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变的事物
《隐遁魔王与剑之公主》 · 비에이 · 1.2万 字
「身体怎样了?」
面对椅子上坐着的年轻司祭,坐在床上的约娜只是哑默地轻轻点头。有着深深刀伤的胸口依然传来阵阵抽痛,不过烧是退了,夜里不会睡不着了。
由于是琪莉的熟人,约娜得以惶恐地接受了司祭们的神力治疗。听说伤得很重,生存难以保证,不过没什么体感。毕竟有过中刀的前绩。不然是因为太过熟悉死亡的感受了吗。约娜下意识地用手摩挲着罗罗娜所刺的腹部。
司祭的视线捕捉到了约娜的动作。
「这么说来腹部有块很大的伤痕。而且还挺新鲜。」
「如今都痊愈了。没事的。」
言罢,约娜订正道。
「这伤口没那么痛。」
「公主殿下的女仆真是个艰难的职业啊。」
司祭苦笑着打趣道。恐怕人们都当她是琪莉宝贵的女仆了。本想说她不是琪莉的女仆而是魔王的侍从,不过没必要节外生枝,这点她还是拎得清的,因而她只是紧咬着下唇罢了。
「不管怎样,您的忠诚心实在是非同一般。看您都跟到战场来了。」
「那么司祭大人为何会来这种地方?」
「因为这里需要我。」
「为了伤者?」
「当然包含这点。」
司祭微微一笑。除此之外战场上哪有用得到司祭的事情,想着,约娜稍稍皱起了眉头。毕竟不是提剑出去杀人,又没法如魔法师一般用神力攻击。
面对约娜捉摸不定的表情,司祭「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简而言之,我是作为精神依支的对象而存在的。毕竟士兵们的心里都很恐惧不安。我听他们告解圣事,告诉他们神会俯察一切所以不用害怕,还有就是追悼逝去的人们。」
「好像很有效的样子。」
「是挺意外。」
「客人?」
「那么,既然确实是魔王,之后就是,唔呣,所以——」
是啊,为什么。
「还用说。当然啊。」
我郑重地指摘道,然而只想听人称赞琪莉的迷妹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我刚想着那声音近得可怕,房门就濒临碎裂般地霍然大开。口抵茶杯的我被吓得喷茶,嘴里塞满面包的嘉珞被呛得咳嗽连连。
我迟迟才挤出了辩解。远处传来某人急速冲来的噪音……
「驻地是往北移了,不过没有撤退的迹象。恐怕迟早得再次交战。」
「冷静。叫司祭来要是我被退魔了咋办。」
然而不一会,「啊,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我如是想着,不知为何安心落意了。
绝赞进餐中。吧唧吧唧。
「好」的一声,司祭站了起来。
不,有何关系。怎样都好。我愈发抱紧了终于成为撒娇鬼的世界第一公主殿下。只是抱着她一个人,就好似拥有了整个世界。
「应该……是黑发的男人和,高个子的红发骑士。男人大概是魔法师吧,散发着一股极其不舒服的气息。」
* * *
「呼」的一声,琪莉紧咬着嘴唇。
「上面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唔呣,是啊。马里恩小姐或许认识他们吧。」
不是「莫鲁萨巴」。而是「贝拉露丝」个人的野心。
约娜所住的房间里。
约娜捂着腹部的伤痕,紧咬着下唇,如今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啊,这傻傻的口吻!是魔王没错!」
「是城堡的问题吗。更大的问题难道不是村子毁了吗?」
「哈!这不都是因为公主殿下的人缘吗。知道我们是公主殿下的客人所以才会有这种待遇。知道了吗?还不快谢谢公主殿下。」
我的脖子不时地下垂,好似挂了石头,嘉珞迅速转换了话题,拯救了这样的我。
「见面后有过交谈吗?」
氛围愈发沉重,琪莉「啪」地合掌,转换了氛围。接着,她用高一调的声音故作开朗地说道。
「咳咳!」
为什么。即使被说不要道歉,一来这我就止不住地道歉。约娜的训诫使我莫名地抬不起头。然而我背负的罪没有辩解的余地。
「噗嚯!」
「是啊。本该想好辩解再来的。」
当然,其实我们两人由于可疑在城门被捕了。我们自称来找琪莉,又因为随意称呼公主殿下的尊衔遭到了呵斥。我苦恼着要不要用魔法暗中潜入之际,瞬息间解决了混乱局面的不是别人正是玄铃。
约娜依稀回想着那天的记忆。想要帮助琪莉只是因为她偶然在那个场所,本来的目的并不是来找琪莉。她本想前往莫鲁萨巴的阵营。她认为那里有位必须带走的人。
「不是主人的错。」
「侍从亦有侍从的判断。不论来找琪莉大人,还是挺身救琪莉大人,都只是我的判断罢了。而且我相信那一瞬我的选择。所以请不要否定侍从的信心。」
「那格,沃挫了。这室显放一扁……」
「啊,难道是哪不舒服了?!和伊芙战斗时受伤了?!哪里痛?!要叫司祭吗?!」
说到最后,嘉珞抽噎着用衣袖擦了擦眼眶——莫非真的在哭吗。

「慌忙之中还准备了如此豪华的零食,真是过意不去。」
「基本痊愈了,不需要担心。毕竟殿下的身体一直很好。而且和马里恩小姐不同,殿下的伤口算不上命悬一线。」
登上城壁探查莫鲁萨巴阵营的玄铃——话说站在那看得到吗?——恰好瞄到了纠缠着的我们,听了琪莉亲信的她的证言,警备兵们不情不愿地送我们进来了。
「我本想和阿丝特莉雅再谈一次。本想尽我最大的努力。」
听说约娜在这城里时我真的很惊讶。
我搂住了琪莉的腰。强忍着泫然的声音,答道。
「话说回来……要是告诉琪莉魔王城塌了我们就来了,会挨骂吗……?」
「好喫!」
说着担心,刚才在会客室倒是彻底忽略了她,幸好我们情比金坚的迷妹早将那事忘得一干二净,脸上笑盈盈的。
「啊,万分抱歉!害公主殿下担心,真是不知该何处容身!咕唔,不过虽有歉意,感动却如潮涌至!不禁想到活着真是……!」
想着之后得单独谢谢玄铃,我再次啜了口茶。
琪莉骑上我的膝盖,双手抓着我的脸揉了起来。我害怕得不敢问她到底要如何确认。她的话语不知为何颠三倒四的,很是吓人,或许她慌张得自个都不知道这会在嚷嚷些什么吧。
或许是作为公主殿下客人的缘故,哪怕在战时都有简单的零食招待。虽说使用了魔法赶路,但我们挺长时间都没能吃到像样的饭菜,多亏了琪莉,我们得以如正餐般吃着零食,填饱饿得不行的肚子。嘉珞甚至抢走了我的叉子,双手握叉,大快朵颐地将面包和点心塞进口中。
琪莉急忙向嘉珞道歉,我一边笑着安慰琪莉一边看着眼神似要杀我的嘉珞,莫名有些过意不去,只是无谓地将茶饮尽。茶早就凉得彻底,却足以沁润我干燥的嘴唇。嘉珞的视线太过刺痛,我不禁淌下了冷汗。
「这样啊。虽然多少料到了。」
司祭追溯着乍然一瞥的记忆,描述起了他们的容貌。
「不肯撤退吗?一旦陷入持久战,不利的是莫鲁萨巴吧?」
「魔王!」
「啊,确实!魔力和神力对撞会很不舒服吧?!嗯,那怎么办?怎么做才好?您是魔王本人没错吧?我可以确认一下吗?万一这是梦或者恶作剧什么的话,我真的不会放过你的!」
「没错。一旦下雪,军需调运就会更加艰难。听说王室纷争尚未平息她就调来了军队,其实只要这边撑住就有胜算——……」
说到这,琪莉有些支吾。然而即使她不说,这里聚集的四人都知道了那是怎样的内容。贝拉显然会不计成败地数次挑起这样的消耗战。
我感到了迟来的「哎呀」。总之,我算是出于个人事由毁灭了艾雷巴多的部分领土,琪莉暂且不论,休瓦尔兹要是知道了准得唠叨个不停。
「嗯,是啊。抱歉……」
「哇啊,魔王!魔王,没事吗?!突然怎么了?!不会是哪不舒服吧?!到底是谁让魔王这么慌张的?!」
* * *
倚立窗边的嘉珞面向椅子上坐着的琪莉问道。拜她所赐,我和约娜总算结束了训与被训的关系,得以将视线甩向琪莉。
啊啊,一切都是她。
琪莉腼腆地细语道。好似确认我的存在一般,她的手摸索着我脖子,而后轻轻滑落。
靠坐在床头的约娜,只是看着闷声不响的我,单是如此就洞悉了我的内心,果断地默杀了我稀微的罪责感。
突然被三人盯着的琪莉露出平静而黯淡的表情,缓缓地摇了摇头。
司祭的回答十分淡然。
琪莉冲到了捂嘴咳嗽的我身边,满脸慌张地喋喋不休。还问因为谁,因为你啊,因为你!
不,那劣等感粗恶得够不上「野心」一词。她的百姓死于消解她丑陋的嫉妒,不论胜负,温兹的损失必定很大。
结果只好切实地将之结束了吗——不知为何口中泛苦。
「总之,请您好好调养身体。您还未痊愈,不可以勉强。怎么说您都太过胆大了。不会战斗的人为何想着赶来这刀光剑影的战场中央?」
「话说回来,嘉珞这段时间在哪干什么了?突然消失害得我好担心。」
「可以抱抱我吗?」
嘉珞似在回想数次冲突中贝拉的模样,凝望着虚空嘀咕道。我虽未出声赞同,却对嘉珞的话深有同感。
「琪莉大人怎么样了?」
唔呣,没出人命这种辩解当真会被接受吗。我要设法宣扬我为世界和平努力过的事实吗。
「与其说是人缘,难道不是身份的问题吗。」
哇,真够吓人的!还以为心脏要炸裂了!
「一旦赢不了就会选择和温兹同归于尽吧,贝拉露丝公爵。」
还在吗。在那里吗。是否如她般强忍着后悔,即便如此依然好好地活着。
尽管饥肠辘辘,面对嘉珞毫不留情的暴食,我的食欲断然下降,我将前方的面包悄悄推到嘉珞的面前,只是痛饮着浓郁的红茶。不知多久没喝茶了。
拜久遭冷落的嘉珞阴郁的声音所赐,那梦幻般的瞬间结束了。一时醉心于彼此的我们完美地忘掉了共处一室的嘉珞,迟迟才慌张地互相分开。
「莫鲁萨巴的家伙们,迟早会撤退的吧。」
琪莉仿佛等好了一般,猛然抱住了我的脖子。我勉强支撑着没有连人带椅向后翻倒。怎么说呢,好像巨大的猫咪在撒娇一样。
「殿下这会好像在接待客人。如果知道马里恩小姐的状态好转了,恐怕会很高兴吧。」
「请不要向侍从道歉。主人不可以向侍从低头。」
将约娜派往古斯是为了让她暂时远离艾雷巴多。我希望约娜待在安全的地方。然而我的判断终究是错误的吗。
要说那散发着不详气息的黑发男人和高个子的红发骑士在做什么。
不知所措的表情。泪水盈烁的琥珀色眼瞳。涨红的脸颊。赶来时散开的头发。这薰暖的体温。
「那么——,我——……还是出去为好——……」
请别用那种方式确认我的身份,琪莉。我会心痛的。
「唔呣……抱歉。」
约娜小心翼翼地问道。嘉珞缩起鼻子,挠着头「哈哈」一笑。
「这个嘛,不知道那算不算『对话』。只是战斗了一番然后就丝丝挂挂了。依然固执不通啊,那家伙。」
嘉珞的语气轻松至极,仿佛一回故乡即可和那人相遇。
我们三人知道嘉珞强作恬然的意图,没敢再问嘉珞阿丝特莉雅的故事。
彼此失望,不遂人意,因而痛苦,即便如此嘉珞仍当阿丝特莉雅是朋友,是家人一般的存在,是失之心痛的人。从嘉珞身边夺走了阿丝特莉雅的我没有说三道四的资格。
半晌,琪莉望向了我,问道。
「和伊芙,怎么样了?」
终究。
轮到我不得不亲口说出这故事。
「好好告别了吗?」
既然我来到这里,琪莉意识到伊芙已然不在这世上了。死了?消灭了?吞噬了?按下那众多的话语,琪莉选择了「好好告别」一词。正是那关怀让我颇为感谢。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我开场卖了个关子。面临艰难的坦白,我莫名有些紧张,手中渗出了汗。
「想从哪个听起?」
「嗯,还是从好消息听起吧。」
「我和伊芙,好好告别了。虽然城堡塌了村子毁了,不过可以拯救伊芙的灵魂了……我想。」
说到最后有些含糊,因为我怀疑那当真称得上是「拯救了」吗。
我想这郁结的心绪是莫可奈何的。即使别无他法。
「城堡塌了村子毁了是坏消息吗?」
琪莉歪着头问道。
「我又不是普通的人类!」
可以阻止——由你,将我。
我,笑了。如同对戏言听而不闻。实际上倒真有些轻爽。
我果然讨厌痛。更讨厌冷。阿嚏。
原来如此。诺芙似乎又做了关于我的梦。她看到的风景是怎样的事物。
「唔唔,想想就痛。」
慌张的我跑过虚空奔向琪莉。站在窗上的琪莉听到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惊讶得身体一颤。
我抱着琪莉滚了两圈,手臂弹也似地松开,腰部狠狠撞上了摇椅。哎哟,我的腰!
「我和伊芙,造出了恶魔。拥有强于『狗』和『希娜』的魔力,寄寓着终末之愿的恶魔。那恶魔和战场上的某人契约了。我来这,是为了找那恶魔。」
这里有太多想要结束战争的人了。
「疯了吗?!跳下来是要干嘛!这里是4楼诶!你运动神经再怎么好,意外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啊!」
说到这,琪莉仰视着我抿嘴一笑。
「诺芙修女让我转告主人。主人将会获得人类承受不了的魔力。从而成为人类最糟的敌人。可以将其阻止的唯有琪莉大人。」
「但魔王不是从虚空上走来了吗?」
说到这,琪莉单手捂嘴。
「不过嘛,就算掉下去,4楼还是可以着地的。 我跟玄铃师父学过。」
我微笑着说道,蝴蝶好似听懂了我的话,在我眼前转了三四圈。接着,蝴蝶好似爬墙一般,飞在前头徐徐移动了起来。我追着蝴蝶缓步虚空。每踏出一步,圆形的魔法阵便在足底出现而又消失。
并非有什么征候或标识。只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仿佛恶魔们回应了我的呼唤,我得以知道那恶魔去了何处。以及那恶魔扣押了某人灵魂的事实。
「不可能解决的吧!」
「哈啊,好吧……你到底要干啥?难道是跳楼自杀?」
我彻底成为恶魔的事情。
* * *
我和琪莉相遇,琪莉因我轻率的建议成为世界第一的剑士,那样的她陪伴在我的身边,琪莉被赋予奇迹般的剑,我吞噬恶魔成为恶魔。那种种事件。
「……真是为什么这样鲁莽啊……!」
「唔,冷。」
「嗐,怎么会。」
我也是。0.1秒都不想分开。琪莉越是远离,心情就越是阴郁,胸口刺痛,时而翻涌,我染上了这般恶疾。
「掉下来了怎么办!要不是我你就直接坠落了!」
「……你这家伙,真是!」
走在视野受阻的夜路上意外地耗费体力。虽然找到琪莉房间用不了5分钟,然而体感上将近花了20分钟。于是我渐渐怀疑起「该不会构筑式错了所以我被导去了奇怪的方向吧。比如嘉珞的房间什么的」。
「这次也拜托了。」
不知是休瓦的命令还是城主的命令,我的房前甚至挺立着显然是监哨的骑士们,看来摸黑溜进琪莉房间的计划多少得做些修正。
房门一开,刺骨的寒风毫不留情地涌进了房内。白蒙蒙的吐息缭绕如烟。突如其来的寒冷使得身体微微颤抖。
尽管没有听众,我打开房门,没来由地嘟囔道。
「啊呀呀呀,头疼……!」
不知为何,我没有那么惊讶。反而像是理解了一切。
我按下疑惑,一步一步慎重地靠近窗边。
「恶魔诞生的条件。知道吗,琪莉?」
我空空如也的手中飘出了一只浮于虚空的蝴蝶。扇着翅膀撒下了光齑。
我靠近琪莉勃然喊道。
打消这份怀疑的,是远处房间里漏出的灯火。
房里的空气愈发嘈杂。不,嘈杂的是我的心脏擅自跳动的声音。心搏不规则地暴蹿,我大大地深呼吸,而后再次开口。
这不是没办法吗。我耐不住琪莉・温兹啊。
琪莉轻晃着脑袋,露出了微笑,好似在问「嗯?嗯?我是什么?」。长发随之荡漾,激起阵阵波浪。我为了彰显我的惊讶与愤怒,极力做出凶恶的表情,呲牙咧嘴。
喂,等一下。这里,是4楼诶?!
虽然不会死就是了。
琪莉强烈主张要和我睡一个房间,休瓦腾地跳出来呵责,要说当然自是当然,结果我和琪莉被分到了不同的房间。
「不过终于见面了呢!一分一秒都不想分开!」
「……我和古斯的大修女确认了预言。」
「唏咿,什么!真的是魔王吗?!」
我短暂地咏唱始动语,接着倏地跃下了窗户。
吱嘎。窗门大开。
然而我必须去。我和琪莉还有话没说完。告诉琪莉是否正确,其实我依然没底。然而借由约娜得知预言之时,我有了些许的确信。必须和她实话实说。至少不能让她从嘉珞口中得知。
附近的村子没有半点灯火,一片漆黑。这大冬天的都不点灯,可想而知那意味着什么,心里不禁有些膈应。
然而真正惊人的事情还在后面。
……哈?我好像上了年纪耳朵不灵听错了,嗯?什么?
「嘛,就是说只要你在我就不会毁灭世界了吧。」
我暂时望向黑窟窿般的窗外风景。
意思说这是琪莉的房间。还没睡吗?要说幸运是挺幸运,可这时间不睡是在干啥。听玄铃说,琪莉上次战斗受了重伤,这段时间得多加注意。
然而琪莉没有笑。嘛,虽是当然。
「总之,我本想钻窗潜入魔王房间吓你一跳的——……」
结果我软烂地瘫坐在地上抱住了琪莉。琪莉「呀啊!」的一声缠住了我的脖子。
然后略微,放下心来。
「虽然深更半夜闯进大姑娘的闺房确实有点那啥……」
当然没有坠落。毕竟我用魔法造出了透明的踏板。看到足底的圆形波纹,我用脚尖轻点踏板确认了强度。我的魔法不可能出错,不过走在看似无物的虚空上,确实会有点害怕。一旦坠落,断的就不止一两处了。
——灯?这时间?
我抬起左手,握拳而又松开。
「这城堡是砖头砌成的,很多地方都可以当作踏板。练习几次就不难了。虽然晚上视野受限有点麻烦,不过这种事基本可以凭感觉解决。」
邀请我将之结束的那恶魔,究竟契约了其中的谁。
探出上身看我的琪莉瞬间失去了身体的平衡。要是摔进屋里倒没关系,但她的身体毋庸置疑地倾向了房外。
「可是,我没想到会有人悬空走来。」
琪莉呆呆地望着我,大吃一惊。嗯,有点过意不去。这种时候不如更生气些为好。
啪的一下,一个人影踩着窗框站了上来。
「琪莉!」
有像这样和琪莉长久分开过吗?没有。断然没有。最长一次是去年春天,顶多分开了一周。
那出乎意料的回答使我不禁蹙起眉间。我一时语塞没有回答,琪莉满脸天真烂漫地继续解释道。
哈哈,我短短一笑。那天真的想法太过可爱,多少有些意外,该如何传达远比那残酷的坏消息,我再次变得迷惘。
唔呣,果然这次也好好运作了呢,我的蝴蝶导航。
「你是猫吗……!」
「不过魔王来找我了,所以不用去了。」
「希娜说是大量的魔力残留交织着人类的强烈愿望而诞生——……」
琪莉一边调整坐姿一边说道。她的一只手依然揉着脑袋,看来琪莉也撞得挺厉害。
不用细看。是琪莉。琪莉穿着白色的睡衣,只披了件薄薄的斗篷,爬上窗户似要跳楼。高处的强风吹起白色的裙䙓,看起来跟个幽灵似的。
「啊,本想爬墙去魔王房间的。」
得知此事不过数日之前。
「□■□□。」
没错。修正计划。不是放弃计划。
「嗯,好。带我去琪莉房间。」
之后嘛。用得着说吗。哐噹。震天一响,接着极其难看地滚在了地上,嗯。
那目光满是动摇,好似难以置信。约娜亦蹙起眉间。嘉珞双手抱臂望着虚空,仿佛置身事外。
时过子夜,缱绻的邂逅短暂地结束了。
我掷身奔向琪莉,抱着琪莉飞进了窗户。
「那这深更半夜的到底要做啥啊,你。」
「咦,魔王?怎么,噢,呜哇!」
我的发言使得氛围好似冻结了一般,半晌,约娜打破了沉默。她使劲攥着被子,直盯着哆嗦的拳头,声音颤抖地继续说道。
「我没在说笑!」
飞向我对面的琪莉好像头撞到了装饰柜。蜷缩如虫捂着脑袋,身体微微颤抖。真可怜。然而这会比起同情更该发火。
啊啊,没错。
嚯,咋了——我吓得不由得停下脚步紧贴墙壁。差点被吓出声来。到底咋了。这深更半夜的又不换气为啥开窗。
「你这傻瓜!」
蝴蝶消失在了那漏光的窗前。
「导致我险些坠落的原因是魔王吧。」
然而说来也是,这夜晚,这季节,这寒风,还想着爬墙过来什么的。
『和这家伙分开久了,后遗症实在是猛!』
我迟迟领悟了这一事实。
越是领悟就越是心痛。
我没有琪莉活得了吗。
琪莉没有我依然幸福得了吗。
成为恶魔的我。
可以继续留在琪莉・温兹的身旁吗。
* * *
我没有口才。
越是沉重的话题就越是不知该如何交谈。为了不刺激对方,理应适当包装小心转磨从而间接地传达,但那样不行。
琪莉坐在床上,两手静置于膝,眼神清澈地望着我,我看着她,一时后悔没有打好腹稿再来。
「所以,琪莉。我啊,唔呣……就是说……」
面对琪莉忐忑不安的我最终选择的话法是——
「我成了恶魔。」
直球。
得来的,是沉默。
琪莉满脸困惑地望着我,不声不语。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嫌恶。只是静静地望着我,好似在说「我还等着听呢,怎么不继续说了」,半晌又轻轻侧头。
这他妈的。必须传达的事说完了,还得补充些什么吗。
「这就没了?」
「嗯……或许吧?」
「这里是我的城堡,到处都有我的耳目……这样回答可以吗。」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是哭得了的人类。
「反应。」
「不论你是人类,是恶魔,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好比断臂断腿我还是我,魔王依然是魔王。活了400多年,耐不住孤独,讨厌运动,懒惰,而且是世上最爱我的存在。即使魔王忘了,我仍旧记得。魔王是怎样的人。」
「可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瞬间是同样的存在吧。不单是魔王,谁都是啊。人类本就是那样。每个人都像是拥有各自世界的岛屿。所以孤独,因为孤独,所以想要共处。」
「因为我看到您串门回来。」
「你猜到了?」
「我常常听到关于您的传闻。林顿卿也偶有提及。」
不,被琪莉抱在怀中或许才是正确的表达。我将头埋在琪莉的肩上。炽热的某物从心底涌来,眼眶随而发烫。结果那东西怎么都按捺不住,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不,你确实都知道了。预言是休瓦告诉你的吗?」
回到房间后,某人敲响了我的房门,巧得令人窒息。
琪莉轻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笑了。
直到我坐上椅子,好似座上嵌钉一般站着的夏鲁这才缓缓坐下回答了我。
谢谢你给予了我守护这世界的理由。
因为你而依然……是人吗。
「不知道?可你一点都不惊讶?」
没想到,站在门外的不是休瓦而是这的城主。
「什么?」
大家都畏惧嫌恶的那名字,唯有你一直以灿烂的微笑喜爱似地呼唤。不知从何时起,你使我期待着被唤作「魔王」并为之激动。
「问吧,求你了。」
然而由于此时此刻的存在,我至少确信了我不会止步不前。纵使有朝一日我陷入了悲伤与痛苦、辛酸与后悔,总有一瞬间我会再次想到,那一切终究是为了此时。
今日这瞬间的欢喜、快乐、深切的眷念与清冷的孤独,都分明会在遥远的未来褪色。我分明还会在未来的某时因为自我怀疑和他人逼迫而苦恼,受伤,猜忌。
那质问不是听来的,而是钻心地痛来的。我有些难受,紧闭着眼,猛吸了口气,小心地开口道。
琪莉的手叠在了我的手上。她的体温柔和地将我渗透,好似焐暖了冰冷的空气。
啊啊,我。
喃喃如自语的琪莉说到这,抬起头仰视着我。
琪莉意外地淡定,一边点头一边喃喃道。拜她所赐,惊讶的反而是我。
「啊啊,果然……原来如此。」
恶魔们是彼此连接共享思想的巨大系统。他们是复数的「我们」,单数的自体。完美地理解了彼此,他们就不孤独了吗。
我撇下睡着的琪莉安静地起床,按照来时的方法回到了我的房间。迟迟才担心起会不会来个目击者宣称「有人漫步虚空!」,嘛,不过一大批不明真相的人都会帮我蒙混过关,说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是看错了,所以用不着操心。我向莫须有的目击者表达了深切的慰问。
就是说偷听了吗。
不。他们只是,不知道孤独罢了。
「因为你好像抛弃不了我。」
妈的,早就暴露了吗。这下轮到我哑口无言了。
我活了400年,众多记忆积于时间褪了颜色。
「当然,我不打算四处散布那凶险的预言。这本就不是人类可以参与的问题。」
我害怕瞳色的改变暴露,一时不敢和琪莉对视。即使理性上知道只要不剧烈使用魔力就不会变色,还是本能地避开了琪莉的眼睛。琪莉甚至因此问我「是不是后悔求婚了」。
「初次见面。我是这城的主人汉斯・夏鲁。」
谢谢你……率先找到了我。
「总之你骗了我。」
即是说,琪莉猜到了我成为恶魔不是因为告别她对战伊芙。事到如今再瞒无用。我长叹了口气,决定实话实说。
魔王的我就连待在公主殿下的你身边都有些跼天蹐地。成为恶魔的我,你好像终究抛弃不了。
「进来吧。」
「比如怎样的?」
「为什么?害怕说了我就会抛弃魔王?」
「……魔王,你要不坐过来?一直仰着头脖子会痛。」
是啊。
然而从这至毒的孤独中拯救了我的亦终究——
「比如您是艾雷巴多的魔王,比如马里恩小姐带来的关于您的预言,比如您和公主殿下的关系,嘛,诸如此类。莫非还有什么我必须知道的情报吗?」
所以,由我抛弃你好像更轻松些。
——是他人。
琪莉抖了抖腿,继续说道。
蛰于唯我的世界中独自完美,于是认为那个世界最和平最安全。
我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更加了解你,想要更加理解你的孤独存在。所以我——
「不,没有。」
啊,没错。夏鲁。嘛,我记得还挺像吧。
没错,你说过那种话。
我能够领悟我是孤独的存在,是因为有他人使我认识到我只是我。一瞬的理解,隐约的交感,部分的共感,由此得来的温暖与慰藉。因为清楚这些,所以在不是那样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会孤独。
「这会拜访别人的房间是不是太早了。」
琪莉将头轻靠在我的肩上,略显疲乏地接上了话。
我久久望着琪莉旁边铺着白色床单的位置,长叹一声坐了过去。我一坐下,琪莉就紧紧地黏了过来,补上了我特意隔开的些许距离。
房间空了的话,守在我房前的骑士们准得挨训。我毕竟是这的不速之客,还是尽量不要引起问题为好。
没法完全读懂彼此的想法,没法完美理解彼此的心情,再怎么努力都泾渭分明的相异之存在。
琪莉・温兹。希望你务必不要忘了,我的所有世界因你而生。
我因为你而成为了孤独的存在。
我将琪莉搂入怀中。
名字是,就是……萨鲁鲁鲁的啥啥来着。
不是「为什么」而是「什么时候」。
明明是下定决心的坦白,不知为何反应不佳。我尴尬地用食指挠了挠脖子附近。
* * *
然而若是完美地理解了彼此,我们就会变得不孤独吗。
「请问我可以打搅片刻吗。」
「什么事?」
「你才是,这就没了?」
一睁眼就看到了琪莉的睡颜,一时以为是梦的延续。黎明的寂寞与冬日的清冷,正因如此而愈发鲜明的相握之手中传来的温度,徐徐将我拉回到现实。
因为你而成为了不孤独的人。
受人关照的不速之客没有拒绝家主的名分,于是我站到门边让开了路。夏鲁微微点头致意,随后大步走入了房间。
「什么时候成为恶魔的?」
「我曾经说过吧,在我看来所谓『魔王』,只是对你的称呼罢了。」
「是。」
「不是断臂断腿的问题。是说我彻底成了恶魔。如今不是和你一样的人类了。」
琪莉温柔地搂住我,轻拍着我的背。那喁喁细语缥缈如梦,多情似歌。
「啊……唔呣。我最好问些什么吗?」
「伊芙也是吞了『狗』的魔力成为恶魔的吧。说是因为吞咽的魔力超过了灵魂的比重。事到如今,该说只是想着『啊啊,原来是这样』就理解了吗……」
「总之,真是个小哭包。」
凌晨拜访什么的,没常识也得有个度吧。我擅自认定是休瓦那家伙,故意弄乱床铺散着头发,做出刚刚起床的样子,接着打开了房门。
长年累月,我曾是不知道孤独的孑身。
「我不大清楚具体什么时候成为恶魔的。不过征兆在文卡洛时就有了……就是吞噬『狗』的时候。」
长夜漫漫,黎明早早地来临。
谢谢你让我想得到400年里暗中积累的怅恨、后悔、悲伤、苦痛都是为了此时。
「确实不知道,怎么说呢,离开文卡洛后魔王就一直很怪吧。莫名躲避我的眼神,看着总好像心情不好,有些焦躁……我就猜是出什么事了。本以为是关于我的问题,结果不是呢。」
「不是约好了吗。我们,要一起成为不孤独的人。」
不会伤害任何人,不会被任何人伤害的,困于坚城的时间。仿佛长眠初醒,彼处长年累月不曾是人类的我,方才成为懂得孤独的人。
人是那数千,数万个他人构成的世界。因为一个人所以孤独,因为孤独所以想要成为一体,因为成不了一体所以是人。一切如是。
因为你将之教给了我。
「哦嚯,挺厌世的回答嘛。」
「我对您既恐惧又敬畏。毕竟我只是一介凡人。」
「是说哪怕世界因我毁灭也没关系吗?」
「意思是即使知道也没办法。我没有守护这世界的器量。我的家人,我的领地。再算上我的国家,我能守护的恐怕只有这点。」
「作为侯爵,野心倒是挺小。」
「就不能说是现实主义吗。」
「所以,什么事?」
虽然多少料到了是什么事,不过我故作不知静静地抛出了问题。
听了我的问题,夏鲁先是短短地清了清嗓子。仿佛是对我明知故问的些许斥责。
「请您务必在和莫鲁萨巴的战斗中助我们一力。」
「驳回。」
面对丝毫不出所料的提案,我不假思索地立刻表明了拒绝的意思。
「我不是温兹的百姓,所以没有为温兹而战的义务。不止是休瓦,我和你们国家的头头都谈过了。」
「知道了。这是我独断的请求,林顿卿并不知情。」
夏鲁闪烁着目光,露出极其决然的表情。
「玄铃小姐也不是温兹的百姓吧。然而出于和公主殿下的因缘她正在为温兹而战。您是不是温兹百姓这点成不了借口。」
「一旦我倒向你们温兹,你们一定会胜利。」
「所以更——」
「所以不行。」
我苦笑着答道。我的回答令夏鲁的表情瞬间扭曲。
其实比这还要久远,不过算了。
「您在别种意义上和休瓦一样执着呢。」
夏鲁凝重的表情上没有一丝微笑。我终究没能知道他是否接受了我的回答。
「不,一模一样。文明再怎么发展,时间再怎么累积,人的本质其实没怎么变。」
要问为何,因为这对我决不亲切的世界,纵使谁都不相信,我非常非常地……喜欢。
半晌,夏鲁一脸悲痛地站起身来。
「我不是来这帮温兹的。我来这是为了找到并消灭恶魔。我有我分内的战争,就像你们有你们的战争。即使战场相同,你和我的敌人并不一样。」
我认为没休瓦执着是他的优点。谢谢你的理解,虽然我不认为对话的结束是因为理解,客套过后,我随之起身将他送到了门口。
「过去的他们和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半晌,他彻底回过头去,没好气地说道。
历史会重演。
「您被人们当作是邪恶的存在。何不趁此摘掉污名?」
「……大约300年前。」
「我们迫切地需要您的力量。」
「梅尔巴拉的王对我说过这种话。说谁都不需要我,所以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可笑吧。那时你们说不需要我,如今又说需要我的力量了嘿。」
这句格言是什么意思,如今我知道了。
「那样总归不公平。只会由于我而招来更大的混乱与纷争。就像你因为我是超越者而无心插手我的事一样,我也不打算介入人类之间的问题。我不想让天平倒向一边。」
「后天凌晨,温兹将会奇袭莫鲁萨巴。」
虽然说得像在骂我,奇怪的是心情并不坏。我不讨厌这鲁莽而乐观的思考方式。兴许是因为内心多少变得从容。毕竟再没有值得动摇的事了。
他有如比赛瞪眼一般盯了我许久,随即以长叹匆匆结束了话题。
夏鲁满是决意的表情黯淡了下来。他本是怀着定能说服我的茫昧信心找到了我,这下算是彻底破灭了。
「这个嘛。你们擅自误解又要我澄清……」
「对您来说公主殿下和马里恩小姐难道不重要吗?假如我有您的力量,我会为了守护她们而使用我的力量。」
「愿您武运长久。务必不要成为人类的敌人。」
夏鲁愈发皱起眉头,哭诉般地对我说道。然而不知为何,我反射般地「哈!」地一笑。
我亦希望可以那样。
门关上前,行至走廊的他心有不甘似地转过头来,说道。
「……我清楚您的意思了。真是遗憾。」
「为了她们,还有人类,我已经足够努力了。包括拒绝你的提案,包括决心与恶魔战斗。嘛……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想要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