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关于时间的备忘录
《隐遁魔王与剑之公主》 · 비에이 · 2.9万 字
讲点以前的故事吧。
有些久远的故事。当真久远的故事。
其实她自己都记不得的,关于她的故事。
她出生在仲夏。蝉鸣躁耳的季节之盛。
她的母亲久经产痛生下了她。相较于长久的产痛,出生时她真的很小。小得两手就能握住。
她的父亲是个流浪商人,在她出生时正待在邻村。梅雨蚀断了桥梁,害得他没能见证女儿出生的瞬间。
代替她父亲守在这的是山丘对面的异邦男人。
非亲非故的他守在这里,是因为她的母亲便血严重。异邦男人是村里唯一的魔法师、医生、药师、木工、建筑家、老师,所以她母亲的便血一严重,村民们就带来了那个男人。
于是可笑的是,第一个抱她的就是那个异邦男人。
男人日后坦白,他是第一次见到初生的婴儿。没想到会那么小那么皱那么丑。因此她生气地扔出了书,男人便大笑着安慰似地说道。不过所有初生的丑孩中,恐怕你是最漂亮的吧。
男人的性格意外地纤细,可想而知面对初诞的生命他是多么地激动。
她姗姗来迟的父亲不停地向男人磕头道谢。什么「拜您所赐孩儿和妻子都还活着」。什么「您是我的救命恩人」。男人只是尴尬地笑着。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她的父母想给唯一的女儿起个好名。然而乡巴佬的知识浅薄不堪得就像勉强没过脚腕的小溪。
因此她的父母抱着她找到了男人。被邀请抱孩子时,男人拒绝了两次,第三次才像抱着薄薄的玻璃人偶似地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孩子。
男人姿势僵硬地把她抱在怀里时,她的父亲立刻机灵地请求。不给孩子起个名字吗。男人一再确认没关系后,这才望着她美丽的褐色眼瞳,亲切柔和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伊芙。
就叫伊芙吧。
既然守候在你出生的瞬间,我会守在你的身边直到你死去的瞬间。
她的父母十分满意地带着她回去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名字是过时的古名,即使过时的潮流转来转去又转了回来,那名字在之后的300年里也完全不会流行。
总之。
陈旧的玄关门没有敲门声地开了。伊芙和塔伊姆同时望向了打开的门。
她的反应令男人苦苦地笑了。这话是真心的吗,不然是害怕伊芙的眼色才做的辩解吗,男人不得而知。说实话从经验上讲后者的概率更高,所以他有些担心。
塔伊姆目光闪烁地问道。她貌似想以此为契机拉近和伊芙的关系。
「别当我是什么坏蛋。」
黑发垂眼的男人站在那里,露出有些困倦的表情。进入屋子的男人交替看向塔伊姆和伊芙,随后先向塔伊姆问候道。
「……啊?随便起吗?」
硬要说的话只是不在乎。
「没,没错!伊芙小姐待我非常地亲切!光是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我就足够让我感激了!」
她并不讨厌乖巧的孩子。毕竟派得上很多用场。
然而伊芙却只是嗤之以鼻。
本该为发型被毁而生气的伊芙一经抚摸,不知为何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毫无抵抗地乖乖地交出了脑袋。那反应像是习惯了,不,像是期待着他的手法。
伊芙面向塔伊姆,第一次微微地笑了。虽然只是提起一侧的嘴角失笑,初次见到伊芙对她笑的塔伊姆当即露出了豁朗的表情。
刚进家门,伊芙就没好气地问道,甚至没有回望跟来的女子。
死也不要。这年轻漂亮的女人在老师家受关照什么的。
别的存在不就自然显得无关紧要了吗。
男人叱责似地望向伊芙。
男人露出了掺着叹息的微笑,伸出手抚摸着伊芙的脑袋。
比如有时饭吃到一半,塔伊姆就像伊芙的老相识似的,以亲切温柔的语气抛出这么个问题。
兴许是生存本能之类的吧。没了记忆也没了归处,不知道会在伊芙家里叨扰到什么时候,她或许觉得要得在家主面前好好表现。
「我,我会的。我会努力做的。」
首先她一直黏着冷漠不善的自己傻呵呵地笑着。
塔伊姆霍然起身弯腰问候。于是椅子猛地向后倾倒。伊芙立刻「啧」地咂舌,塔伊姆便知趣地急忙扶起了椅子。
确实乖巧。
「晚饭已经没东西吃了。听说忒欧爷爷家在修屋顶,去添把手就能分到土豆。你就去挣点来吧」
然而,伊芙斩钉截铁地划了道线。
她毫不掩饰厌烦的神色。无依无靠的女子畏畏缩缩地匆匆跟来,拘束地站在门口肩膀一颤。
接着她抛下发懵的女子,独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终于被认可了,终于派上用场了,她显然是这么想的。真是个积极的孩子。或许她的消极思考随着记忆一同丧失了吧。
有了选项,女子的表情顿时明朗了些。想了一会后,女子小心翼翼地说出了她的选择。
当然,即使不满意她也没有反对这个决定。毕竟她要是拒绝了,可想而知那女人下一个会住进谁家。
伊芙解下了薄斗篷,草草地挂在木椅背上,问道。虽然装作很懂,其实伊芙是第一次遇见失忆的患者,所以并不怎么清楚。
是缺心眼吗。又或许她不是贵族而是奴隶出身。毕竟没有沾上唯命是从的奴性的话,普通人是做不到那样的。
塔伊姆急忙喝干了面前的碗,接着匆匆离开了家门。那行动十分倥急而拘束,伊芙和男人却没能忍心阻止。毕竟一旦阻止,她大概会更加激烈地喊着「没事!没事!」吧。
「老师是来监视的吗?」
在伊芙看来,塔伊姆是个有点蠢的女人。
不过村长克布斯因为她和那女人年龄相仿,就决定让其寄宿在伊芙独居的家里。虽然村民们对这女人既欣赏又满意,却又不想家里来个人抢食占床,于是这种事就被推给了20代后半的独居女子。
没办法。
「好,听到了吧?现在怎么办?因为老师就我心情受损了。」
「您……您好!初次见面!」
伊芙依次报出了陈列在厨房窗边的药草的名字。
然而伊芙「哼」地嗤了声鼻子,追究似地对男人说道。
「随便起。有名字叫起来才方便吧?就算养了猫猫狗狗都会给起个名字,人没名字就不奇怪吗。」
「反正塔伊姆一天到晚都没什么事吧?别光顾着吃饭也做点事情呗?」
「那个,那就萝兹玛丽。」
「两人相处得挺好吧?」
「伊芙小姐几岁了?」
「二十七。」
塔伊姆为了解除对伊芙的误会热情地辩护道。
就在那时。访客来了。
毕竟是蠢。
男人正要接着训斥,焦躁地看着这对话的塔伊姆便大声地插了进来。
「啊,要打水吗?那就由我——」
「啊,好的!我想和伊芙小姐处得更亲一点!那我可以叫您姐姐吗?」
「客人?一般会把寄人篱下的人叫客人吗?」
「怎么,是要让家里来的客人干活吗,伊芙?」
「虽然不太清楚,但我觉得伊芙小姐好像比我年长。」
「是,是。我错了。我们伊芙这么善良,我却不知好歹地瞎唠叨。对吧?」
有关女子的消息不过半日就传遍了全村。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男人和数量稍多的老男人怀着好感积极地奔向了女子。
「那就帕吉尔、萝兹玛丽、塔伊姆,从中选一个吧。」(译注:中文为罗勒、迷迭香、百里香)
面对无知的提问,女子露出了十分为难的表情。
她似乎选择了最保守最平凡的名字。伊芙大大地点头,随后答道。
「啊……抱歉。我太过火了吧?」
毫无雀斑的白皙脸庞干净得犹如陶瓷人偶,穿着的衣服虽脏却是添加了高级布料和银丝刺绣的贵族礼裙。
「没那回事,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性格。」
见伊芙果断地划线,塔伊姆便没再纠缠。伊芙瞥了眼当场发闷的塔伊姆,一口一口地舀起了玉米粥。多次加水再三熬煮的玉米粥现在什么味道也没有。
看到这状况的男人慢悠悠地走向餐桌对伊芙说道。
「不行,恶心。」
当然,伊芙并不怎么关心。毕竟她压根就不关心男人的事情。
伊芙放下了勺子。玉米粥还剩下一半多,她却没了胃口。
「没事,没事!我确实是在受人关照,只有帮些力所能及的忙才能心安!不要紧的!我,那就先失礼了!」
其实她并不讨厌塔伊姆。
面对伊芙叱责似的冒犯言论,塔伊姆微微涨红了脸。
搅拌着玉米粥的伊芙瞪也似地抬起视线望向塔伊姆。塔伊姆正坐着喝盛满木碗的玉米稀粥,就连舀粥喝的姿势都优雅而又端庄。
「是!我会努力多挣点土豆来的,伊芙小姐!」
「就算失忆了自己的名字好歹记得吧?」
「是啊,我也觉得。所以别再说话了好不?」
起个名字怎么难得那么磨蹭,伊芙有些烦闷。那行动是因为本来就傻,还是患有失忆症的缘故,不然是故意告诉众人她的软弱无害吗,伊芙不得而知,因而愈发不快。
带来女子的是潘斯大叔。说是在务农回来的路上发现了倒在路边的女子。
金发披至肩下的青眼女子。
「哈啊,伊芙。话怎么说得这么——……」
然而听了伊芙的话,女子却只是踌躇着什么都没能回答。
大手轻轻地拨弄着伊芙的头发。
「没事!您就请坐着聊会吧!舀满水罐是我的工作!」
她厌倦了只为活命的进食。幸好晚饭不用喝玉米粥了。毕竟现在已经够没食欲的了。
「十分抱歉。我不知道。不记得了。」
「随便起个吧。」
村里来了外地人是件颇为稀罕的事。
「咦……名,名字啊。」
伊芙理解不了为何要和他人处得亲切。有的人外向有的人内向,虽然会有人享受社交,但也有像她这样只觉得又累又烦的人吧。
毕竟她的身边有个真正厉害又帅气的人。
村里的元老们也颇为中意这个礼貌文静却来路不明的女子。城市的氛围和优雅的口吻、身姿、表情、满是紧张的模样和发怯的兔子眼,完全足以牵动全村男丁的心魂。
塔伊姆呆呆地望着那模样,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发出了「啊啊」的感叹。
「吃完了,我先打水去了。」
「你好,孩子。你就是塔伊姆啊。」
「就叫塔伊姆吧。」
当然,她并非从未努力与人交往。在教导学院时她和校友们有过交际,和村里的其他人也处得没什么问题。虽然她并没有那么做的强烈意愿,只是在老师的多次叮嘱下才做的尝试。结果嘛,就是领悟到所谓人类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存在罢了。
「名字叫什么?」
塔伊姆咕噔咕噔地聒噪地离开家后,男人这才悄悄安坐在了塔伊姆坐过的位置。坐在对面的伊芙双手抱臂,漠然地望着男人。
「真的有在好好相处对吧?别欺负,啊啊!」
餐桌底下,伊芙狠狠地踹了下男人的小腿。
「再诬蔑我,我就要啃手指了。」
「嗷,痛……!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踹我的腿?!我现在真的很痛!」
「就是因为痛我才踹啊!老师是笨蛋吗?!」
「你这家伙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
「我只对老师这样哦?!老师以为我对谁都这样吗?!」
「那真是太好了,但就不能对我也罢手吗?!你害得我腿上没有一天是不淤青的……!」
男人凄然泪下地控诉道。
伊芙打小就经常窝火地踹男人的小腿。小时候她脚劲还不大,男人就总是装作疼痛娇纵着伊芙。
然而现在不能那样了。二十七岁的大姑娘咬牙放出的踹击痛得腿都要断了。真的很痛。
「要是来唠叨的话就走吧!」
「我确实是来唠叨的。但不完全是为了唠叨。」
言罢,男人把提来的袋子放到了餐桌上。袋子有三个成年男子的拳头那么大,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小麦。
「看你家里多了个人,我就担心不够吃的。果然,还好我带东西来了。」
男人瞥了眼玉米稀粥,苦涩地笑了。
「东西吃光了就说。我会买点来的。」
「就算老师不准备这些,我一个人总归有办法的。」
「那必须的。你当你是谁的弟子啊。」
但遗憾的是,这个男人太没眼色了。
伊芙看不惯男人来劲地嚷嚷,将手中的书猛地砸了过去。
塔伊姆的记忆就这样永远不会恢复了吧,就在大家都要放弃的时候。
这种事,讨厌。
「啊,我带她来的。想借她点书。」
所以伊芙今天便也止步于此。
伊芙打小就在这家中度过了许多时间。虽然最近男人完全不让她睡这,但她和男人过去在这家里不知道睡过多少次了。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什么东西在哪。
无法接受。
「……什么啊?你俩怎么是一起来的?看到我干嘛那么惊讶?」
面对伊芙的态度,男人长叹了一声。她本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孩子,但他真的理解不了今天她为何发火。还说什么「那丫头」,看来之后真的得严厉地说她一句了。
伊芙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说道。尖利的声音包藏着凛冽的寒风。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甚至是自个家里——看到有人公然地坐在沙发上,任谁都会惊讶吧。
「老师又不是我的家人吧?」
「我不需要什么朋友。只要老师在就够了。」
只是,感觉有些违和。毕竟他是一个人来的,本不该那么大声地笑着吵着。
看着伊芙毫不犹豫地走下山丘,男人迟迟才朝着她的背影喊道。当然没有回应。下山的伊芙瞬息间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于是伊芙更生气了。她怒火翻涌得都快断肠了,而他却冷静得过分,总觉得她的愤怒被无视了。
伊芙再三祈愿。希望时间停下,希望不再成长,这般。
她想看着像这男人的恋人。
这穷乡僻壤的年轻女子简直屈指可数。除了未成年人就只有伊芙和塔伊姆两人了。毋庸置疑,那就是答案。
——为了老师的时间不再流逝,要是时间停下就好了。
伊芙的眼瞳随之动摇。
「伊芙小姐……!」
果不其然,大门很快就开了,两人一起走进了家中。他们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伊芙,顿时愣在了门口。
实乃偶然,她恢复了一丝记忆。
「啥,你居然这么说。真够伤人的。」
啊啊。果然,她喜欢这男人。只要这男人在,她就别无所求了。
不过伊芙没心情理会那种事了。她浑身颤抖得就像当场抓奸了一样。
瞧。他又露出了如此无奈的微笑吧。
「或许这对你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毕竟这村里没个和你同辈的女孩。趁这次机会交个好友也不坏吧。那孩子看上去还挺不错的。」
然而那伊芙来说意味着什么,男人不得而知。毕竟所谓亲密如家人,等于是在宣告异性的交感毫无可能。
她想保持和这男人最接近的年龄。
「伊芙小姐,大概是因为我才生气的吧。」
结果外面滚来个石头会读卢恩语?
所以。
喜欢这男人的一切。
就这样过了多久呢。有些嘈杂的声音从大门外逐渐靠近。
「哈啊,伊芙。书是不能扔的吧?」
「伊芙也知道吧?塔伊姆啊,会读卢恩语诶。」
她故意把自己说成了穷途末路。因为她知道,这样觉得她可怜的男人就会一直护着她。不管怎样,只要留得住他,那就够了。
男人一头雾水地被厚重的专著扔中了手臂,不禁皱起了眉头。勉强站在射程外围的塔伊姆「呀!」的一声发出了短暂的悲鸣。
她不想打破。
是个女人。还很年轻。
「你也真是,都二十七了还是个孩子。是我太惯着你了吗。」
这村里只有男人和伊芙会魔法。因此伊芙才成了男人唯一的弟子,才成了特别的存在。
时光荏苒,塔伊姆逐渐适应了村里的生活。
不过她仍会看人眼色。虽然不如往常那般露骨地察言观色,为了不惹恼伊芙,她依然会知趣地找点事做。别人大都觉得塔伊姆可怜,伊芙却不怎么同情,毕竟她舒适的生活多亏了塔伊姆的机灵。
「或许塔伊姆是个魔法师。看到熟悉的事物就恢复了记忆吧,呜哇!」
然而男人没有一丝歉疚的神色——事实上他的确没理由歉疚。只是,但凡他有点眼色就能揣测出伊芙的心情和想法了吧。
男人骄傲似地微微一笑。
男人一边单手捋脸一边对塔伊姆道歉,仿佛有些疲惫。
结果伊芙发出了嘶吼。
塔伊姆简直就像无所谓失忆一样,过于爽快地认受了自身的状态。看上去反而像是彻底斩断了过去。
伊芙素来对他人毫不关心。虽说没有处得好的人,却也没有大的摩擦。毕竟那孩子的缠磨和善变一直是对着男人,没想到她对塔伊姆骂出了那种……
「咦,你这家伙!这种不好的话哪学来的?」
然而时光再怎么流逝,塔伊姆的记忆却没有恢复的迹象。她似乎并不怎么难过,也没有费心地寻找失去的记忆。
男人习惯了伊芙的善变,没有大声发火,只是短短地叹气,捡起了落在地上的书。
现在她想要摆出一副可以被爱的成人的架子,却依旧脱离不了男人的怀抱,所以有时她也想装作弱小来求得保护。
伊芙俯视着指尖,郁闷地嘟囔道。
当然,伊芙也知道男人说的话不是那个意思。男人的眼色没好到那种程度。他不过是想说他们两人的关系如此特别罢了。
如此说着,男人却揉起了伊芙的脸颊。
真是稀罕,毕竟他一般不出家门。或许是去集市上买食物了吧。嘛,与其继续等着还是进去吧。
内心矛盾。
为此就踏足了唯有她才能随意进出的这个家?
伊芙满不在乎地进入了主人不在的家中。然后毫无顾虑地翻找书斋书架挑出要看的书,再毫不犹豫地翻找厨房橱柜拿出杯子沏茶。一切都显得熟练而顺畅。
听了男人的话,塔伊姆刺眼地羞红了脸。她渴求称赞地望着伊芙,伊芙却只是回以轻蔑的视线。
来到山丘对面的家,家里却空荡荡的。
只因她。
「……和谁一起来的吗?」
塔伊姆一脸忧心地望着伊芙消失的山丘,半晌,她面向男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理应如此。毕竟这家也确实是伊芙的家。
「……塔伊姆?」
她充分习惯了伊芙冷漠的态度。仿佛察觉到那不过是伊芙的属性而非讨厌她的缘故,她不再畏畏缩缩诚惶诚恐的了。
「咦,伊芙?什么时候来的?」
对男人来说伊芙和家人别无二致。如此亲密,如此特别,如此宝贵。感觉就像是自身的一部分。
伊芙对此很在意。失忆后一般不该愁闷害怕地努力找回记忆吗。当然,她从未见过失忆患者,所以无法确信。
「总之,我真的只要老师在就够了。所以如果老师抛弃了我,我可真就一个人了。」
一方面不想被男人当作小孩,一方面看到男人像这样照顾自家孩子似地摸着她的头,就不由自主地想要撒娇。
那表情没有特别的变化,但伊芙喜欢男人的那般笑容。那男人以她为傲的事实令她无比地高兴而满足。她喜欢男人称她为「我的弟子」。
「哈啊,不好意思。我替伊芙道歉。又有什么不称心的事了吧,唉。」
打破这27年里构建起的男人和她的世界。
「我回去了。」
没眼色的男人这回也被吓得瞪圆了眼。起身的伊芙大步走向了两人所站的门口,像要拆散两人似地故意从那中间穿过,粗暴地离开了屋子。
声音愈发清晰地靠近,伊芙听出了男人之外另一个来人的声音。
早已知晓,却怅心难熬。然而她没能深究。毕竟一旦深究,那时他或许真的会划道线让她适可而止。
——不过嘛,对于老师来说最特别的人依然是我。
伊芙无言地久久望着男人的表情。
男人缩起鼻子苦笑道。
书读着读着男人就会回来。久违地一起吃个晚饭,然后请他修改一下她不太理解的构筑式的错误吧。吃完饭就一如既往地喝着温茶,缠磨着要他念书来听,之后就一边听男人读书一边躺在沙发上装睡。
男人回来了。伊芙合上书站了起来。
想被多多称赞。想要让他为难。喜欢他的笑脸。也想看他的哭脸。他生气的样子帅到窒息。身体接触的时候是最幸福的。光是听他的声音就会心跳加速。
「啥?这么快?在这待会喝点茶再走呗。你和塔伊姆一起回去不就行了。」
「我不是那丫头的保姆!」
「书?」
面对那亲切的手法,伊芙悄悄地露出了微笑。
伊芙就像在自家似地躺在陈旧的沙发上翻开了书。那是伊芙最喜欢的魔法书,读来读去书角都给磨坏了。她读完这本书第一次建立构筑式时,男人真是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
「家人和朋友是不同的。」
「不,明显是对我又有什么不满了。不用太担心。按理来说过会马上就消气了。」
男人一边嘟囔着,一边将视线转回了屋内。
凌乱的沙发上。伊芙饮尽的空茶杯。砸向他的书。
冷静地确认完伊芙刚才在这的痕迹,男人再次长叹。面对一脸焦躁地站着的塔伊姆,他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苦笑道。
「抱歉,书下次再借。今天就这样回去好吗?」
这男人打算去追伊芙呢。
塔伊姆平静地想道。
他摸头的手法十分细心而又娴熟。可想而知他摸了多少次伊芙的头。所以二十七岁的她才不反感和她一样大的成年男人摸她的头吧。
果然是奇怪的关系。无法理解的人们。
塔伊姆婉然露出了纯真的微笑。
「嗯,不用担心我,请去追伊芙小姐吧!」
最无法理解的。
或许是即便如此却并不讨厌这些人的她。
虽然气势十足地推开两人走了,但就这样回家总觉得空虚。
本想示个威来彰显她的愤怒,但这鼻屎大的乡村里没有适合搞事的地方。钻进离村1千米的森林,或者耗个半晌去大一点的邻村,这样才像个反抗的样子,但是这样一来又太麻烦了。
结果,伊芙钻进了通往村外的桥底下。
炎炎夏日,河道干了一半。伊芙藏坐在隐蔽的桥底。哼,找得到就找呗。她盯着潺潺的水流,心中念叨。
「……幼稚。」
伊芙知道。她的举动有多幼稚。
然而感情藏不下制不住。塔伊姆对男人抿嘴一笑的模样太过美丽,为之骄傲的男人太过气人,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啥呀,咋这样了?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必须反击。
放心过后,男人这才想起了他来找伊芙的理由。关于之前她骂完塔伊姆又溜走的事,这次他决定切实而又严厉地训斥一番。
不知为何,后颈为之起粟。
本就不爽的心情被奇怪的家伙彻底糟毁了。要再作纠缠就大骂一通回村算了,她想。
——那时我还成得了老师的第一吗?
她推开希娜趴在地上拼命地爬出阴影。两腿发软,站不起来,她只得慢吞吞地爬。
「……嚯。」
然而没有任何思路。大脑一片空白,学过的构筑式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犹如应和一般,视野中终于出现了男人的身影。徘徊在桥上寻找伊芙的男人发现了桥底的伊芙,表情顿时呆住了。
于是伊芙更加混乱了——什么啊。这是怎么了?是幻觉吗?还是着魔了?到底去哪了?
见伊芙立刻蹦出了非敬语,希娜眉毛一抖,发出了「啊啦」的感叹。那表情与其说是不爽不如说还挺满意的,于是伊芙反倒愣住了。她喜欢非敬语吗?
什么都没有。
不在那个位置,不在河流对岸。希娜塔玛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恶魔哪里都有,亲爱的。只是人们察觉不到罢了。而且也不是那么坏的存在。毕竟自始至终就是收取正当的代价来实现愿望而已。」
「吓坏了呢。真可怜。」
「先说些现实点的话再来说相不相信吧?欺负我是乡巴佬也得有个度啊。恶魔什么的,这种谎话三岁小孩都骗不……」
「……老,老师!老师!老师!」
如果那女人要过河就大喊大叫地往外跑吧。伊芙瞥了眼逃跑路线,这才出声向希娜搭话。
「……呀啊啊啊啊!」
见她没什么事,男人终于松了口气。他还以为逃走的伊芙遇到什么坏事了。
伊芙下意识地闭眼而又睁开。就是这么个,字面上的「眨眼间」。
「亲爱的不告诉我名字吗?」
想法这么恶劣的她一定会下地狱的。
一颤——毛骨悚然的强烈恐惧笼罩着伊芙。
徐徐被恐惧蚕食之时,某处传来的男人的声音唤醒了伊芙。
「用不着那么害怕,亲爱的。我不会伤害你的。实在害怕的话我就待在这不靠近。我只是想和亲爱的说说话嘛。」
倘若她不是唯一。
从这煎熬中救出她就好了。
「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实,她不想老师关注她之外的任何人。
伊芙哑然地嗤之以鼻。光说是恶魔就够无语的了,还什么?恶魔仲介人?想象力丰富也是个问题呢。
伊芙愈发抱紧了男人,喃喃道。
倘若她不是第一。
伊芙大声悲鸣。希娜光滑的眼瞳表面扭曲地映出了她发怯的面孔。
她嘶声吼了出来。
「你有殷切的愿望吧?有无论如何都想达成的事吧?怀抱着比性命还重要的心愿吧?或者说其实,没那么殷切吗,亲爱的?」
伊芙悄悄地坐着后挪,问道。看着伊芙警戒似地隔开距离,女人轻薄地哈哈大笑。
「你嚷嚷那种事我又不在乎。」
河流对岸站着个女人。
伊芙眉间紧锁。这女人,难道是什么骗子吗?邪教劝诱?
「说说话……?」
「呼呼,行吧。名字什么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亲爱的有什么愿望。」
「老师说过不能把个人信息透露给陌生人。」
「伊芙!」
殷切的愿望。
伊芙怒不可遏地拔高音量的瞬间。
红腮丫头和生了两三个的大妈和男人亲近她都一样厌恶,只是还忍得下。毕竟我最美丽。毕竟我更可爱。毕竟我更特别。
女人将短发撩至耳后,眯起眼睛笑了。
男人一头雾水地微微皱眉。
「伊芙,你在哪?!别闹了快出来!」
「那里谁都没有。你到底看见什么了?什么事把你一反常态地吓成这样?」
「这哪像是正当的代价?」
然而希娜口中说出的话更加地疯狂。
「老师!救我!老师!老师!」
伊芙悲鸣似地呼唤着男人。
「谁……谁啊?」
「要我帮忙吗?」
「我叫希娜・塔玛。叫我希娜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希娜没有理会伊芙的悲鸣,微微一笑,伸手抚摸着伊芙的脸颊。那冰冷的指尖仿佛冻住了伊芙的全身。
不过没关系。这样是伤不到男人和她之间的纽带的,她想。
伊芙被那声音吓得肩膀一颤。势要骑在伊芙身上的希娜也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源头。
伊芙冷漠地盯着希娜,说道。
她殷切地盼望着什么才会这样——
「你好像不相信呢,亲爱的?」
那种事,讨厌。
男人抱紧了瑟瑟发抖的伊芙,担心地问道。
他不经台阶地倏地跃下堤坝,瞬间到达了伊芙的面前。脸上尽是对伊芙的担心。见男人靠近,伊芙急忙拽住了男人的衣领,紧紧靠在了他的怀中。
然而面对伊芙的责难,希娜却没有一点不高兴。反而早有所料似地歪着头微微一笑。
呼呜,眼前吹起了风。
「愿望?」
再次睁眼时,伊芙却对上了希娜近在鼻前的脸。那黢浊的黑瞳。
谁来。
「我是恶魔仲介人。」
窄裙开有侧衩,袒露着白皙的大腿。穿着这身衣服,女人却毫不害臊似的,双手抱臂,笑靥如蛇。
要问为何,因为她是男人,是「老师」唯一的弟子。
比她更显稚嫩的脸蛋。城市出身一般又白又软的皮肤。童话公主似的耀眼金发。再加上温柔的表情和语气、软弱的性格、身姿,一切都凌驾于她之上。
「……不,不可能……」
从未见过的女人。还穿着奇装异服。衣裳紧贴着身躯,红色的薄布尽显妙曼的曲线。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穿上的还是画上的。
「就算那样我也不会想勾结什么恶魔——……!」
伊芙这才看向她的身后。刚才她倒下的位置。
「真的?可是我听见了哦。亲爱的殷切的祈愿。」
一颤。
掺着娇媚的声音令伊芙啪地抬起了低下的头。
可是塔伊姆不一样。
伊芙埋头于并拢的膝盖,咬紧了嘴唇。黑暗阴湿的想法在心中如涌墨晕开,总觉得难以呼吸。
「正当的代价?」
「所谓灵魂听着很夸张,不过亲爱的,你长到现在有哪用到过『灵魂』吗?那真是个没用的物件。没了也就那样。嘛,虽然没了灵魂就会没法转生从而湮灭,但那又怎样?反正转生后就是和现在的自己截然不同的存在了,记忆、心灵、感情,这些一并消失。不就等于是湮灭了吗?」
但如果塔伊姆会用魔法,真的拥有魔力的话。
「老,老师。女人,那个女人。」
「女人?」
希娜犹如同情猎物的猛兽一般低语道。
即使知道了名字,伊芙的警戒心却没有轻易地消失。不知为何,希娜的身上萦绕着危险的氛围。仿佛乍一靠近就会如蛇缠身窒息而死。
「契约者的灵魂。」
——只要大家都死了。
男人搂着伊芙,发出了他觉得最为真挚最为严肃的声音。
「你啊,一不顺心就那样突然逃跑是要干嘛?还对塔伊姆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回去了得好好道歉。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不可能。明明在的。明明……」
「伊芙?」
「我看见了……真的……怎会是幻觉?」
伊芙微微颤抖的手逐渐松开了男人的衣领。
男人望着大为动摇的伊芙那褐色的眼瞳。她没有和他对视,而是紧盯着空无一物的河畔。冷汗使得褐色的发丝黏在了脸颊上。
——……唠叨的话得之后说了。
严肃的训斥这次也失败了。不过和抖成这样的孩子追究对错反而奇怪吧。
结果男人死心似地长叹。然后紧紧地搂住了伊芙,直到她停下颤抖。他一只手捋着伊芙的背,安慰道。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现在好了。我这不来了吗。现在没事了。没事的。」
没事的。
这句话宛如咒语一般反复,使伊芙加速的心跳逐渐回归正常。
她徐徐有了被她如此爱着的男人紧抱在怀中的实感。恐惧逐渐平息,心中满是舒坦。
平静下来后,或许是害怕到颤抖的缘故,涌来了一股睡意。
伊芙把耳朵贴在男人的胸口,悄悄地闭上了眼。
嗯,没事的。
毕竟有老师陪在身边,所以没事的。什么事都不会有,如此反复安抚着自己。
然而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吗?
之后伊芙又紧张了几天,希娜却没有再次出现。然而希娜・塔玛这个名字不知为何一直萦绕在舌尖挥之不去。
「又不是老师的错吧。」
「该走了,老师。」
伊芙正了正背包带,稳重地答道。
「忒欧呢?」
「塔伊姆呢?」
她理解不了如此绝望的男人和完全不悲伤的自己。然而最无法理解的其实是她不能彰显存在感而只得噤口不言。
「啊,那我也!」
「反正也没钱请司祭。也不知道有没有司祭愿意来这乡下。」
「我老实了我们老师得寂寞得咋么活啊」
愣在原地的伊芙久久注视着男人的背影。
伊芙理解不了男人为何要像罪犯一样低头。他为何欲言又止。又为何如此煎熬地笑着,伊芙不得而知。
「对不起。抱歉……我惊慌过头说错话了。」
「伊芙,希望你来一下。父亲他伤得很重。」
两人到达必须分开的岔路后,男人这才将视线转向伊芙。他努力露出了若无其事的微笑。
「嗯,这我理解……」
「伊芙,退烧药带了吗?」
结果一直沉着的长男也垮了。他单手捂眼,呜呜抽泣。
「呜唔呣……发生什么事了,伊芙小姐?」
伊芙漠然环视忒欧的其他家属。
穿过昏黑的晓路,两人到达了忒欧家,刚好撞见了从山丘对面赶来的男人。男人脸上的严肃不亚于忒欧家的长男。别人见了或许还觉得受伤的是男人的家人。
直到他完全退出视野,弥足良久。
伊芙瞥了眼站在身旁的男人。男人的表情十分冷静。那静谧的面无表情令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只是他再三落在地上的视线令人在意。
「嗯。消炎的和镇痛的,总之有的东西我全拿来了。」
「嗯?」
「对。晚上围墙塌下来压得他受了点伤,但早上开始状态就不好了。」
男人是强者。是很厉害的人。
男人的苦笑中掺着叹息,他轻轻地摸了摸伊芙的脑袋。接着无言地转身迈向了山丘对面。
忒欧是个今年满60的老人。那男人又精神又健康,春天还在60岁庆宴上大搞了个舞场。四天前他还叫来走在路上的伊芙,把她长大后没吃过的姜饼包在纸里塞到她手上。
「忒欧,没事吗?你还真就一天都老实不了啊。」
忒欧爷爷是活不过今天了。
「老师怎么会理解?!老师又不用担心死去!」
「是啊。不是我的错。」
「走了。」
忒欧家长男一看到男人,表情为之明朗,脸上洋溢着安心。
「我们父亲真的是位很硬朗的人。在我这年纪啥病没有。但他遇上这样荒唐的事故病倒在那,叫我怎么不自责!」
亲眼所见的忒欧的状态比想象的还要严重。腿上像骨折了一样缠着绷带,渗出的鲜血弄脏了床单,发着高烧的额头沁出了颗颗汗珠。即便如此却好像有着清晰的意识,忒欧一看到伊芙和男人就缓慢地眨着眼睛迎接道。
伊芙没好气地说道。
男人焦心地望着忒欧,说道。
对于男人的登场,伊芙并不怎么惊讶。非但不惊讶,甚至觉得是理所当然。毕竟他是这村里唯一的医生——当然没有资格证。
听了伊芙果断的回答,男人可靠地点了点头,伊芙便有些兴奋。
药材学虽然学校里有教,不过看男人家里的书自学的分量更多,所以真要说来她这方面的老师也是男人。
男人苦笑着低下了头。
男人一边和忒欧互开着无聊的玩笑,一边用魔法处理他骨折的腿部,其间,伊芙在一旁备好了有助于退烧的药材。气喘吁吁的忒欧还时不时地插科打诨,每当此时,他站在一旁的俩儿子和长媳便会一脸焦躁地露出僵硬的笑容。
伊芙无言地往后半步跟着男人。啪嗒啪嗒,男人不规则的脚步声索然地拖拽着影子。他无力地低着头,微驼的背影无比地憔悴。
数日后,她恢复了理性,仔细想来,她的想象力制造不了那么精巧的幻觉。在梅尔巴拉从未听过的独特名字,酷似东部人的衣裳,模棱两可到分不清是东部人还是西部人的面容。那样绚烂多彩的人物远非她一介村姑所能想象的吧。
「总之烧是退了,就再观察一下吧。或许吃吃饭补补体力就恢复了。」
被敲门声吵醒的不止是伊芙。
别人先不说,身为他弟子的伊芙知道。他完全可以生气地碾碎这无礼的乡巴佬。然而他为何是这样一副无比脆弱的模样。为何表现得像个罪人。
对此,男人无言地注视着伊芙。他满是疲惫的表情令伊芙胸口发闷。
「老师。」
在忒欧家长男的带领下,伊芙和男人走向了躺在床上的忒欧。
要是放着不管男人好像会一直杵在那里成为化石,于是伊芙主动扯着男人的衣领催促道。男人嘟囔着「是啊」,随后如坠沼泽地迈着迟缓而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忒欧家。
他们靠在彼此身上拭泪哀叹。绝望和悲伤笼罩着他们。六旬老人的死有那么悲伤吗,伊芙倒是理解不了。反正聚在这里的人都没死过吧。
要是平时还能照顾一下塔伊姆,但忒欧家长男毕竟挺着急的。结果两人撇下在房间里闹哄哄地换着衣服的塔伊姆,赶往塌了围墙的忒欧家。
「稍等一下。我换个衣服。」
「您来了呢,老师。」
「不是你的选择蠢。只是这事没办法。别太自责。」
黎明时分,哐哐的敲门声唤醒了伊芙。
「回去休息吧。我也得去睡会。」
怎么看都是幅奇怪的画面呢,伊芙想道。六旬爷爷对20出头的男人说敬语,20出头的男人还在训诫六旬的老人。然而这就是这村里习以为常的事情。
「……不,没事。我理解……不。嗯,没事。」
「话是这么说。但总不能搞出这么大的事故吧,你这家伙。」
「你说忒欧爷爷?」
啊啊,家属们有人发出了叹息。
走着走着,两人没能有任何对话。伊芙本想开些轻松的玩笑,却实在是不合时宜,便又作罢。
伊芙一边按量抓取药材在臼中研磨,一边听着背后传来的忒欧那并不有趣的诨话,她确信。
「嗯。除了用魔法快速接骨,再堵住出血,别的就做不到了。叫司祭来或许有用,就是不知道忒欧的体力撑不撑得到那个时候。」
「那就先去看一下吧。」
「今年因为修了屋顶所以围墙的修理就推到明年了,看来是我错了。怎么办。我咋做出了这么蠢的选择啊,老师。」
伊芙短短一叹,对忒欧家长男说道。
「噢噢……老师,您来了呢……您来了……」
家里最小的女儿追了出来给两人送行。街上天已经亮了,陈旧的屋顶逐一找回了颜色。
穿着睡衣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前秃的中年男人。
就算是人口不到500的狭小村庄,毕竟有人聚集就容易发生事故。
忒欧家长男拿开了捂眼的手,勃然喊道。
「她自个决定来不来。」
「……这样吗。」
结束大致的处理是在破晓时分。点上催眠效果的香,忒欧立刻进入了睡眠,在此期间,伊芙和男人收拾好行李,安静地离开了忒欧的房间。
唯独长男依旧泰然。他的表情像是早就有了一定的觉悟。即便如此却藏不尽垂挂在黢黑眼底的绝望。
一头雾水的塔伊姆赶忙跟着伊芙进了房间换了衣服。看得出她一心想要跟在身边有忙帮忙。伊芙完全不在乎塔伊姆跟不跟来,匆匆换完身上的衣服,轻轻披了件斗篷,马上就离开了房间。
接着她迅速而又熟练地翻开厨房橱柜,把装在袋子里的药材哗啦啦地倒在了包里。
然而总不能一直沉浸在对希娜的疑惑中。
睡在客厅的塔伊姆也揉着眼睛穿着睡衣出来了。伊芙和忒欧家长男同时望向了塔伊姆,塔伊姆看出了那严肃的氛围,一脸呆滞地愣在了客厅中央。
来到客厅,其他家属像是久等了似地霍然起身迎上了两人。男人反复地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该如何开口。
「不行了。」
男人是住在城里的忒欧家的长男。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想着,伊芙不禁面有不悦,但他却似乎来不及在意那些,一脸慌张地对伊芙说道。
「这一天真累。是吧?」
「嗯。」
霎时间,房间里噤若寒蝉。长男的妻子尴尬地走到他身边,扯着他的手臂叫他冷静。长男这才发觉了他的失言,表情为之扭曲。
「在房间里。烧退不下去。」
最终,他下定决心似地抬头,注视着忒欧家长男的眼睛,缓慢地,十分缓慢地开口道。
面对意想不到的消息,伊芙深深蹙眉。这事太严肃了,她害怕到不敢问。
三天后。
忒欧死了。
棺材埋在了村里的公墓。没什么葬礼程序。就是认识忒欧的村民们聚在一起参与入棺罢了。伊芙和男人也在那里。
忒欧的家人们没怎么哭。或许是在这三天理顺了感情。呜咽的只有塔伊姆。每5分钟就喔喔哭泣,惹得伊芙有些烦躁。
大人们拍了拍塔伊姆的肩膀,说她是「善良多情的人」。于是相比塔伊姆一滴泪都挤不出的伊芙便成了恶毒的人。
虽然伊芙和忒欧相处得更久回忆也更多,但遗憾的是,她并不悲伤。
并不悲伤。
虽然觉得惋惜,但仅此而已。
或许是因为四天前被叫去忒欧家时,她已经料到他活不了多久了。又或许她对忒欧的感情只有这点吧。
入棺没什么程序和仪式,于是一切进行得很快。挖坑,下棺,再由村里的年轻男人们为之覆土。
伊芙只是默默地看着那过程。在村里的青年们挖坑期间,周围的空气寂静而又沉重。还有些无聊。
耐不住无聊的人们趁着青年们在那覆土,彼此围聚着嘁嘁喳喳地聊了起来。
「咋突然就这样了?」
「好像被塌下的围墙压了。」
「天哪,家里人真够忙的。医生都来不及叫吗?」
「老人家毕竟也那岁数了,叫来医生又有啥用?他们请了山丘对面的魔法师先生,那位先生都说没得办法。」
「哎呀,那位先生也有做不到的事?」
都听见了。
至少希望在本人听不见的地方嚷嚷。
听了背后传来的对话,伊芙察言观色似地莫名瞥了眼坐在身旁的男人。
尽是烦人。
总觉得,说错话了。就是,直觉如此。
伊芙腾地蹿起了一股火。她实在看不惯一无所知的人们大放厥词的模样。
看破伊芙心思的男人叫住了伊芙。
「真惨。动不动就对不起的。」
紧紧地,紧紧地搂着。似乎稍一放开他就会如烟消散,这般不安侵袭着她。这既不理性又不合理的感情激起了阵阵涟漪。
将那一切的一切。
伊芙走了过去,坐到男人的旁边,说道。
「以后我死了老师不得哭得稀里哗啦的,呵。」
会哭得稀里哗啦的吧。
望着虚空的男人不知何时头靠着沙发背,转头看向了伊芙。惺忪的醉眼和光暗杂然交织的脸颊上,仿佛缠绕着凌乱的感情丝绺。
「那么忒欧前辈也是被那位先生吸了精气才死的吗?」
「的确,会哭吧。」
「就是,心里有些郁闷。」
「谁告诉你可以擅自进我房间的?」
「哈哈,竟然对我说这种话。真要说寿终正寝的话,本该是我最先死去。」
吃完晚饭,闲聊了一会,听男人唠叨了几句,坐在沙发上读着书,到此为止还记得起来。然后似乎就睡着了。
伊芙忘了带要还的书,就在她回到家时,塔伊姆正站在伊芙房间的书桌前。
似乎日落了很久,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漆上了黑灰色。在那失色的风景中,伊芙悄悄地坐了起来。身旁的位置空荡荡的。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真够气人。
「嘿嘿,是啊。说不定一直在吸村民的精气来保持年轻嘞。」
「你当我不知道吗。」
三十也好四十也罢,在他心中她永远成不了大人。就这样过了五十六十,总有一天她会像忒欧一样死去吧。
独守空房的塔伊姆在伊芙的房门前犹豫再三,终于开门走了进去。
虽然在笑,表情却似要当场哭出来。
虽然她的年龄足够和他一起对酌,但他却从未在她的面前喝酒。毕竟孩子永远长不大,在男人看来,伊芙还是个令人操心的蒙幼小孩。
塔伊姆不知道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伊芙话变少了,表情消失了,样子变凶了。即使问她多半也得不到回答,但塔伊姆却无法置之不理。
就是因为每次都这样才会被那些不值一提的家伙看轻的吧。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仅仅为了一直以来她觉得虚有其表的愿望,现在为了将之实现,女人做好了抛弃一切的觉悟。
伊芙抱着男人,声音颤抖地反复道歉。
在此期间,下棺完成了。家属们围站在坑旁以锹掘土覆于棺上。沙沙的干土声回荡在木棺盖上。呜呜呜,塔伊姆再次呜咽。
烛火摇曳的客厅里坐着男人。
一听背后传来了伊芙的声音,塔伊姆吓了一跳,恇怯地转过身去。
男人以不知是躺是坐的暧昧姿势靠在沙发上喝酒。沙发底下的酒瓶几乎见底,看来男人喝得相当之多。
伊芙迟而被自己说的话吓了一跳,望向男人。
「咱父母结婚前他就住那了吧。」
男人的表情丝毫未变。他不可能听不见那对话,兴许是在置若罔闻吧。
伊芙深深蹙眉,低下了头。
人们肆意说着轻佻的话嘻嘻笑笑。
包括她。
男人的内心平静了些许。这孩子一直随心所欲,固执不通,贪得无厌,一点就炸,反复无常。到了二十七岁还没有一个正常的朋友,总是让男人操心——
不过她是如此地关心他呢,想着,心中便有些陶然。不管别人怎么想,至少在他看来她是个善良的孩子。是他心尖上的弟子、女儿,是可以谈心的朋友。
伊芙伸手搂住了男人的脖子。
「伊,伊芙小姐……!」
这孩子有过这么诚心地为某事道歉吗。
「我会忘了那句话。那毫无必要的话。我绝对不会抛下老师一人。不会撇下老师独自离开。我不会让老师哭的。绝对不会让老师哭的。对不起。真的很抱歉,老师。」
「伊芙。」
恍惚地睡了一会,睁眼时已在男人家的床上。
……哎呀。
「瞎讲八讲个啥。咋看都只有20出头吧。」
「对不起。我错了。那种话我不会再说了。」
「突然喝什么酒?」
这孩子死的时候,他一定会哭吧。
男人这才抬起头看向伊芙。黑暗中,他愁闷的脸上依稀摇曳着微弱的烛火。见他没有回答,伊芙夺过了他手中盛有余酒的杯子,放在了一旁。
「就算那样还是奇怪。人还能不老不死啥的。」
就在第十一天,伊芙终于外出了。说是去老师家里借书,一大早就出了家门。
「那怎么?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卖惨?」
「忒欧爷爷的死有那么难受吗?这事没办法吧。那岁数什么时候去世都不奇怪。」
「我活了这么久还一个劲地怕死,何况是忒欧呢。毕竟,人的死去总归是件悲伤的事。况且大家都那样离开了,我却为何不死,想着想着,心情就有些奇怪。总觉得对不起死去的人们。」
没错,他对待忒欧也是这样。很难老实的捣蛋鬼。即使这一表述并不切合六旬老人,对他而言那却是理所当然。
「喂,别说得这么过分……」

以前她三天两头就会找各种借口去到山丘对面的男人家里,现在却一连十天没出过家门。甭说家门了,她吃饭都窝在房间里从不出现,住在一起的塔伊姆都有些担心她。
「……别喝了,老师。」
所以一定。
「那哪是人做得到的?啥个本领啊?」
她亲眼得知了这段时间伊芙都做了些什么。
男人呼气似地轻声嘟囔。
虽然想到了几句狠厉的话,伊芙却只是咬紧了下唇。结果想到的话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为了所爱之人,女人如今无所不惜。
伊芙皱起眉头追问道。
男人的笑声十分地空虚。
转到一半的伊芙满脸愠色地看向男人。即使被用作那龌龊对话的素材,男人却并没有发火,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今天来我们家一起吃个晚饭?」
「说起来那位先生比忒欧前辈岁数还大?」
结果伊芙转过身正要对后座的人们大骂一通的时候——
面对她的质问,男人躺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吐息中混着强烈的酒气。男人颓靡地望着虚空,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我不懂老师悲伤的理由。说实话忒欧爷爷这样子不是寿终正寝了吗?」
「毕竟是魔法师,大概用了咱不知道的什么魔法吧。」
「你,在这干嘛?」
伊芙闭门不出了好一阵子。
啊啊,错了。不该说的。伊芙深切地如是领悟。她体内的某物「噔」地一沉。她无比后悔她轻率的话语。
深夜的寂寥如雾渗漉。伊芙如画般呆坐了许久,光脚下床来到了客厅。
「我是看着忒欧长大的,所以心里更不舒服了吧。身边有人死去这种事经历几次都无法适应。看来我是习惯不了了。」
「哎呀,你这人。这话可不得了。人家没死多久你就这么说,真是的。」
看着塔伊姆发怯的脸,伊芙露骨地表现出厌烦,问道。塔伊姆扭捏地支吾着「不,那个,就是」,很快又下定决心似地闭上了嘴,抬头直视着伊芙。
「这个构筑式,是伊芙小姐创造的吗?」
「像老鼠一样偷看别人的工作怎么还理直气壮的,你?」
「请告诉我。这个构筑式,包含了怎样的魔法?」
「你给我出去!」
「您真的在创造关于『永远』的魔法吗?」
面对伊芙的怒吼,浑身颤抖的塔伊姆却没有后退,而是一个劲地追问。结果怒发冲冠的伊芙大步走进房内,夺过了塔伊姆手中的一沓纸,把塔伊姆推到了一旁。
「呀啊!」
塔伊姆趔趄地倒在了地上。就连倒下的模样都美丽得犹如悲恋的女主,伊芙却只觉得她在装弱,于是更加暴躁了。
「我做什么,创造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看你会读卢恩语,大概是恢复记忆了吧?记忆恢复了就滚回你们家去!在我家蹭吃蹭喝的就别得寸进尺了!」
「不行,伊芙小姐!不可以创造那种魔法!」
塔伊姆一脸泫然地呼诉道。伊芙却只是「啧」地咂舌,厌烦地望着塔伊姆。
「魔法是有『禁忌』的。有关人类生命的魔法全都是禁忌。这种东西要是被元老魔法师们给知道了,伊芙小姐一定会被悄无声息地杀害的!」
「不会创造构筑式的呆瓜们眼睛那么尖怎么就不创造个我想要的构筑式?要来杀我就让他来呗。你想告状就去吧!我会把你们统统杀光!」
「就算造出了构筑式又如何启动呢?拉来一千个魔法师都绝对启动不了的,那个构筑式!」
「我也知道!」
她知道。
就算成功造出了理论上完美的构筑式,如果没有足以启动构筑式的魔力,那就只是个涂鸦罢了。
伊芙有魔法的才能,虽然生疏,她的头脑却足以创造构筑式,只是她的魔力并不算多。就算绞尽脑汁造出了构筑式也没法将之实现。
然而不能就此罢手。总得做些什么。
男人以长之又长的叹息按下了对伊芙的心情。塔伊姆蓬头垢面地倒在房前,用手背擦了擦泪水斑驳的脸,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在他看来,塔伊姆只会毫无反击之力地号啕大哭着任由伊芙摆布和欺负,不能把这纯真的孩子扔在猛兽的面前。
「啊,啊啊!」
「先,唔呣……去汉斯家吧。」
「您就像伊芙小姐的父母一样呢。」
被伊芙拽着的塔伊姆发出了痛苦的声音。刚才那诡异的表情和氛围就像是假的一样,塔伊姆又变回了纯真柔弱的典型女子。
为何偏偏看到了这种场面。
「伊,伊芙小姐!请等一下!我错了!好痛!」
「嘛,不是说在父母看来就算孩子有了孩子也还是个孩子吗。」
男人叹息似地说道。伊芙的态度着实让他有些气闷。
伊芙满含愤怒的声音和塔伊姆的悲鸣交织在一起。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伊芙在单方面地欺负殴打塔伊姆吧。
伊芙露出牙齿吼叫着威胁。虽然她从未杀过人,但她一直觉得必要之时她绝对下得了手。要说何为必要之时,那显然是此时此刻。
老师分明是我的。
「在干嘛,你!」
「起来!我叫你起来!快从我眼前消失!」
「一看就知道。伊芙那家伙又耍脾气了吧。不好意思,我替她道个歉。伊芙那边由我来说,之后一定让她给你道歉。」
或许是有什么目的地吧。男人觉得这次必须抓住伊芙狠狠地训斥,然而追了她几步却又停了下来。他转而觉得现在比起训斥伊芙更要紧的是先安慰受惊的塔伊姆。
是啊。现在光看外表他比伊芙还要年轻。光阴荏苒,无比疼爱的孩子看着都比他大了。男人强忍苦涩地失笑。总觉得有些惆怅。
喝着香草茶冷静下来的塔伊姆略显沙哑地喃喃道。恰似被老师训斥而认错的孩子,令男人不禁苦笑。
片刻后,她以无比寂寞而又坚定的视线凝视着伊芙,开口道。
虽说如此,要是就这样带回他家,就算是毫无眼色的他也知道是火上浇油。结果只好带去第3者家里了。
说到这,男人戛然而止。
等一下。生气了?为什么?为什么老师要发火?对谁?难道是对她?究竟,为什么?为什么!我是为了谁才这么做的,到底为什么!
男人大步流星地靠近伊芙和塔伊姆。接着扒开了伊芙揪着塔伊姆头发的手,把伊芙推到了一旁。推开伊芙时,他的表情难以遏制地燃烧着怒火。
那诡异的表情令伊芙毛骨悚然。
男人长叹了一声。大概真的很担心伊芙吧。塔伊姆安静地望了男人一会,平静地向男人问道。
「马上离开我的家!不,滚出这个村子!」
「是,你说得对。现在她是该离开我的怀抱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男人一脸惊愕地站在路的那头望着这边。
「伊芙,你对老师怎么说话——……!」
汉斯夫人比想象的还要欣快地接受了塔伊姆。
将那孩子束缚在这乡村的究竟是那孩子的心,还是他的欲望。其实是他舍不得那孩子离开,所以没能果断地拒绝吧。
「我为什么这么做,理由都不问吗?!怎么不帮我却护着那个丫头?!是那丫头不好!这不明摆着吗!不,就算是我不好老师也得护着我,怎么能这样!」
笑了。
「但总不能一直那样唠叨着照顾她吧。」
为什么总是有人插手阻挠?
「……?!」
塔伊姆意外冷静而果断地说道。男人回了声「是吗」,一脸尴尬地摸了摸后颈。总觉得像是被塔伊姆训斥了一样。
他到底为何在这。
然后。
「塔伊姆,没事吗?站得住吗?」
虽然理由有些不纯,不过塔伊姆有了去处真是太好了。现在得考虑说服伊芙消气之后该如何安置塔伊姆了。男人坐在餐桌旁,喝着汉斯夫人端来的香草茶,如是决定。
一颤。熟悉的声音令伊芙转过头去。
「我错了!对不起!」
「啥?!」
「没事的。用不着那样。我毕竟给伊芙小姐添了很多麻烦。」
「伊芙你,这是在干嘛!」
结果伊芙甩开男人的手跑向了路的那头。
「呜,呜呜,呜呜……!」
塔伊姆的手十分冰凉。看来被吓得血都冷了,男人无意地想道。
塔伊姆捂着脸大哭了起来。
「伊芙小姐是成人了。具体的我不了解,不过是不是有些保护过度了。」
「现在先回家——……」
毕竟老师被独自留下就太可怜了。
「伊芙打小就没了父母。又是村里唯一会用魔法的孩子。这么说来比起其他孩子她和我相处得更久。我自然就更关心她了嘛。不过那么聪明的孩子困在这种乡下我觉得太可惜了。」
「……你,滚开。」
「老师才是在干嘛!为什么朝我发火,为什么?!」
「啊,看着是那样。嘛……各种原因吧。」
「为什么总觉得是我做错?!我这都是为了谁!凭什么护着那丫头!为什么不是我而是那丫头,为什么!」
塔伊姆在这村里待了快一个月,村民们都挺信任她了。温和,善良,老实,勤快,让人觉得放在家里好处颇多。况且长得也漂亮,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的手劲太过强大,伊芙不由得瑟缩着闭上了眼。当她再次睁眼时,悲伤如决堤一般汹涌而来。
「非常抱歉。因为我的事情无端地给您添了麻烦。」
塔伊姆的身体滑倒在了泥地上。眼泪汪汪。然而伊芙并不打算停下。反而揪着塔伊姆的头发向她尽情宣泄着愤怒和焦躁。
这女人很奇怪。总觉得危险。
当然,也包括男人。
「呜……没,没事。对不起。是我惹得伊芙小姐生气了……」
「总之,我的事不用你管。这事和你无关。万一你敢和老师告密,那第一个被我杀死的人就得是你了。」
虽然塔伊姆刚进村时怎么都不肯接纳她,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错了就得挨训,什么叫护着!你到底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了?!」
男人想了想会老实地收留塔伊姆的人们,从中选出了合适的替补,于是向塔伊姆伸出手,说道。塔伊姆抽泣着抓住了男人的手。
男人一脸语塞地望着伊芙。然而伊芙一心只觉得委屈。
「您,是真心爱着那个男人呢?」
「这也是为了伊芙好,做错了事就该好好道歉。要是放着不管,我怕她真就到死都交不到一个朋友了。」
「不管发生了什么,这样打人是不对的!」
是啊,也说得通。她二十岁了。和伊芙同辈的女人现在都结婚去了大城市,唯独她依然留在了这个乡村。
为什么老师要为了别人对我发火?
「塔伊姆,没事吗?」
「……我不想见你!」
伊芙握紧了拳头,声音微颤地说道。
才被拔了几根头发就哭个不停。难道是特意在老师面前哭的?伊芙觉得她无比地可憎。如果那挤出的眼泪是为了献媚讨好老师,她是绝对不会原谅的。
「啊啊!」
听了伊芙的话,塔伊姆瑟瑟发抖。她一直像个小动物一样柔弱无害。令人不禁想要保护。她是个娇小,美丽,善良,由于失忆多少有些迷糊的女子。却是个会读卢恩语的,年轻,漂亮的丫头。
毕竟她必须永远陪在老师的身边。
不,其实早就这么觉得了。男人指尖摸了摸茶杯口,暂时陷入了沉思。
然而伊芙没有一抹的同情,冷酷地把塔伊姆拽出了房子。塔伊姆被伊芙用力拽着,结果在玄关门前磕到了下巴倒在了地上。
男人起身用力抓住了伊芙的肩膀。
不会和人相处,从不努力和人亲近。在男人看来,她的这般固执真是令人又急又愁。
「伊芙!」
至今为止未能察觉的恐惧和违和敲响了伊芙的警钟。
伊芙抓着倒地的塔伊姆的手臂把她拉了起来。塔伊姆「呀啊!」地发出了尖锐的悲鸣。不管她痛不痛,伊芙只是一个劲地拽着塔伊姆走出房子。打算就这样把她撵出去。
毕竟她太爱老师了。
总觉得有些违和。那似乎不是人类的表情。就像小孩用木炭随意涂画的脸庞,没有诚意,粗劣别扭。恰似故障的玩具。不像是人类所能露出的表情。
他时而在想。
「没打!而且什么都不知道就给我闭嘴!」
赫然颤抖的塔伊姆逐渐止住了哆嗦。
「嗯?啊,嘛……确实有点像监护人。」
「但您看着反而比伊芙小姐年轻呢?」
不管怎样,现在伊芙对塔伊姆气得够呛,让塔伊姆待在伊芙不在的空房里大概不是什么好主意。况且他就这样回家留下塔伊姆一人的话,待会回来的伊芙或许又得和塔伊姆打起来。
「伊芙!」
然而正如不懂父母心的孩子,伊芙听了男人的训话只觉得伤心和委屈。对塔伊姆怀有的劣等感和一直以来觉得男人会对她变心的不安感时而折磨着伊芙。只觉得理性如薄冰一般迅速开裂。
张大的瞳孔直视着伊芙,嘴巴横着撕开。
他对伊芙怎么都果断不起来。完全依靠着他,那样纯粹地望着他,对他没有一丝疑心,遇见这样的人真的是件很难的事,男人在过去的100年里充分意识到了这点。
然而,他也知道是时候送走她了。
「那孩子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漂亮。甚至现在比我还像个大人了。所以我也希望。希望那孩子离开我的身边。希望她不再执着于我,而是选择那孩子自己的人生。」
「您觉得让伊芙小姐离开是为了她好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之,我希望她能够望着更大一点的世界。就算失败了,那时再回来就好了。」
能够创造构筑式的魔法师是屈指可数的稀贵人才。
伊芙去了城里一定会被敬如上宾,享受各方的青睐。赚得了大钱,可以遇见更多的人。虽然现在她固执地不想交朋友,不过遇见了更多更好的人的话,她的内心也会随之改变吧。然后就会遇见不错的人,坠入爱河,与之结婚吧。
他知道。她不肯离开村子的理由。
所以他对伊芙更加地歉疚,焦心,惋惜。
「总之,她是个令我骄傲的孩子。」
男人笑着说道。犹如炫耀自个孩子的笨蛋父母,于是塔伊姆不禁感叹,那真是段奇妙的关系。
两人都爱着彼此,却只是传达着绝对交会不了的心意。所谓相异的爱,远比根本不爱要来得煎熬。
挺悲剧的。
想着,塔伊姆却只是无言地喝下了茶。
伊芙来到了之前的桥底。
她不觉得能再次遇见希娜。她甚至都不确定那时遇见的「恶魔仲介人」是现实还是错觉。况且就算是现实,她也想不出怎样才能再次见面。
就算见面了,见面了又该怎么做?
真的要献上灵魂来祈愿吗?真的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她也能像老师一样永远地活着吗?
能让老师,永远独属于她吗?
「希娜!」
不然是只有一次机会失不再来了吗。
——老师见了一定会发火的。我不要那样。绝对不可以说。
啪,啪,啪,啪。
塔伊姆刚来村子的时候,伊芙并不怎么警戒她。对她漠不关心。村里的男人们对塔伊姆各种关心讨好她也毫不在乎。
恶魔啊,求你。
明摆着。毫无疑问。
伊芙皱起眉头盯着塔伊姆。在浓郁的黑暗中,她如花般笑了。
「没人喜欢被您这样凶暴的村姑盯上。像我这样温顺的城里女子才更受人喜爱。难道,您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吗?您以为他会永远是你的男人吗?」
喊得久了,伊芙有些喘不过气。第十五次喊那名字的时候,心中一隅已经开始放弃了。
……无法反驳。
她,就可恨得,让人想杀了她。
「闭嘴!我叫你闭嘴!烦死人了!嘴巴合上!我叫你嘴巴合上!别给我说话!」
「……不,很殷切。」
现在一起准备晚餐吧。
——拖到森林里去?埋在后院?不会暴露吧?反正是异邦女人,说她恢复记忆回去了不就好了?
「稍微想想不很正常吗?那人现在不需要您了。远比您年轻,远比您漂亮,甚至还会用魔法的乖巧女子出现了,您还有什么用?」
伊芙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黏在腿上的血不时地滴落。
伊芙着魔似地反复用烛台劈砸着塔伊姆的脑袋。美丽的金发染上了鲜血。飘着蕾丝的裙䙓被烛台划破。脖子上喷出了血。每次被烛台扎中,塔伊姆的胸口便晃个不停。口中吐出了血沫。
「真的很殷切。性命也好灵魂也好我都给你。都可以给。我别无所愿。我的一切你都可以拿走。所以唯独把老师给我。我只要老师就够了。」
因为知而后行,所以并不愚蠢——她蹈袭了选择那愚蠢之路的众人。
「……说什么呢,你?」
伊芙拿起了烛台。竭尽全力地高高举起,砸在了塔伊姆的头上。
果然,那是她产生的幻觉吗。
不,或许并非乖乖地。
渐渐地,她想不到除此之外的办法了。急躁的思考逐渐缩窄了她的视野。犹如掩耳盗铃一般蒙蔽了理性。
「……闭嘴。闭嘴。烦死了。闭嘴!」
就让这女人,未曾存在吧。
埋吧。
「有什么好问的?您知道我在说什么吧。您的老师啊。之前和我深入地谈了一下。您就不好奇吗?那个人是怎么说您的。」
大概一切都停住了吧,伊芙涌出了这般想法。咚,咚咚。烛台在地板上弹了几下,而后滚到了远处。一路上划出了长长的血痕。
虽然内心想要把那可憎的笑脸砸在地上,只是现在没那精力。残存的希望消失殆尽,心如死灰,伊芙只想快点回房休息。
伊芙用瑟瑟发抖的手捂着嘴,惊愕于自身所犯下的事。
「现在本人大概也察觉到不行了吧。」
那稍纵即逝的机会使得她愈发焦急。
日落夜深之时,伊芙回到了家。
「您回来了吗?」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虚脱地走进家门,只见塔伊姆灯也不开地一个人呆站在客厅中央迎接着伊芙。那欢迎的话语过于爽朗,伊芙不禁蹿起了怒火。
即便如此,伊芙依旧呼喊着希娜的名字。在桥底来来去去,在堤坝上上下下,直至声嘶咳嗽,直至影子变长,依旧如此。
「别逗了!老师不可能说那样的话!」
站在桥底阴影处的伊芙奋力呼喊着恶魔仲介人的名字。
并非不知道眼前之物是陷阱。
本不该苦恼。
伊芙把塔伊姆推到一边,说道。塔伊姆被她推着乖乖地躲到了一旁。
——要埋的话,需,需要个铲子。不,在此之前要切碎了方便移动尸体吗?这,这里不行。血会到处乱飙的。
塔伊姆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灿烂的微笑,温柔的口吻,善良勤劳的态度,那个受全村人喜爱的异邦女子,瞬间成为了冰冷的尸体。
为了不让她起身,伊芙骑在了塔伊姆的身上。她犹如握剑一般双手用力抓着烛台,不断劈砍着塔伊姆。
「照照镜子吧!您越来越老,越来越丑,越来越像个狰狞暴躁的老太太!您以为那个男人还会爱您吗?!那个男人,年轻、帅气、强大,拥有一切的那个男人哪还看得上您!」
数十次。不,数百次。
「哈啊……唔,嗬,嗬……!」
『你有殷切的愿望吧?有无论如何都想达成的事吧?怀抱着比性命还重要的心愿吧?或者说其实,没那么殷切吗,亲爱的?』
却明知是陷阱也要跳下去。
然而打从得知了塔伊姆会读卢恩语的节点开始,她就成为了竞争者。而当老师开始关心她护着她的时候——
手臂发麻,烛台快要折断,伊芙这才勉强停下了手。除了伊芙粗涩的喘息,整个房子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真可怕。我犯事了。不,我没错。是那丫头不好。自作自受。怎么办?真的不要紧吗?
塔伊姆莫名其妙地说出了难以理解的话。
交杂着恐惧和混乱的感情,随着时间流逝神奇地恢复了冷静。伊芙满是疑问的思考,逐渐编出了处理塔伊姆尸体的程序。
「……哈?」
「哈啊……哈啊……」
——怎么办?怎么处理才好?
她杀了人。
「真是丑陋。嫉妒的样子。」
塔伊姆嗤笑着说道。她非常清楚伊芙绝对不敢去问男人。
「闪开,别挡路。」
要问为何,因为这也是伊芙自个心中一直怀抱的不安。
早知道会如此地心急火燎,那时就该下定决心。
塔伊姆以其特有的明朗无害的声音对伊芙说道。
伊芙双手捂脸地瘫坐下来。
然而恶魔仲介人没有再次现身。
一遍遍的呼喊,却没有任何回应。
「我叫你闭嘴!」
「拜托了,一定要实现我的愿望……!」
——怎么办?
塔伊姆傲慢地抬起头,嘻嘻笑笑地望着伊芙。黑暗中,她汹涌的目光犹如猛兽。她单手轻拍着下唇,狂妄而又奸猾。
「不信就亲自去问呗?如果您有那种勇气的话。」
浑身犹如被抛在寒冷的冬天,恶寒袭来,凛冽刺骨。脑海中无序地翻滚着各种念头,将她推入了恐惧的深渊。只言片语不断地浮现而又沉寂。
伊芙握紧了拳头,回答了过去的希娜。
「希娜!希娜・塔玛!」
本不该思考。
「对我做了那种事。他希望您赶快离开他身边。」
「是吗?但您其实也知道的吧?您性格糟糕,微不足道,平凡至极。甚至您,都这岁数了。这样的女人谁会喜欢?」
唯独远处的鸦声犹如嘲弄伊芙一般悠长地传来。
——啊,地板。浸上了血,该怎么擦?血腥味呢?要铺个地毯之类的吗?
——我,我杀了人。我犯下了杀人。杀了人。
「啪!」的一声,烛台击中了塔伊姆的脑袋。疯狂戏弄伊芙的塔伊姆悄无声息地摔在了地上。
所以人类的孩子啊。
「别……别骗人!」
「那时……本该毫不犹豫地契约的。」
简直就是活该。早该这么做了,她甚至涌来了这般不像样的安心。
没错,早该如此。在这可憎的丫头对老师献媚之前就该将其消灭。所以这不是她的错。她没有责任。是这女人不好。是这女人——……
「真令人满意,亲爱的。」
「……!」
背后传来了女人的声音,打破了交织着耳鸣的寂静。
伊芙浑身一惊地看向身后。
穿着红衣的希娜翘着腿,倚坐在门口的抽屉柜上。窗外照进的月光映在了女人的黑色短发上。其嘴角含着邪恶的微笑。
还有,奇怪的眼睛。
漆黑的眼珠上荡漾着红光。是黑暗中的错觉吗。那,分明不是人的眼睛。那仿佛——……
「怎样?下定决心了吗?」
希娜歪着脑袋,微微一笑。
「相信我,亲爱的。我会给亲爱的介绍真正适合你的恶魔的。谁都无法实现的那愿望,我们可以实现。我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我的……愿望。」
伊芙声音颤抖地反复嘀咕着希娜的话。希娜的目光愈发地汹涌。
「没错,愿望。即使献出灵魂,献出生命也想要实现的你所高呼的愿望。告诉我。是什么愿望唤来了我。」
「我……我,想要像老师一样永远活着。」
破碎的思绪之中渗出了话语。
「我想和永远和老师一起。想陪在老师的身边。不会就我一个人死去。那样老师就会更加依靠我了吧?就抛弃不了我了吧?永远地年轻漂亮,像老师一样停留在永不流逝的时间里,我也想那样活着。」
所谓无尽的生命实在是孤单。
不过越孤单越好。毕竟越是那样老师就会更加倾心于她。即使大家都离开了老师,唯独她绝对不会离开。老师就只能看着不死不灭的她。就这样在永远的时间里,只有老师和她两人成为了唯一的存在。
竟然抵消了借由恶魔魔力完成的构筑式,这真的可能吗?!
「……不,不是的。」
「咦,主人?」
不到500人的小乡村。
伊芙在村中找来找去,扯着嗓子呼喊着男人。
「直到村里的人们全都死去为止,我的魔法是停不下来的。所以放弃吧。」
霎时间。
我死了不是说会哭吗。
有时他们展现的模样比恶魔还要毒辣。每当那时她就会实感到「啊,我们诞生自他们呢」。感觉像在面对太初的形态,因此塔伊姆很喜欢人类。
村子燃烧着。
这个人类有没有兴趣和她契约,考虑过后,她顿时决定了。
……啊啊,果然。这何等完美的主人。
为何老师现在,掐住了我的脖子?
冰冷的手从伊芙背后伸出,搂住了伊芙的腰。其脸贴着耳畔呼气。喁喁之声实乃甜蜜。用不着回头,她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慌张的伊芙摇晃着塔伊姆的肩膀,喊道。
伊芙的眼瞳动摇了。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
每次一个人留下不辛苦吗。
伊芙喊出了男人的名字。
希娜愉快地笑了。她为了此时韬晦以待。为了伊芙毫不动摇地抓住他们伸出的手。为了使其经受机不可失的逼迫和焦躁。
站在伊芙背后的塔伊姆——
「他该多为我骄傲啊?成功实现了如此宏壮的魔法……!」
是在哀叹被老师记恨吗。塔伊姆靠近伊芙的身边,悄悄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然而意外的是,伊芙喜形于色地笑开了颜。
「——!」
「老师!你在哪,老师!」
不站在她这边呢?
「……老师……!」
宝贵的人们死去不悲伤吗。
「老师一定在哪看着吧?」
伊芙话音刚落,周围便缠叠着浮现了数十个魔法阵。光芒绚烂得难以睁眼。仿佛被囚禁在密绕着魔法阵的房内。伊芙不由得闭上了眼。
「怎么样?看到自己的魔法实现的心情。」
数十人的灵魂被吸入魔法阵的景象正可谓惊异。祭典之日升天的数百个天灯都没这抒情。伊芙目睹着她的愿望实现,露出了最为幸福的微笑。
无论如何必须阻拦。必须制止。
掺着怨怼和悔恨的泪水凝在眼梢簌簌滴落。
呼吸受阻。脖子很痛。意识模糊。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悲,没有喜。
伊芙将被风吹散的头发撩至耳后,喃喃道。
所谓恶魔,本就是在人最衰弱最毁败的时候帮扶似地靠近并吞噬其一切的存在吧。
虽是深夜,四周却亮如白昼。到处都交织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呻吟、男人的高喊、女人的悲鸣,犹如人间炼狱。
「停不下来。」
「为……什么……?」
伊芙的构筑式正可谓冷酷无情。在式子中若无其事地献祭了村民们的性命。为了成就和一个人的爱,生长在这村子的或好或坏的记忆和积有感情的人们,只是被耗作了材料。看了那毫不犹豫的构文,塔伊姆决定选择了她。
到底为什么?这都是为了谁,为了谁她才这么做的,为何你却?!
在这点上,伊芙正可谓完美的搭档。
……完成魔法的材料,就不够了。
公墓的钟塔上。
「……那,那是什么?!」
伊芙径直跑向男人抓住了他。然后哀求似地望着他。
一切都顺利进行之时,她们制造的魔法阵上覆盖了一个新的魔法阵。
男人答道。不假思索地果断。
男人只是散步似地徐徐走着。
因为爱。
「你在做什么!马上停下!这样下去村里的人们都会死的!所以停下!」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什么啊,那个!你干的吗?!」
他……并不爱她吗?
火焰炙烤着脸颊。扬起的灰烬弄脏了伊芙的衣服。
活着的人还有很多。只要凑上他们的灵魂,总归可以启动魔法,所以——
……啊,这男人一开始就知道了。
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他而选。
当初发现了伊芙创造的构筑式时,塔伊姆战栗了。
不,恶魔明朗地笑着,深情地低语。
听了塔伊姆的话,伊芙冷漠的视线朝向了展开在村子上方的巨大魔法阵。
尸体若无其事地仰倒在大路上。燃烧的火焰冲破了天空。徘徊在那人间炼狱中,伊芙终于发现了站在大路上的男人。
伊芙的脸上洋溢着微笑。光是想着就很幸福。
还不迟。
伊芙的眼睛迅速阅读着新产生的魔法阵。她的口中发出喃喃的尖声解析着构筑式,还没读完就察觉了那是谁的手笔。
男人终于抬头发现了伊芙。
塔伊姆也非常地慌张。
伊芙的疯狂蹿上了极点。坏损的内心渗满了恶魔之毒。
为什么?
他早就知道了浮在空中的魔法阵是伊芙创造的构筑式。也是,不可能不知道吧。毕竟每次指出她的文法粗糙无礼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男人。他不可能认不出她的构筑式。即使知道,即使知道是她的手笔,这个男人却打算阻止。
也是,没什么好纠结的。这村里会用魔法的人除了伊芙就只有山丘对面的男人了。
「老师!」
直到新的魔法阵出现。
只要解释了他就会听的。就会理解的。一定会笑着同意停手。
深入耳际的声音又甜又苦。
新的魔法阵一出现,落雷和火雨便笼罩着全村。仿佛唯有此地迎来了世界的毁灭。
为了结果,过程如何并不重要。她为了爱一个人选择了别无所爱。
老师也一定会开心的。他再也不用孤独了。也用不着为交心之人的死而感到悲伤。所以他必须为她高兴。必须赞成她。毕竟这都是为了他。
因为重要的只有那个人。因为她别无所需。
然而男人一动不动。只是冷静地望着纠缠的人。哀求变为了辱骂,辱骂变为了恳请,直到最后被雷劈死,男人只是静静地望着。
只要能实现她的爱,即使破坏一切也在所不惜。就算是尸山血海所堆成的爱,只要是「爱」就无比地纯净和崇高。
不行。无法原谅。那样的话……
伊芙掺着哭音地问道。匪夷所思的表情在她满面尘灰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伊芙确信——这火势下去不过几分钟,村里的人便将被赶尽杀绝。
「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搭档的。是吧,主人。」
塔伊姆不讨厌人类。
因为她爱老师。因为除了爱她一无所有。
又白又长的手指顺着胸口而上,轻轻搂住了伊芙的脖子,寻求搭理似地转过了伊芙的头。捋过伊芙全身的那只手如蛇一般冰冷淫乱。
伊芙立刻走下塔前往村子。背后传来塔伊姆的呼声,却没能留得住她。踏过死人们的坟墓,渡过和恶魔仲介人相遇的桥,伊芙进入了着火的村子。
还没死成的人们发出悲鸣和哭喊,光脚奔跑在村中。伊芙被人们推着绊着,跌跌撞撞地走向了村内。
「不管灵魂还是什么都给你!实现我的愿望!成就我的爱!」
明明如此,为何……
这些人的灵魂比她还重要吗?
有人跑出燃烧的家中,扯着男人的裤腿嘶声哀求着救命。
塔伊姆决定原样使用了伊芙创造的构筑式。曾经不足以实现的魔力就由来提供。不足的生命就由灵魂来代替。以村民们为祭品,伊芙获得了「永远」。
一进村子,那里正可谓是地狱。人们要么被火烧死,要么被倒塌的建筑压死,街上的尸体比比皆是。
「那愿望,一定会帮您实现。」
伊芙的手挣扎着抓住了男人的胳膊。然而手中已没了力气。男人毫不犹豫地以恒定的力道勒住了伊芙的脖子。面无表情的他究竟是以怎样的想法勒住了她的脖子,伊芙实在是不得而知。
只是,有什么出错了。
老师不可能恨她。不可能不爱她。怀疑这点简直太不像话了。
所以只是有什么出错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不过一定不是她的错也不是老师的错,而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没错,就是这样。不然老师怎么可能杀她。
老师。
对我。
怎么可能不爱。
「走好,伊芙。」
她甚至分不清那逐渐远去的朦胧告别是否是错觉。男人更加用力地掐住了伊芙的脖子,场面到此中断,她便没了记忆。
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从体内传来。那就是伊芙最后记得的「感觉」。
末了的瞬间,她好像看见了男人泫然欲泣的表情,然而并不确定。伊芙在那瞬间,死在了男人的手中。
犹是希望。
在那瞬间你并没有哭。
毕竟约好了,我不会让你哭的。
讲点以前的故事吧。
虽然没有之前讲过的故事那么久远。
伊芙再次睁眼时,房间里满是血污。仿佛有人用大桶泼洒着染料。闻着那腥味,伊芙皱起了眉头。恶心得反胃。一早醒来就是这么个晴天霹雳,她想。
伊芙下床套上了拖鞋。然后穿着睡衣走出了房间。转动门把时,黏在手中的血令她颇为不快。她便在衣服上草草地擦了擦。
出了房间也是一样的风景。整个房子到处沾满了血。伊芙浅浅一叹,缓缓地穿过走廊走下台阶。
来到1楼,造成这事态的原因正泰然地靠坐在餐桌上吃着苹果。
「就去神殿好了。阿丝特莉雅正好带着神力出生。只要有神力,不论贫富贵贱那里都会接受,在长到方便活动的年龄之前就寄居在那吧。」
「好,过来。该去成就我的爱了。」
直到获得唯有两人的封闭时间的,那一天。
「神力什么的,这么看来神也挺让人无语的。」
「嘛,算了。毕竟这次有了安身之处。」
喀嚓。男人咬了一大口苹果,哼哼唧唧地说道。态度很是轻淡,似乎对这话题并不怎么在乎。
直到能够独占老师。
再之前她……唔呣,这样讲下去没完没了了,就到此为止吧。
再之前她诞生在东部的一个权势之家,没过二十岁就遭遇了灭门之祸,和家人一起被处以斩首。
没关系。再来多少次都行。
再之前她诞生为举国第一的美女,在街上莫名其妙的就被陌生男人给杀害了。
看到伊芙呆站在餐厅门口,男人露出了无害的微笑,说道。微微下垂的眼梢十分地可爱。
就比如,之前她诞生为穷人家的男孩,没过15岁就死在了传染病上。
直到将他关在美丽的鸟笼只看着我的那个瞬间。
她向男人伸出右手,做出了呼唤宠物狗的手势。伊芙朝向男人的视线满含着恋慕和思念。以及永远不变的爱——
「嗯,不过过了300年,就算是愚蠢的老师也该醒悟了吧。他必须有『我』陪着。到头来他还是会向我认错。虽然可恶,毕竟我爱着老师,就原谅他吧。最后两人就永远地一起活着。」
因为爱不会错。
「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老师。都已经300年了。老师一定在孤独地抽泣。」
「是主人下的命令吧。」
「是啊。但你刚才杀光了阿丝特莉雅的家人。」
「你什么时候起那么老实地听阿丝特莉雅的话了?区区一条蠢狗。」
要问为何,因为这一切都是对老师的爱。
告诉真相使之绝望并不怎么有趣,所以男人一言不发地砍下了他们的头。反正你们生下的女儿无论杀多少遍都会复活,这种事没必要再说。
白发黑瞳的年轻男人。残缺的尸体像垃圾一样滚动在他的脚下。优雅地坐在尸堆中吃着苹果的那模样实在是怪异。即便如此她却觉得美丽,毕竟男人的外形酷似伊芙所深爱的某人。
似乎完全没想到是被女儿给害死的。
「汪汪。」
男人眯着眼睛露出了顽劣的微笑。
「啊,起床了呢,主人?」
伊芙。
五岁的伊芙轻轻地抬头一笑。
「哎,真是痛心。」
「这一生出生在了最好的家庭呢,主人。」
「那真是个好消息。您打算去哪呢?」
「在主人就寝时都收拾干净了。这次的家人真的很善良呢。直到死去的瞬间都在为女儿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