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S的回憶 water
《仰望半月的夜空》 · 橋本紡 · 2.1萬 字

1
以冬季而言算是暖和的日子。讓人覺得是春天的溫和陽光從病房窗戶射入,白色牀鋪、點滴架、土產芥子木娃娃、木雕熊、塞滿某種東西的紙箱,都沭浴在那感覺有些傭懶的光線中。
眼前這副室內堆滿無聊私人物品的景況,訴說着病房主人已經度過一段非常、非常漫長的住院生活。
房間主人多田吉藏在牀上打呵欠,然後定神凝視手拿鏡中照射出自己的臉龐。光滑閃亮的禿頭、下巴像山羊的白鬍子……自己真是上年紀了,他想,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老人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今年已七十三歲了,出生在大東亞戰爭開戰前,頭上一根頭髮都沒有,牙齒也幾乎都掉光,其它還有各種東西都沒了。他覺得自己活夠久了,一路走來也做了不少事情,驀然回首,那裏的確堆積着七十三年份的歷史。即便如此,有時還是會突然忘卻自己的年齡,有時覺得像五十,也有時覺得像三十,甚至有時還會覺得像十八。但是,鏡子所照射出的自己就只是個老人而已。
就在他嘆氣的同時,沒關上的房門被敲響。
「死老頭……不,多田先生,抽血檢查喔。」
這麼說着步入房門的是護士谷崎亞希子。
呵呵,多田吉藏笑了。方纔的感傷情緒頓時煙消雲散,內心被些許殘虐的樂趣填滿。
來得正是時候。
「喔,亞希子親親呀。」
「呃!? 」
啞口無言的谷崎亞希子。
多田先生刻意從容發笑,稍微用力搖晃臉龐,黏在他臉上或頭上的那些東西,也隨之啪啦啪啦甩動。
亞希子的面部抽筋。
即便充分了解亞希子那副德行意味着什麼,多田先生仍然開口詢問:
「怎麼啦?」
「那……那是什麼?」
「啊,這個啊。這個呢,是水蛭呀。」
「水……水蛭……」
這個谷崎亞希子以前可是被稱爲「三重縣最強」的「LADIES」車隊女頭目,伊勢的女帝、紅色惡魔、舊二十三號國道疾風……他人出於敬畏與恐懼爲她冠上的別名不勝枚舉。別說是伊勢了,就連三重,不,甚至包括三重、愛知、岐阜在內的東海三縣,都是轟動武林、驚動萬教的響噹噹人物。任何人看到她所駕駛的紅色CB400的瞬間,甚至還會慌慌張張地自動讓路。然而,那個谷崎亞希子再怎麼說也是個女人,看到青蛙就發毛,最討厭蛇,也無法直視蟑螂,更何況是扭來扭去、蠢蠢蠕動的水蛭,光看就會起雞皮疙瘩。
「爲什麼要把那種東西掛在臉上啊?」
總而言之一句話,秋庭裏香是個誇張到不行的女人。
「血會變得乾乾淨淨的喔。」
「你是想靠這樣矇混過去喔?」
「哇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對,對喔,是有這麼一回事。啊哈哈,我都記得,當然呀。什麼啦,別用那種眼光看我,我是真的記得啦。」
「裕一大笨蛋!」
我如今正冷汗直流地佇立原地,眼前是躺在牀上的裏香。她的雙眼吊得半天高,其中蘊藏出奇強烈的目光,而我呢,就在那樣的裏香面前保持直立不動狀態。不妙,這實在是讓人束手無策的不妙,雖然勉強想擠出派得上用場的藉口,但是我這顆空空如也的腦袋卻什麼都擠不出來,只是縈繞着「不妙」這兩個字。就在那樣的過程中,裏香的目光也隨之更顯嚴厲。
真的肯定要當奴隸了。
「谷崎小姐哪可能發出什麼慘叫聲啊?」
要是弄丟了肯定會被裏香宰掉。那本如果是新書,還有辦法買一本來矇混過關,但是裏香借我的那本感覺很髒,書頁泛黃還七零八落的,總之就是破破爛爛。這麼一來,就不可能拿新書矇混過關了。
「晚?什麼晚?」
不對,現在已經是奴隸了,情況只會更加慘烈。
「啥?」
她的慘叫聲響徹整個醫院。
「怎麼了?」
她以低沉的聲音說。
他毫無懼色,繼續裝傻。
「你是想靠這些東西混過去嗎?真不像個男人!」
他這次用左手從頭上噗嗤一聲剝下一隻水蛭,雙手捧着水蛭——當然還是扭來扭去、蠢蠢蠕動——遞出去。
「我今天想看書,本來想說你可以到圖書館去幫我借的!這麼晚纔來,圖書館不早就已經關門了嗎?」
因此——
語氣飽含一般男人都會爲之退縮的魄力,但是多田吉藏這七十三年也不是白活的。

「等、等等!別靠過來!」
「算了!」
醫院實在是個無聊的地方,既然身爲病人,一整天有大半的時間都必須耗在病牀上。剛住院時,真的是除了閒還是閒,不過自從亞希子小姐把裏香的事交託給我,無聊發慌的感覺立即一掃而空。
多田吉藏噗唧一聲把水蛭從臉上剝下來,直接伸到谷崎亞希子面前。只見谷崎亞希子的面部不斷抽搐。
怎麼辦?
「沒有,只是好像有聽到亞希子小姐的慘叫聲……」
「不是借你了嗎?你忘囉?」
裏香不屑地吐出這句話,隨即以更爲嚴厲的眼神凝視我,我這下子只能無言以對。
騙人的。
「啊?爲什麼呢?」
「哇啊啊啊,會被裏香宰了!會被扁!會被踹!會被扔橘子啦!」
然而,某處傳來的聲音梢梢緩和我的緊張。
任何事情都有所謂的極限,不論再龐大的水壩都不可能無止盡地儲水,不論再寬大的胸懷也不可能無限制地忍受一切,不論再堅固的車子總有一天也會故障。就在那瞬間,谷崎亞希子的膽量耗盡。
多田吉藏當然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2
谷崎亞希子雙手劇烈揮舞,一邊後退。
我在心中持續這麼想,不過姑且保持沉默。雖然覺得自己所遭受的待遇過分到極點,但是主張「沒天理」是不可能讓裏香的情緒好轉……甚至可以預見情況只會更加惡化,所以不論是沒天理還是怎麼樣,我都只能保持沉默。
裏香立刻問。
「來,亞希子親親,要不要試試看啊。」
這種事情如果不說是沒天理,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情可以說是沒天理的啊?沒天理之一;爲什麼我一定得去圖書館?沒天理之二;唉,幫忙去一趟也行啦,果真如此,一般來說不是應該更有禮貌地拜託人家嗎?爲什麼是用命令的呢?我可不是裏香的奴僕耶。沒天理之三;說到底,我根本就沒聽說過圖書館這回事,不論是拜託也好、命令也罷,爲了從沒聽說過的事情受責罵也太奇怪了。
「就……就、就、就、就是……」
近傍晚時,我一到裏香的病房時——
回到自己病房後,所有能找的地方,甚至包括牀底下部被翻遍了,就是找不到。那本書、這本書其它什麼書都有,可是再怎麼找就是遍尋不着那本《高瀨舟》。
她很罕見地發出像女人的聲音。
「好了、好了,血會變得乾乾淨淨的喔,亞希子親親。」
多田吉藏呵呵呵地發笑。
「不……不是啦!我是真的有聽到嘛!」
難道沒什麼好點子嗎?
「說……說得也是。可是,這個醫院還有一個叫多田先生的,像鬼、或者該說是個像妖怪的人……」
「可……可是……」
「沒有……」
我技巧性地持續閃避裏香的視線,一邊轉向病房門。
我好歹也是個住院病患,卻老是突然命令我「快去圖書館」,或是「口渴了,去買果汁」,像前一陣子她說「去幫我把一本很少在賣的書弄來」,我就淪落到找遍全伊勢書店的下場。
「嘶……」
「等……等一下喔,我去拿。」
「就叫你別靠過來啦!」
忘得一乾二淨。
我隨着絕望呢喃。
「……」
他爬下牀靠近亞希子,那是讓人想不到是七十三歲的輕盈腳步,黏在他臉上爲數衆多的水蛭更形激烈地啪啦啪啦甩動。
「真是搞不懂耶。」
更往後退的谷崎亞希子,平日的強勢早已消失無蹤,多田吉藏一邊品嚐她那副樣子所帶來的滿足感,同時更爲逼進。
「聽說對身體很好耶,血液如果可以變乾淨,就不容易形成血栓啦,這可是長生的祕訣呢。」
「廢話?什麼意思啊?」
但是,裏香卻乾脆地說: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其實我自己也完全搞不懂。
我一陣慌亂,說不定是昨天她拜託過我,可是我卻忘得一乾二淨,如果是那樣,裏香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這個死老頭!給我有點分寸……」
裏香那張惹人憐愛的臉龐皺起來。
「來吧,亞希子親親也拿一隻去試試。」
「咦?《高瀨舟》?」
她以泫然欲泣的聲音大叫。
「就叫你別靠近我了啊!」
裏香所說的《高瀨舟》是森鷗外的著作,不久前裏香說「這個可以看一看喔」,一邊把書交給我。附帶一提,裏香如果說「這個可以看一看喔」,意味着「給我拿去看」。但是對於不太看書的我而言,森鷗外還挺難讀的,光看開頭三行就放着沒再去動它了。
「我是想等你來再拜託你的!」
「嗯?」
我在病房中拚命想擠出根本就不存在的智慧,什麼都好,就算只是爭取時問也無所謂,總之先設法過眼前這關再說,否則下場只會很悲慘。汗水直流、胃部抽筋,腦袋不停轉呀轉。
當然,對於那種個性的裏香的任性要求,根本就沒必要全都「使命必達」,只要說一句「我不要」就解決了。但是,這正是不可思議的地方,我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把那句話說出口。只要一聽到裏香的命令,不管是多沒天理的事情,只會言聽計從;不論是多荒唐的願望,也想幫她達成。無法達成的時候,有時還會覺得無能的自己實在窩囊透頂。
「怎麼會怕成這樣呢?」
「《高瀨舟》還我!今天我要讀那個!」
劈頭就被這麼大罵。
看他更朝自己靠近,谷崎亞希子的雙眸僅在那一瞬問閃現堅強的光輝。
「廢話,還用說啊!」
我抱頭大叫。
看來總算是氣膩了吧,裏香說。
「別……別這樣!」
「你一定是故意的吧。」
「故意?老頭子我不知道妳在講什麼耶。」
「太晚了!」
「咦?妳有拜託過我嗎?」
「我是在健康雜誌看到的啊,聽說會讓血慢慢變乾淨耶。不知道有沒有效,亞希子親親要不要也試試?」
「吵死了。」
我當然問。
「我、我跟妳說喔。」
「怎樣啦,慢得要命,書咧?」
「就……就那件事啊,一旦開始看就覺得很有意思,都停不下來了。那個,不好意思……不知道可不可以再多借我一、兩天啊?」
思考再思考的結果,好不容易浮現腦海的就是這個。唉,糟糕透了。她如果說什麼「不要,我想看啦,還來」,這個藉口就會立刻破功,而且裏香恐怕也會那麼說吧。這個任性女人才不可能會顧及我的情況。只要一想到即將面對的煉獄,我的胃就頻頻抽筋。唉,或許不該扯出這麼拙劣的謊,這樣不是隻會讓裏香更加火冒三丈嗎?我爲什麼會這麼白癡呢?
然而,裏香卻很乾脆地說:
「這樣喔,那就放你那邊就行了。」
「咦?」
這出奇寬容的話語讓我大喫一驚。
「可以嗎?」
「嗯,你現在不是在看嗎?」
「啊,嗯。」
「那就繼續看下去吧,《高瀨舟》真的那麼好看喔?」
「嗯、嗯、嗯。」
不自覺地點三次頭。
裏香也「嗯」地點點頭。
「是喔,很好看吧。」
心情甚至還特別好。
現在是什麼狀況?
沒有被怒罵一頓,心中的大石頭總算暫時落了地,同時卻也感到納悶,裏香心情怎麼這麼好?怎麼會很開心地笑嘻嘻?是我多心了嗎?怎麼覺得她滿臉溫柔?
算了,總算是絕處逢生了……好像吧。
3
「還來!把我的赤福還來!」
「對啊。」
「邊如此呢喃。
唔,還真希望能稍微縮短一點呢——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是真心話當然只能藏在心底。她一邊探頭看多田先生手上,結果那裏有個四方形木盒,其中排列着豆沙和麻糯,豆沙上頭還有特徵明顯的三道痕。據說,那三道痕正象徵供奉着皇室祖先——天照大神的伊勢神宮前方那條五十鈐川的水流,用來分取麻撂的刮刀也不是乏味的塑料製品,而是相當有情調的木製品,讓人充分感受到連這方面都毫不妥協。其實,說到底不過就是紅豆麻撂罷了,但是多虧對於枝微末節的類似堅持,才得以成就這種饒富風雅的食物。換句話說呢,多田先生手上拿的正是伊勢名產赤福。
「啊,都已經喫得差不多了嘛!全都是你一個人喫的?」
我陷入煩惱,是要被裏香揍扁,還是要被亞希子小姐揍扁?選任何一邊都很討厭,還真是終極的選擇。無論如何被揍扁就只有「糟糕透頂」可以形容。雖然覺得這實在沒天理,但是所謂的「沒天理」纔是人生吧。
當我跟他擦身而過時,多田先生叫住我:
「可惡~~那個癡呆老頭!」
「明明就只剩下三個,他是打算全部喫掉啊!我的赤福啊啊啊啊啊~~!」
我一邊越過窗框,以受夠的語調試着說:
「多田先生有經過這兒吧?」
唉,那種事根本就無所謂……
「是喔?」
「要加熱水囉。」
「很燙喔,小心點。」
雖然扔下工作在醫護站內到處搜尋,還是遍尋不着她想找的紅色包裝盒。一旦不見,反而更想喫了,滿滿的豆沙、柔軟的麻撂,啊,鍾愛赤福何處去也。
「啊啊,我知道了、知道了。」
赤福?
「這是怎麼來的?」
對方正經八百地耍白癡,自己不自覺同樣正經八百地反嗆回去。在日本,只要一談到三重比較靠近東海還是近畿,往往會引發爭論,可是語言方面比起東海倒是比較接近近畿,也因此關西腔還滿重的,週六中午偶爾也會播放吉本新喜劇⊕,說起話來總擺脫不了關西人愛說漫才的強大束縛。⊕多田先生……不,那個死老頭以一副事情發展如其所料的樣子發笑。
「赤福?」
煩惱老半天后,我從後門偷溜出去。
「好像裏香比較恐怖……」
「喔,好。」
亞希子的面頰一陣抽動。
冰箱裏,沒有。
醫護站中,谷崎亞希子茫然佇立,喃喃自語。
「去死吧!我說你真的快去死吧,這個死老頭;!」
亞希子姑且敲了敲沒關上的房門,對多田先生說。
「啊,喔。」
司將原本放在火爐上的熱水壺拿過來。
他聽來似乎就要開始滔滔不絕,我趕忙打斷他的話。司房內的暖氣充分發揮效用,從寒空底下走來的身軀彷佛一瞬間就要徹底融化。有個像是古早老古董的舊火爐散發紅色光芒,置於其上的熱水壺咻咻咻地冒出蒸氣。我蹲到火爐前,隨即將凍僵的雙手伸近,呼,同時自然而然發出嘆息,總覺得自己像個上年級的阿伯。
啊,是多田先生。
我一邊注意四周動靜,朝後門前進時,某處傳來嘈雜聲響。
隨處桌面上,沒有。
多田先生手上不知道爲什麼拿着赤福。
「喔,小少爺,可不能偷溜出醫院喔。」
亞希子淚眼朦朧地大叫。
司慎重其事地反駁:
「裕一!」
廣瀨美一嬌滴滴,同時卻又狂熱地大叫。
4
「廣瀨老師他可是很深奧的,光看廣瀨老師的手法就可以學到好多東西,譬如說,你看,剛剛那個……」
驚人的洶洶怒氣,雙眼吊得半天高,目光如炬,整個人似乎頓時被那目光咻一聲射穿,我稍微感到畏懼。
她拿着已經融入藥劑的點滴袋,朝多田先生的病房走去。午後的醫院飄蕩着些許悠閒的氣氛,有個很年輕的女性來探望因骨折住院,同樣很年輕的男病患,大概是女朋友吧,兩人的氣氛很好。隔壁病房中,老公公和老婆婆正在喝茶,這邊的氣氛也不錯。真讓人羨慕呢,亞希子邊想,一邊啪答啪答地在走廊上持續前進。春天就快到了耶,同時這麼想着。
「裕一!敢偷溜就揍扁你!」
他說話的同時,將一個大馬克杯遞過來,那是個繪有黃色兔子的可愛馬克杯。接過杯子時,本來以爲杯中已經裝滿咖啡,但是杯子卻出奇地輕,一時感覺措手不及,正想講「怎麼搞的啊,不是空的嗎」,這才察覺杯裏放着砂糖和速溶咖啡粉。
才這麼想,亞希子小姐隨即現身。
那個死老頭……不,是多田先生坐在牀上不知道在喫什麼,真是個貪喫的老頭。
「那就不能說是『掉』吧你!」
漢字寫「宮後」,讀音爲「MIYAZIRI」。正因爲是歷史悠久的古老城鎮,伊勢這邊奇怪的地名很多。伊勢車站北面一片稍微帶有雜亂無章印象的廣闊住宅區就是宮後,而世古口司的家正位於宮後正中央。世古口這個姓氏也是伊勢這邊特有的,「世古」一詞在這一帶意指「小衚衕」。
她說「癡呆老頭」耶,護士說這種話好嗎?亞希子小姐在腦中出現這種念頭的我面前,誇張地抱住頭,一副簡直像在感嘆世界末日降臨的樣子。
亞希子小姐殺氣騰騰地大叫,同時舉足狂奔,驚人的魄力,背後出現燃燒的熊熊火焰。這就是人家所說的「食物被搶的恨意最可怕」吧,亞希子小姐的恨意想必也一定是非常恐怖。但是,這股恨意的矛頭對準的是多田先生。
「你還在看這個喔?」
⊕日本漫才類似中國相聲,中國相聲分成逗捧二角,日本漫纔則是呆突二役,呆負責要白癡,突負責嗆聲吐槽。
「啊,嗯。」
她杵在醫護站中環視四周,醫護站裏常有患者或病患家屬送謝禮,或許是其它護士誤以爲那是謝禮拿走了。
我偷偷拿着外套,朝醫院後門走去。昨天夜裏拚命回想搜尋記憶後,總算想起把《高瀨舟》忘在哪了,應該是在司的家,一定是前天到他家的時候忘記帶回來。絕對要在裏香揭穿我的謊言前,儘快拿回來纔行。這事刻不容緩,再怎麼說對方可是裏香,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改變心意,如果她一開口說「還來」,不就頭大了,必須趕快到司的家裏去拿回來。就這樣,我纔會甘冒大白天偷溜的危險。
⊕日本位於大阪的喜劇演藝龍頭「吉本興業」所推出的喜劇節目。
「這裏好暖和。」
「啊,是。」
回過頭來的多田先生臉上沾着豆沙。
凝視畫面的司感覺上心不在焉,他縮着龐大的身軀,埋頭不知道在筆記上抄些什麼。看着那認真的背部,我莫名地感到好放心,這傢伙的背部感覺上比火爐還溫暖,這是爲什麼呢?
「在亞希子親親的桌上。」
赤福跑哪兒去啦?
「亞希子親親,別那麼正經八百的嘛。」
「嗯~~」
「谷崎,點滴拜託一下。」
當她低聲沉吟時,護士長叫她。
我突然想起多田先生拿着像木盒一般的東西。
「那赤福是亞希子小姐的喔?」
那句臺詞同樣具有出奇驚人的魄力。
「掉?在哪裏?」
爲何?
「多田先生那裏喔,都已經準備好了。」
唔……
「沒有……」
「等一下!多田先生,你的血糖值那麼高,不可以喫那種甜食啦!」
「這裏可是重點呦。」
其實也感覺得出她是在藉故遷怒就是了。
他以完全看不出是老人家的輕快腳步迅速衝來,嘿咻嘿咻地簡直像騰空飛奔一般,這個老爺爺該不會其實是隻妖怪吧。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她的怒吼聲響徹整個醫院。
「喔,都已經到這個時間啦。」
「來泡杯咖啡吧。」
「是。」
等等喔,司說着用手上的遙控器關掉電視,然後慢吞吞起身,步出房間。屏幕染上一片漆黑,緊接着反射出我的面容,感覺上有點呆呆的面容,被火爐的火光映染成紅色。試着微微一笑,屏幕上反射出的小鬼也跟着微微一笑。不久,司雙手拿着杯子回來。
茶水間壁櫥,沒有。
「這個是裕一的。」
我大概敲了兩次位於宮後的世古口家,那面向道路的房間窗戶,房內傳來「進來」的聲音,太好了,今天是假日,司似乎在房裏。喀啦一聲拉開窗戶的同時,隨即映入眼簾的是電視畫面,那個被正正方方擷取下來的異度空間中,塞滿廣瀨美一笑吟吟的巨大臉龐。
「多田先生,打點滴。」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壽命會縮短喔!」
「剛剛呢,老頭子我到醫護站去走走,就看到這東西掉在那裏了。」
「對!死老頭偷走的!那邊對吧?他是跑到那邊去了吧?」
多虧這樣,明明被目睹偷溜現場,也沒被說些什麼,呼,好險,得救了。我纔剛這麼想時,亞希子小姐在轉角處停下腳步,對這邊大喊:
扔在桌上不管的赤福消失了,那是回老家時,父親說「妳拿去」硬塞給她的東西。她一直都很期待,打算休息時間再來喫,雖然老被人家說「真想不到」,可是亞希子很喜歡喫甜食,特別對豆沙沒有抵抗力。
「啊,還拿着赤福就是了。」
「死哪去啦~~!死老頭~~!」
「喔。」
司的手腕輕輕一斜,熱水便嘟波嘟波地從熱水壺流出,砂糖和速溶咖啡粉沒一會兒便融化,同時冒出咖啡香味。我斜眼看着司在自己的杯子加熱水,一邊將咖啡含入口中,雖然有點甜,可是好好喝,整個身子都暖和起來了。我們有好一會兒彼此都保持沉默,只管啜飲咖啡。
「咖啡真好喝。」
「是嗎?這只是速溶咖啡耶。」
「不會啊,很好喝。」
我一笑,司也跟着笑。
「只要是你泡的,就算速溶咖啡感覺上也很好喝。」
「真的?」
司顯露出衷心喜悅的表情,所以我故意糗他。
「當然是騙你的。」
「裕一心地很壞耶。」
司皺起臉龐。
這傢伙簡直像個小朋友,輕而易舉地或喜、或悲或怒,也正因爲這樣,我很喜歡這傢伙。像我或山西絕不可能顯露出這種表情。開心的時候就頂着張臭臉,悲傷的時候反而強顏歡笑,火大時更會拚命擠出燦爛的笑容,真是的,這是什麼奇怪的習性啊?
我喝着咖啡說道:
「不過,以速溶咖啡來說算很好喝了。」
「我下次再好好用磨好的咖啡粉泡給你喝。研磨方式不同,味道也會差很多,我現在對這方面還滿講究的耶。」
「是喔。」
「對了,今天怎麼了?」
被這麼一問,這纔想起今天要辦的事情。
「啊,對了,你知不知道《高瀨舟》放在哪裏?」
跑在後頭的司指向前方。
上氣不接下氣的司問我。
「會被裏香宰掉……」
「真是那麼重要的書喔?」
⊕森鷗外的日文讀音。
我搞不懂司這話是什麼意思,同時抬起頭。
「你說什麼?」
她刻意以開朗的聲音說:
「快一點,司!」
但是,引擎發出低鳴後開始往前駛去,我伸出的手不但沒碰到貨臺,反而一口氣離我遠去。
「谷崎小姐。」
太子了~~!追上了啊啊啊啊啊~~!
一抬頭,少女也在笑。
寫着「秋庭裏香」的牌子就掛在門邊。
「嗯,怎麼了?」
點頭的同時我又舉足狂奔。
「喔,進去了。」
「在那邊!」
谷崎亞希子有些失神地走在醫院走廊上,腦海中浮現時是黑色豆沙和白色麻糯、赤福、竹製刮刀、木頭版畫書籤。聽說書籤共有三百六十五種花樣,也就是每天放進去的花樣都不一樣,好像是一個不知道叫什麼來着的偉大版畫家的作品,諸如此類微不足道的小常識持續在腦中轉呀轉。抓到四處逃竄的多田先生時,那個死老頭已經將最後一個塞進嘴裏,結果到頭來,自己連一個都沒喫到。
貨車正停在約十公尺以外的地方,貨臺上滿是堆積如山的紙類垃圾,耳邊傳來砰一聲車門關上的聲響,也就是說作業員阿伯已經坐上車了。
「我是說『說不定還追得上』,那臺貨車會繞到各個垃圾棄置場所去收垃圾,我們說不定可以在其中哪一點攔截到它。」
5
往那邊一看,數百公尺之外的電線杆旁邊堆了很多舊雜誌或紙箱之類的東西,太好了,趕上了,還沒被收走。因爲鬆了一口氣而放慢腳步足個錯誤,我心裏纔在想路邊怎麼突然出現一臺白色貨車時,車子已經停到電線杆前,緊接着兩名穿着工作服的阿伯下了貨車,以絕佳的合作默契迅速將那些舊雜誌或紙箱扔進貨車後方貨臺。
「我跟你說,說不定還追得上。」
她的臉龐浮現腦海,生氣的臉龐、而且帶着悲傷的臉龐,生氣的裏香不知道爲什麼總讓人感覺似乎很悲傷,她的雙眸、聲音在腦海中縈繞不去。雖然被裏香高聲怒罵很恐怖,但是把她的寶貝弄丟卻讓我更難受,我爲什麼會這麼白癡啊……
少女一邊說出這個讓人騷亂不安的詞彙,同時卻平靜地點頭。
「嗯,非常重要,絕對不可以弄丟的。」
我拚命衝刺,呼吸困難,喉嚨深處開始感到炙熱,貨車後方貨臺逐漸逼近眼前。我想再次大叫,肺中卻已經沒有殘存空氣,發不出聲音,叫不出來。就在我爲了大叫而吸氣的同時,貨車發出引擎聲響一邊往前駛去,大量廢氣直噴向我和司。
「咦?那是什麼?」
抵達目標病房。
我大叫着一邊手忙腳亂地開窗,一邊衝出房間,翻越窗框時腳尖被絆到,眼看着差點面朝下摔成狗喫屎。哇,危險。雙腳隨便踏入鞋中,隨即拔腿狂奔。如果被回收走,就再也不可能拿回來了。會被裏香扁、被裏香踹,被踩在腳底下,被用橘子扔。
「怎麼辦,那是裏香的書,都怪我。」
「走掉了嗎?」
我大叫,但是貨車還是開始往前開。
「那邊的垃圾棄置場。」
二二五號房。
「不記得了。」
「對、對耶」
總覺得已經完全提不起勁來工作,好想趕快回家抱着一肚子鳥氣睡大頭覺,但是差事卻接二連三湧來,護士這份工作總之就是忙、忙、忙。於是乎,儘管連連悲嘆,亞希子還是拿着點滴袋往病房走去。
我只能茫然地佇立於原地。
「殺人?」
「你真的不知道?」
她勉勉強強只聽過MORIOGAI⊕,這樣的人名。
司從窗戶探出上半身問。
她想逗少女笑,誇張地持續這麼說,一邊把點滴架拉過來,然後調整液體滴下的速度。
「請等一下!喂!拜託等一等!」
「咦,真的假的啊!」
又沒趕上!
奔跑,總之就是奔跑,使盡全力衝刺。順道一提,我罹患肝炎,被醫師嚴厲告誡務必安靜療養,像奔跑這種事情更是嚴重犯規。但是,我還是跑了,司也跑了,我們的腳步聲迴盪在宮後的街道上,全力衝刺的我們的影子凝聚在腳邊,這麼說來太陽在我們頭頂上方,也就是中午,說不定垃圾都已經被收走了。
「怎麼了,裕一?」
他們似乎聽不到我的聲音。
「妳知道《高瀨舟》嗎?」
「打點滴囉,會很痛的喔。」
亞希子說。
「我對這方面完全不懂耶,以前上國語課多半都在睡覺。那本《高瀨舟》是什麼樣的故事?」
「反正先跑再說!」
正在窺視牀底下的司突然慌亂地站起來。
「唔~」
「殺人的故事。」
「可……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啦!」
一針定江山吧,亞希子告誡自己,這可不是她在自吹自擂……真的不是她在自吹自擂,谷崎亞希子打點滴技術實在有夠爛。她這個人總之就是粗枝大葉,即便擁有衝進急轉彎路段的氣魄,卻缺乏能將細緻工作處理得宜的細膩。但是,神這次是站在她這邊的,針順利刺入血管。
可惡!
「是的。」
「我果然是有才能的耶,才華洋溢到甚至都要滿出來了。妳的血管還可以一針搞定,我看全天下大概也只有我才做得到。」
「請等等!等一下!叫你們等一下啊!喂!」
「怪了,我本來以爲一定是在這裏的。」
全力衝刺,當然是全力衝刺,壓根沒想到什麼身體的問題。飛奔進入世古,雙腳不時踢到路旁那些讓小巷子顯得更爲狹窄的盆栽,一邊馬不停蹄向前跑。升到頭頂正上方的太陽,光線甚至延伸至狹窄的世古中,我和司、還有我們的影子就在冬天冰冷的光線中舉足狂奔。一身漆黑毛色的貓橫躺在路上曬太陽,注意到我們跑近正想起身,我們卻已從牠身上飛越而過,回頭一看,貓咪正叢艾驚的樣子凝視我們,不好意思啊,貓咪,對不起嚇到你了。一鑽出世古,白色貨車的貨臺隨即映入眼簾。
「怎麼了?」
腦袋一片空白,緊接着一片漆黑。被扔掉了,《高瀨舟》,裏香的書,好像是她很寶貝的舊舊文庫本。
「這了天早上,我把雜誌什麼的全集中在一起扔掉了,因爲堆了一堆不用的東西。說不定是一起混在裏面了耶。」
好不容易,少女終於顯露微笑。
她定近接過少女伸出的手臂,她的左手內側有無數針孔,這是每天、每日,一而再、再而三持續被針扎的結果,每當檢查、打點滴時都要來這麼一次。年輕患者的血管大都很明顯,不過她的血管卻細得不得了,因爲血管本身屢屢被針扎過後就會萎縮。即便以橡皮帶綁住上臂,血管還是浮不上來,她輕拍後還是不行。再多拍個幾下,潔白的肌膚都已經泛紅,血管這纔好不容易稍微浮現。
「不痛喔。」
真不愧是專家,阿伯花不到十幾秒的時間將堆積如山的紙類垃圾清空後,又迅速坐上貨車。
「啊呦,赤福……」
「你丟在哪裏啊?」
「是啊。」
「是一本舊舊的文庫本,我之前有帶過來,後來好像放在這邊忘記拿走了。我想可能是掉到哪裏去了。」
「你也過來!帶我去那個垃圾棄置場!」
「是小說,森鷗外寫的。」
「真的?」
「咦?」
追上來的司問。
是的,比任何一切都還要重要的東西。
我停下腳步,大幅揮手。
我大叫。
這話不自覺地脫口而出,因爲護士長平日都會耳提面命地指導她們,打針前一定要先說。但是沒必要跟裏香說這些,裏香很明白,明白到覺得反感的地步,畢竟她沒有一天不用挨針的,不過她還是很有禮貌地點頭。
「在哪裏啊,司?」
「啊,這麼說來……」
不行了!
「那是什麼?」
「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焦慮地大叫。
「啊,糟了,要跑掉啦!」
「會有點痛喔。」
她在開心之餘,不由自主地笑了。
有嗎?司疑惑地歪頭,我們在房內四處張望。唉,說是「張望」啦,可是這裏只是狹窄的六個楊楊米大小房間,也不可能有什麼地方需要費功夫去找的。不論是地板上、桌上、或牀上,都沒有那本《高瀨舟》。
敲門後,聽到聲音說「請進」,她開門走進去。十七歲的少女躺在牀上,感覺茫然的視線正對着天花板,她是在看什麼呢?不對,應該是什麼都沒在看吧。
「是。」
「嗯!可是還有下個地方!下一個,下一個!」
「嗯!」
於是,我們又再度舉足狂奔。
怎麼可能放棄啊!

少女所述說的故事概要大概是這樣的感覺。在江戶時代的京都,順着高瀨川而下的船稱之爲「高瀨舟」,會被押上高瀨舟的全都是被流放外島的罪犯。有一次,負責監視罪犯而坐上船的武士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爲當晚被押上船的罪犯表情格外開朗明亮。凝視月亮的雙眸微微散發光芒,甚至好像還有閒情逸致享受饒負情趣的景緻。一般被押上高瀨舟的罪犯大多長得窮兇惡極,又或者因爲被捕的懊惱,或是犯罪後的窒息感而整張臉扭曲可憎,但是今天的男人卻只是很開朗地笑着。男人的罪刑是殺害弟弟,既然親手殺害手足,不論事情的來龍去脈如何,多少也都會受到良心譴責吧。難道,他是連那種罪惡感都已經喪失的惡人嗎?不對,武士不這麼認爲。武士後來一時心血來潮出聲攀談,問他「爲什麼笑」。罪犯這麼說:自己一直以來過着悲慘的生活,窮得不得了,但是如今因爲被判流放外島,從官衙領了點錢。雖然不是什麼大數目,不過對於之前始終在赤貧中掙扎的自己來說已經算是一大筆錢了,一輩子從沒擁有過這麼多錢,自己至今連這麼一點點錢都存不了。即便是流放外島的刑罰,對於男人而言卻似乎沒什麼大不了,因爲之前在京都的生活已經夠艱苦了。男人沐浴在月光中的臉龐不論怎麼看都是那麼爽朗,很明顯地沒有半句假話,武士對於男人如此純粹的態度大感驚訝,簡直像是毫無雜念一般。這個男人到底爲什麼會殺害弟弟呢?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武士問:「你爲什麼會殺死親弟弟呢?」
亞希子也問:
「那樣的男人爲什麼會下手殺死親弟弟呢?」
我們拐過八百年前早就關門大吉的隨意燒餐廳所在街角,隔壁同樣是八百年前早就關門大吉的鐘錶店,據說那裏以前很賺錢,那棟建築物是西式風格,總感覺是大正或明治時代的建築,伊勢這邊不止「町屋」,像這種「洋館」也很多,譬如近鐵的宇治山田車站就是一棟氣勢非凡的美麗西式建築。過去的伊勢一定就是人家說的那種高水平文化都市吧,只不過如今也只剩下過往繁華的殘影罷了。不久後,我和司衝進大概五公尺的短隧道中,就在近鐵的高架正下方,短隧道中已經髒兮兮的牆面上到處都是塗鴉。「最喜歡T君」、「伊勢高中絕對合格」、「LOVE&PEACE」、「約翰死掉了」、「那又怎麼樣」,其上羅列着無聊的詞句,毫無意義、不值得一看。然而當我一邊奔跑時,那些文字卻特別鮮明地映入眼簾,根本就不想看的文字還是會逐一看下去。「明天搬家、伊勢再會」、「鬼大佛煩死人了」、「不想上學」、「失戀了」、「這還會有下一次的戀情啊」、「是嗎」、「有時候啊」、「會有嗎」、「會有的、打起精神來」、「謝謝」。似乎正巧有電車經過,頭頂傳來喀當喀當的巨大聲響,除了那聲音以外什麼都聽不到,就連自己的喘息聲都被完全淹沒。一出隧道,無法完全適應光線變化的雙眼頓時眼花撩亂,所有飛入眼中的事物都是一團白,那時候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裕一!」
是司。
「這邊!剛剛是走這邊!」
他的手大幅朝右邊揮動。
我停下腳步,腦袋中仍隱約迴盪電車卡當卡當的聲響。
「咦?什麼?」
「我剛剛就一直在叫了!可是電車又很吵!我是說回收車往這邊走了!快點!裕一!」
「喔,喔!」
我再度衝進纔剛鑽出的隧道,絕對要追上回收車,一定要把裏香的書拿回來。
我拖着自己沉重的身軀,馬不停蹄地往前跑。
「那樣的男人爲什麼會下手殺死親弟弟呢?」
聽到亞希子的問題,少女說:
但是,啊。
「拔出來了,那時候有某部位被切斷,弟弟他就……痛快多了。」
「是。」
「那個……裕一……」
啊哈哈,亞希子笑了。
感覺上這根本就不是值得討論的問題。這也難怪吧,像她這樣的美少女,怎麼可能爲了那種白癡、懦弱又沒骨氣,同時卻又整天只顧慮旁人目光的傢伙傾心。會發生那種事,一定需要某種奇蹟,須要驚人的奇蹟抑或是勇氣。
「那還的確是無聊的小石頭耶。」
「喔。」
此時,裏香眉間突然一皺。
「多田先生,打點滴囉。」
呵呵,那個死老頭……
是的。
「點滴結束以後就按護士鈐喔。」
她說着正想步出病房時,少女從背後叫住她:
大概是說話說累了,少女大大吐了口氣,小鳥般的胸部一邊上下起伏,兩人像這樣陷入沉默。隱約可以聽見醫院內的喧囂,某人正在怒吼、某人正承受怒吼、笑聲、護士跑步的聲音,不回去不行了。
「什麼意思啊?」
「哪裏不行?」
「那個不行嗎?」
司所指的前方可以看到貨車後方貨臺,車子正要開動,貨車的貨臺彷佛在嘲笑往前衝刺的我們一般逐漸遠去。我想起剛剛看見的心,被畫上裂痕的心,之後要先去把那裂痕弄掉再說。當然,做那種事毫無意義,沒有人會發現,就算這樣也無所謂,反正先弄掉再說。一拐過轉角貨車已經不見了,右邊?還是左邊?往身邊一看,司也正在猶豫,已經沒時間再拖拖拉拉的了,事到如今也只有賭一把。
亞希子起初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不過在數度反芻自己的話過程中,好不容易纔終於察覺。裏香似乎覺得自己剛剛的話是種比喻,也就是說「在身邊打轉的無聊小石頭」……「裕一」呀。自己並不是在意識到這件事的情況下說出這番話來的,聽她這麼一說倒也有「原來如此」之感。
這傢伙是怪物嗎!
「抱歉,沒什麼特別意思,只是有感而發罷了。」
「走吧!快點!」
我呆指着。
「不好意思!請停車!拜託!有本書……有本很重要的書!請停車!」
所以,也讓亞希子想追問。
「不行。」
「是啊。」
「谷崎小姐覺得怎麼樣?」
纔剛開口,亞希子就將其後的話語全吞進肚子裏,話一吞進去的同時,她也就完全搞不懂自己原本到底想說些什麼了。亞希子無法離去,也無法開口說話,只能凝視少女。少女病得很重,她本人也非常明白。想以安慰話語矇混過去,少女的瞳孔又過於認真,不過才十七歲就要數着本身還剩下多少日子好活,是什麼樣的心情呢?這是健康的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瞭解的,不論職業是什麼護士,不論照顧過多少病患,無法瞭解的事情就是無法瞭解。
「自殺?」
「啊!啊!在那邊!」
但是貨車動了起來,我的聲音並沒有傳到他們耳裏。每次都是這樣,不只這次而已,不論我再怎麼跑、再怎麼叫,我的聲音絕對無法傳遞給現實。這次果然也是一樣,這輛貨車也會如同現實一般離我遠去。啊,這是爲什麼啊,爲什麼總是、總是落得這種下場啊?
「很令人意外的,幸福說不定就在我們身邊打轉呢。瞧起來只是顆無聊的小石頭,拿起來一看或許會閃閃發光喔。」
「裕一!快點!」
「可是,後來變得更悲慘了,弟弟自從生病後就臥病不起。他們家本來就夠窮了,這麼一來只會讓人覺得日子更難過吧。所以,有一天當哥哥回到家時,弟弟就已經倒在血泊中,喉嚨上插着一把剃刀……」
司比我冷靜多了。
「這個嘛,就法律層面而言……江戶時代的法律怎樣就不清楚了,可是以現今法律來說,大概算殺人吧。」
立刻回答。
「嗯!」
谷崎亞希子一邊低喃,走在醫院走廊上,像這種時候就會想喫甜食,營養補給,還有心靈撫慰。啊呦,甜蜜蜜的豆沙呀,她想起被多田先生喫掉的赤福。就連最後一個,沾在盒內角角的豆沙都被喫得一乾二淨,亞希子回想起那種懊惱,同時呵呵呵地笑了。她看着點滴袋,笑了。這個谷崎亞希子絕對不是擅長打點滴的那種人,還常把針給刺壞,像什麼連續兩次失敗根本就是家常便飯。她當然不可能故意失敗,只是呢,有時候就是會失敗嘛,搞不好還得刺上三次呢。
「是回收車!」
喔,我大叫,一邊跑到駕駛座去。
亞希子佇立在病房中凝視少女的臉龐,她到底想問什麼呢?
「我覺得……」
「這話怎麼說?」
果然還是立刻回答。
「在那邊!」
亞希子苦笑着說:
食物被搶的恨意最可怕。谷崎亞希子完全沒察覺擦身而過的患者,被她駭人的樣子嚇得倒退三步,最後終於抵達多田吉藏的病房。她敷衍性地敲敲門,一開門就看到那個色鬼死老頭……不,是多田先生坐在牀上衆精會神地不知道在讀什麼東西。反正一定又在看A書了,受不了耶,你也給我稍微反省一下啊。
「快一點……裕一……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那是什麼樣的力量啊?
貨車卻動也不動,引擎轟轟轟地呻吟個沒完,輪胎也在打轉,那還真是強而有力地打轉,但是貨車依然停在眼前。怎麼回事?眼前是什麼情況啊?是奇蹟嗎?是奇蹟發生了嗎?
「裏香。」
噗嗡~~
搞清楚狀況的是司。
「不過,總覺得怪怪的就是了。」
「谷崎小姐。」
「妳不覺得不管是哥哥或弟弟都是幸福的嗎?哥哥或許的確是殺人了,弟弟也或許的確是被殺了,但是他們兩人曾經深深地互相信任吧。他們兩人或許做錯了,不過正是因爲相信纔會做錯的吧。這樣的話,妳不覺得他們是幸福的嗎?比起無法相信任何人,也無法被任何人信任就死去,還要幸福幹倍、萬倍吧。」
「啊。」
「畢竟作哥哥的幫弟弟實現了最後的願望。」
「幫我拔出來吧,弟弟這麼說。讓我痛快一點吧。」
稍微猶豫了一會兒,少女補充的話語並非「死了」,而是「痛快多了」。是的,或許正如她所說的,弟弟死了以後就痛快多了,那也是他的盼望。然後,只剩哥哥被留了下來,殺人的哥哥。
「然後呢?」
「走囉!」
我大叫,隨即竄進右邊世古,司從身後跟來,這把要是賭輸的話可能就找不到回收車了。裏香的書就會被載走,再也找不回來,會被裏香高聲怒罵,會被髮脾氣發個沒完,三天都不會再跟我說話,不,可能是一個禮拜。但是比起這一切,更恐怖的是那麼一來就會傷害到裏香。我呼呼呼地吐出發臭的氣息,一鑽出世古,眼前只有一條空蕩蕩的道路,到處都沒看到回收車。追上來的司同樣環視四周,隨後雙肩頹然落下,嘆了一口氣。那是非常響亮的嘆息聲,那聲響讓我感到益發沮喪。
他大叫。
司聽來相當痛苦的聲音終於讓我回過神來。
「太懦弱了。」
「什麼怎麼樣?」
「阿伯!停車!停車啊!有書在這邊啊!是裏香的書啊!」
「因爲他非常珍惜自己的弟弟。」
「是啊。」
那不是奇蹟,而是司。這個天文迷、料理癡、摔角狂,將手伸到貨臺下方,將貨車後半部舉了起來。
我往右一看,正如司所言,回收車就停在那裏,作業員阿伯還足以那絕佳的合作默契,嘿咻嘿咻地把整摑雜誌或報紙往貨臺扔。看來似乎是繞了一大圈,纔開到我們這裏來。
她格外確定地點頭。
「那個懦弱鬼的確不行耶。」
「妳該不會是在說裕一吧。」
「是啊。」
我跟着往前奔跑的司背後追上去,還差十公尺、五公尺、三公尺,阿伯沒注意到我們就坐上駕駛座。我們當然是大吼「請等一下」,可是他們似乎完全沒聽到那聲音,引擎轟地一聲發出低鳴,車尾燈散發出紅色光芒,排氣管隨之振動。我們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纔跑到即將發動的貨車那,雙手抓着貨臺大叫:
「呼,累死了。」
我敲着駕駛座的窗戶大叫。
那真是一對彼此信賴的兄弟吧,對兄長造成負擔而內心痛苦的弟弟想自己了結生命,希望能讓哥哥過得輕鬆一點。但是插到自己脖子上的剃刀卻沒有命中要害,只有鮮血和空氣不斷從傷口湧出,就在此時哥哥回來了。
真受不了耶,當護士的一忙起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跑來跑去、被人哭訴、叫嚷,有時則是被人家謝東謝西的。幫忙完檢查作業,一回到護理站,就被護士長叫去打點滴,完全沒有休息的時間。
「喔,喔!」
「那個人可以算是殺人嗎?反正就算放着不管,弟弟到頭來也會死吧,哥哥也只是想幫弟弟脫離苦海而已呀。就算那樣也可以算是殺人嗎?」
「是啊。」
6
「嗯?」
別安慰我啦,司。我在心底以充滿刺的語調說——那幾乎是藉故遷怒。整件事都不是司的錯,錯的全都是把書掉在房間裏的我。這種事我還明白。可是我就是討厭被人家安慰。這樣不是顯得更窩囊嗎?喂,司,不要用那麼悲傷的眼神看着我啦。
「裕一!」
「那個哥哥曾說過始終過着悲慘的生活吧。」
我們回頭又鑽過隧道時,目光停駐於方纔沒注意到的塗鴉上。紅色心型符號,正中央寫着英文字母K,大概是哪裏的某人喜歡這個叫K的傢伙吧,但是那顆心是裂開的,不知道是誰事後又在那顆心上畫一道裂痕。混蛋,焦慮之餘,我在心底狠狠咒罵,少隨隨便便就把人家的心割成兩半啦!你哪有這種權利啊!像你有時候也會喜歡上別人吧!我一邊發泄幾近藉故遷怒的怒氣,邊鑽出隧道。
那個聲響隨後傳來,白色的東西同時駛過眼前,但是,爲了要撐起自己那顆殘破的心就已經耗盡全身精力,此時的我根本無法瞭解眼前景象的意義,就只能像個笨蛋佇立於原地發呆。
她心懷不軌地笑着說,多田先生隨即轉向這邊。
她懷疑自己的眼睛。
「呃?」
「喔,亞希子親親呀。」
「請……請請請請問……那……那那那那……是……是是是是什麼……?」
「這迫個啊,豆粉菇呀。」
多田吉藏臉上密密麻麻地長滿小不隆冬的小香菇,不對,是看起來像長在他臉上。那些香菇也很噁心,小不隆冬、黏不拉嘰的,簡直就像是什麼東西的卵,他整張臉塞得滿滿的淨是那種東西。這個谷崎亞希子可是個護士,雖然還不至於稱得上「老鳥」,好歹也數度在血肉橫飛的血腥場面中水裏來、火裏去。不但曾照顧過內臟外露的交通事故傷員,也負責過那個部位或這個部位全變得很誇張的病患,現在幾乎已經沒什麼能嚇到她了。但是,眼前的情景實在過於詭異,讓她感受到一股根源性的恐懼,同時自然而然倒抽一口氣。亞希子強忍着驚恐以及嗯心,一邊問。
「什麼是豆粉菇?」
「這上面有報導啊。」
多田吉藏以滿臉得意洋洋的神情所遞出的是《The健康一番》,那是刊登一堆子虛烏有的奇蹟或體驗分享的騙人健康雜誌,讓全國醫療相關同業反感的邪惡存在。
「別看那種東西啦!」
谷崎亞希子吐出這句話。
但是,多田吉藏還是很得意地說。
「話可不能這麼說,亞希子親親,聽說很厲害耶。豆粉菇裏面呢,一公克竟然就含有七種高達八千四百萬個的乳酸菌呢,殺菌力是綠茶的一百三十倍,優格的兩百倍。喫下這個的話,血會變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會變得很茂密,不管是對癌症、肝臟疾病、糖尿病或是心肌梗塞都有效,另外聽說連香港腳和夜尿也都有用耶。」
「別信那種事情啦!白癡啊你!」
「根據《The健康一番》投稿專欄裏頭寫的,羣馬縣高崎市的A先生用豆粉菇把兒子拒絕上學的毛病給治好哩。」
「哪可能啊!這根本就沒關係呀!」
「這退有喔,用香菇面膜可以除斑耶。」
「嗯?斑?」
之前持續罵個沒完的亞希子臉頰抽動一下。谷崎亞希子,二十五歲,正好剛拐過那所謂的「肌膚轉折點」,以完美的「滑胎過彎」技巧,後輪滑溜地直打滑,同時卻穩當掌握到「彎道內側頂點」剛駛過彎道。最近,已經開始感受到肌膚的老化,一旦熬夜或幹嘛的,隔天肌膚就會變得乾巴巴。她試過各式各樣的保養品,也試過砸大錢,就是無法對抗老化,時間的流逝實在過於殘酷。而且、而且呀,今天早上一照鏡子竟然在右頰發現新形成的斑,直徑約三公釐大小的斑。很不可思議的是,斑原來會在某天忽然形成,到昨天爲止都還乾乾淨淨的部位突然就冒了出來。可能也只是因爲自己突然發現罷了,總之就是晴天霹靂,整個人僵了幾乎約三分鐘。
「爹地以前看過的書原本都塞在紙箱裏,我就一本一本拿出來跟着看。」
「啊,嗯。」
「亞希子小姐?爲什麼?」
之後有好一會兒,我們兩人都保持沉默,窗戶那頭逐漸轉暗。走廊上的腳步聲也變得清晰可聞,某人在笑,竊竊私語的聲音接近後又慢慢遠去。我總是很怕這種沉默,不只是和裏香在一起的時候,和朋友玩的時候也怕這種沉默怕得不得了。像那種時候,我總會刻意發出嬉鬧的聲音,用無聊的笑話混過去。然而現在,沉默卻不可思議地讓人感到舒服,剛剛所感受到的沉默如今已經消逝無蹤。很想就這樣永遠珍視近在身旁的美麗少女和她遙遠的雙瞳,光那樣莫名地就覺得好幸福。
「因爲太恐怖了嘛。」
我突然想起,之前一聽到我說《高瀨舟》好看,裏香就好像很開心似的。
裏香緩緩抬頭凝視着我。
7
「咦?」
我歪着頭。
「喂,裏香,妳怎麼會有那麼舊的書啊?」
「我覺得他們是幸福的喔。」
畢竟,就只是在震天價響的吵鬧音樂中,一堆船往前衝而已。四周的大人個個殺氣騰騰,座位髒得要命,周圍瀰漫着菸酒的味道,一到廁所就看到醉漢癱在地板上呻吟「王八蛋、錢還來、王八蛋、錢還來」,還有眼神恍惚的阿伯跟我說什麼「小少爺,借我錢吧,十倍奉還喔」,簡直就是糟糕透頂的假日。
「被亞希子小姐弄的啦。」
「忍耐一下,你是男孩子吧。」
那時候,覺得父親看起來高大得不得了,想看他的表情還必須使勁把頭拾得半天高才行。可是如今看照片,才發現其實也沒有那麼高大,大概只比母親高一個頭而已,搞不好就跟現在的我差不多。
滿嘴淨嚷嚷着這些東西。
但是父親卻似乎是打從心底地開心叫嚷:
我站在裏香病房中,聽到這樣的聲音,在那一瞬間,我並非十七歲,而是回到大概七、八歲小鬼頭那時候。手臂比現在細得多,聲音當然也比較尖,身高不過才一百三十公分左右。
七、八歲那時候,跟父親撒嬌說「帶我出去玩」,結果父親帶我去的地方竟然是賽船場。
「應該說是『難以釋懷』嗎?讓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那對兄弟是幸福的嗎?」
我因爲口渴,才一說:
盡情品嚐過那樣的幸福感後,我問:
「這是爹地的。」
「什麼?」
「我想喝東西。」
「啊,嗯,或許吧。」
「總之就是很恐怖啦。」
「坐公交車的錢沒了,要用走的喔。」
多田吉藏匆匆忙忙地翻雜誌,某一頁在眼前展開,豆粉菇的專題報導頁面上刊登兩張並排的照片。右邊一張是長滿斑的臉龐,左邊一張是斑完全消失的臉龐,驚人的神奇效果,照片看來彷彿閃閃發光。如果那麼大的斑都能消失,那我這個區區三公釐的斑不就……
「多田先生。」
但是,父親只能在剛開始那段時間維持亢奮情緒,隨着賽事挺進第五、第六場,他的聲音逐漸變得殺氣騰騰,到最後一場比賽結束時,整個背部已經無精打采地縮成一團。
我倒抽一口氣。
我專注地凝視她的臉龐,裏香並沒有凝視我,或許也沒有凝視病房中的任何一處,而是其它地方,不在此處的某人。我感到有些寂寞,同時低頭。
嗯,一點都不好玩。
「好像有點搞不懂耶。」
「拚死給它衝過去呀~~!馬力全開~~!」
她似乎很寶貝地拿着,一邊問。
回到病房時,已經是下午很晚的時間了,由於之前持續在鎮裏到處亂跑,身體感到疲憊不堪,腳步沉重,身軀倦怠。真受不了,明明罹患的是「靜養第一」的疾病耶。纔剛這麼想時,我卻笑了。
好透明的雙瞳。
「妳爸的?」
「搞不懂什麼?」
或是:
「喔,會消、會消啊。這個《The健康一番》上頭還有專題報導耶。」
父親以無精打采的聲音說。
「裕一。」
裏香果然還是很寶貝地拿着《高瀨舟》,像是以雙手緊緊包覆住一般。看着她小小的雙手,
兩人抬起臉龐。
果然還是難以釋懷……
怎麼可能好玩。
「你的額頭是怎麼搞的啊?」
「嚇……」
「先別管這個了,書咧?」
所以我忍耐着繼續往前走,就在我定近一戶老舊房屋門前時,父親突然發出雀躍的聲音。
因爲那是她爸爸的書嘛,感覺上就像是她爸爸的嗜好受到稱讚一樣呀。
「我跟你說,很好玩喔。看爹地的書,還會有買這本書的那家店的收據掉出來,日期都已經是二十年前的收據耶。另外,也會有像是便條一樣的小紙條掉出來。」
啊,對了——
「好看嗎?」
自己是因爲被捲入某種意外,好死不死被這個窩囊廢養大而已……其實,在某個地方還有一個堂堂正正的真正生父……
「斑會消失馮?」
「我覺得是這樣的。」
我將拿來的《高瀨舟》交給裏香,裏香收下後便沙沙沙地翻動書頁,那動作就像是在翻什麼非常寶貝的東西。她是怎麼了?不就是一本老舊的書而已嗎?
「最後一場比賽,要不是四號那傢伙怯場,我們絕對可以贏的。」
我沒想太深入,開口問:
不。
那樣的妄想還真是魅力十足,讓我整整十分鐘沉浸在歡樂的情緒中。但是一回神,身邊還是那個窩囊廢父親,確實血脈相連的至親,畢竟我們兩人的耳朵形狀根本就一模一樣,越看那耳朵就越想哭。
「莫名其妙。」
「什麼事啊,亞希子親親?」
就這樣,兩人只好拖着沉重的腳步走路回家,周遭還有好幾個同樣拖着沉重腳步走路的阿伯,不論哪一個看起來都像窩囊廢。那些人的慘狀甚至讓我萌生殺意,往身邊一看,就是和他們看起來簡直如出一轍的父親,道道地地的窩囊廢。爲什麼這樣的人是我爸呢,我很想催眠自己有另一個更酷的父親。
手中拿着一本文庫本——《高瀨舟》,在貨車後方貨臺上棄而不捨找了又找,好不容易纔被翻出來。作業員阿伯全都是大好人,嘴裏念着「真拿你們沒辦法耶」,也幫忙一起找。
總之,先把書還給裏香再說,我一隻手拿着《高瀨舟》走出病房。要怎麼跟裏香說呢,是要說「很好看」,還足要說「不好看」呢?我邊想邊往旁邊望去,看見隔壁病房,也就是色老頭多田先生的房門開着,裏面有兩個背影。其中一個瘦小孱弱的背影是多田先生,他旁邊那個白色的背影……大概是亞希子小姐吧,他們在做什麼呢?
我回到病房一脫下外套,隨即躺到牀上,要趕快看一看然後還給裏香纔行。幸好《高瀨舟》是短篇故事,從兩百零五頁開始到兩百一十八頁就結束了,也就是說總共十四頁,這麼一來連我都能迅速看完。上頭寫的是一個蠢男人的蠢故事,簡直無可救藥,我迅速翻動書頁,大概二十分鐘就看完了。那不是一個快樂的故事,也不是開朗的故事,沒有絲毫感動,我和主角的武士一樣徒留難以釋懷的疑問,那些難以釋懷的疑問始終卡在胸口——這還真是名符其實的難以「釋懷」呀。裏香爲什麼會想要看這本書呢?
裏香似乎很幸福地微笑,她大概很喜歡她爸。
別說是果汁了,就連養樂多都買不到。
「你看,是船喔。」
裏香聽完我這番抱怨,眉頭皺了起來。
嗯,裏香說着,視線落到書上。
「你們在做什麼啊?」
「很好玩的喔,裕一。」
雖然對恐怖的豆粉菇感到恐懼,谷崎亞希子仍往前邁進一步。
稍微哭出來了。
「寺尾、馬達有沒有在轉啊!別怕啊啊啊!」
父親握着一張小紙片——大概是賽船票——一邊說。
我也可以說是姑且讓各種事情都維持在曖昧狀態,不論是那對彼此信任,卻不幸踏上錯誤結局的兄弟,或是其它好多事情,現在都還不想一意加以釐清。正因爲還沒有任何覺悟,所以也只好這樣。
「喂,裕一!跟人家要水喝吧!」
裏香點頭。
我還以爲自己會哭出來呢。
或是:
哇,那真的是很開心的臉龐,我有點羨慕裏香,因爲我一點都不喜歡自己的父親。
父親的臉便皺成一團。
「嘿、嘿。」
即便如此,父親仍然翻找口袋,首先是右邊口袋,然後是左邊口袋,鏘啷一聲響起,還有錢剩下。我有點期待,卻是個錯誤,因爲拿出來的只有區區三十圓。
「喔耶,殺、殺、殺啊啊啊啊啊~~!」
往這邊轉過來。
裏香不可思議地問。我輕撫火辣刺痛的額頭,亞希子小姐也真過分,竟然用捲起的雜誌突然就打過來。
裏香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這也難怪,因爲連我自己也都莫名其妙。那實在是太恐怖了,整臉都是滑不溜丟的香菇耶,而且又跟多田先生一起朝我這邊逼近,我忍不住放聲大叫:「別過來啊~~!妖怪~~!」聽到「妖怪」兩字頓時勃然大怒的亞希子小姐就用拿在手上的雜誌,啪地一聲往我的額頭打過來。可是,那當然會大叫的啊,嗯,畢竟光是回想起來就覺得恐怖了。這樣就氣成那副德行,亞希子小姐還真是脾氣火爆的人。而且當個護士竟然還去相信那種古里古怪的健康雜誌,是不是有毛病啊,真受不了。
「之前還有張寫着『還藤原一干圓』的紙條掉出來,可能是向一個叫藤原的人借過錢吧,感覺上好像偷看到年輕時候的爹地一樣呢。」
我和父親迎着閃耀金色光芒的夕陽往前走。
「我問你喔……」
我低喃着什麼「喔~~」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因爲是從她爸爸那邊傳下來的書,所以纔會這麼寶貝啊。
「裕一,只差那麼一點點耶,真可惜。」
「你看!這裏喔,這裏!」
原來他跑到人家門前洗手用的水龍頭那邊,當父親將水龍頭一轉,透明的水就流了出來。
「來,快喝!」
雖然幼小的心靈總覺得隨便用人家的水龍頭不好,可是一看到得意洋洋笑開懷的父親,就說不出「不能喝」。
我直接將嘴巴湊近喝水。
對於乾渴的喉嚨面言,清澈的水喝起來好好喝,所以開始咕嚕咕嚕地大口喝了起來。
「很好喝吧,裕一。」
不久後,和我一樣喝過水的父親也笑着說。
「嗯,好好喝喔。」
我莫名地笑了。
不過就是水而已。
一定是因爲那水很好喝吧。
眼前是閃耀金色光芒的夕陽,看來格外耀眼,我瞇起雙眼。不論是水龍頭、汩汩流出的水,還有那附近的石頭、我和父親都沐浴在一片金色光輝之中。一回頭,我和父親的影子長長地延伸在同樣被染成金色的道路上。父親的影子比我的影子還要長得好多、好多。
我如今都還牢牢記得當時那水的美味。
裏香同樣也擁有各種不同的回憶吧。
她的應該不是像我這種慘兮兮的回憶,一定充滿着金色的光芒吧。
我一邊回想水的美味說:
「妳爸爸應該也很高興吧。」
「咦?什麼?」
「妳肯看他的書啊,當父母的知道的話應該都會很高興吧。」
我的聲音自然而然轉爲雀躍。
「一定是的,如果看起來沒有高興的樣子,那也一定只是因爲不好意思,故意裝出來的啦。」
「是嗎?」
好不容易,裏香的臉龐才重新顯露笑意。
「是啦。」
「一定是的啦。」

那時候,裏香露出似乎覺得迷惘的神情,總覺得也有些悲傷,甚至讓人懷疑她是不是要哭出來了。我對於裏香的表情感到疑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爲什麼哭喪着臉呢?只要去問問她爸不就得了。
裏香以奇怪的感覺笑了笑,頭一歪。
這是什麼都還沒開始的那時候所發生的故事……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如果像裕一說的就好了呢。」
是嗎?是啦。是嗎?是啦。我們彼此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這樣的對話,裏香坦率的聲音、笑容……我覺得那些再平凡不過,卻特別珍貴的一切都是那麼地耀眼,一邊重複相同的話語。
「是這樣的嗎?」
她難得發出如此坦率的聲音。
「真是那樣的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