本一点儿用处都没有。那东西总有一天会消失的。如果就在身边,如果能对着自己笑,记忆或许还能继续留存,因为记忆会这样持续累积下去。而且,或许就能够散发光芒吧。但是,只要一不在身旁,记忆就无法累积,而被抛诸闹后,任凭风吹雨打,逐渐褪色。然后总有一天,肯定连在那样的地方发生过那样的事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就是这样的生物啊。
「多一天都好。就算是多一分钟、一秒钟都好。你要尽可能活久一点喔。拜托你了,小夜子。」
嗯,她点点头。
「我会努力的。」
就如同这句话,小夜子很努力。
她后来又撑了一年。
7
最后的问题,只剩下从屋顶到里香病房的绝壁。多亏马斯卡拉斯和多斯卡拉斯扔过来的登山绳和金属扣环,要克服那个问题似乎出户意料的简单。话说回来,在月光照耀之下的马斯卡拉斯和多斯卡拉斯的剪影实在好美。简直就像是并肩伫立于悬崖之上的野郎兄弟档。我在东楼屋顶用力竖起大拇指,马斯卡拉斯&多斯卡拉斯兄弟也用力竖起大拇指。一旁的山西,也一样用力竖起大拇指。美雪她……啊,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吧,头撇到一边去了。啊,看过来了。什么嘛。怎么顶着一张怪脸啊,那家伙。嘴唇嘟嘟的,看起来不就像在闹别扭吗?真是的,我真的搞不懂女人这种生物耶……
将登山绳一端固定在扶手之后,我将脚伸向绝壁,到里香病房的阳台,该说是那屋檐为止,大概有七公尺。因为之前也曾干过类似的勾当,而且再怎么说刚刚才经历过更恐怖的事情,所以如今几乎没什么恐惧感。我流畅地放下登山绳,没两三下便踩上了屋檐。然后我整个人紧抓住屋檐,顺势爬下阳台。到了,拼死拼活地终于到了。
我将缠在身上的安全吊带和登山绳卸下。深深地吸了口气。
然后。
我转过头,仰望天空。
半月正闪耀着光芒……
明白这一点就没事了。
我正要把这个唯一的希望给夺走……
虽然是被吓到了吧,里香定定地凝视着我。在那昏暗之中,她的双眼闪耀着意志力的光辉。我之前也见过相同的眼神。是什么时候啊?啊,对了!是她说一起去炮台山的时候。
而我,也跟着笑了。
哎,果然还是不行吗……
是里香的声音。
喂,裕一,戎崎裕一,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什么啊?
此时,我才发现夏目的双眸异常认真严肃。我本来以为他一嘀咕内是来捉弄我的。
因为他毫无预警地现身、毫无预警地劈头扔了这么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来。搞得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也是理所当然的。那时候,我只能呆呆地伫立于原地。
夏目想要说的,其中的真意,彻头彻尾地完全明白了。
「裕一,为了我必须把所有一切都舍弃掉喔。」
脑袋一角,浮现半天之前的情景。
「刚进医院时的里香,实在说有多糟糕就有多糟糕。脾气总是那么坏,又任性,还常把菜鸟护士搞哭,真是个最差劲、最糟糕的患者了。毕竟这儿是医院,是人们流露脆弱一面的场所,当然患者大多也都很任性。不过,里香在这方面爱真是出类拔萃。真的、也很少好好地笑过呢。像她那种年龄的女孩子多不笑很怪吧?可是呢……」
「永远、永远在一起。」
「喂,戎崎。你啊,一定觉得什么命运、未来,都是注定好的吧。」
还有其他什么事会比这更棒的吗?
我正面迎视伯母强烈的目光,压抑着那颗摇摆的心。不下定决心是不行的,没有时间了,只有几秒钟而已。光是那几秒钟,就足以决定我的人生,同时也会决定里香的人生,以及伯母的人生。我望向头顶。啊,这样啊,不用再烦恼了。反正也无法再爬上这面墙,回到屋顶上去了,不是吗?这样的话,就只能走进病房啦。是啊,就是这样啊,早就已经成定局了嘛。
「在等你啊。」
「我明白。」
嗯,那也对喔。这是我的病房嘛。
「裕一,没关系。」
但是,并不是这样的。
伯母的双眼往上吊起,似乎快气疯了。她整个人激动不已,她在盛怒之下直接拉开落地窗,仿佛要把我生吞吞剥般地劈头骂:
夏目视线动也不动地点点头。
「请您让我和里香说一下话。」
「裕一大笨蛋。」
里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那孩子,只要和裕一在一起就会笑呢。我已经举双手投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勉强编了个理由,就把那孩子塞给裕一照顾了。然后,那孩子就一点一点地慢慢会笑了。到了现在,也很常笑了呀;现在没食欲的时候,也会吃点东西了;也会忍受那些疼痛的治疗了。像这些事情,裕一那个臭小鬼或许没察觉,可是她是真的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耶。没错,里香的生命不可能因此延长,那孩子或许总有一天会死。但是,从没好好笑过就死掉,或是像现在一样笑着迎向死亡,你觉得哪样比较幸福?」
她吸了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什么意思啊?」
我下定了决心。
里香点头。
这是第二次被暂停的一分钟。
里香以细弱的声音说:
「嗯?」
哎,不过那样的可能性还的确很高呢。嗯。如果是以那种模式出现的话,一定会被赶走吧。
「什么?」
「你在干嘛啊?」
「要我说呢,那又怎样啊。着一切对你而言……啊,是对于你朋友而言或许是那样没错啦。裕一之后或许也会遇到同样的情况。不过,对于里香来说可不一样啊。」
你也明白吧,夏目接着说:
我毅然决然地低下头。
如今,正是那样的时候。
刚刚才目睹大学生快乐的情景,心情好得不得了,所以夏目粗鲁的行为并没有让我太火大。
「…………」
「啊。」
我走过伯母身边。两人肩膀擦到时,伯母娇小的身躯随着晃了一下。对不起。我仅在心底先这么道歉。我要把你的女儿从你身边夺走了,我打算在仅剩的少数日子中独占她,对不起。
双脚并没有颤抖。
接着,夏目一掀白袍下摆,随即扬长而去。他的背部小得吓人。他正以那副小小的背部孤伶伶地一个人走着。是的,夏目的确是孤伶伶地一个人。
「啊,什么?」
「只要是为了里香,应该什么都做得到吧。真正想要的东西,就要靠自己的双手硬是去紧紧地抓住啊。你的双手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呀。」
「嗯。」
「一年啊,她真的很努力耶。」
我的……不,是我们的双手就是为了紧紧抓住什么而存在的。
我伸出手臂。就像暂停的一分钟那时一样,我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里香从被窝伸出手,果然也一样握住我的食指前端。
这次被允许的时间大概也只有那么一下子吧。不可能就这么聊个没完,会对里香的身体造成负担。就在那珍贵的一分钟之间,我再次思考里香的话,你是说必须舍弃掉一切吧,里香。我是回答了「我明白」,不过其实我还不明白吧。毕竟,以前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经验嘛。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如今这样的心情、存在于我胸口中的东西、再千真万确不过的东西,那绝对是货真价实的。
「我拒绝!」
「到最后,所有一切全没啦。那个小鬼,裕一也一样,不久以后一定也会落得同样下场的。里香的病是不可能根治的。今后也会持续低空飞行。只要出现高一点的山,就躲不过了。到时候就完了。而且,裕一还会被那些事情耍得团团转。那家伙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到最后,总有一天一定会失去所有一切的啦。」
「因为是裕一嘛,我本来以为会在门外大呼小叫,然后被妈咪赶走。」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咯?」
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看到住在我隔壁病房的大学生,和那个刚成为他女友的女人后,我便回到了自己病房。夏目就在房内。他坐在窗框上,岂有此理的是竟然还在吞云吐雾。在医院里,而且还在病房中抽烟的医师算正常吗?
还真是个简单的问题。就在如今这一瞬间,答案近在眼前啊。答案正抓着我的食指。我一笑,答案也跟着笑,那是相当纯真的笑容。
但是,现在不同了。我明白了。
我今后将守护着这个女孩活下去。
「你,你给我有点分寸……」
因愤怒而颤抖的声音扔了过来。
我察觉里头似乎有人在动,紧接着,窗帘被拉开了,里香的母亲以吃惊的脸庞看着我。我不知道她听不听得到,不过还是对她说「请开窗」。拜托,只要一下下就好了,我马上就走,所以请您开窗。
「真是了不起呢。可是啊……」
我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抬起脸来。眼前的伯母也以十分震惊的脸庞看着身后。然后,伯母又再次望向我这边。她的双眸潜藏着强烈的光芒,那是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光芒,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啊,这或许是……憎恨。
「你进来,没关系的。」
「不管是命运或是未来都是靠你自己决定的啦。你大概会觉得这样的话实在逊到家了,可是根本就没办法逃避嘛。我们就只能在那种逊到家的地方,惭愧地活下去啊。如果命运或未来的发展无法如你所愿,就把它们否定掉啊,努力去扭转啊,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失败。但是,与其唯唯诺诺地乖乖顺从,这样不是强多了吗?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就放手去赌赌看啊。」
现在应该不是鬼扯的时候了。
亚希子并未回答夏目带着杀气的问题,只是从口袋中取出烟盒。虽然想抽一根出来,不过里头只剩下一根,而且还被塞到了最里头,再加上烟盒都被压扁了,怎么样都拿不出来。她好不容易抽出烟来,将那根被压得歪七扭八的烟叼在嘴里,一边点火一边望向夏目,只见他以软弱的眼神看着这边。啊哟,怎么了嘛。这个坏心眼又任性的男人竟然流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声音耶。
「我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喔。」
「我明白这样做很没有常识,我也觉得很抱歉,但是,我很想和她说说话。」
没时间了。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喔,里香。」
我调整好脸上表情,敲了敲眼前的玻璃门。「喀、喀」干涩的声响震荡着干涩的空气。「喀、喀」。也不知道里香是不是还醒着。不,就算还醒着,里香恐怕也不可能离开病床吧。不过,她妈妈应该会陪着她。会不会被骂啊,应该会被骂吧,这种情况下。
「喂,里香。」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从阳台出现。」
我已经很久都没看过这么暴跳如雷的大人了。总之就是吐出的话语支离破碎,口沫横飞、满脸通红,我畏于那股气势不禁倒退一步。但是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伯母背后白白的东西——那是床铺的一部分,里香就在那里。
8
「那我也明白。」
我对依然挂着笑容的里香说:
「等我?」
「不过,也没有那么短喔。」
夏目说完时,指针已经指向三点钟。夏目从方才开始便一直保持沉默。眼睛始终凝视着空间中的某处,不……是不存在于此的地方。
此情此景实在让人目瞪口呆,随着叹息声我这么说:
我定定地望着伯母的双眼说:
啊哟,别突然就这么嘲弄我嘛,这女生喔。
这样啊。
「我怎么可能会做那么逊的事啊。」
这么一来,大概也只能硬闯了,我正这么想时听到这样的声音:
「我可以陪在你身边吗?永远、永远,都陪在你身边好吗?」
前进一步,幽暗中朦胧浮现出女孩子的轮廓。前进两步,可以隐约辨识出那张脸庞。前进三步,便看见了笑容。
我正要从这个人身边把里香夺走。丈夫死后,这个人就始终和里香相依为命。然后,这个女儿如今又要因为同样的疾病逐渐走向死亡。她大概早就明白女儿会被死亡夺走吧。心底某处或许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是,她一定还没做好心里准备的是,女儿会被我这种窝囊男人夺走。
「我是不知道像你们这种被肤浅的自尊逼得喘不过气来的男人怎么样啦,女人的话呢,就算短暂……不,正是因为短暂,只要拥有曾经尽情幸福、尽情展露笑容的瞬间,就觉得能够心满意足了呢。光是那样就可以活下去了。里香那孩子现在很幸福呢。」
「那被留下来的那个该怎么办呢?」
抗议声,却是微弱的声音。
果然是毫不留情的答案,亚希子道:
「忍耐啊。」
「可恶,说得倒轻松。」
「可是,也只能那样啦。本来就是嘛,你也好好想想啊,试着站在裕一的立场,或是你那个某某朋友也行。试着站在他们的立场,稍微发挥一下想象力啊。最重要的是什么?自己的幸福?还是重视的人的幸福?」
「…………」
「是哪一边呢?」
「…………」
「难道不是重视的人的幸福吗?」
夏目并未回答。只是垂着双肩,不发一语。
凝视着他那副样子好一会儿,亚希子闭上双眼,然后,随之降临的不是黑暗,月亮升起,不是满月,而是缺了一半的月亮。空气好澄澈,所以,光芒更显得耀眼,不过,毕竟那也只是半轮明月的光芒,和满月的光辉仍旧差了一大截,世界也沉浸于昏暗之中。亚希子看得到,看得到在那光芒中并肩行走的少年与少女的身影,少女正在发怒,少年则是一副拙样地频频道歉,少女看来似乎还是气呼呼的,实际上却笑得好幸福。是的,自己很明白,那孩子在笑,少年要察觉到这一点,或许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吧,或许要等到失去一切以后说不定。
天涯海角到处去吧!亚希子呢喃。能到哪里去就尽管去吧!你们拥有天涯海角到处都能去的车票呢。看看自己手上啊,不就好好地紧握在手心里吗?那可几乎是所有人都没有的车票呢,你们已经能够拥有了那贵重的车票呢。
她睁开双眼,再次望向夏目,只见他抱着头,身体缩成一团。那副肩膀、背部正在微微颤抖。虽然想要紧紧抱住他,但是她明白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也不能够这么做,自己是无法帮夏目背负他的人生的,自己是无法永远呆在他身边的。
是不是很无情啊,我这个人……
这样的念头才刚浮现,她突然回想起往事。
啊,对了。
「跌倒了就自己站起来。」
严格的父亲过去总是这么说。她头一次骑脚踏车时,哎,虽然算是蛮快就学会了,仍免不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摔倒。膝盖擦破了、手肘也擦破了、红色的血渗了出来、伤口频频抽痛。不过,真正让人难受的不是疼痛,而是刚拜托家里买来的脚踏车,附有粉红色辅助轮的脚踏车,没两三下就撞得刮痕累累了。
既然如此,不就全都得偿所愿了吗?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变成怎么样无所谓,对方的事情比所有一切,而且是比全世界都还要来得重要的。只要对方能够展露笑容,无论怎样都无所谓吧?那不就都已经全都做到了吗?不论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或是里香很快就死了,裕一也已经达成那样的心愿啦。那个臭小鬼,你那个某某朋友,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把一切全都抓在手中了呀,已经全都抓在手中了呢。
所以亚希子说着走出了医护站。香烟的火光在眼前微微摇拽。哎,实在是,这根烟,弯得太夸张了啦。香烟的红光,红色的荧光,微微摇拽。
她试着在心底说出方才吞进肚子里的话语。
不过,父亲却这么说了。
「我到外头去抽根烟再回来。有什么事再叫喔。」
自己站起来。
「亚希子,跌倒了就自己站起来。」
夏目也必须靠自己站起来。
也就是说,一定,恐怕,就是那么一回事。
自己全身伤痕累累,最宝贝的脚踏车也刮痕累累,眼见看就快要大哭出声时,站在一旁的父亲却这么说。哎,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是一点儿道理都没有。那是她第一次骑上脚踏车,一定会跌倒的。当时大概只有四、五岁的孩子,跌倒的话就会大哭大叫,实际上她也真的大哭了,也大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