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短篇〈她终究成了无法忘却之人〉by. OUT
《隐遁魔王与剑之公主》 · 비에이 · 1.4万 字
伊芙的生日是容易忘却的季节。
暮秋,收获和祭典都已结束,忙着应对即将到来的冬天时,不知不觉间,伊芙的生日悄然来临。
几年前,伊芙的父母离开了,我自然成了伊芙的老师兼监护人,每当暮秋,对我而言都是突然袭击。毕竟无论是谁,一旦活了100年,就常常会忽略季节或日子是何时过去的。
这样的我,每年都想着必须准备伊芙的生日,却每年都忘记,迟迟才匆匆安抚伊芙。我去年也决心一定要好好准备伊芙的下个生日给她来个惊喜,结果今年重蹈覆辙。我又忘了伊芙的生日。
直到刚才伊芙亲口说出「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吗?」。
「真是靠不住呢。又忘了对吧,老师?」
「无可辩驳……」
伊芙鼓起脸蛋撅起嘴唇,坐在桌子前面。
然后我跪坐在她面前。垂下视线。在比我小80岁的小女孩面前。
伊芙长长叹气。
「生日下雨本就够烦了,作为我唯一的监护人兼老师的人还不知道是我的生日,连一块蛋糕都没准备,光会睡懒觉。」
「那,那个,伊芙。那个啊,人一旦活了100年……」
「嗯,辩解吧。老师」
伊芙豁然笑了。
别一开始就定性为辩解啊!虽然确实是辩解!
无话可说的我为了安抚伊芙的心情,一边强颜欢笑一边真心诅咒上天。
为什么要在伊芙的生日下雨!
伊芙来到我家是在5分钟前,被雨打湿簌簌滴水的头发低低垂下。一眼看去,她露出不快的脸色,细细眯起褐色的眼瞳。
我正要说「又不是小孩,好歹备个雨伞——」的刹那,伊芙快一步打断了我的话。而且微微弯起眯着的眼睛笑了。
「那个,老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吗?」
说到这,伊芙有些支支吾吾。一直横暴的这无赖竟然会含糊其辞,真是稀罕。
「又不是喜欢他才和他交往的。嘛,纯属偶然?」
「就是说,你迷恋的对象。」
「咦,嗯?」
「你才是能不能改改这一暴躁就先出脚的脾气……」
剪头,剪伊芙的头发?
「……你都不知道,叫我怎么办。」
说着,我帮伊芙系紧了胸口的束绳。什么时候松开的呢,再稍微松开一点就险些清楚地看见胸部了。伊芙似乎不知道自己的束绳松开,瞪圆了眼睛。我小声叹气。
「这种程度又死不了吧?总之老师是装……」
「要多长?」
担任老师年过100的我,跪坐在二十岁的弟子伊芙面前的现在。
「……勉强看得见颈线吧?」
……话说怎么会成这样的。要说我的养育方式出了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太过娇惯纵容她了吗。虽说刺猬尚疼崽,可我还是太温和了吗。我或许应该稍微严格地养育她,切实地教导她礼仪法则和对长辈的尊重心。对,像刺猬那样惯着孩子,孩子长大就会成为刺猬。我以后对待伊芙要严格而威严——
「真糟糕。雨下成这样就没法说去哪玩了。」
「嘛,没关系。反正今天我来是有事拜托。」
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放得下心无需在意——
「……是这村里的年轻小伙吧?」
我悄悄松腿起身,坐到伊芙对面的椅子上。不出所料,伊芙一言不发。看到没,这就是监护人的经验!
伊芙通红的脸庞和颤抖的声音确实是二十岁姑娘的那种东西。准是陷入了爱情,无论如何都想要引起对方注意的,希望对方嫉妒的心思,因此才交往的。尽管我不禁同情起那个男人,不过对伊芙而言,这是倾尽全力去爱才会选择的行动。光看表情就能知道。伊芙是认真的。她用陷入爱情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平时绝对见不到的怯懦表情,甚至悄悄垂下眼睛。仅仅看着她,焦急的感情便传给了我。
「分,分了?」
好。魔法没问题。现在问题只有我的审美和手艺。
我眨着眼睛坐着,伊芙歪着脑袋,表情似乎在问我有什么问题。
那小家伙现在竟然二十岁了。真是恶劣的玩笑。明明怎么看都还是小孩子。
「去露台吧,伊芙。」
伊芙似乎毫不关心我的自我省察,就那样背向我坐着兀然抛出了一句话。
我甚至忘了剪头,呆呆地望着伊芙,伊芙直直注视着我的眼睛,小声答道。脸蛋莫名通红。我不由得眨起眼睛。那确实是10年前的小家伙做不出来的表情。
……果然,我似乎没有资格责备刺猬。
这么快就二十岁了。这冒冒失失的野丫头。
我无奈地回答,伊芙紧闭着嘴。接着眉间使劲皱起。别问没用的事快剪头,这般无言的压力。
约一个月前,伊芙从村里带来了一位年轻小伙,宣称是男朋友。真的,那时我想先在那小子脸上试验新开发的构筑式再和他谈谈——
我嘀咕着,暂且轻轻握住伊芙肩线上的头发。
「……啊。」
即便如此说着,伊芙却并非期待的表情。不如说是腻烦的表情。嘛,毕竟伊芙知道我的低劣体力和对人忌避症,应该预想到了。这种下雨天出门逛村子,无论体力上还是精神上对我来说都是强人所难。伊芙满脸腻烦,摇了摇头,将身体靠在椅子背上。褐色头发从椅子背后轻轻滑落。
* * *
「帮我剪,还是不帮?」
那感情的对象想必——
只是。
「哪有孩子会帮我领走你这种无赖啊,还分了!还有,既然压根就不喜欢,为什么要交往?!」
伊芙眨了会眼睛,似乎这才想起,随而合上手掌。
「为什么要交往,那当然是……」
那分明,是陷入爱情的少女的表情。
沙的一声,伊芙的头发落了下来。头发的断裂声和窗外传来的雨水溅落声奇妙地交织着唤起乡愁。
「突然说什么呢?话说想要偷走别人弟子的那小偷的名字……」
「咕!」
「不,帮是会帮。可你这吹的什么风突然要剪头。」
「算了,剪头吧。不要装得那么强势,一点都不相称。」
我展开手指,逐节凝起魔力,形成极细的刀锋。同时对伊芙头发使用浮游魔法,使断落的头发不会沾到地板或伊芙的衣服。
伊芙红着脸挺胸夸耀。
对,说来也是。伊芙已经二十岁了。这年龄露出额头走来走去感到害羞并不奇怪。这年龄将刘海挪到旁边戴上发卡都会被嘲笑。不过我许久没有帮她剪过头,因而又忘了这一事实。
「问题你这邋遢样我实在感觉不出来。」
「咦……啊,那孩子?分了。对,确实有那么个孩子。」
话说回来伊芙这家伙,头发留了挺久呢。我现在才发现,她刘海都快遮住眼睛了。如此想着,我将手移向伊芙的额头。
我牵起伊芙的手,说出许久未去的地方的名称。伊芙直直望着我牵着的手,今天首次开心地笑了,用力点头。
「我已经不是那种年龄了吧?老师以为我几岁?」
竟敢让某人的弟子露出这种表情。究竟是哪个狗崽子。
偷偷说一句,对百岁老人来说,板着脸生气的二十岁女子挺恐怖的。尤其当我做错的时候。
这,帮伊芙剪头不算什么难事。可现在伊芙的头发是直至背下的长发。留到那么长之前,一直珍惜头发担心头发受损的伊芙,突然要我剪头什么的。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请求。况且玛丽琳比我更会理发。玛丽琳不可能拒绝伊芙的请求。明明如此,为什么拜托我?
伊芙似乎很是不满,脚晃来晃去。好可怕。真的可怕。玛丽琳的丈夫是怎么每天承受这种愤怒活下来的。
伊芙嘟囔道。我不由得眨起眼睛。
哪怕再没办法,在厨房兼餐厅里剪头发这种没常识的行为我是不会干的。关键帮伊芙剪头时,她有块自小就喜欢的地方。
「原,原来现在孩子们恋爱这么快的吗?」
「怎么。难道不帮我剪吗?」
「所以是谁。那该死的小伙。」
坐在露台上,丝丝骤雨映入眼帘。
我如此说服自己,继续修理着伊芙的头发。不过果然可恨,就让他稍微费点心吧。嗯。这就是我小心眼的复仇。
「……诶?剪头?」
「想,想知道……会不会嫉妒。」
一旦发脾气立刻付诸暴力,真不知道是几岁的小家伙。伊芙这次似乎无言以对,仅仅撅起嘴唇。总之随着她长大,力气涨了,她却依然全力踹人,害得我这边撑不住了。
瞬间,我和坐在这位置上的伊芙对视,不由得解除手中的魔法抚摸起伊芙的头。伊芙的脸涨得通红。
「所以,我不是说了这种行为适可而止吗?!」
沉默暂时降临。难以轻松呼吸。
啪!狠厉的冲击从小腿传来。我不由得悲鸣着原地瘫坐下来。伊芙哆嗦着身体高喊道。
「……伊芙,你。」
她是怎么长成这种孩子的呢。明明我真的很努力将她养成正直的孩子。我心中哀叹着,离位起身。再追问下去只会变成「对女儿的私生活问长问短的讨厌的爸爸」。还是默默答应她的请求为好。
「总不能在这剪吧。你也起来。」
刚觉得她有些了不起,可看到这种马虎之处,终究感觉不像大人。是啊,二十岁确实年幼得没法完全称作大人。
我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伊芙褐色的眼睛瞟了我一眼,随即深深叹气。接着嘟囔道。
我悄悄瞅了一眼,伊芙尴尬地将头转向旁边避开视线。尽管像平时一样打了我,看来她确实过意不去。出于自尊心不想道歉。总之是个挺费事的家伙。
伊芙儿时的夏天,常常热得缠着我剪头。一到梅雨季,我便一边观赏雨景一边修整伊芙的头发。有次伊芙发现雨中散步的蜗牛,突然起身,害得我将她的头发完全整成了鸟窝。那早已是10年前的故事了。
「……如果将这算作嫉妒我就太悲惨了。」
「嗯,那不行。绝对做不到。这种下雨天出去我会死的,伊芙。」
「什么啊,你这模糊的要求。」
「啊,刘海不要碰。老师碰了我会成光额头的。」
「为了瞬间的浪漫不惜死亡,我可没有那么年轻。」
OK,好。不是生气的神色。有着数年照顾伊芙经验的我看得出来。
「好,不过刘海清爽些更可爱哦。看起来乖巧。」
「男朋友?谁的?」
「你这变态老师!」
过了一会,泫然望着我的伊芙的眼睛开始冷却。啊,啊咧?
「有那么个孩子」什么的。看来真的完全忘了。还有什么?分了?明明一个月前刚带回来说要交往?
沙。我算着伊芙的发长,用手指轻轻捋过伊芙的头发。
也是,伊芙爱着的男人被一点点剥离皮肤,伊芙会更加悲伤。我藏起不满的内心,修整起伊芙的头发。这么说来,这次剪头也是因为伊芙喜欢的那家伙的喜好吗。尽管我心中想要好好整得他一顿,不过忍着吧。毕竟我是长辈,关键我希望伊芙幸福。兴许那真的是个不错的家伙。
「我现在也是大人了,老师。可以别再当我是小孩了吗?」
「帮我剪个头。剪短些。」
伊芙深深埋腰于椅子上,将头发完全托付给我。我轻轻抚过伊芙的发梢,断开的头发悠悠浮在空中。
对。这话没错。现在,准确地说过了今天伊芙就彻底是成人了。再也不是需要照顾的小孩了。
伊芙再次忽然将头转向旁边。假装强势这词深深刺入了我的心脏。虽然我平时确实有点被动懒散,可是假装强势什么的。刚刚我的愤怒可是真心的。
我不久前创作了一个构筑式。虽然有魔力浪费严重这一缺点,不过效果可以保障。一点点剥离对方的皮肤,将人整个毁灭的,受到血腥恐怖小说启发的构筑式。我脑海中再次暗诵那构筑式,豁然笑了。
「嗯,老师!」
于是到了现在。
「所以,说真的为什么要剪头?男朋友说喜欢短的?」
「老师,其实你并不觉得愧疚吧?稍微想想和弟子交谈着在雨中散步这种浪漫的场面。」
我装作若无其事,悄悄将仍然抽痛的小腿往后挪,手上再次施展和之前一样的魔法。总之我确实对伊芙过于温和。明明腿这么疼,却想着硬要伊芙道歉又能怎样。
「而且二十岁在我看来同样是小孩。」
「……那我几岁老师才会把我看成大人呢?」
看成大人。微妙的语感。如此想着,我若无其事地答道。同时用手捋过伊芙的侧刘海,估算着发长。
「这个嘛。大概100岁吧?」
「什么啊那是……」
「不然就证明你是大人呗。让我不敢吭声。」
或许因为一直专心保养。伊芙的头发相当柔顺,不过依然可以看见几处受损的部分。我逐一找出那些部分,轻轻剪断。
伊芙没有回答。雨变得比刚才更大了些。雨水落入水洼,互相发出咚咚声,颇为嘈杂。可惜看不见蜗牛。伊芙的目光固定在小小的水洼中。
现在的话,应该可以说起上次讲过的事了吧。我如是想道。
「比如,举例而言,上次说的事怎样。」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伊芙的神色。然而看不到伊芙的表情。刚才一直回头看我,这次却没有任何反应。仅仅一直望着和刚才一样的水洼。我讪讪的,再次专心剪起伊芙的头发。
接着过了一会,伊芙忽然开口。
「是说让我去城市,当魔法师?」
伊芙的声音有些冷淡。
那是生气的声音。哎,虽然心里是想,可事到如今没法反悔,也不能退缩。
我深深吸气。最早讲这件事时,伊芙生气得对我又打又踹。问我怎么能那么轻松地说出那种话。
理解是理解。因此我很长时间没有再次谈起这话题。毕竟我十分理解伊芙不想和我分开的心情。
对于没有父母的这孩子来说,我是唯一的家人。我让她离开,她听了会有多难过,我估量得出。
「……你的才能和热情都很充分。环境也准备好了。即使去城市也一定能过得很好。」
「……你现在才二十岁,说什么呢。」
厚颜无耻的发言。我噗嗤一笑,松开捏着的手使劲戳了戳伊芙的脸颊,伊芙随即嗖嗖甩头。
「我不想和老师分开。绝对。」
我希望她不要孤独地生活在这乡村中。
因此,她知道我不会一起走。
「总有一天会到三十,变得连整晚吵闹的体力都不剩。又总有一天会到四十,肚子上吊着赘肉,总有一天会到五十,变得满脸皱纹。到了六十或许就会患上心脏病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伊芙的话没错。总有一天汉斯和玛丽琳,还有伊芙都会死去。我没法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兴许在那之前,某人就会向完全不会衰老的我抛来责难,将我赶出村子了吧。
她的时间过于短暂,短暂得无法和我一起活下去。短暂得无论一起待了多久都依然远远不够。
「……伊芙。」
「你那气死人的说话方式绝对不是跟我学的。」
伊芙的褐色眼瞳隐约扭曲。
所以,那质问终究只是消极的表露。
伊芙的手指缠住了我的手腕。
只见沿着树叶,一粒水珠轻轻滑下。勉强悬在树叶尖端晃荡着的水珠摇摇欲坠,危在旦夕。
无论来到我身边,还是离我而去,都将成为伊芙的任务。
雨声渐弱。抹不去我们彼此的话语。相比愈发安静的雨声,唯有天空依然阴沉。
「那个啊。就算是我也没法一直陪在你身边——」
「至少会彻底忘了帮我剪头是什么时候吧。毕竟老师活了很久,而我很快就会死去。」
簌簌。风夹着雨珠撞向露台,沾在伊芙的脸颊上。伊芙的表情变得酷似笑容,她怀着强烈的热望私语道。
我不禁苦笑。眯成半月形的褐色眼瞳和10年前截然不同。即便如此却依然熟悉。甚至记不太清她是何时起笑得那么讨厌的了。
「这点老师不知道吧。毕竟老师不会老去。」
我硬是夹带着笑声说道。
噗的一声,伊芙憋着气笑了。
我没能变成那样。
「二十岁不就长完了吗?剩下的只有衰老并死去了。」
怒火中烧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伊芙有才能。虽然不是像我这种怪物般的才能,她确实拥有显眼的天资。哪怕去城市,她也不会落后其他魔法师们。不如说比他们还要领先。毕竟她正是我教出来的弟子。
伊芙是如何看待我让她离开这村子去城市的,现在已经毋庸置疑了。
「……为什么说这种话。」
伊芙的颈线映入眼帘。按照她的要求剪短到隐约能看见颈线的头发即便是我剪的,却依然十分别扭。
我知道。每当容易忘却的暮秋来临,便迎来了她的生日。长一岁,老一岁。如此和死亡又近了一岁。不同于已经100年近乎不老的我。
「别任性,伊芙。」
「真就不想去城市?」
「啊啦,明明今年依然忘了我的生日?那种话,我才不信。」
伊芙搂着我的手臂愈发用力。虽说是女孩子的力气,却决不显得柔弱。伊芙抱着我的手臂中有种迫切之感,甚至使我有些疼痛,有些气闷。不知何时再次激烈的雨声和伊芙一同摇荡。
正因为是我,关于魔法可以保证。
「那我也不走。既然负不了责就不要说这种话。」
「嗯,绝对不想。」
「……不会忘的。」
「我要是也像老师一样就好了。」
即便并不情愿,既然生而为人,既然没能出生为我这样的怪物,这便是无可奈何的命运。我会活得比她更久,正如迄今为止那般,出席她的葬礼。毕竟我是她的监护人。
「今天我二十了,老师。」
小时候飘荡着长长的袖子跑来跑去的模样吗。将头发留至背下装作大小姐的模样吗。不然是我亲手剪出的,那隐约能看见俏丽颈线的这模样吗。
我所珍惜、教导、培养的弟子。
伊芙收起模糊的笑容,将后脑靠在我的肚子上。现在看不见伊芙的脸。想象不出被褐色头发遮住的伊芙的表情。
1年的错误要用一生来后悔,这就是人类,连那1年的时间都很漫长,这就是他们的人生。
我知道这孩子希望怎样的回答。这孩子恐怕希望我一起走。不,哪怕不奢望我会和她一起走,她也希望我既然不打算一起走就不要让她离开。
「那时我早就和虫子们一起躺在冰冷的棺材里了。」
「挺明白的嘛。老师绝对赢不过我的。」
而且伊芙一旦让她做讨厌的事就会很狡猾,让她一个人待着就会很邋遢。
我不由得咬住嘴唇。
伊芙确实变了。不仅变得会狡猾地笑,而且小时候我这样捏,她明明会甩着脖子吵着让我放开,现在却变得会瞪着我问我这是干嘛。
伊芙和我的时间截然不同地流淌。
伊芙搂住了我的腰。恰似儿时,尿床后害怕父母而逃来我家的夜晚。她正颤抖着。
「怎么可能。我会牢牢记着的。你以为你是那么容易忘掉的人吗?」
「好吧,我什么时候在这种事上吵赢你过……」
面对我的问题,伊芙抬起头点了点。伊芙突起的碎发十分显眼,我用拇指轻轻剪去。果然还是留刘海比较可爱,这般无聊的想法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和老师共度的时间那么短暂。」
「那老师呢?老师会和我一起去吗?」
「老师刚刚说了100岁对吧?」
「……怎么可能。」
我彻底解除手上的魔法,捏着伊芙的脸颊。伊芙的眼睛细细眯起。
我向伊芙抛出的「去城市吧」这般话语,对伊芙来说是不得不搭上一生的问题。毕竟一旦在城市里当上魔法师,就很难脱离那种生活。而且我不打算去城市。事实上正可谓永远的离别。她自然会埋怨如此轻易地让她离开的我。
我们没法一直在一起。考虑到我现在的身体状态,可想而知,总有一天伊芙会率先离我而去。毕竟既没有魔力减少的迹象,也没有其他前兆。
这么一来,我死的时候,究竟会浮想起谁的脸呢。
「知道汉斯叔叔和玛丽琳大婶说了什么吗?老师,在他们小时候也是这副容貌。并且无论我小时候还是现在依然如此。全村的人都知道老师不会老去的事实,只是没说而已。」
那当然会知道。我定居在这村里已经快50年了。玛丽琳在伊芙这年纪时,汉斯刚入学时,我都在这村里。因此这村里的人自然都知道我不会变化,不会老去。大家只是保持沉默没有说出口罢了。
我教过的女孩子,名字是什么来着?这般。
因此伊芙,我的弟子不希望变成那样。
「总有一天老师会忘了今天。或许会彻底忘了我这个人。」
嗯,熟悉的场面。是我记得的伊芙。
这是我养大的弟子。
「当然了,这还用说。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就像她明明叫我老师,却从未照我意图行动。
毕竟我会活很久,与之相比,伊芙很快就会死去。快得过分。
我为了安慰而放出的话语。伊芙怫然作色,踹着我的小腿,希望我打破这沉重的氛围。伊芙想必是读懂了我的意图。然而,即便如此,伊芙却没有像往常那般接受。
「那个呢,老师。所谓人的生命非常短暂。」
我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伊芙的头发。几绺发丝洒落而下。
唯有一事可以肯定。这时间没法一直持续下去。仅此而已。我的时间虽然漫长,伊芙的时间却十分短暂。因此我们的时间远远不够。
伊芙的表情被黑暗淹没。
我长长叹气,拉开伊芙,再次握起头发。基本算是剪过了,不过还没有修整收尾。随着我再次握起头发,伊芙挺起腰端正地坐着。
伊芙的话语十分厌世,而又锐利。
「所以不要叫我离开。再也别说了,绝对。」
同时,她也知道我不会做出那种回答。
「怎么办,老师。我不想死。」
「先说好,我还不想从老师这毕业。」
她知道我脆弱的部分。
伊芙气鼓鼓地托着下巴放言道。从声音中就听得出心情十分烦躁。
那瞬间,伊芙狡猾地笑着,仰视着我。
我帮伊芙拭去脸颊上沾着的水珠,小心翼翼地答道。伊芙在我的肚子上搓头撒娇。
伊芙的话语中含着力量。使我动弹不得的力量。
雨愈发猛烈。瞬息间倾泻而下击打着地面的雨声盖过了伊芙的话语。伊芙的眼瞳十分狠厉。同时十分恐惧。
「然后,那时老师依然是现在的容貌吧。」
然而哪个都不是我想看到的表情。
不然,总有一天我会压根记不得了吗。
明明面对我的玩笑随意踹人,我一郁闷却随即开起玩笑的……
哒。小小的雨丝击中树叶,树叶摇晃。水珠无奈地落下,没入水洼之中。刚刚晃荡在树叶上的透明水珠去了何处,已然变得无从知晓。
理由无从知晓,瘆人的笑容覆盖其上而又消失。
麻烦而可爱的我的女儿。
日后某一天伊芙消失了,我会记得她的何种模样呢。
正如伊芙所说。今后时间流逝,10年20年暂且不论,一旦过了一百年两百年,我或许会忘了这天。或许会忘却帮她剪头的是我,即使记得这事实,我或许也会忘了那是伊芙的二十岁生日,还是十八岁生日,抑或是二十二岁生日。不,恐怕终究会忘了的。
「伊芙,够了。我说这话不是想和你争吵。」
而且那对于伊芙今后的生涯来说会是条更为平安的道路。毕竟城市和乡村的环境差异就是那么巨大。
或许在哭,或许在笑。
毕竟是我的弟子。毕竟是那一直畏惧逃离我的无数人中唯一接近我身边的孩子。她知道我不会跟她去城市。即使她不知道过去我经历的那无数谋陷、冤名、责难。
我们一时没有对话来往。只有沙沙的剪发声暂时充满了露台。雨依然下着,天空阴暗。不过不知何时攀上露台栏杆的一只蜗牛正专心地爬着。
沙沙。最后帮伊芙修了修发梢,结束。
伊芙的发型变为了短发,美丽得使我不由得称赞。短袍间隐约露出的锁骨曲线和纤细的后颈颇为神秘。伊芙看着我递出的镜子,同样微微一笑,用手揪着变短的侧刘海。再也感觉不出小孩样。
「好,搞定。」
「就老师而言剪得挺有品味的嘛?怎样,漂亮吗?」
伊芙从位置上起身转了一圈。
那是当然。是谁剪的头,你又是谁的弟子。无需多言。
「村里的年轻小伙们都要眨着眼倒下了。」
「呼哼,果然如此吗。呼哼,呼哼!」
她本人似乎也挺满意的,不停用手指摸着变短的发梢,发出愉快的鼻音。
尽管她是实在难以管控的无赖,还是常常使我劳累的家伙,看到她开心的模样,我果然不由得喜悦。我也跟着伊芙笑了,抚摸着她变短的头发。伊芙笑出声来。她竟然如此高兴。
明明刚刚还在气我忘了她生日,真是万幸。确实剪得挺美丽。
「嘛,虽然我的喜好是及腰长发!」
噔。
霎时间,伊芙的动作停住了。
「……啊啦,老师?刚刚我好像听见了奇怪的话?」
「嗯?什么?」
话说回来虽然这话从我口中说出有点那啥,不过真的剪得不错。或许整个梅尔巴拉都没有比我更优秀的美容师了吧。不只是魔法,竟然连美容都显露出这般才能,真是连我自己都害怕——
「老师的喜好,是及腰长发?」
「咦?嗯……嘛,大概……吧?」
咕咚。伊芙夺去了我手中举着的酒瓶,摇晃着。嗯,似乎并非毫不关心。只是不太懂酒罢了。
「所以,什么啊这是?」
噹。杯杯相碰。在伊芙直勾勾的注视下,我率先喝了一口。教育上而言谈不上好,不过伊芙不是第一次看我喝酒。明明如此,伊芙却是满脸的难为情。
……没来由地觉得确实如此。为什么呢。
「嗯。今年……今天还好。」
「……哼。明明说不喜欢。」
「来,这就是我的礼物。」
「而且这种生日一过很快冬天就来了。想必今年也是如此。」
或许是出于使我晕厥的罪责感,起来时我正盖着毯子坐在露台椅子上。幸好空中飘浮着看上去像是伊芙施展的发光魔法,视野得以确保。
* * *
「你,总是这样说就不给你生日礼物了。」
「啊啊,没错。大约70年前还挺流行那种风格的吧。那时挺常见的。」
我故意以严肃的声音威胁道,伊芙侧着脑袋。仿佛在问「说什么呢,我根本不期待」,使得我愈发愧疚。也是,迄今为止我本该送过她正常的礼物。那反应并不奇怪。抱歉,伊芙。抱歉。
「平时也要这样专心学习。」
我认识到那时我对伊芙还不够了解。伊芙踹小腿始终不是真的生气,而是单纯地在心情不快的状态下,始终只是还未生气时的暴力。伊芙如果真的生气,就不只是小腿了。
「……什么时候起来的?」
大概,是伊芙父母去世的次年冬天吧。毕竟那时的伊芙还是经常哭鼻子的孩子。
「说到喝酒惹事,感觉老师比我更危险。」
趁着伊芙将魔法书翻过一页的时机,我搭话道。
「别在意。话说,你出去绝对别喝酒。感觉你会惹出事来。」
「老师。那构筑式,不是可以用来干抹布活吗?尤其是打扫窗户这种高的地方时。」
……年轻的孩子们真可怕。若无其事地抛出这种话是最可怕的。完全不知道这话将老人的心扎得多疼!
「我可没那么说……而且头发这种很快就会长出来的吧。」
伊芙笑了,宛如父母节看着将康乃馨藏在身后的孩子的母亲。总觉得有什么严重的错误,不过我决定不去在意。感觉被稍微,不,狠狠捉弄了一番,可那又怎样。今天是伊芙的生日。如果说迎合弟子是老师的义务,那确实如此。
「……你不是二十岁吗。不是孩子了。」
伊芙嗖地甩动变短的头发,转头看向我。嗯,挺相称的。尽管不是我的喜好。
我再次拿回酒瓶打开酒塞。这酒多贵多有价值,爽快地将这种酒送给弟子的这老师有多伟大,尽管我想就此长篇大论,不过罢了。毕竟我不想成为拿唯一的弟子的生日礼物显摆的老年人。
伊芙闪烁着眼瞳朝我黏了上来。松开的束绳使我几乎无处搁眼,所以别这样。称你是大人怎么了。当然,我并非不知道那对二十岁的孩子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因此可以理解。
思绪间传来了伊芙的声音。我没有转头看去,仅仅点了点头。我大致知道。知道伊芙那么不喜欢生日。
啪。伊芙合上书,绷着脸嘀咕道。雨停了,露台却依然充满雨的气味。凉爽,却腥膻的那奇妙的气味。虽然是我喜欢的气味,却是伊芙相当厌恶的气味。或许由于坐在椅子上睡,脖子有些僵硬,我活动着僵硬的脖子回答道。
嘘咿咿咿嘤!
「老师说有就是有,知道不。」
嘎吱。嘎吱。伊芙僵硬地转动脖子瞪着我。明明眼睛和嘴巴都在笑,却莫名有些寒凉。我不由得退后。伊芙侧过头。嘎吱一声。
伊芙坐在我的旁边,正耽读着我不久前买来的魔法相关书籍。专心得甚至不知道我醒来了。
「这个嘛。大概几年?不是很快吗。」
我将酒瓶递给伊芙,伸出酒杯,坚定地忠告道。稍显成熟地,像老师一样训导,这让我颇为满足,不过我藏起了这份满足。伊芙两手握着瓶子,斟满我的杯子,莫名露出苦笑。如此却没有一丝讥讽的神色,反倒怀着忧虑嘟囔道。
人们都很忙碌的暮秋。农活繁忙,还有祭典之类的诸多活动。干完这种日程,伊芙的生日不知不觉间就被挤到了脑海中的角落。对伊芙说这话真的很愧疚,不过这是事实。
「……就是很好的酒。你,还没喝过酒吧?」
「咦,咦?是,是吗?」
「应该有过吧?说话前先想想。」
这么说来没有酒杯吗。我用和刚才相同的构筑式唤来两只酒杯,接着将一只杯子递给伊芙。伊芙的眼中闪烁着好奇心。她像小孩子般望着酒,我举起酒瓶,往伊芙的酒杯中斟满酒。
「哇,是什么?我好期待。」
「一般就算『唔啊啊啊啊啊啊!』这样喊着都不奇怪。哪有家伙一口闷掉这种烈酒的?」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今年还好。」
「那是对老师而言吧。」
「什么啊。给我倒不是要我全喝光吗?」
「稍微离开点。既然是大人就要保持体面。」
「我的生日很容易就会被忘吧。唯独老师总归会急急忙忙祝贺我,除了老师谁都不知道我的生日。不,知道却忽略了。」
恐怕某一天我嗅着雨味喝酒,就会浮想起这一天。无论今后过去多久。
伊芙,出生在容易忘却的季节
我递出酒瓶,哧哧笑着,伊芙以惊讶的眼神望着酒瓶。呼哼,怎样。说到这酒,正是我风华正茂时起就喜欢着并且现在依然省着喝的,财阀们都只在开心的日子里偶尔喝的超超超贵的酒。只有以前生产过!早在梅尔巴拉这国家诞生前——!
我喃喃自语道。没错。现在二十岁了。我看了看钟,现在马上就过12点了。到了二十还过了一天,现在真的得完全当作成人了。
「所以,是把我看成大人了?!嗯?!」
真的什么都看不见。毕竟这又小又旧的乡村夜晚有光亮的地方,只有魔法师的我和伊芙的家中。唯有尚未退去的雨的气味和酒的辣味相互掺杂,代替着风景。
酒杯碰到了伊芙的嘴唇。咕嘟。咕嘟。酒越过伊芙的嘴唇流入食道。伊芙蹙起眉间。同时,我瞪大眼睛。尽管眉头紧锁,伊芙却没有停下,喝光了满满盛着的一杯酒。一口气。
流行又变了吗。那时我还在王宫里过着顺利的时光。那时真的挺不错的。记得那时追求我的女子们都和现在的伊芙是同样的发型。
「说得轻松,知道留至腰间要多久吗?」
「恐怕我就是因此腻了——咕呼?!」
不坏。挺好。希望一直持续,甚至如此想着。
是因为由男人独自养大吗。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有情调。
妈的。
伊芙眨着眼睛。潮湿的空气紧紧黏在脸颊上。
……这酒,挺烈的。
只是伊芙的反应似乎带点别的意思,我不太明白。这孩子这么执着于成为大人吗,我想。
「不,现在是大人了吗。」
「刚才。发型,挺相称的。」
毕竟是二十岁成人的纪念,这种礼物应该不要紧吧。虽然是刚刚想到的,不过感觉不坏。
伊芙笑了。露出了所有牙齿,十分天真。
「那个呢,老师。我,其实并不喜欢生日哦?」
而且今天是那女儿宝贵的二十岁生日。
「老师,痴呆了?最近总是呓语。突然说什么呢?」
嘎咕。伊芙纤细的手指抚摸着酒杯的顶面。我装作没听见,仅仅独自喝光了酒。现在随声附和只会让伊芙害羞。默默聆听女儿的撒娇,这正是爸爸的职责。
「那么,你第一次喝酒我也在场呢。」
「对你而言也很快。一旦成为大人,区区几年不过瞬息间而已。」
「……老师,刚才是把我看成大人了吗?」
伊芙曾经说过。生日过了就是冬天。下着雪,手冻得生疼,家里冷森森的,想要来我家又会被雪妨碍,很是困难。因此冬天十分难受,她如此说过。
「这种事早点说啊!」
现在看去,伊芙的脸兴许是因为酒,完全染得通红。结果我忍不住笑意,低声失笑。伊芙似乎心情还算好,并没有生我的气。只是稍微瞟了一眼。
「呼,哼!那,那是当然!看好了。」
「噗哈,苦!这喝起来是什么味道?」
确认到直击心口的膝踢的存在,我在渐渐消散的意识中喃喃道。
「生日礼物?老师送?明明今天依然睡了一整天?」
虽然她依旧像孩子的点我实在没辙。
清醒时已经是雨停了的夜晚。
读的部分是……我看看,上次说的词汇吗。确实是必要的学习。毕竟伊芙相比自信心更想要减少误差,因而时常会配置非效率的卢恩语。傲慢而充满自信,却在如此微妙的地方感到不安,这就是伊芙的性格。
伊芙明明说苦,却一点点自酌着逐渐喝起了酒。我看着那模样,噗嗤一笑,将视野中空无一物的晚景当作下酒菜,喝起了酒。
在猛烈的声音中,一只酒瓶急速飞到我的手上。用远程操纵事物的魔法,还没给伊芙看过的新鲜作品。
那样的伊芙说喜欢生日,这才更加奇怪吧。
果不其然,刚放下酒杯,伊芙便叫出声来。
伊芙似乎完全不关心这酒。
「□ ■□■ ■□ □□。」
如果下次在某人初次饮酒时给其斟酒,必须只倒一点点。没想到有人会不懂酒的可怕,二话不说一口闷了。孩子们的意气真可怕。
你以为我照顾了你多少年。
我拿起伊芙给我盖上的毯子围在伊芙旁边。只见束绳又松开了,不过现在碰那玩意,只会使依然疼痛的心口再挨上一记。
「老师,知道你每次唠叨就老气横秋的吗?」
伊芙的生日容易忘却。
伊芙「那就少倒点啊」这般说着,倾诉着不满。
是因为她不只是给我斟酒陪着我的弟子,而是第一次作为共同喝酒的「酒友」坐在位置上吗。我打出手势劝酒,伊芙滑稽地用两手抬起杯子。太像第一次饮酒了,甚至有些好笑。
「不,拜托!怎么了,这可不像你!」
「哎,真是。怎么可能那样嘛,老师。上次时尚杂志里说。成熟而男孩风的波波头才是男人们的浪漫。没有比隐隐约约的颈线和悄然可见的锁骨更能显露女性魅力的了。」
我咏唱起曾经无聊之中编出的构筑式,抬起手。接着不多久。
我百分百会牢牢记得这家伙是个无赖。即使过了300年。
然而还谈不上心情愉快吗。毕竟我还没说那句话。
「伊芙。」
「怎么了,老师。」
「不要去城市。」
「咦?」
虽然看不出来,但我知道。伊芙正惊讶着。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爽快地接受她的话吧。不过自从刚才,自从和伊芙谈过后,我就一直在想。还是尊重伊芙的想法吧?即便在这乡村,不同样可以十分幸福吗?并非这类理性的想法。
只是,如果伊芙不在我会孤独的。仅此而已。
「即使你到了三十没法整晚吵闹,即使到了四十肚子吊着赘肉,即使到了五十挤满皱纹,那又怎样。我依然会照顾你的。你还是待在这村子里吧。毕竟你邋里邋遢的。」
我故意没有提心脏病。毕竟我绝对不想伊芙死去。
「所以伊芙。嗯,今天一整天我还没说过这话。」
伊芙没有回答。而是低着头。要是以往,脸就会被长长的头发完全遮住,然而变短的头发没能遮住她的耳朵和下巴。发光魔法放出的隐隐光亮微微映照着她的皮肤。
不知是因为酒还是什么,伊芙涨红了脸。
我装作不知道,装作看不见,借着酒劲,紧紧握住了伊芙的手。对百岁老人而言,握住女儿的手需要多大的勇气,不言而喻。然后比这更加害羞的是——
「二十岁,祝你生日快乐。」
虽然立刻说出了这句话。
「……这话早上就该说了。」
「那就从明年开始。」
伊芙的二十岁生日时,我在这里。
因此伊芙三十岁时,四十岁时,五十岁时,只要是伊芙的生日,我就会在伊芙身边。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伊芙的父母去世时,伊芙公布写出的蹩脚诗时,伊芙第一次学习骑马时,第一次魔法成功时,还有完成粗糙的第一个构筑式时。
<短篇完>
希望尽可能永远持续。
以及在那之后——
希望今天一直持续。
「啊哈哈,那真是可惜。怎么办?」
「要是时间停住就好了。」
在雨停了的夜景中,我们喝着酒,如此真心重复着。
我祈祷着和伊芙相同的愿望,再次往伊芙的杯子中斟酒。伊芙同样往我的杯子中斟酒。噹的一声,我们酒杯相碰。屋里的时钟告知着12点的到来,发出微小的声响。我和伊芙都听到了那声响,两人却都故意装作不知。
哪怕我是怪物般的魔法师,却依然停不住时间。因此我没法将她的请求当作生日礼物答应。哪怕她再怎么央求。即使我自己殷切地希望,不可能的事总归是不可能。我停不住时间。
「……同感。」
「那么记住,接受你撒娇的时间结束了。」
伊芙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脖子。虽然之前说不是我的喜好,嘛,这么看着还挺不错的。
伊芙和我现在,正祈祷着相同的愿望。
无论来年的暮秋,还是后年的暮秋。
我希望这时间持续下去。
伊芙对上了我的眼睛。她生疏地笑了,就像在学校里第一次得奖时。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却唯有美丽的女子才露得出来。
所以今后我会继续留下作为她的老师。
因此再久些。再长些。
「……很可惜,老师。很快就12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