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目吾郎的榮耀與挫折Ⅰ
《仰望半月的夜空》 · 橋本紡 · 2.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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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受不了,那個講師絕對是個蠢蛋啦!只不過是補習班裏的小講師而已,有什麼了不起的嘛。聽說以前好象參加過什麼學運,就整天自以爲是的老把那些往事掛在嘴上。那副德性啊,根本就就是自爆其短,反而顯現出他自己有多失敗嘛。」
我不斷吐出這些話來,小夜子嗤嗤發笑。
「吾郎,看起來還真是神采奕奕呢。」
「啊?什麼啦?」
「你每次都這樣啊,吾郎在說人家壞話的時候,看起來好開心呢。」
我陷入沉默。
常常,都是這個樣子。
小夜子總能若無其事地說出彷彿一劍刺進我胸口的話來。她也不是想要挖苦或批判我。怎麼說呢,小夜子就是不來凡人常做的——也就是我常做的——那一套麻煩事。她只是會把心裏想法如實說出來而已。
所以,那話是十分貼近真實的。
有時候還夾帶着不想看或不想聽的事情。
我頓時啞口無言。
簡直就像是面鏡子,清清楚楚地暴露自己的模樣。
「…………」
我朝她看了一眼,只見小夜子笑嘻嘻地往前走。
不過才十月底,今天卻冷得不得了,她穿着一件駝色的粗呢連帽短大衣。或許是大衣尺寸稍微大了一點,她雙手直到指甲附近都藏在袖子裏。她本來就不高了,再加上現在這個樣子,看起來簡直就像個小學生。況且,她還有一張娃娃臉,外表比實際年齡小了兩、三歲。據說在學校也常被二年級的當作低年級學生看待。我們有好一會兒就這麼沉默地不停走着。我們所吐出的白色氣息一會兒出現在冷冽的空氣中,一會兒又消失了。

我們身處於一個大公園中。這裏以前有座統治本地的藩主的城池,所以現在被稱爲城址公園。不過,這裏根本就沒什麼可稱得上「城址」的遺蹟。頂多就只是一部分的石牆而已。明治維新時,當時這裏的藩主投入佐幕派陣營,直到最後關頭始終都與討幕派拼死奮戰,過去被稱爲「名城」的城池也因此毀於一旦。
還真是個死腦筋的藩主大小啊。
趕緊投靠佔優勢的陣營不就結了嗎?
要是我的話,一定會這麼做吧。
周遭林立着高聳的樹木,我們走在鋪設於林間的蜿蜒遊園步道上。目的地是位於前方的博物館。雖然是個高中生,小夜子卻很喜歡陶瓷器,就是她說想來看博物館所展的「安土桃山時代陶器展」。我本身對於什麼陶器一點興趣都沒有,不過只要小夜子高興,管它是陶器展或是書法展都無所謂。
「別玩了啦,夏目。」
自然而然地會追求和自己一樣的東西。
隨即拿起桌上一杯裝有啤酒的酒杯,咕嚕咕嚕往肚裏灌。同班的太田隨即抱怨:
「…………」
該不會,就是因爲這一點我纔會被她喫得死死的吧。
「大家好!」
「那樣,太痛苦了吧。」
我喜歡的就是那種簡單易懂的女生,適度地和她們玩玩和合乎我的本性,大概是因爲我本身也是個簡單易懂的人吧。
每當那種時候,我就會感到非常不安。
我語帶諷刺。
「我可不要喔。」
當然我還是硬逼着他。
「說到底,日本這個國家敷衍了事的人實在太多了啊!就算覺得奇怪,也自然會一笑置之,或是打馬虎眼矇混過去。我呀,最討厭那樣子了。總覺得奇怪就應該說,默默地不講話才奇怪哩。」
就像是面鏡子,簡單來說。
一般而言,一個教室裏總會有三、四個,只要她在場就能把氣氛炒熱、引人注目、不知道爲什麼笑聲總是很嘹亮的女孩子。那種女孩子,大多也都很早就和男生交往了……反正在很多方面都很容易溝通。
我的腦袋轉來轉去地想東想西,簡直像個搞笑藝人一邊耍寶,一邊企圖隱藏本身膚淺的自尊心,到頭來小夜子卻那麼輕而易舉地就傳達出她自己想說的話。而且,還一針見血。我的熱血辯論完全不敵小夜子這樣的絕技,甚至不夠格正面較量。
「有什麼關係嘛,隨便啦。」
「你這傢伙,還真是有夠過分的呢。每次都這樣若無其事地偷喫……」
「等你逮到哪個可愛的女孩子,我一定快攻讓你立刻穿幫。」
我稍微晚了一點才抵達會場。
「還真的是懲罰遊戲耶。」
「喂,夏目。怎麼這麼慢啦。」
知道嗎,她說着,以無邪的神情仰望着我。
「又不是我的問題。好不容易把S女高的叫來,沒想到她們這麼不起勁,無聊死了。」
當我想繼續那幼稚的主張時,
她和我不同。
現場最起勁的就只有森一個人,店裏安靜到讓人無法聯想是文化祭的慶功宴。正常情況下,現在就算有一、兩個人喝到不省人事也不足爲奇。
正因爲如此,森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了。
但是,說到小夜子,卻是截然不同的類型。她感覺上傻呼呼的,真要歸類的話,應該算是班上那三、四個不引人注目的一羣。不能算美女。也不能說很型。平常話很少,有時候還會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麼。
「別提早樹了啦!」
我和小夜子的邂逅 ,是在一場文化祭的慶功宴上。
「都是因爲我這個幹事大人太偉大了嘛。」
我們粗嘎的聲音完美地演出合聲。
「這也不是什麼無中生有啊。」
「那是自爆吧。」
「啞口無言」就是這麼一回事呀。
「逮到機會就各自帶開了啦。有些女生還蠻可愛的耶。你前一陣子不是纔剛和早樹分手嗎?順便找找下個女生嘛。」
「你有叫S女高的人來喔。」
真是的,全都是窩囊廢……
「你很吵耶。」
而我當然也是那沒品傢伙的其中一員。
我纔剛進店裏,朋友森就這麼對我說。
我皺起臉來。
像這種時候就得寄望別處了,再接再厲到別處去。
「我又沒有說人家壞話的意思。這本來就是真的呀。」
「您什麼您嘛。」
小夜子仍舊面帶笑容,一邊點頭。
咿嘻嘻,森笑了。
「你可千萬不能向女孩子她們提起早樹的事啊。」
森以泫然欲泣的聲音說。
「我看是偉大過頭了吧。」
「大家好!」
所有人口徑一致地說。
「喂,看誰要先深入敵營啦。」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逞強。
森慪氣地說:
我兩三下就被這話堵得無言以對。
「饒了我吧。」
「好了、好了,別想這麼多嘛。我呢,並不討厭吾郎這一點喔。我講那些可沒這個意思喔。」
那是一家離站前有些距離。感覺上白天是咖啡廳,晚上是居酒屋的店。店主是一位叫做潼口先生的校友。然後呢,像這種半正式的慶祝場合,多少喝點酒也會對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啊,這麼早就喝掛咯。」
哎,也難怪森會想灌酒了呢……
我搭着森的肩膀,毅然決然挑了個適當的位置衝入敵營。
我這麼一說,坐在位子上的那夥人全皺起臉來。
但是,小夜子就不知道了。
我苦笑着回答。
那些簡單易懂的女孩子再怎麼說就和鏡子一模一樣,只要稍微窺探自己的內心,就能夠摸清楚她們的心思。
「還真是盛況空前呀,幹事。」
我邊說,視線已經移向店裏。
話說回來,還真是有夠安靜的呢。幾乎沒什麼人大聲喧譁。而且,男生女生各自乖乖地分坐兩邊。看這情形,根本就不知道怎麼把人集中起來嘛。
根據「出主意者、身先士卒」法則,理所當然地變成是我毅然決然地深入敵營。話雖如此,要我孤身一人犯險實在是不智之舉,所以最後決定帶着森一起去。雖然森囉裏巴唆地百般不情願,不過當然還是被我強押上陣,哎喲,你可是幹事耶。你不負責誰負責呀。
所謂的S女高,是本地最優秀的千金名校。
「所以你就不顧一切地巴上去咯?你啊,到底有沒有尊嚴呀?」
我想逃……不,是始終逃避着事實,於是向店家內側走去,但是隨即又慌慌張張地停下腳步,對森說:
「像那樣子活着,很累人吧。」
「就叫你不要講了啊!」
而我念的則是第一高中……大多會簡稱「一高」就是了……人家和我們這所一高的校風截然不同。我們學校真要歸類的話,就是那種平民化又粗魯的學校。就算如此我們也有很多成績好的傢伙,在這區也算是升學率首屈一指的學校,不過那種有辦法,有品的傢伙大多會選擇到私立學校去。以結果論,來我們學校的應該全都是些有點沒品的傢伙吧。
「我纔不想和你間接親嘴哩。場子都已經冷成這樣了,你不要害我更憂鬱。」
小夜子非常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
「嗯、嗯。的確。」
「喂,那是我的。」
「場子實在有夠冷的。」
「不是啦,坂崎的女朋友不是S女高的嗎?所以才能一起叫過來嘛。畢竟都是些高不可攀的高嶺之花耶,算得上是個好機會吧。可以和她們說上話呢。」
不論再怎麼窺探自己的內心,都找不到任何答案。
「我說啊,吾郎。」
森仰頭猛灌手上的啤酒。
「喂,情況不秒耶。」
「我知道您的意思。」
「你不是幹事嗎?當個幹事,就有義務把場子炒熱啊。好了,笑大一點啊,等一下也要一起合聲喔。」
「嗯、嗯。」
我爲什麼會和小夜子交往呢,連我自己有時候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當我想着這些事時,視線與某個坐在通道旁的女生對上了。從感覺立刻就可以知道是S女高的。我索性放手一博,衝着她露出笑容。或許是感染到森的自暴自棄了吧。然而,那女孩子卻回以一抹冷到骨子裏的冷笑。
但是,卻慘遭滑鐵盧……女孩子們只露出真的很冷淡的眼神……
哎,還真是狗屁不通的歪理。說着說着,連我自己都覺得丟臉了。爲了掩飾自己的丟臉,說到一半乾脆就以半開玩笑的語氣,誇張地滔滔不絕陳述本身主張。只見小夜子仍舊笑嘻嘻地笑個不停。
我暫且坐進認識的朋友羣中。
「累嘛……」
「饒了我吧。而且,我喝多了,開始覺得噁心了……」
「好了,開始咯。預備~~起!」
即便百般不情願,森還是發出了不錯的聲音。
「大家好!」
又是一次無懈可擊的合聲。
約六個人坐在一塊兒的女孩子杏眼圓睜。啊,死了,這次也會慘遭滑鐵盧嗎……心裏正這麼想時,坐在前方的女孩子終於爆笑出聲。
太好了,有反應了!這樣一來就有救了!
「很厲害吧?我們啊,可是『一高』合聲團喔。啊,我是夏目,這傢伙是……」
「我叫做森。」
森那傢伙,很起勁嘛。
一發現演出獲得認同,隨即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
「這場子似乎實在是太冷了,所以我們就來把場子炒熱啦!」
「我們是『炒熱隊』!」
坐在這區的女生似乎都是些輕浮型的,聽着我們低級的搞笑一邊嗤嗤竊笑。
後來,她們還讓我們坐到最旁邊的座位上。
這麼一來,這些女生儼然已成爲我們的囊中之物了。
就算是S女高,果然還是有這種引人注目的輕浮女生呀。和那些女生一聊起來氣氛簡直HIGH翻了天,或許是因爲熱度逐漸感染到了其他人吧,座位上開似乎隨處可見同坐的男女。好不容易,終於逐漸醞釀出慶功宴的氣氛來了。
我半途起身。
「喂,森。我去一下廁所。」
我緊張得全身僵硬,這麼問出了口。
「對!就是那個!」
當時,我還不太瞭解潼口先生的意思。很正經,卻應付不起,什麼東西嘛。那話……心中還這麼想。不過,事實上小夜子真的不是我埋頭苦幹就萬事OK的女孩子。因爲她所擁有的遠遠凌駕於我之上。而那是什麼呢……那實在是有夠讓人不好意思的話語,所以就不說了。
那就是開端。
小夜子像只小貓咪一樣,用面頰磨蹭着我的肩膀。
我一裝傻,身軀就被輕輕揍了一下。
「她以前好象幾乎都不參加這種喝酒聚會之類的,所以我纔會在這裏陪她。接下來,就拜託你咯。」
她再度率真地笑着點頭。
小夜子當時給我的電話號碼——寫在店裏的杯墊背面——從此之後一直、一直被我小心翼翼地珍惜着。
「吾郎,你腦筋真棒!不愧是立志考K大醫學系的人!哇,秀才耶!」
同時嫣然一笑。
那是一隻小小的手。
「我跟你說,她真的是個正經女孩。可不是你們這種人埋頭苦幹就行的女孩子。或許,根本就不是你應付得起的吧。」
好耶!
「嗯,不管怎樣都好。就算吾郎一敗塗地,變成社會的失敗者也……」
最重要的是什麼?
小夜子露出爲難的表情。似乎是在東扯西扯的同時,論點反而陷入一團混亂。
如今回想起來,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對她如此一見傾心。只是……總之一見到她那像孩子般的笑容,其他所有一切就全都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不論是貴子興奮起勁的聲音、感覺輕浮的態度,似乎撩撥着腹部深處的笑法,頓時消逝無蹤。
「哇哈哈。」
「那就拜託你咯。」
的確,我那時候始終都想在社會上出人頭地。不,是打算出人頭地。我並不是屬於笨拙的那種人,反而是頗爲精明的那種人,年起書來也有一定的實力,甚至是常常會覺得學校老師是笨蛋的。那種實力。
那裏不過是座市立博物館而已,展示品本來就不可能太多,可是小夜子卻很難從那一個個的壺呀、盤子之類的面前離開。像那個什麼「唐津燒」,在我看來實在是樸素到極點的盤子,她連那種東西都能仔細端詳個數十分鐘。
「吾郎,好冷喔!」
「聽好咯,可別使壞。」
我幹過各種壞事都被潼口先生看在眼裏、心照不宣,所以在他面前只有乖乖低頭的份。潼口先生對我招了招手。我繞到櫃檯裏面,臉湊在一塊兒後,他低聲對我說:
然後就在即將結束時,我已經墜入情網。
「嗯。」
「使壞……什麼意思啊?」
我抓住小夜子的手,順勢把她的手帶進我的口袋中,我們的手在口袋中緊緊相扣。
「也就是說,凡是不一定都會順利?不管一個人再有能力?不管一個人有沒有努力?」
我慎重其事地說。
「啊,我,姓夏目,夏目吾郎。」
這真是個絕佳藉口。
「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啦。」
瞳口先生離去後,我回到櫃檯外側,坐到她身邊。
「啊,好啊。」
直到慶功宴結束,我始終都只和小夜子聊天。
在這持續喧譁吵鬧的店中,那看來寂寞的背影讓人印象更爲深刻。
什麼膨脹的自我啦、自滿啦全都被徹底擊潰。然後才終於驚覺自己或許只是平凡人,同時嚐到一股驚人的恐懼感。是的,我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能力,只是一點一滴地努力累積,一點一滴地累積成今天這樣的局面罷了。成績好是好,不過簡單來說,也就是隨處可見的蠢秀才。
或許,讓人注意到那背影的,是那一頭輕柔飄逸的長髮吧。那是我最喜歡的髮型。
「你一個人嗎?」
我說。
「喔。」
老闆潼口先生從櫃檯中對我說:
小夜子以這種感覺,緊握住我空着的那隻手。
「我是說真的啦。」
我自信滿滿地說完,便離開座位。
「這個嘛……很好啊。」
「真的嗎?」
「我纔不會說這種謊話呢。」
那個叫貴子的,是這區座位中最可愛的女生。不過呢,也是感覺上最輕浮的女生。換句話說,正合我的口味。如果要進一步補充的話,也正合森的口味。我們就座後不久,就持續以帶點較勁意味的言語態度對貴子展開宣傳戰。
她獨自一人坐在櫃檯的座位上。
我姑且先笑了。實際上頗爲在意「秀才」這種說法,也沒錯啦,我纔不是什麼天才呢。只是一點一滴努力累積起來的。我呢,因爲念起書來也有一定的實力,所以還曾自命不凡地跑到程度高的補習班去,結果在那種地方碰到一些我根本望塵莫及的人物。
我決定出「口」幫她解圍。
是我人生中最重要……不,是第二重要的東西。
「我是運氣很好的那種人。」
我纔不打算終生埋沒在這種鄉下地方,壓根就沒這種打算。
滿腔自信沒兩三下就完全喪失……
「樋口小夜子。」
事實上,我們有將近半天的時間都待在博物館裏。
「哈哈哈,這樣好嗎?在這期間,貴子就讓我接收咯。」
那真的是寶物。
「這個女孩子,可是我朋友的女兒喔。」
「嗯,我知道啦。不過……」
「你幫我陪陪小夜子啦。好象越來越忙了呢。」
「請問,可以告訴我你的聯絡方式嗎?」
什麼女生的聯絡方式,我長久以來甚至是以「被拒絕爲極品!」的心情不知道問了多少回,不過只有這次是打從心底緊張到不行。
「嗯。」
「是嗎?」
「不過,這可是常有的事耶。我跟你說喔,吾郎,我們居住的這世界是很嚴酷的。我和吾郎都還是小孩子,不是嗎?可是呢,說不上來,我就是知道這世界不是都只有好事,不過也知道這世界不是都只有壞事。不是所有的事情光靠努力就好。當然還是要努力比較好,但是那也不能保證說一定會有好結果。也就是說,所以呢,這個嘛……」
「你叫做小夜子啊?」
只要一想到可能會失敗,雙腳甚至幾乎要發抖。
「啊,好。」
小夜子稍微思考了一會兒,這麼回答:
「不過?」
「沒問題的。」
「嗯……」
給我杯墊的人嘛,這還用說。
「好冷好冷喔!」
一股湧上心頭的情緒讓我這麼說。
什麼貴子,都在那一瞬間被我遺忘。
「我覺得啊,只要有你在就好了。」
隨着度點鐘的報時聲響起,我們被請出了博物館。
我皺起臉龐,打斷小夜子的話:
就在那時候,有什麼頓時起了騷動。
莫名地……是的,莫名地我走近她。
「什麼這個嘛?」
「不好嗎,野心家?」
一踏出博物館,外頭已經全黑了。聳立的樹羣看來簡直像是棄兒的背影。路燈以帶點暈開的色調閃耀着光芒。一走過那路燈下,我們的面前便出現自己拖得長長的影子。
「嗯。」
像孩子一般的點頭方式。
小夜子發生慘叫聲。她還蠻怕冷的。
她再次面帶笑容,一邊若無其事地道出這樣的事實。
然而,行動卻與這話背道而馳,我不禁加快腳步走向廁所。雖然覺得對方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使出決定性的致勝一擊,可是自然而然地便感到心急。然後,當我以最高速辦完事步出廁所時,有個女孩的身影躍入眼簾。
「嗯,不會錯的。」
「試試看啊。」
「沒問題。」
「吾郎可是野心家呢。」
「所以啦,我覺得不管吾郎成功或失敗都無所謂。因爲這種事有一半是靠努力,可是另一半就靠運氣了。吾郎你呢,雖然可以努力,而且我也知道你是個拼命三郎,但是運氣的部分就無能爲力了。」
我向她一開口,她便望着我的臉,接着吟吟一笑。
我想把所有一切全拿到手。
「喂,吾郎。」
之後的話語,我因爲不好意思暫且先吞了下去。
因爲,我有你啊。我呢,覺得能和你交往真是太好了。我可是認識一堆比你漂亮的女生喔。也有很多比你有型的女生……這個嘛,大概真的很多就是了啦。什麼比你聰慧的女生,一樣是多到掃都掃不完。不過呢,像你這樣的女生還真是沒幾個。我可是和你這種全世界打着燈籠都着不到幾個的女生在交往,我啊,運氣實在是好得不得了呢。
我猶豫是不是該把話說出來比較好。
應該把心情好好傳達出去的。
「…………」
可是不論如何、那種事情實在是難以坦率地說出口。況且一看到在我身邊笑吟吟地往前走的小夜子,也逐漸覺得「哎,不說出來也無所謂吧」。說不定,她什麼都明白。雖然看來傻呼呼的,卻擁有神準的直覺。輕而易舉地便能一把抓住這世上最重要的部分。
「喂,吾郎。」
「怎麼啦。」
「你可不要變太多喔。就只要那樣就好了。不管吾郎成爲一個威風的醫師,或者變成社會的失敗者,那種事根本就無所謂。」
「……嗯。」
我想幹脆把剛剛藏在心裏的話說出口,不過,終究還是說不出口。如果是小夜子的話,或許就能輕輕鬆鬆地說出口吧。因爲,小夜子心裏是真的那麼想,她真的能夠那樣去相信。但是,對於以偏頗的眼光看着這個死結,並且被那樣的自我所束縛的我而言,根本就做不到。我一說出口,話語某部分似乎就會混雜着虛僞,一說完就會立即沾染上謊言的味道。
所以,我決定不說。
我決定以別的方式傳達。
「啊,你一定是打算做什麼很色的事喔~~」
哇,她怎麼會知道啊?
即便心生膽怯,我仍決定硬來。
「別說話啦。」
「你那張臉好認真耶。」
「不要開玩笑。」
她遇到這種事總是特別害羞,我索性強迫她安靜下來。
」的確。」
接着,山西便掉了下去。
她瞄了一眼時鐘。
「那還真是,我沒有的她都有呢。」
我將嘴裏的飯仔細咀嚼後吞了下去。
當假笑沒兩三下就消逝後,隨之後來的是一陣沉默。夏目不發一言地伸出手,他彷彿招手似的動着手指,然後是接過什麼的動作。我將礦泉水的保特瓶一遞給他,他便喝了一口。接着,又是一口。
夏目虛弱地笑了笑。
以他那張泫然欲泣的臉龐,溼潤的雙眼,勉強擠出一笑。
「喂!我以爲你大概死定了耶!」
「雖然不可能像偶像明星那麼可愛,不過又純真又正直。」
我就是想讓全世界都看到。
「啊,是啊。」
2
「那是個很可愛的女生吧。」
應該已經跳出去的山西,不知道爲什麼並不是往空間的那邊墜落,而是往空間的這邊,也就是扶手這邊墜落。跳是跳了,不過卻是往後跳就是了。只是由於角度的關係,從我那邊看起來像是往前跳出去而已。
大口灌下後,她說:
喂,怎麼了嘛,山西?
我一邊咀嚼着小夜子那副神情所帶來更爲濃厚的幸福感,同時盡情大吼:
山西的身影飄然騰空。就在那一瞬間,全世界突然變成了慢動作。衝出去的我,和山西一同大叫。山西的雙腳已經夠不着地了,不論是腳尖、腳踝,完全浮在半空中。我拔腿狂奔,越來越靠近扶手了,得快點翻過去抓住山西纔行。啊啊,可是來不及了,不可能的,混蛋!到底是爲什麼,你剛剛說了什麼嘛,笨蛋山西!
咚,隨之而來的是這樣的聲響。
「…………」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都怪我太粗線條了。」
我邊咬着果然還是過甜的煎蛋,一邊仰望天空,頭頂就是晚秋那高遠得不得了的廣闊天空。在那片天空之上,輪廓模糊的雲朵悠哉地流過。
「沒有啊,我沒注意到。」
「啊哈哈。」
「說話啊,喂。」
「我說,夏目醫師啊。這可不是要你全部肯定耶。這時候來點安慰或鼓勵啊。」
「你怎麼啦,山西。」
谷崎亞希子環視四周。
當然,我仍舊毫不留情地加踢了三腳。
完美無暇。我的確把所有一切都握在手中了。
她的面頰有些潮紅。
「什麼啦?」
夏目點頭。
森就是其中之一。
「就叫你別踢了呀!」
是的。
山西莫名地發出泫然欲泣的聲音。
「跟你說很痛了嘛!別踢了啦!」
「啊?」
「那古早的故事……我朋友的古早的故事就是了,還想聽聽後續嗎?」
「哇哈哈。」
「什麼怎麼搞的?什麼東西啦?」
「你是怎麼搞的啊?」
「一定被人家看到了啦。」
「哎,就當殺時間姑且聽聽吧。」
「好痛、好痛!做什麼啦,戎崎!」
我們在學校屋頂上。由於正值午休時間,隨處都可以聽見喧鬧聲。我正在喫出自母親之手,味道不怎麼樣的便當,所有配菜好象都太甜了,喫着喫着感覺好膩。以前完全都不會覺得,但是母親的調味已經逐漸變得不合胃口了。哎,大概是味覺也跟着成長了吧。
「跟你說很痛了嘛!別踢了啦!」
他有時這麼問。
這夜還漫長得很呢。
「或者是,以前病患的那個啊。」
哎,只是一旦使出這法子,我也自然而然會跟着安靜下來就是了。
「吵死了!看我再多踢你幾腳!」
「算吧。」
「咦?總覺得剛剛有聽到『碰』的一聲耶?」
剛剛那陣醉的聲音,曾幾何時已經完全聽不見了。是跑到別的地方去了嗎?還是酒醒了嗎?如今,只剩沉默完全支配着整個空間。看了眼夏目後,亞希子將礦泉水的保特瓶就口。
但是,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低沉的聲音。
痛、痛、痛,山西呻吟着。
我走近扶手,把腳伸進間隙敲山西的頭。
我本來以爲他是裝的,結果卻不是。我又沒喲踢得多用力啊,不可能因爲這樣就想哭吧!那麼,是爲什麼呢?
「啊哈哈,也不能當護士吧。」
「那種女孩子,真的很難找得到耶。刻意裝出來的倒是很多就是了。該說是『本質』,還是『天然』呢?總之很罕見呢。你那個朋友實在有夠幸運的,不是嗎?」
「摔到頭了……。」
兩個互相假笑。根本就沒什麼好樂的,卻還是在笑。
「笨蛋山西!」
又是那些醉鬼嗎?
夏目卻歪着頭。
我和小夜子剛交往的時候,身邊的狐羣狗黨也覺得很驚訝,因爲,她和我至今所交往過的類型實在是差太多了。因此,也會有些傢伙很明顯地就是來開我玩笑的。
「哈哈哈!死果然很恐怖呢!從那邊一看到地面,腳還會發抖耶,所以不知不覺地往後面倒啦!」
午夜十二點。
然後……
「喂,谷崎。」
山西仰望着我。
「喔,是這樣的啊!」
鬼那些東西也沒什麼好怕的……真正令人害怕的,一定還有別的……
谷崎亞希子坐在桌上。一路說到方纔的夏目,如今沉默不語。他的肩膀無力地下垂,或許是累了吧。
「管它的。」
兩人仍舊互相假笑。
「哇哈哈,怕那種東西怎麼當醫生嘛。」
「別玩了啦!戎崎!」
「真是個幸運的傢伙呢。」
正如小夜子所言,我的確是個雄心勃勃的野心家。
3
當我注意到這一點的同時,就不再踢他了。
於是她惡作劇似的露出一笑。
恢復到可以說話的狀態時,小夜子這麼說。
真是的,有夠悠哉的耶。
我和小夜子都還只有十八歲,別說不知道十年後的事了,就算是對半年後的事也只是滿腦子迷惑。大學或學系選擇、模擬考結果、有利的應考時程……光是這些無聊瑣事就已經把我們搞得昏頭轉向了。但是,就只有現在,在我緊抱着小夜子的現在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地確定。呼嘯而過的冷風,讓我更能深刻感受到小夜子的暖意。
啊哈哈,亞希子笑了。
「是我聽錯了嗎?」
「S女高那個咧,姓樋口喔?」
就是想炫耀自己握在手中的,真的、真的是好美的寶物。
不論是哪一所醫院,一定會有關於這方面的故事,在若葉醫院比較有名的就是屋頂扶手的武田先生。據說,武田先生住進醫院已經距今十年以上的事了。當然,亞希子也不知道那時候的事。說到十年前,她也還是個高中生。不過,那個武田先生患了所謂的不治之症,而且年紀又大了,在這世界上無依無靠。某一天的某個夜晚。他就將繩子一端綁在扶手上,另一端纏住脖子,就這麼朝另一側的空間一躍而下。從此以後,據說醫院職員就會以大約一年一次的頻率,在屋頂上發現武田先生的身影。
爲什麼覺得累呢?
我們這些人可是被考試煩得要死呢。
「那又怎麼樣了啦。」
「聽說好象是個很正經的女生,你喜歡那種類型的喔?」
「不是啊,也不是那樣啦。」
「我就說吧。你以前不是都只和那種更引人注目的女生交往嗎?所以啦,你知不知道很多人說了一堆有的沒有的。」
那語氣話中有話。
我手拿便當,瞪向森。
「什麼啦,什麼有的沒有的?」
「沒什麼啊,像是你轉性啦,對於玩弄那種乖乖牌樂在其中啦。什麼畜生啦、惡魔啦。哎,反正就是那些嘛。還有夏目一向心懷不軌啦。」
喂、喂、喂,什麼畜生呀?
惡魔?
太過分了吧,那些話。
「那都是誰說的啊?」
「大家啊,大家。」
再給我打馬虎眼嘛。那所謂的「大家」,大概也包括森他自己吧。不,說不定還是森首先發難,到處去亂說的。
「我沒玩弄人家,也沒有心懷不軌啦。」
「那你是認真的咯。」
「誰知道。」
當然是認真的,不過就是沒心情坦率承認,所以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後,又繼續扒起剩下的飯菜。森望着我的神情,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從前的森,大概不曾用這種眼神看過我吧,說到底,他應該百分之百是想來尋我開心的。我們感情本來就沒有說多好,但是最近……隨着什麼出路或入學考試之類的日漸具體後,我和森的關係也變得有點奇怪。雖然,還不至於到生疏的地步。可是,有什麼就是和以前不同了。
森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後,搖搖擺擺地邁出步伐。
咿嘻嘻,森笑了。
「無所謂啦,我也不想知道。」
喔……森呢喃着。
喔……他又這麼呢喃。接着,他在我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爲了配合他,我撐起上半身,我們正好肩並着肩。我往森那邊偷瞄了一眼,我以爲他仍頂着「喔……」的那張臉,雖然還是一副醜樣……不是啦,不過的確醜就是了……他的神情看來格外嚴肅。
「對了,你咧?還是一心一意要考國立的嗎?」
「普通?」
「沒有啊,所以纔會問你啊。」
「就說不上來嘛。」
「你要是再說我壞話,我就再捶一次。」
我對於一臉不滿的森視若無睹,彷彿喃喃自語地這麼一說完,邊快步往前走。
「不行啊。那還用說嗎,當然不行啊。因爲你啊,平常個性就不是太好了。但是卻……啊啊!好痛耶!不要忽然捶人家肩膀啦!」
「果然,你真的很像會變成一個很爛的醫師。」
「就是那個意思啊!她不是可愛得要命的那種類型,也不是說有女人味的那種。好象……總之就是……普通。」
「你這傢伙還真沒意思……」
「啊,那個喔。」
「像你這種人如果當上醫師的話,患者太可憐了嘛。」
森志得意滿地笑了。我因此又怒上心頭。
「你的模擬考考得怎麼樣啊?」
一會兒開心,一會兒生悶氣,我們的心情就彷彿秋天的天空曖昧不明。
「那還真奇怪耶。」
一聽到預備鈴聲,森這麼說着一邊起身。
我想當醫師的理由,僅止於此。
「喔,那樣還比較好。因爲,你好象會對患者做出很爛的事情來呢。」
因爲搞不清楚狀況,所以我曖昧地說:
「那個樋口可愛嗎?」
「不錯啊。也勉強拿到K大醫學部的B級判定啦。」
「好了,問題來了。可是,爲什麼秋天的天空看起來那麼高呢?」
「吾,算普通吧。」
事實上,真是這麼想的。
「什麼嘛,虧人家都說要來教教你了。」
爲報一箭之仇,我故意壞心眼地這麼一說。
「不是啦。」
我說出了立志當醫師的人不應該說出的話。
「不知道啦。」
「你以前不是都沒着這種女生交往過嗎?」
一回神,森就站在腳邊。
啊,話題又變了。
「嗯。」
好事與壞事各一件。
背影逐漸遠去。
「所以呢……天空的空氣……這樣講也很奇怪……那空氣呢,總之就是會收縮,天空本身是低的。然後,雲也會在低的地方。」
「忽然這樣講很傷腦筋耶。說到底,你這裏的學校不是隻考上一所而已嗎?你爸他們知道這件事嗎?」
「你沒看過嗎?」
他格外執着地繼續追問。
「不快點回去就慘了啦。教數學的木村,每次都很早來的。」
「那不就要比我多當一個月的應考生了。」
「你知不知道秋天的天空其實不高。」
「答案?」
「大概吧!就預定那樣咯。」
「別說了啦!我都要胃穿孔了。」
「喂,夏目。」
「就是早上聽氣象報道說的啊。有一個可愛的氣象姐姐,還真的是非常可愛呢!她說的啦。你知道嗎,聽說秋天的天空其實還比較低耶。你想想嘛,和夏天比起來,氣溫不是會自然地下降嗎?」
三年級的第三學期逐漸接近尾聲,也就是高中生活的終點慢慢逼近的同時,我和小夜子之間發生了一些事。
「我纔不想讓你教什麼咧。」
我正想捶第二次時,被巧妙地躲開了。
在回程中順道光臨的速食店中,我毫無掩飾地吐露內心憤慨。
「好。」
姑且這麼說好了。
「你果然是心懷不軌?夏目畜生的說法真被說中了?」
我想當醫師並不是出於什麼想拯救生病的人,或想幫助他們之類的高尚情操。只是很單純地因爲那是一份「好工作」罷了。不但會被大家尊稱爲「醫師」,收入也是一級棒。即便其他職業的飯碗因爲不景氣而變得很難捧,但是如果當醫師的話,應該就不用擔心失業這種事了吧。
看起來簡直就像喝醉似的。
「我哪有說你壞話,這是事實吧。」
話題突然轉變,讓我有些困惑。
森整張臉立刻認真地皺成一團。
因爲心裏有點火大了,我索性沉默不語,既沒心情開玩笑也無意發怒,就是那種程度的疙瘩。我把便當盒放到一旁,然後直接翻身。的確,秋天的天空很高,爲什麼實際很低,看起來卻很高呢?是眼睛的錯覺嗎?又或者是和雲的形狀有關係呢?搞不太清楚耶。
「B的話還很難說喔。」
我也「咿嘻嘻」地姑且笑了。
「我不行當醫師喔?」
坐在對面的小夜子敷衍似的說:
「好,讓我來教教你吧。」
「嗯。」
「真的耶,很難說呢。我看只要在考試當天感冒的話,就完蛋了呢。」
「怎麼啦。」
「話說回來,你考什麼醫學系呀?像你這種人根本不像醫師,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嘛。
這傢伙的志願是地方上的國立大學。而且,學系還是地球科學,去年那種東西,以後一定沒飯喫的,現在就可以預見他在找工作時,滿面愁容的樣子了。哎,森大概是在追逐自己的夢想吧!森和我不同,表面上雖然一副難搞的樣子,實際上卻是個頗爲羅曼蒂克的人。去年暑假,這傢伙還曾經拼死拼活地打工,把薪水拿去買一百朵玫瑰送給女生,那事被稱爲「森百朵玫瑰事件」,在同學之間光爲流傳。就因爲我們大肆傳播,後來還變成轟動全校的大事件。
似乎是在現實那玩意兒迫在眉睫的當頭,又不願意放手讓女兒離開了。
「應對病人,感覺上也很麻煩就是了。」
「哪會啊。」
「臨牀?那是什麼啊?」
終於,我們齊聲大笑。一會兒開心,一會兒聲悶氣。我們的心情就彷彿秋天的天空曖昧不明。哎,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論任何時候都是像這樣子的吧。
「這種東西根本就無所謂吧。」
「真的。」
話雖如此,還真被森說中了。
我根本已經完全忘記有那回事了。
「回答呀,夏目。」
森那傢伙到底想走到哪裏去啊?
「秋天的天空爲什麼比較高?」
「剛剛的答案,想出來了嗎?」
「而且,我又不去做臨牀。」
「爲什麼?口味變了?」
「我哪知道啊。」
「就是幫患者看診啦!醫師也有分好多種,詳細情況我也不大清楚,總之好象分成專門從事研究的醫師,和治療專職的醫師,據說是這樣分的。然後呢,我準備走研究那條路。」
「差不多該走了啦。」
4
「什麼東西啊?」
「你看,因爲這個女兒太可愛了嘛。」
他以彷彿喝醉酒的聲音說。
由於揹負一片晴空,森的臉龐看起來不太清楚。所以,也摸不清他的情緒。他是在尋我開心,還是認真的啊。
順帶一提,據說後來沒兩三下就被那個女生甩了。
那件好事真的很棒,我考上了K大醫學系。導師欣喜若狂,好幾次、好幾次拍打我的肩膀。要加油喔,夏目。你的話,任何事情都行的。別忘記這一點喔。我點頭說。嗯,我會加油的。是的,努力是我最拿手的。只要一點一滴地去做,一點一滴地累積下去就行了。那件壞事則猶如垂掛於陰沉天空的厚重雲層。陽光的確都已經被遮蔽,而我們對此卻無能爲力。伸手也無法觸及。我和小夜子原本打算到東京去。不過,她的父母卻突然間開始勸她去上本地大學。
「原來如此。」
我拿着便當盒站起來。
「叫你回答嘛。」
接着,對我露出一笑。
我的心情益發惡劣。
「現在根本就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難道沒辦法盡力說服他們嗎?用什麼理由都好啊。對了,就說這裏的學校不能念自己喜歡的科目吧。所以,如果要留在本地的話,就一定得當個重考生之類的。」
雖然我自己認爲這點子不錯,不過小夜子卻搖搖頭。
「我想他們會說,當個重考生纔好。」
「怎麼可能啊。」
「可是我爸他們原本就認爲我沒必要繼續升學啊。他們說因爲是女孩子,學問沒必要。」
學問沒必要。
我對於那種陳腐的說法感到憤怒,發自真心地提高了音量:
「那算歧視了吧!」
「是沒錯啦……」
「太奇怪了嘛!絕對太奇怪了嘛!」
該說是鄉下地方呢,還是落後呢,那種想法的確仍深植於我們所居住的區域。所謂的女孩子,反正最後都是要嫁人的,要嫁人也不需要什麼知識。對於女孩子唸書,也就是吸取知識真心感到深惡痛絕的大叔更是多不勝數。
明明是個女孩子,竟然還這麼聰明……
我就曾經看過好幾個大叔這麼說過。然後,更不可思議的是認同那種傾向的並不僅止於大叔,應該同爲女性的大嬸,雖然嘴巴上有各種說詞,心底似乎也認爲女孩子沒必要繼續升學。女人的敵人就是女人……我曾經聽過那種說法,還真是一點兒都沒錯。
這種觀念只存在於我們居住的地方嗎?還是全國各地,只要是鄉下地方都是這個樣子呢?
雖然如此,說句老實話,我卻不曾對那種傾向唱過反調。我的確是覺得很奇怪,不過反正我是個男生,也不是女生,換句話說那是別人家的事。就算某處的某個陌生人被這種偏見害得不得不放棄升學,我大概也會覺得「好可憐」之類的,可是充其量就僅此而已吧。我一定不會因此感到什麼憤怒。
但是如今,那種偏見正朝我們襲來。
這麼一來,情況便截然不同了。
「唔……」
對了,我剛纔只會胡思亂想,被恐懼感擺佈,腦袋早就被塞得滿滿、滿滿的了。原本是想要爲小夜子擔心,到頭來考慮的全都是自己的事情。
我慌忙往那邊走去。
「加油喔。」
針對她父母親的憤怒,已經對於將來的膽怯,不知怎麼的完全轉向,然而那股氣勢仍舊持續高漲,衝着小夜子發泄出來。
「…………」
她指向建築物陰影處。
「好了,走吧?」
被說中了,我啞口無言。
「你真的知道嗎?」
「很可愛喔,吾郎。喂喂,你看。雖然是全白的,可是額頭上還有黑色斑點耶。好象朝臣呢,古時候那個啊。」
「難道你不相信我嗎?」
當我終於追上她時,人已經在小巷的深處了。
我沒聽見。
「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喔。」
原來如此,的確是有那種感覺。
一回神,我真的變成一個人了。
「吾郎,你不相信我嗎?」
當我一站定,小夜子衝着我一笑。
「是野貓耶。」
爲什麼這世界不能按照我的想法運作呢?我自顧自地描繪光輝燦爛的未來。我想盡快地離開這種鄉下地方,和小夜子生活在大都市中。雖然還不至於住在一起,那畢竟是不可能的,不過總可以租間近一點的公寓,經常來往走動。我打算和小夜子一起開拓那個全新的世界。
「加油喔,兩個人一起加油。」
等到年紀稍長,變成所謂的「大人」後,大概就能順利克服這種事了吧。大概就能在不傷害任何人的情況下,守護着自己和其他人,一邊活下去了吧。果真如此,我好想快長大成人。然後實現所有願望,讓小夜子打起精神來,讓她展露笑容,不讓她嚐到絲毫悲傷,一輩子都這麼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
「有啊。」
說不定是走散了。對了,剛剛腦子裏始終繞着同樣的事情打轉,根本就沒注意到小夜子,我環視四周,僅在一瞬間看見人羣的另一邊那飄逸的髮絲。
其實我是想道歉的,不過這是我如今拼了命所能擠出來的話語。
小夜子臉色稍微一沉。
「既然這樣的話,總會有辦法的吧。就算是父母親,也不能憑自己高興去擺佈孩子啊。你呢,只要下定決心絕對不屈服,對方也會軟化的。要記住,不示弱是最重要的啦。」
是的,我們擁有天涯海角到處都能去的車票。如果有人想把這張車票撕毀的話,只要把他打趴到地上就好了。那種事,我們應該還做得到。
「沒問題的。」
終於到了該回家的時間,我們步出店門。商店街熱鬧滾滾,我們混入那雜沓的人羣中,並肩走着。路上萬頭攢動的人羣中,每個人看起來都好開心,某個女人的笑臉躍入眼簾,她手上拿着一個大紙袋,那是本地最大百貨公司的袋子,說不定是要給某人的禮物。她身後不遠處有個男人,他正牽着一個孩子,孩子一笑,男人也跟着笑,焦慮暴躁的內心,讓我連看那對父子的笑容都覺得礙眼。這裏明明有這麼多人,甚至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我卻覺得孤單,明明小夜子就在身邊,我卻覺得難受。
小夜子邊說,邊向貓咪靠近。接着,她輕輕撫過它的背。那隻貓咪雖然還是很緊張,不過卻沒有要逃開的意思。爲什麼啊?換做是我一靠近,貓咪肯定會一溜煙地跑掉的。
「可是,我這次會加油的。」
正是如此。
「你啊,到底有沒有認真說服你爸啊?」
她或許是爲了安撫暴跳如雷的我,但是感覺上卻像是在對我打太極拳。說不定,小夜子已經動搖了。只是在和我在一起時不會顯露出那種情緒,可是心底某處已經在考慮聽她爸的話了。
「咦?小夜子?」
「好可愛喔,朝臣喵。」
啊哈哈,小夜子笑了。
小夜子的背部好嬌小。因爲她是蹲着,感覺上比平常還要嬌小,飄逸的髮絲在肩膀處晃動。我始終都想要好好守護小夜子。但是,或許是相反。
「這傢伙,真的是野貓嗎?這麼毫無防備的好嗎?」
「它很怕你耶,一定會跑掉的啦。」
在那個嬌小的背上,小夜子揹負着什麼呢?我這個龐大的身軀不重嗎?
焦慮得亂七八糟。
小夜子邊說,邊伸出食指。
朝臣?
「升學的事啊。我呢,幾乎沒和我爸吵過架。我們家感情算是很好的。一直以來,也沒發生過什麼沒道理的事情。而且,你想想嘛,我呢整天都呆呆的,就算遇到什麼沒道理的事,也不會察覺到。」
「看,這是手指喲,手指。」
鼻翼還頻頻掀動着。
不會吧,我想。
「他們對這問題又蠻固執的。」
「也不是啦,只不過……」

於是,那貓嗅了嗅她的指尖。
那隻貓似乎很害怕地望着小夜子。
「啊哈哈,都是因爲我的貓功發威呀。」
「吾郎。」
小夜子和出路。
但是,現在是不可能的……我纔剛滿十八……只是個被「自我」耍弄得昏頭轉向的小鬼頭而已……
是隻髒髒的野貓。
小夜子以傷透腦筋的神情呢喃。
「你看,吾郎」
「我知道啦。」
「吾郎,我問你喔。貓爲什麼會聞人家手指頭呀?」
我不想把這兩者放到天秤上。根本放不上去。
話說回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怎麼會走向那種岔路去呢?那邊可沒有什麼捷徑耶。
「怎麼了嘛,小夜子。不要自己隨便亂走啦。」
「嗯。」
「貓功?」
或許,是我被小夜子守護着。
「我信啊,不過我信不信根本就不是問題吧。畢竟,像 你爸,還有其他人都會一直來煩你啊……」
小夜子轉向我說:
但是,這時候沉默的話就不像我了。
「啊?我說過啦。我有說『吾郎,來這邊』呀。」
「不知道。」
「啊,翻肚子了。」
小夜子一蹲下,便緩緩地往朝臣喵——似乎已經決定叫着個名字了——靠近。
那裏有個白色的東西正在蠕動着。
我蹲到小夜子身邊。
又來啦,我嘆了口氣。小夜子只要一看到貓,就會立刻衝過去。然後不管你有多急,她就是不動如山。
我會加油的,小夜子重複道。我會加油的。
「等一下嘛。」
「啊,是貓喔。」
「…………」
如果最後小夜子必須留在這裏,我們就會被迫各分東西,也就是那所謂的「遠距戀愛」,而比那更恐怖千萬倍的是其他選擇也隨之逼近。是的,如果我也留在這裏,就能和小夜子在一起了……令人膽戰心驚的是,我只考一所本地的大學,而且已經收到合格通知了,現在這一刻,只要決定畢業後去念那所本地大學,所有問題就能迎刃而解。我在不用和小夜子分開了。
心底深處楸成一團。
「什麼啊?」
「嗯?」
啊,把眉毛剃掉,點上圓形眉毛的那種朝臣呀。
我實在是勉爲其難地羅列出這些正經八百的大道理。正因爲過於正經八百,話一出口反而越聽越奇怪。
我焦慮了。
「朝臣喵、朝臣喵。」
我終於投降,一邊望着小夜子正在撫摩貓咪的背影。
「什麼『不過』啦,那個『不過』是什麼意思啊?」
「對啊。」
「你該不會是想要乖乖聽你爸的話吧?」
我仍在氣頭上,一邊凝視小夜子。
「到底是爲什麼呢?你看、你看,聞得好起勁耶。」
「對啊。」
那樣的光輝燦爛的未來,如今感覺上卻似乎搖搖欲墜。
終於,小夜子說:
別說是考慮這樣的選項了,光是必須考慮的可能性逼近眼前,就足以讓我感到膽怯。
「……搞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們彼此嗤嗤竊笑,一邊聊着這些沒營養的事情。
5
沉默持續着。
很長的一段時間,山西始終沉默不語。不管我對他說什麼, 只會回我「啊」或「嗯」,似乎沒有意思好好回答。真是的,搞什麼嘛。我無可奈何,只好持續啜飲那些好喝得亂七八糟的酒。這麼持續猛灌,自然就會開始覺得噁心了。啊,對了。山西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沉默不語的。也難怪,這傢伙,酒量本來就不好嘛。剛剛那副泫然欲泣的臉龐,大概也只是單純在壓抑想吐的感覺而已吧。
話說回來,還真好喝耶。
這什麼酒啊?
十四代大吟釀,酒標上這麼寫着。雖然是日本酒,味道卻很香甜,簡直就像是紅酒。
喝的時候只要稍不注意,就會一口接一口喝個沒完。
我彷彿舔着瓶口似的,一點一滴慢慢喝着那個叫什麼十四代大吟釀的酒。啊,話說回來,還真溫暖耶。整個身體都變得暖呼呼的。心裏也變得暖呼呼。原來如此,大人就是因爲這樣才喝酒的呀。
各種事情都離我遠去。
僅剩下酒精暖意。
啊啊,再多喝點。
就算想吐也無所謂啦。
就在我這麼想,一邊大口灌下十四代大吟釀的同時。
山西突然開了口:
「我女朋友她,劈腿了啊。」
一陣風貫穿裸木,咻咻從周遭竄過。我的髮絲搖曳,山西的髮絲同樣搖曳着。山西抱着膝蓋坐着,那背影簡直像個孩子。
我一時之間還搞不懂山西說什麼。
「劈腿……是指那種劈腿嗎?」
不然還有哪種劈腿?
和我們一樣有時候會胡思亂想,有時候則會幹下一些荒唐事來,女生所擁有的那顆心又不會比男生更純潔美麗,那種想法終究也只是男生的幻想罷了。
陰沉的黑暗情緒一圈圈地直打轉,"颯颯颯「地摩擦着我的體內,接二連三地製造出一根根的尖刺。我懷抱着那樣的尖刺,以及污穢到無藥可救的情緒,瞪視山西。
「是她跟你說的嗎?」
不對……
「不是啦……山西……喂……」
「咦?」
山西告訴了我答案。
山西仍舊像個笨蛋一樣開朗地笑着。
「這也是沒辦法的啦,山西。」
「唔……」
我說。
我不自覺地有股衝動想要護住鼻子。
「我纔是那個姦夫。她啊,一直都和我看到的那個男生在交往,在認識我之前老早就在一起了。不過,最近好象處得不大好,爲了解悶,或者故意慪氣纔跟我交往的。」
臭山西。
「你說啥?」
我已經幾百年沒看過他那麼坦率點了。久到甚至讓我記不起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了。整顆心再度爲此擺盪。
貼在右腳上的相片。
是不願意相信。
在我強烈視線的逼視下,山西噶虐到恐懼似的皺起臉龐。
山西點頭。
兩顆眼珠子都已經爆出來了。
「想要更可愛的女生,滿街都是嘛。」
「啊?」
「喔,所以那個男生就是姦夫咯。」
「喂,戎崎,你知道『姦夫』這個詞嗎?」
哎,不過,也難怪了。
「哇……」
「不對啦。」
「什……什麼啦,山西?」
如今,無論何者都是我再也無法觸及的。不全都是些再怎麼拼命也無能爲力的事情嗎?又不是隻有你啊!你經過這次事情以後是會死喔?加世子跟她那個正牌男友是會死喔?我們根本就無能爲力嘛。不論是今天早上或是現在這一瞬間,也一樣會吸氣、吐氣,明天也一樣吸氣、吐氣、喫飯、傳送無聊的電郵、上課打瞌睡……這些事情還是會一直持續,到頭來不是什麼都沒變嗎?沒錯,你的確受到傷害啦!很可憐啊!笨得要命啊!當人家的姦夫啊!不過,那又怎樣呢?像我或你這種擁有明天、後天,明年、後年,還有十年、二十年後的人,又懂什麼呢?
「可惡,你可好了!有個像裏香那麼可愛的女朋友!奇蹟啦,戎崎!像 你這種傢伙竟然交得到那麼可愛的女生根本就是奇蹟嘛!Miracle啦!Dream啦!Magic啦!王八蛋,有夠讓人羨慕的啦!」
我本來都不相信的。
這麼大叫後,山西站了起來。突然間,就那麼淚眼迷濛地瞪向我。啊啊,我很清楚這種表情喔。大概是七歲那時候吧,我一不小心把山西的寶貝玩具弄壞的時候,這傢伙也是露出這種神情耶。然後呢,雙手還亂揮一通地朝我撲過來,那拳頭還正中我的鼻子,害我流鼻血,粘稠溫熱的東西頓時順着鼻孔滑落。那樣的記憶讓我不禁感到膽怯。
這傢伙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不瞭解。只不過當了人家的姦夫,就露出一副彷彿揹負着前世界所有不幸的表情。那又怎樣啊!很不得了嗎?換個角度想,即使時光短暫,至少曾經快樂不就好了嗎?喂,山西,臭山西,你這傢伙,懂個屁啊!像什麼絕望或不幸,那些東西你懂嗎?有些事情可是不管你再怎麼祈禱,還是連碰都碰不到的耶!這所謂的「人世間」全都只是些再怎麼拼命,也無能爲力的事情耶。再怎麼煩惱焦躁也沒辦法,難過、痛苦、窒息,即便如此,也還是隻能依賴最討厭的討厭鬼,自己本身卻完全使不上力。
山西望向我,對我露出一笑。
「…………」
這樣的情緒並非出自於對山西的同情,是的,那並不是什麼高貴體貼的情操,我是爲了自己而不願意去相信的。什麼世界、社會、人世間……我不太清楚就是了,那些東西……什麼人啊,還有女生啊……總而言之,我以前都把那些東西想得很正面。
「你當場對他們大罵喔?」
我以十分低沉的嗓音說。
實在想不到山西會有那種氣魄。
但是,山西搖搖頭。
「不管了!我要飛了!」
我當下無法立刻會意過來。
「……」
你再給我說說看啊。喂,再給我說說看啊。
很莫名其妙耶。
「會不會是你看錯了呀?」
「好啊,那我就不管你了。」
爲什麼這傢伙會突然間氣成這個樣子啊?
「等等……喂,山西……她又不是什麼女朋友……」
山西點點頭。
我大喫一驚。
「戎崎,幹嘛啦……」
過於溫柔的笑容。
嗯什麼嗯啊。
「飛啊!」
「喂,山西。」
「你說啥?」
我想起山西的女朋友……不,事到如今是他前女友的那個女生,啊啊,甚至還不能稱之爲女友吧。那是個感覺很亮眼,還蠻可愛的女生,是不是叫加世子呀。還是叫什麼去了,那時候只和她聊了一下子。好象已經想不太起來了,反正也無所謂啦。那樣的女生會做出這種事情啊,原來真的有這種事啊。
「嗯……」
不可能會有別種劈腿了。
「嗯……」
「姦夫?」
「我被你越安慰越火大啦!
「我被她罵說『你這副德行,根本交不到女朋友的啦』!其實,該發脾氣的應該是我吧。但是,我卻氣不起來,就只會畏畏縮縮的。看我那樣,她反而更加生氣,感覺上就好象很焦慮不耐煩。」
女生也是人嘛。
我很清楚。
「哎,這也沒辦法呀。」
我罵道。
壞掉的照相機。
那是像個笨蛋般的開朗笑容。
當然。
「人家可講得清清楚楚的呢,說什麼『我根本就不喜歡你』。然後,後頭還有更過分的耶。她乾脆照那樣把我臭罵一頓就好了嘛,那樣的話,我那些深信不疑想法就可以碎成一片一片的,接着清清楚楚地瞭解。瞭解到我只是一個呆子。但是,她的態度突然間又軟化了下來,還跟我道歉,跟我說什麼『對不起』,再來突然哭出來耶,想哭的人應該是我吧。」
但是,我以前只願意凝視着那些幻想而已。
「…………」
山西的視線在四周遊移,然後忽然定了下來。
「不行啦!戎崎,我還是不行啦!」
「再找下一個啦。」
「所以啦……」
「吵死了!少在那邊自以爲是地安慰人啦!下一個女生?哪有那麼容易就找得到啊?反正肯跟我交往的女生全都是些醜八怪啦!這還用說嗎!還想跟人家炫耀?一定會被笑個半死的啦!」
山西笑了。
山西大叫:
我說着,大口灌下十四代大吟釀。咕嚕咕嚕地猛然喝下肚。
從我嘴裏冒出的聲音異常低沉。
「結果啊,實在有夠沒天理的。」
要是被我遇到那種場面的話……我應該會像只軟腳蝦一樣先逃再說吧……百分之百會窩囊地全力逃離那稱爲「現實的傢伙……山西,你,好了不起啊……
「等……等一下 !我這麼可憐,你是沒看啊喔?」
「吵死了!別管我啦!」
「嗯……」
「我真的當場就笑出來了耶。跟她說『沒關係,沒關係啦』,一邊安慰她。又說『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真是的,爲什麼我要安慰她呀。有夠怪的。早知道,就應該先兇她一頓再說。」
太慘了吧
「還是不行。」
山西抓狂似的大吼。
「那一定是她啦。而且,我都和她說過了。不對,應該說是她和我說過了吧。」
「隨便你飛到哪裏去啦!」
「嗯,被我看到和其他男生在一起。打擊實在有夠大的,看起來比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開心多了呢。和我在一起就不會笑成那個樣子,有時候還會露出無聊的表情。不過和那個男生在一起的時候,真的看起來好開心耶。那樣子該說是戀愛,還是交往呢,我也不知道啦。」
「簡單來說,就是劈腿的對象啦。明明女生都有穩定的交往對象了,還跑去勾搭人家。奸詐的奸,姦夫啦。」
「快點安慰我啦!不對,不準安慰我啦!」
接着,又繼續瞪着他。
「怎麼可能啊?那時候,雖然很窩囊就是了,我馬上就偷偷摸摸地躲起來,怕被他們看到。我心裏也在納悶自己爲什麼要躲,不過就是躲起來啦。可是,好象還是被他們注意到了。然後就被叫過去了。」
看他那副德行,一股怒火逐漸上升。
「她竟然對我發脾氣。還說『你是不是白癡啊』。」
這句話沒有絲毫對於朋友的體恤或溫柔的情緒,我是真心覺得要飛就飛吧。
山西朝屋頂邊緣跑去。和剛剛一樣,想越過前方的扶手。慌亂的山西在翻越扶手時沒跨好,腳被絆到了,隨即狼狽地摔到地上去。」可惡」,我聽到這樣的咒罵聲。哈哈,活該。那種東西哪有那麼簡單就翻得過去的。
一敗塗地的醜八怪姦夫——山西,如今又站到了屋頂邊緣。他面前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一片空蕩蕩的空間,約十五公尺的落差。山西望向我,從那傢伙的臉上看不出憤怒或是焦慮,那是一對非常澄澈美麗的眼睛。
然後是沉穩的聲音。
「再見了,戎崎。」
我頓時直覺不秒。背後竄上一股寒意。
「等等,山西!等等啦!」
我將深沉陰暗的情緒拋在原地,全力往前衝。但是,一起步就立刻跌倒了。喝太多了,肩膀狠狠地撞上混凝土地面,麻痹般的悶痛隨即擴及鎖骨附近。可惡,我發出咒罵,立刻起身,再度往前衝。
「我不等了。」
山西仍以沉穩的聲音說。
我盡其所能地大聲叫:
「從那邊跳下去是死不了的!」
「咦?」
「是亞希子小姐說的!之前有個人被救護車送過來,那個人從五樓往下跳也只是腰部骨折而已!是亞希子小姐說的喔!她說那個人還真是個笨蛋!還說就算從五樓往下跳,也只會受重傷,喫盡苦頭,很少人死得成的!」
「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啊!」
山西的臉龐突然流露出膽怯。」死亡」,實在是太抽象了,死後,就沒有痛苦了,畢竟,現在就已經跟死人沒兩樣了。但是,什麼受傷或疼痛都是非常具體的,而且,自殺未遂這種實在有夠窩囊的情況,還會赤裸裸地呈現於周遭人的面前。
就在山西猶豫當下,我盡全力衝向扶手,一口氣跳過去。雖然腳步稍一不穩,就可能跌落中庭,但是我根本沒空想到那裏去。
我一鼓作氣地逼近山西,手臂纏上他的身軀。
「不……不要這樣啦!戎崎!跟你說很危險啦!太危險了啦!」
「你可要在鄉下出人頭地哦。」
我非常清楚那傢伙的心情。這世界上,有兩種人。雖然這種形容很俗氣,不過說方便倒也很方便,而且,簡單明瞭。是的,這世界上有兩種人,想留在本地的人,和想離開本地的人。
「你不管任何東西都能拿到手。」
我本着姑且來鼓勵他的心態說:
「答對了。」
「像什麼縣議員之類的啊。」
「嗯?小夜子的那件事是指?」
「不過,你真的好好喔。」
森是屬於本地的「國立掛」。很明顯看的出來隨着考期逼近,他整個人也戰戰兢兢的。哎,也難怪。畢竟,自己的人生就靠這一考定江山了。
「……你,是打算讓我這個祕書被抓起來,然後自己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吧。」
那個人還真愛說教呢。這麼說完,我們一起笑了,實在像個『大叔』呢。嗯,『大叔』。不過,我們本來就不討厭潼口這一點。
當然咯,鄉下地方也不錯。這裏不但有朋友,幾乎所有事情都摸得一清二楚了,找工作時還能用一些門路。只要能進入市公所之類的地方,保證一生安穩。
我們只有十八歲,還不是會徹底放棄許多事情的年紀。
所謂的「一女」是「第一女子高中」的簡稱,那是一所公立女笑。男生裏會念書的就來我們學校,女生裏會念書的就到一女。或許是因爲這樣吧,我們學校和一女的男女相互交往模式很常見。一方面也是因爲,彼此不自覺地便會萌生類似「自己人」的意識。
「如果我被抓起來的話,一定會把事情全抖出來的啦。」
他嘴裏的那個三流國立,還是有很多人搶破頭不得其門而入。
「什麼東西嘛,反正一定是潼口那個『博士』說的吧。」
6
我這麼一說,森臉上浮現淺淺的笑。
「樋口的那件事後來怎麼樣啦?」
咦……怎麼回事啊……?
「本來就是啊,長得帥,又會念書,又是醫學系,又要和喜歡的女生到東京。你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任何事情都能如你所願。你還記得嗎?一女的時田那件事。」
「是吧。」
高中最後的冬季,也就是在即將畢業前,森這麼說。什麼「高中第三學期」,和確定考取的人似乎八竿子打不到關係。於是乎,像我這種「私立掛」的多半都玩瘋了。
森對我露出一笑,但是雙眼卻沒笑。
「那是什麼意思啊?」
「至少在這時期拼一拼嘛。我跟你說喔,人啊,如果有過必須拼到吐血的時期,以後就輕鬆了啦。」
「我每天都在用功耶,因爲壓力都快吐血了啦。」
我和時田是在一年級的時候認識的。
小夜子完全沒提起過這段經過,全都是小夜子的姐姐告訴我的。她姐是這樣說的:「這孩子還是頭一次這麼倔強呢。真的把大家都嚇壞了呢。」
「你啊,說這種話會被人家刺喔。」
聽說那個軟趴趴的小夜子,就一直跪坐在起居間裏 。
粗略說完原委後,森點點頭說「是喔」。
森執拗地重複。
「你啊,好好喔。」
鏘!
「我知道啦。知道是知道——還真不想被你訓呢。」
我們在某個聚會里初次見面,有一陣子維持像是「團體出遊」的交往模式。然後,森當時也喜歡時田。這傢伙真的是很容易墜入愛河的。但是,卻很難付諸於行動就是了。
緊緊抓住山西軀體的我,完全沒辦法採取任何防護動作。
「預定是這樣啊。」
「少來了啦。時田那時候不是變成你女朋友了嗎?」
話說回來,森說:
「嗯。」
「戎崎!喂,三萬!三萬!,你不要緊吧!? 」
「後來好不容易解決啦。小夜子她好象真的很拼命,我也是後來才從她姐姐那聽說的,小夜子她那時候頂一張要哭要哭的臉,一直跪坐着不肯起來。據說,她爸他們被嚇了一大跳,後來就去睡了,可是她還是一個人一直跪坐在起居室裏。」
「哇哈哈,被看穿咯。」
我根本無法想象軟趴趴的小夜子會那麼拼命。
我在腦中將發生過的事情整理好後,開口道:
「什麼軟趴趴的啊?」
「不要這樣啦!要掉下去了、掉下去了!掉下去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往扶手那邊摔下去。
然後,我們就掉下去了。
「哇,那個女生喔?感覺上軟趴趴的,那麼厲害喔?」
雖然不至於完全沒有絲毫酸酸甜甜的感傷,然而心裏所懷抱的希望卻遠比那些情緒來的強烈龐大。我的雙眼如今僅專注於未來。
是的,我曾經和時田交往過。因爲是對方跑來告白的。當然,我很清楚森的心意,不過我也沒有因此萌生退讓之意。畢竟,森的心意能夠開花結果的可能性根本就等於零。既然如此,還要退讓或怎樣未免也太奇怪了。
「隨便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我真的有夠討厭那個綽號的。
「像我們,就只能一直住在這種鄉下地方了。說是說『國立』也不過是鄉下的三流國立而已。」
「然後就因爲貪污被抓起來。」
「可是,你……」
「哎,那也不錯吧。」
連聲音都因爲緊張而變的細弱。
我邊笑,姑且提出了抗議。
「喂,三萬!不要緊吧!? 」
我和森都屬於後者。
只不過,就我或森而言,像那樣一生安穩接着下臺一鞠躬似乎不符合我們的本性,我們想要能夠稍微發光發熱的人生。也不是說期盼出人頭地或賺大錢這些具體的東西,還是高中生的我們也沒辦法想到那裏去,即便如此,莫名地就是覺得有個如今的我們完全不可能瞭解的世界,只要努力,我們的手也能觸及那個不可能瞭解的地方。
「嗯,記得啊。」
「真的,你不管任何東西都能拿到手。」
「太好了。」
「怎麼了嘛,忽然這麼感慨良深的。」
所以,很想要伸出手去。
「好羨慕你喔。」
很想試着把腰桿挺直。
「不要說我女朋友軟趴趴的啦。」
「我哪有搶啊。」
冬季的朗朗晴空,萬里無雲。在那片天空底下,我們土生土長的鄉下城鎮往外延伸着。我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然後,恐怕不會再回來了。當然,至少會返鄉探親……不是那個意思,大概不會再爲了定居而重返故里吧。
「喔,再來就瞄準議長的位置。」
森似乎欲言又止,不過還是閉上了嘴。我也無意催他,只是沉默地等着。結果,一如預期地森緊閉的嘴先張開了。
啊,那件事喔。
「那你們兩個人要一起去咯?」
「忘記咯。樋口的爸媽不是要她留在本地?你前一陣子不是還因爲這樣而整天發牢騷嗎?」
「等你出人頭地以後,可要請我當祕書唷。」
知道這件事後,和小夜子一見面,我就先緊緊把她抱個滿懷。見我遲遲不肯放手,小夜子一頭霧水地問我「吾郎你怎麼了」,當然我什麼都沒說。我什麼都沒說,接下來五分鐘就那麼緊緊抱着小夜子。
不要叫我那個綽號啦,山西。
相當驚人的聲響,因爲整顆腦袋撞上了扶手。那撞擊力道應該是很強烈,但是卻一點兒都不痛,這時腦袋中央逐漸轉白。」
我也嚇了一跳。
好象是她媽幫忙勸服她爸的。
我們聊着這些沒營養的事情,一邊笑着。
「因爲,你不是要去東京嗎?那可是日本的中心哦。」
耳邊傳來山西的叫聲:
「那就兩個人一起在監獄裏喫臭牢飯咯。」
好象還一直跪坐到早上。
又是往後摔。
森一定很恨我吧。或許也摻雜着所謂的「嫉妒」吧。只不過,他的神情卻反而顯得如此瀟灑痛快。我雖然很想問他爲什麼會有這樣的神情,卻硬是把問題吞下肚去。因爲我覺得如果問到什麼不該問的,或許會傷害到森。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如今正在學校屋頂上。由於正值三月,風還很冷,我們將雙臂交叉於胸前,雙手塞在腋下取暖,雙腳還一直打顫。只是,那風也不再像冬天的風了,在那深處潛藏着春天的氣息。
話雖如此,「軟趴趴「還真是頗爲貼切的形容。的確,小夜子不管什麼時候都是軟趴趴的。
「時田她最後呢,也被你給搶走啦。」
雖然腦袋中央逐漸轉白,視野卻逐漸變黑。儘管心裏想「這下子慘了」,卻莫名其妙地覺得好舒服。
雖然她媽媽擔心得要命,要她趕快去睡,小夜子還是一動也不動。終於,就在天剛破曉時,她爸來跟她說。
不要叫我三萬。
「靠努力啦,努力。」
所以,我刻意誇張地邊笑邊說。
「我的兩隻腳可是在水面下拼命踢個沒完。」
「纔不是!」
「嗯?」
「你是特別受女神眷顧啦。」
女神?
小夜子的臉龐浮現心頭。
啊啊,或許吧。
是她幫我帶來各種幸運的。
「誰叫我是個美男子嘛。」
啊哈哈。
姑且笑了。
啊哈哈。
森也笑了。
「你可要出人頭地喔,夏目。」
「喔,就以日本醫師會的會長爲目標吧。」
「好厲害喔,那個頭銜。如果當上會長,要請我當祕書喔。」
「然後再因爲貪污被抓起來。」
我們再次聊着這些沒營養的話,只管持續笑個沒完。
「大概是情緒暴衝吧。」
東京的新生活即將展開。世界正在等着我。而且,一旁還有小夜子想伴。如同森所說的,我打算把所有一切全都拿到手。
我感到對話走向似乎偏掉了,狐疑之餘這麼問:
「吾郎,你會覺得感傷嗎?」
此時,我什麼都不知道。也完全沒打算要去知道。我所看見的,只有我們光輝燦爛的未來,我打從心底如此深信不疑,世界是爲了我們而存在,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不論任何事情都能順利克服。
是的,我那時是真心這麼相信的。
「啊?那是什麼啊?」
我非常認真地回答:
沒有絲毫留戀。
「總覺得一顆心跳個不停耶。好奇怪的感覺喔。是怎麼了嘛。」
「……怪了。」
「沒錯。我就是個無情的男人啊。」
雖然如此,小夜子說這話的口吻卻顯得十分悠哉。不過呢,小夜子總是悠悠哉哉的就是了。她壓着胸口,呆呆地歪着頭。
「就是因爲要離開故鄉了,所以整顆心纔會七上八下地靜不下來啊。」
「吾郎你還真無情耶~~~好冷酷喔~~」
在行駛中的新幹線中,小夜子開玩笑似的問。
畢業典禮過後一週,我和小夜子一起離開了故鄉。
「嗯,一定是這樣的啦。」
「不會,完全不會。」
小夜子歪着頭。
「什麼啦?」
「……春天就快到了……」
「夏目,就讓我來教教你吧。」
不過,這是我最後一次和森聊得這麼開心。高中畢業後,我們就沒那麼常見面了。因爲我們本來就沒有那麼要好。只是學校相同,自然而然混在一起罷了。那層緣分一旦被切斷,彼此便難再有什麼聯繫,我們的關係大概就僅止於此。
「怎麼啦?」
「是這樣的嗎?」
「爲什麼秋天的天空看起來比較高啊。」
我笑着說:
「是啊。那……我還是不教你了好了。你自己好好想,這是我們下一次見面前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