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终末前夜
《隐遁魔王与剑之公主》 · 비에이 · 9212 字
似乎是春天。不然是冬天吗。
反正天气挺好。适宜的温暖,适宜的凉爽。并不火辣的阳光恰到好处,天空鲜明得好似调色板上肆意混合的皓白与亮青。
明明没有乐手,某处却传来了音乐,微风习习花香飘溢。樱花、水仙、秋英、芍药、牵牛、溪荪、百合、水菊。不同季节、不同地域、不同栖地的花一齐绽放,填满了视野。
我坐在长长的餐桌中央。
恐怕是场聚会。各种点心整齐地摆在桌上。我四处张望,依次确认和我一同坐着的人们。
嘉珞念叨着帮坐在我右边的伊芙,不,阿丝特莉雅挽起晃荡的衣袖。坐在我左边的琪莉请求约娜再上杯茶。其旁的罗罗娜装模作样地将蛋糕切成小块认真地送入口中,其侧的黑杰尔连这种场合都全神贯注地捧着书读。
「和平」这一抽象单词的具象就是这种风景吧。
我忘却了的人们,没能守护的人们,想要守护的人们汇聚一堂,看着这温馨而幸福的风景,我用双手捂住了脸。
「真是个烂梦。」
嗯,是啊。这种事不可能是现实。
希望别以这种形式让我察觉是梦。
「这,是你干的吧。」
我苦笑着望向邻座的阿丝特莉雅。好似不满意嘉珞挽的袖子一般紧锁眉头的阿丝特莉雅盯着我说道。
「怎么可能?阿丝特莉雅已经死在了你的手上。脑子没坏吗?还是痴呆得这么快就忘了?也是,400岁确实会患上痴呆。可以理解,老头。」
「哪怕是梦你都毫不留情啊。」
我深痛地领悟了那不是「伊芙」而是「阿丝特莉雅」。
「为何基于那种垃圾似的判断就要栽赃阿丝特莉雅,姑且听一听理由吧。」
「真是感激涕零。怎么说呢,以梦耍人本不就是你的特技吗。」
「耍人什么的,如果要选这种恼人的单词,可以闭嘴吗?」
「不是耍人是什么?」
一匹薄布遮住曼妙曲线的短发女性。细长的眼梢奸滑如蛇,侧衩的裙子骄傲似地显露着雪肤的人类。不,恶魔。
「我们大概就是这样了……现在说说您的事情吧。」
坐在餐桌前笑闹着的我的人们依次隐去了模样,仿佛从未存在。起初是黑杰尔,接着是阿丝特莉雅,约娜,嘉珞。
「咦,那么。」
「差不多。您是在等我吗?」
抬头一看,桌子对面站着熟悉的女人。
啊,恶心的称呼。
「一半是我。一半是……虽然很不爽,是公爵。」
我正色回答了恶心的玩笑。希娜嘻笑着撑在桌上,上身噌地向我靠来。大到逼人的胸部滚滚荡漾。
「一口闷。」
天亮了,仿佛那众多的人们从未死去。
单是如此,我暂且放下心来。
「我会战斗。」
满面尘灰的男孩寻找着父母,一边哭一边徘徊。半晌,疑似修女的两人出面和孩子谈了几句,然后抱着孩子匆匆消失。即使失去了父母,孩子总归是活下来了。希望如此。
「呼呼,尽心感受!亲爱的体内充满了我吧!」
温兹出面干掉贝拉,支援其担任下届国王。国王看不惯贝拉将临终的他关在里屋恣意妄为,所以一口答应了温兹的提案。结果莫鲁萨巴承受了巨大的损失,在温兹的帮助下让傀儡坐上了空置的王座。
「结束了?」
恐怕那是休瓦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噹——杯与杯轻轻相碰。红茶代替了酒,在杯中荡起小小的波浪。
扎嘴得好似含了一捧沙粒的单词。
不一会,周围就只剩黑暗了。我坐在哪,或是站着,连这些都辨别不了的浓密黑暗。唯有希娜的手指之感如蛇缠身,敏锐地刺激着我的触觉。
哪怕是梦,希娜的手都冰冷得惊人。缠绕如蛇的手指摸索着我的脖颈。
「够了。挺肉麻的。」
「是。贝拉露丝公爵没有杀光兄弟姐妹。她饶过了立书放弃继承权的一部分人。她们大多都是没有受过后继者教育的低序王家公主。公爵离开首都期间,即使其中一人被交与了王权也并不奇怪吧。」
坐在桌上的希娜搂着我的脖子问道。
「这计划谁想的?」
抱歉。说实话哪有人想陪两杯断片的家伙喝酒。
「德鲁登的战火延续期间,王城方面直接向莫鲁萨巴王家派去了使节。奇袭之前,那情报也传给了待在这边的一些莫鲁萨巴贵族。还没制定什么对策就遭到了奇袭,首都方面大概没法收拾了吧。」
「嘛……大致的事由我了解了。虽然没有必要关心敌人的过去。不管怎样她投降了,还是未成年人,这些我们可以考虑。」
我对着虚空答道。
「没错。所以我们温兹为其拉起了势力。」
休瓦领我去的是小小的茶室。
我决定不再苦恼。不再纠结。
对我而言更大的问题尚且堆积如山。
「为何不开心?这不是亲爱的所希望的事吗。」
我无力地笑着垮下了肩膀。
毕竟我现在有太多必须守护的东西,没法一味地揣摩神意,等待被赋予我人生的答案。
「所谓的酒友……我就认了吧。」
活下来的人们忙于收拾死人的尸体。除了急着回去报告的数名骑士,大家都还留在侯爵城里。莫鲁萨巴南下时的气势烟消云散,相当多的生还者向温兹举起了白旗。
「为什么连你……」
然后是琪莉・温兹。
琪莉造访魔王城后没多久,她就问过我。餐桌上多点人不是更快乐吗。
开门的声音使我转身看去,休瓦打开了会议室的门来到了走廊。闭合的门中可以瞥见包括侯爵在内的骑士和贵族们。
如同被黑暗吞噬,希娜的模样很快被漆得黢黑并消失。不,或许是我闭上了眼睛。
「我希望你们将罗罗娜・拉丝图罗移交给我。」
* * *
说实话他没有如此关心罗罗娜的理由。当然可能是考量到罗罗娜不止和我还和琪莉有交情。休瓦等于是说会尽到其本人的全力。
「这……虽说如此……」
没有踌躇的理由。
我怀着歉意举起我面前的茶杯伸向休瓦。休瓦皱起眉头嘟囔着「浅薄」,最终倒也举起了杯子。
「派去使节?」
希娜・塔玛。
没错,我希望这种事。希望和我珍爱的人们一起逐步积累微不足道的日常。希望大家一起围坐着同一餐桌喧喧闹闹吵吵嚷嚷地笑着争着再和解,如此活下去。
「所有的梦本就是没头没脑的,亲爱的。」
「不,什么梦这么没头没脑。」
「先请移步。毕竟不是走廊上能说的话。」
「这个嘛,为什么呢。因为如今亲爱的和我成为一体了?」
而我只觉得那很……美丽。
说是承蒙侯爵好意留宿期间一直使用的房间。装饰着原木的墙壁环绕在四周,没有窗户。一名侍从勤快地点燃了熄灭的暖炉,匆匆离开了房间。侍从出了房间后,休瓦这才一边斟茶一边开口。
青碧、朱红、草绿、鹅黄,斡如漩涡的焰火犹如地锦蹿天,直抵云霄。罗罗娜和琪莉一边像海狗一样鼓掌,一边「噢噢噢」地发出感叹。
我站在可以俯瞰城市的窗边,眺望着街道。
温兹的政治局势我不得而知。当然,只有温兹和平,琪莉才不会在意王家,只有琪莉不在意,我才能放心地独占琪莉……唔呣,现在那种事不重要。
我刚缩起气势,休瓦便怜悯似地长叹一声。
「……嗯。」
「别说恶心的话。」
「您在看什么。」
即便如此,那风景中有琪莉・温兹。
「没想到你是个笨蛋师父。」
「我所……希望的事?」
「虽说如此总不好马上释放吧。只是约好给您提供最大的方便。至少我们会禁止不人道的行为。」
「叫你别说了。」
「原来如此。这梦是我的愿望吗。」
话头转到了我这边,我省去铺垫直接进入了正题。没有拐弯抹角是因为休瓦大概也一定程度上猜到了我的要求。
宛如烛火熄灭,一两丝光线突然从周围消失。
「是啊,想要活着并不是罪。」
唯有我一人的餐桌旁不知何时增加了这么多我所宝贵的存在。逐一入座的人们,都是我的眷恋。是活了400年仍不禁害怕消失的,我的理由。
「我有话要说。」
休瓦短叹了一声。我正担心他要拒绝对话,休瓦却欣快地对我说道。
那时的我很不喜欢那吵闹的氛围。那噪音与卑情相交的风景,给我一种仿佛看着画框对面世界的异物感。
因此,莫鲁萨巴只能一定程度上接受温兹的不公掠夺。尤其新的国王匆匆接过王权没有一个手足,既无政治手腕亦无势力,于是更得依靠温兹。毕竟一直畏缩于贝拉的暴力,只要温兹稍加哄劝装作友方,恐怕就能轻易地操纵。莫鲁萨巴等于是成了温兹的属国。
「琪莉殿下在那年龄就已经是剑师了。」
休瓦顽固地双手抱臂,念叨道。
和阿丝特莉雅交谈的短暂期间,桌子对面开始了不可思议的表演。约娜往水晶杯里斟入各种酒类,在其上点燃了火。
「是爱。」
「我大概猜到了是什么话。」
无话可说。哎,说了我不擅长这类辩论。
「即便如此还要战斗吗,亲爱的?」
我故意用力睁开眼睑。光线再次回归时,进入视野的是高高的天花板。
「您是寄存了什么东西吗?」
「谢谢。」
「是,您不知道。您说您完全不会插手温兹的战争,所以请自始至终都不要插手。虽说有交情在,毕竟我的身份不好给您特权吧。」
「意思是您之前不认呢。」
「不想死吧?那就没有战斗的必要。用不着战斗。即使世界毁灭,亲爱的也不会消失。可以作为王者君临苏生的世界。」
「但是那人根本没有与之相应的势力。」
爱。
啊,是说那个小胡子公爵吗。不仅栽赃我还想除掉琪莉,这般不快的记忆涌来,使我闭上了嘴。
我再次缓缓确认坐在我两旁的面孔。
有我想要尽心守护的存在。
「那孩子,现在终于十六岁了。」
「畅快。」
我们一边笑着,一边咕嘟咕嘟地灌下了热茶。
虽然我们俩很快就一边咳嗽一边悲鸣。
* * *
白天,大家都忙得一塌糊涂。
琪莉一直被呼来唤去,休瓦为了接待首都来的人一面难求。闲暇的人大概只有完全疏离人类战争的我。
然而一旦日落就会不约而同地涌来我房间吧。
最先造访的是休瓦。
门都不敲就猛地开门进来,一言不发一扭一扭地穿过房间,「啪」地栽倒在床上。接着就长篇大论起了他现在多忙多累多睏。还叫我滚出房间,但我没听。
不多久,玄铃来了。
她不是从房门而是蹿上阳台开窗进来的。她知道她成了圣神降临祭钻进烟囱分发礼物的红衣圣人吗。我烦躁地让她平凡地从房门通行,玄铃便豪宕地仰天大笑。
之后造访的是嘉珞和约娜。
约娜怀抱着从侯爵家的女仆那得来的盛满酒的大瓶,嘉珞拿来了和士兵们共饮的山羊奶。不管怎样求求了,要喝回你们房间喝。这是我的房间,我本来正想睡觉哎。
我尽可能地表现出厌烦,三人反而乐呵呵的。好像把我的厌烦看成了小孩的撒欢。哇,我真的火了。
「来,空开点。是叫贺酒吧,贺酒。大家这样聚在一起哪会容易?」
嘉珞往杯里汩汩倒酒,语气轻薄地说道。杯子全是偷偷拿来的,水杯茶杯混杂不堪。
我怜悯地望向依然缠着绷带的嘉珞,问道。
「身体还没痊愈就要喝酒?」
「我本来就恢复得快。」
嗯,这点我承认。嘉珞的生命力顽强得如同因为「干掉了吗?」这句咒语而复活的反派一样,想到这,我吞回了反驳。
休瓦非但没阻止嘉珞,反而高兴地支持。
侯爵家似乎意外地信仰心深厚。
作为回答,句尾却是升调。是在问我吗。
「为了酒业的无限发展与繁荣。」
结果我草草搬出了琪莉对我说的话。
「想什么?」
虽说被酒鬼们占了房间选择了离开,但是我别无去处。也不想叨扰忙了整个白天的琪莉。结果我只能像幽灵一样徘徊在不知构造的他人之城。
她在想什么。我转向前方,谎言似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作为私人礼拜堂还挺花工夫的。」
「那么,为了魔王这厮一成不变的寡廉鲜耻。」
「不知风流者焉为魔王。实是可怜。其名足惜。」
我沿着礼拜堂中央的路徐徐向前走去。花岗岩地板上的皮鞋声宛如深井里的落水声一般回响在礼拜堂内。
相贴的肩膀和指尖传来的琪莉的脉搏使我内心发软。
似要杀了我的四股视线使我迅速改口。
活到最后的只有我、玄铃和约娜三人。然而我实在没有赢过那两人的自信,虽说如此我也接受不了将意识的主导权交给酒精,造成不啻绑架公主的黑历史,所以我假借吹风偷偷离开了房间。幸好两人正激烈讨论着酒的历史和味的种类,没太关心离房的我。嗯,有些惆怅。
「当没听见吗……」
即,人类必须承受的极恶之敌。
伊芙试图在那将自身的灵魂移入琪莉的身体。那时的我忙于推开琪莉。恐怕要不是伊芙,我就无法正视我对琪莉的心意,就那样褪色直至忘却了吧。
「是啊。」
「不。但我经历过一次诺芙预言的实现。所以没法置若罔闻。」
「……懒惰?」
「在这干什么?」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仔细想来,伊芙算是比我更早察觉了我的心意。
「这……我的本能一直怂恿我说用不着。」
正如诺芙预言的那样。
* * *
「哪种本能?」
「魔王觉得我会伤害魔王吗?」
一打开门,内部的冷空气吐也似地漏了出来。
求你了,别为了那玩意……!
原来如此。
「就这样干杯……是不行的吧,肯定。当然。嗯,我也知道。」
静谧得令人沉心,这时间大约谁都不在。
礼拜堂比想象的大。我徐徐环视足有2层楼高的天花板,以及夜里仍零落发光的烛台,心中发出了感叹。墙上的浮雕和花岗岩柱,礼拜堂前方中央华丽竖起的彩璃,都雄壮得使人不禁畏缩。
我会依然独自隐遁于城,毫无意义地削减生命吗。
「先说好,我不是想喝才喝的哦?你的两个老师总是怂恿我。」
「啊,那我就,崇奉我们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
「现在怎么办?」
「祈祷?」
「我也讨厌。所以我想赌一把,琪莉。」
「恶魔终究,没能抓住?」
琪莉一脸哭相地喊道。
不一会,五盏杯子在虚空中轻轻碰撞。一点都不统一的,各色各样的五盏杯子。
我在琪莉的旁边坐下,琪莉抿嘴一笑接着说道。
虽是魔王,毕竟偶尔还是想要献上祈祷。
是琪莉教会了我,那停滞的时间是多么地愚蠢。
「哪种本能?」
嘉珞顺着玄铃的干杯辞喊道。不是为了,竟是崇奉。危险的家伙。
「……为了一起不孤独的日子。」
这些家伙,是来把我当下酒菜的吗?!过分了啊!
「打,打住!一本正经地攻击别人的黑历史啥的,不很过分吗!」
听了我不可靠的回答,琪莉大大地深呼吸。然后睁开了闭着的眼睛,一脸悲烈地望着我。
「庆贺大温兹国的胜利!」
鼓起勇气踏上的路,纵使荆棘载途,只须披荆斩棘。纵使迂回路远,只要一再前行,终将抵达目标。只要前进不止,路就一定存在。
「原来如此。那为何不运动?」
「请不要诽谤我们的主人。主人比谁都要懂风流。所谓醉酒绑架公主不正是忠实于坏蛋的本职吗?」
如此走到最前方的我,发现了坐在长椅上的金发少女。
这选择是正确的吗。没有更好的答案吗。人生总是在我面前铺开岔路,我走过那没法回头的路,每次都后悔而念虑。一直担心没走过的别途才是正解。结果我放弃前进停在了路口,如是度过了300余年。
琪莉用略显紧张的声音向我发问。
如果诺芙的预言丝毫不差。按图索骥的解法就和魔法乍然相似,并不困难。正如建立构筑式,我预先定好诺芙看到的某个未来,仔细思考到达那个地点的必经之路。
不服输的休瓦和约娜随之喊起了干杯辞。
面对我的疑问,琪莉・温兹缓缓抬头望向了我。琥珀色眼瞳中摇曳的烛影犹若荡漾的金水。
「妙哉。为了没有孤独者的世界。」
外面稍冷的空气和蜡烛燃烧的气味。摇曳的烛火映出的影子。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彩璃。在虚空中缓慢飘游的尘埃。听得到呼吸的寂静,以及坐在我身边的你。
干杯辞什么的。我为了啥好呢?该祝贺什么呢?
没法置若罔闻,所以转念决定积极地解释并利用那预言。
啥干杯都没有只顾着喊辞了吗。而且那样大家各说一句的话不就自然轮到我了吗。打住。这种事是我的软肋。唔唔,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一旦吞噬恶魔,我的肉体就会承受不住魔力而死。被恶魔吞噬当然也会死。然而一直浑浑噩噩的话这个世界就会死去。
「这个嘛……」
——这么说来,迪兰多的别庄里也另设有礼拜堂。
不出所料,休瓦是最先头砸桌子失去意识的。嘉珞没有失去意识,但失去了人类的尊严。
酒席持续到很晚。
「我正在哀叹我周围全是酒鬼的辛酸现实。」
「说魔王年事已高,为了健康要少喝酒多运动。」
想来想去我似乎没有除此之外的殷切愿望。这也是我无法放弃和恶魔战斗的理由。
在空无一物的此处,我的一切都被填满。
所以我决定不再后悔。
「我吞噬恶魔,意味着我会拥有人类承受不住的魔力。一旦吞噬那个恶魔,我就会成为现存的唯一恶魔。」
「魔王和风流到底有啥关系?!」
「所言极是,嘉伦小姐。历来战场上酒就是用来缓和伤者痛苦的。」
「这样啊。神怎么说?」
我同样想过诺芙的预言。再三品味过她的预言。
倘若那时伊芙没有做那种事。倘若迪兰多是个更正常点的人。倘若因此对人际关系不自信的我最终和琪莉分开。
——去看看吧。礼拜堂。
这才是「终末之恶魔」。
「但那样魔王就会消失吧。我讨厌这种事!」
「诺芙传递的那个预言。」
我每次都彷徨,纠结,踌躇。
我就这样走过走廊窗边,通向别馆的礼拜堂十分显眼。
我不禁苦笑。我的表情逗得琪莉短短一笑。那笑声回荡在礼拜堂内。
「根本就是让人无痛去世吧,那玩意。」
忽然,琪莉向我问道。我转头看去,琪莉正闭着眼睛。
明明我的战争尚未结束。
玄铃温柔地笑着接上了我的干杯辞。
「我啊。坐在这一直在想。」
如今我必须思索在我选的这条路上如何前进。
「相杀之王女的力量连魔法都能相杀。可以利用那柄剑消耗漫溢的魔力。即使没法相杀所有溢出的魔力,恐怕在我的存在湮灭前还是可以尝试的吧?」
「说到底不还是要我刺向魔王吗?」
我转向琪莉而坐,怀揣最大的真心开始说服琪莉。
「当然,我的判断有可能是错的。之后的事态我也猜不到。或许你也会伤得厉害。但我觉得有尝试的价值。」
「我……没有自信。我学剑不是为了伤害魔王。」
「不是说伤害。而是要你拯救我。」
可以操纵雷吉纳丝・艾奎拉的只有琪莉。
结果我决定将我的生命寄予琪莉。倘若我的生死由她而定,我会欣然接受这判断的结果。
「现在我除了吞噬那个恶魔别无选择。我不想坐视世界毁灭。于是我想赌一赌我能活下来。」
琪莉难过似地蹙眉闭眼低下了头。昏暗的光芒下勉强可见微微颤动的嘴唇。虽然泪水一滴未落,但我觉得琪莉在哭。我无能为力,只是抓住了琪莉冰冷的双手。
「……万一我杀死了魔王怎么办。」
琪莉用颤抖的声音向我问道。
我无法保证绝对不会有那种事。毕竟我无从知晓我的判断是否依然正确。我不想笨拙地撒谎,不想用那笨拙的谎言让琪莉更加不安。
结果我选择了我想得到的最有可能的答案。
「万一我死了,我会在琪莉忘记我前再次诞生的。」
听了我的回答,琪莉抬起头,「哈哈」,这般短短一笑。
抬起头的琪莉眼中泪水汪汪。好似稍一倾斜就会簌簌淌下。我用手背拭去琪莉噙着的泪水,以笑容告诉她不要害怕。
「如果出了差错,我就到琪莉出生为止再等个400年呗。」
这次可以等得更好。
琪莉害羞似地微笑,情不自禁地哭了一会,又笑着钻进了我的怀里。
走了半晌,蓦然回首,休瓦依然站在城口愣愣地望着我们从视野中消失。
休瓦苦笑着松开了我的衣领。琪莉对休瓦熙然一笑。
「别死了,我们。」
「我是最先醉的,当然该最先醒来吧。」
我不想和别人见面,在太阳未出的黎明时分离开了城堡。
这小子,微妙地有气人的一面。怀才不遇分明是因为这恼人的性格吧。
啊啊,无论成为新派的主人公,抑或留下悲壮的名台词,明明都是那么地恶心。
然而就算他招惹我,我还是对他发不了大火。比起我让休瓦操心的水准,这种程度算不了什么。
我美丽的新娘颤动着面纱般的长睫,呼吸急促地搂住了我。
我们在休瓦的送别下离开了夏鲁侯爵的城堡。
「那就那么做吧。我们两人。」
休瓦一脸郁寂地向我问道。
视线交汇之际,他深深地鞠躬作别。
「唔呣,好。那么魔王先生。您愿意娶琪莉・温兹为妻,爱惜她一生吗?」
「这咋说呢……该说是有不可抗力的理由吗……就像夫妻俩一心同体……」
休瓦泫然欲泣。蹙起的眉间似要生出阴影。
「没办法。毕竟这事只能我来做。」
「即使你可能遭遇危险,也终究要走吗。」
我笑着拍了拍休瓦的肩膀。休瓦一脸错杂地茫然仰视着我。
休瓦不忍心凶琪莉,只是用双手猛地攥住我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的牺牲……我决不会忘记。」
微妙地有理,我无法反驳。
仅仅如此。不知为何,滚烫的某物从喉咙里沸涌而出。
琪莉好似有些害羞,强忍着哧哧的笑声。
「魔王,都准备好了吗?……啊咧,休瓦?!」
「终究要走吗。」

* * *
「我走了。」
琪莉确认似地再次说道。
「先是绑架,后是将琪莉殿下扯入那危险的事情,脑子没问题吗……!」
「嘛,至少某个家伙确实理解了吧?」
我和休瓦壮烈道别的期间,琪莉出现了。休瓦和琪莉都吓了一跳,一脸「你到底为何在这?」地望向彼此。尤其休瓦满含杀意地瞪着我的表情,真是令人痛快得不忍独享。怎样,我背后插刀的水准。呼呼呼。
包含良多的言语,持续良久的作别。
相叙完并不好笑的无聊笑话,我们默不作声地轻轻一笑。
「吓,琪莉殿下怎么来了!」
我们没有证婚人,没有致辞的大司祭,只是小声到唯彼此可辨地互相发誓。
「那我走了,休瓦。」
我打趣似地笑着亲吻了琪莉的脸颊。
琪莉倏地碎步靠近我旁边,双手抱臂地补充道。琪莉,那种话就别说了吧。这简直是火上浇油诶。我看着休瓦炽烈的眼睛,总觉得会挨上一记。防御魔法,防御魔法。
「你,怎么回事!不是一个人走吗?!疯了吗!想死就老实点死,竟然骗走别人国家唯一的公主殿下!」
「当然。您愿意嫁给魔王,负责到底吗?」
「一定要活下来。」
「我会时常怀念和你共饮的日子。」
琪莉莞尔一笑,说道。噙着的眼泪顺着下颌簌簌淌下。
啥啊,男人对我露出那种表情我又不会愉快。
「这个嘛。我第一次结婚。」
有了嘱咐我回来的人。
有了可以回来的地方。
「当然愿意——话说结婚誓约,是这么做的吗?」
「哪怕谁都不理解?」
「那个,再怎么说好歹是战斗,你这有点……」
「啥呀?刚刚还说什么怀念,原来是信口雌黄吗?」
接着我对琪莉进行了誓约之吻。
然而我在城堡入口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倚立在入口的休瓦一发现我就早有准备似地绷起脸来瞪视着我。红透的鼻子吸溜着鼻涕,好像等了挺久。
「啊,真的?我也是。有了共通点呢。」
「啊,我们确实是夫妻吧?昨天结婚了诶?热乎着的新婚!」
「说了夫妻什么的呢!」
于是我更加用力地抱住了那样的琪莉。
我答道。
「嗯。」
「牺牲什么的,我这么快就死了?」
「所以……请陪伴琪莉殿下安然归来。」
我抱紧了琪莉。似要将她的存在刻进我的一切记忆。
休瓦向我咆哮泄怒之际,琪莉比我更急地跺了跺脚。琪莉的反应使休瓦涨红了脸。我甚至有些担心他会扶着后颈倒下。本就白如面粉的脸蛋使得涨红的皮肤更加显眼。
「我会让你每天早上绕骑士训练场跑100圈!」
我深吸了口气,暂时抬起了头。
「哈哈,好像结婚誓约一样。正好还在礼拜堂。」
可以比现在更快地带走你。
「所以说,我这么快就死了吗。」
想要阻止却知阻止不了。想要帮忙却知帮不上忙。不知为何,我仅从那表情中便得以全盘读出他那矛盾的纠结。包括休瓦捏着我衣领的手正微微颤抖。
「咋了,你。不应该烂醉如泥的还不省人事吗?」
「咦,这,这样的吗?」
「琪莉殿下要是受一点点伤,我不会放过你的。」
只是如此平淡地道别。
「所以!」
「我会等您们的。」
幸好这瞬间,你和我都不孤独,我想。
「嘘咿,休瓦!安静!别人要醒了!」
纵使生命中遇见了无数的岔路,我一定会选择通向你的道路。
妈的,我也不知道我在说啥。
稍烫的体温交缠在一起。浑身的细胞逐一苏醒般的奇妙感觉。就连轻摇窗户的风声都好似沁透了皮肤一般鲜明地传来。
琪莉说道。
「过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