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泄露的秘密
《隐遁魔王与剑之公主》 · 비에이 · 1.7万 字
贝拉露丝・莫鲁萨巴好久没有率领随从们走在莫鲁萨巴王城的走廊上,因此那模样甚至有些陌生。
一度离开的王城变得陌生而别扭,贝拉本人亦十分不快。毕竟如今自身成了没法继续享受王族特权的存在,这般事实仿佛刻骨铭心。
国王的健康每况愈下,这般消息传来不过是四天前。按照计划,早在一个月前就该开始衰弱了,她的异腹兄弟们却谁都没想叫贝拉回王城。显然是不想让姗姗来迟的贝拉再牵扯进本就不确定的后继者之位的争夺中。
其间,贝拉已经拉拢了主要的贵族们,如果拉拢不了就胁迫,如果胁迫不管用就肃清,这样暗中壮大己方势力。并且那过程中阿丝特莉雅和她的恶魔发挥了惊人的推进力和能量。贝拉丝毫不用脏了自己的手就展示了巨大的力量。
那些愚蠢的弟弟们还觉得只要讨得国王一丝欢心就行了,想到这,贝拉不禁发出嗤笑。
反正一旦自己掌握权力,那些玩意都得掉脑袋。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知道就不得不交出性命,那白痴般的异腹兄弟们的模样依稀浮现,贝拉难忍笑意。
「请进。」
在国王卧室前等了10来分钟。高瘦的侍从半开房门出来向贝拉磕头。贝拉仅用眼神回应,随即独自进入了房间。贝拉进入房间后,背后的关门声十分巨大而沉重。
拉着窗帘的昏暗房间里,躺在床上的年迈男人正垂死病中。伸出床外的手指丑陋得如同干枯的树枝。
呼吸声粗糙而浑浊,哪怕当场断气都不奇怪。贝拉徐徐走到男人身边坐下。男人曾经又高又壮,相当伟大,让自己丝毫不敢违逆。
「陛下。」
贝拉仿佛私语般小声呼唤男人。
男人似乎没有力气转头,仅将眼瞳转向旁边确认贝拉。布满血丝的眼珠泛着蜡黄。
「你为何而来。」
男人说道。声音含着怒气,却没有威严。
「迪兰多怎么了,为何是你来。」
「那孩子现在在温兹。」
「既然那孩子不在,你为何独自前来。那孩子在那遥远的土地上备尝辛苦期间,作为姐姐的人却独自安枕无忧吗?」
亏得你来了。
真亏我回来了。有生以来从未睡得如此安稳,陛下。除掉了无能的弟弟,只关心儿子们的父亲危在旦夕,我未曾睡得如此之香,陛下。
我继续趴着,仅将头转向琪莉,开口道。刚刚醒来就吐出第一句话,我的声音同样十分沙哑。
「五天了吗……都。」
文卡洛。又称红灯之城。
帮忙开门的国王的侍从问道。贝拉不禁失笑。
这都是自己耕耘的成果。是自己取得的地位。
到达文卡洛后都过五天了。
贝拉张开两手露出微笑,宛若娇娜的花,又宛若锋利的剑。
啊啊,又来了。
「唔嗯,但嘉珞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都在这房间睡了五天了诶。」
「唔呣,马?」
「感觉每天早上主人都成了被带去散步的狗。」
空气异常冰冷。
「好,那么各位。烦请移步为了这国家开始长谈如何。」
明明昨天睡得挺早,乏力感却萦绕着全身。懒惰的天性轻易挤走了暂时的勤快,尽情发挥着自身的力量。
隐隐涌来这般感受。虽然这单词不是很适合形容现在这感受。反正我又不是词汇丰富的人。从未和他人大量对话来培养词汇量,亦不记得沉溺过理论书以外的书籍。
「最近是有点严重。」
果真,与众不同。确实,不尽是玩笑。那效仿茶话会上絮絮叨叨的中年贵妇的口吻十分滑稽,因而我「哈哈」,这般短短一笑。
「我在旁边欣赏着魔王的睡脸,结果迷迷糊糊中睡着了。醒来不就早上了吗?」
阅历缺乏得甚至不如连100年都活不到的人类。毕竟300余年都是过着原地踏步的人生,最近数月间涌来的经历无不新鲜。
「对吧?我养得挺宝贵的。」
「是我的错吗?」
贝拉决定放弃这男人。打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爱情,连一直怀着的少许期待和同情都消失了。明明是朝不保夕的生命,却并不觉得可怜。
一切都会彻底结束吧。
「所以在精神健全时将国务交给公爵殿下是多么幸运的事啊。」
「莫鲁萨巴的忠臣们都聚集在这了呢。」
「树懒还能带去散步吗?」
「不是我的错」,话说得像这个意思,不过我早就知道琪莉的性格没有马虎得会「迷迷糊糊中睡着」。不如说即便琪莉没有回自己房间都没有一抹警戒心就睡着的我太过松懈了。
不过,难得来临的这慵懒日常的甜蜜,我实在克服不了。
即便活了整整400年。
毕竟为了这瞬间而隐忍坚持了漫长的时间。
衣不蔽体的女人们、酩酊大醉的男人们、黑帮团伙、盗贼们、没有父母的流浪儿们、麻风病患者们——构成这城市的就是这些人们。
「赶快洗漱完一起去散步吧,魔王?」
没错,开始长谈吧。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心中愈发焦躁。莫非我的预测出错了,不安感涌上心头。我在这虚费光阴期间,伊芙莫非早就瞄着别的城市开始滥杀无辜了,我如是想道。
琪莉被我的趣话逗笑了。微笑中不止是俏皮,大概是彻底注意到了我的玩笑中藏着的真心。
穿着衬裙的琪莉趴在床边望着我微微一笑。凌乱的头发没有梳起,衬裙的一边肩带滑落,那模样看着颇为自由奔放。恐怕我的头发亦是糟乱得令人忍俊不禁的鸟窝吧。想象着那模样,我轻轻笑了。
我猛灌了口气,随即将脸埋在枕头中,决定尽情享受「无所事事的早晨」。
说到这五天的日课,每天早上聆听旅馆主人的勇武故事——每天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因而如今连在哪部分换气都记住了——,兼带早晨散步巡游城市一圈——连自警团都没有——,和这附近的流浪汉们争执——都懒得争执,稍微用魔法捉弄了他们一下,结果得到了最接近原意的「魔王」称号,恶名昭彰——,晚饭后就瘫在床上练习呼吸——兼带眨眼——,等等。
琪莉还未完全抛却睡意,声音略显沙哑,我这才睁开眼睛确认身侧。
「所以说女人就是没用的下等玩意。我不想看到女人的模样。看到你的脸,我都快患上本没有的火病了。」
这满是虚伪的世界。多么美丽。
她的眼瞳与其说是宝石更像是蜂蜜。静静望去,那潋滟的奇妙之物,仿若终究会淌下。
为了这一瞬间不惜借助恶魔之手行污秽之事,贝拉对此毫不后悔。
那是超负荷的人生。因此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多么珍贵。
当然,他们大部分都来路不明。不过,正如城市的别称,日暮后,从高处俯视,城市中到处摇曳着赤红的色彩,宛若着火了一般,十分美丽。要说除此之外的优点嘛,哎。
「要不取消吧?」
琪莉・温兹。希望今后不要再听到这名字了。
本来北部秋季的空气就干燥而寒凉。
啊啊。
莫鲁萨巴王家默许而生的犯罪温床。
贝拉对侍从露出微笑。面对那无比开朗的微笑,侍从低着头,仿佛有些不知所措。那模样让站在对面的斯佩罗打了个寒噤,似乎颇为腻烦。
挺宝贵的。
不,倒也不是这么回事吗。
……这番话,无论多么想说,当然得压在舌头底下彻底抹去。因此,贝拉露出娴熟的微笑。
琪莉以柔和的视线望着我,低声絮语道。琥珀色的眼瞳闪闪烁烁,映照着我的模样。
「不过最近在养魔王。真的是不听话的受气包。」
「……请勿挂念。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不管是迪兰多的事,还是其他弟弟们的问题,抑或是这莫鲁萨巴。」
「所以才说你愚蠢。只要将那功劳让给你弟弟,你弟弟的基盘不就更加坚固了吗。这么一来就不用遭受温兹的这般羞辱和欺侮。」
「真像赖床的小孩。」
那带着俏皮的话语并不令人讨厌。
「养的东西很特别呢。」
每当那时我都想问她知道了什么,可我不知道那口中会涔涔流出何种妄想,因此我终究没敢问。
「你昨天睡这的吗?」
「这样就没有分房的意义了。」
「蠢货。既然给了你这丫头公爵位,你就必须派上用场。你以为我是为了让你穷奢极侈吃喝玩乐才让你不出嫁坐在那的吗?你究竟为莫鲁萨巴做过什么。温兹的丫头,在那弹丸之地上长大并扬名大陆期间,你这娘们又做了什么。」
贝拉将滑落的发丝撩至耳后,紧紧闭上瑟瑟颤抖的嘴唇。
「真令人担心。毕竟当前时局动荡。」
挺好的。
我年轻的女友露出无比善良的表情,补刀说我是懒汉。
贝拉浅浅叹气,仿佛真心忧虑,而侍从的眼神熠熠闪烁。
「这个嘛……其实我狗都没养过。」
直到伊芙来「杀害」这城市为止,恐怕这悠闲的日常将不断重复。
嘉珞先不说,约娜肯定察觉到了。毕竟她最近每天早上看我的视线变得十分微妙,仿佛知晓了一切。
有琪莉在。
「魔王比起狗更像树懒吧?」
一旦我先睡着,琪莉显然不会乖乖回自己房间,而是会来到我狭小的床上一起睡觉,这点我不可能不知道。
我同样含着俏皮,如此要求道。
不分昼夜,大街小巷,到处都排布着张挂红灯的房子。没有区划调整好的道路蜿蜒曲折延续不断,稍不留神多半得迷路。
这人丝毫未变。
「您谈完了吗?」
「解决南部地区的水灾并调停纷争正是那女人的业绩,陛下。」
关键这无所事事的日常中。
贝拉离开了房间。想要快点摆脱这尸体般的男人。仿佛死亡临近的沉闷压力折磨着她。背后紧紧跟着男人哑咽而不适的喘息声。
琪莉起身坐下,说话像在开玩笑。
本以为会出现猫啊鸟啊,再出乎预料亦不过是鬣蜥之类的。果然公主殿下的宠物水准就是与众不同。
「那么,希望你负起责任养到最后。」
贝拉抬头望向走廊。只见听闻她抵达王城的贵族们列队站在两侧等着她。那场面实乃壮观。
「养过别的动物吗?」
「你在问我吗?错就错在你的贪欲和私心上。」
「精神有些恍惚,谈不了多少。」
「那样嘉珞大概会杀了我。」
在道路中央发现尸体,在这城市中是家常便饭。官军当然不会为这种事而出动。要问为何默许了这般危险之种,因为占据这里的各种犯罪公会、黑帮团伙、老鸨们缴纳的税金不计其数。
「这对健康不好,陛下。还请放下忧虑。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一句话概括,啥都没做。
我焐着冰冷的手脚,稍微提了提被子。接触皮肤的被子表面十分粗糙。略微活动身体就会嘎吱嘎吱的床的噪音倒没那么令人不快了。
我嘟囔着再次将脸埋进枕头。
一切。
哪怕是再怎么不听话的受气包,还请你务必养着,爱惜着,至死不弃。我真心如此想道。
离开房间进入走廊,明亮的光线照在了她身上。贝拉暂时闭上眼睛而又睁开。毕竟悄悄噙着的泪水过于刺眼。
被人们抛弃的人们自然而然聚集于此。
毕竟尽管这里充斥着各种犯罪污行,不挑拣人却是这城市唯一的美德。
在这城市中享受着早晨散步这种豪华无害的日课的,恐怕只有我和琪莉了,我想。
在文卡洛的居民们看来,我们或许挺像无所事事的闲人。当然散步并不只是为了在这附近慢慢转悠别无所求,不过与其无端被定为异常人物,被当成闲人大概更好。
「帅哥哥,难道是石男吗?」
没错,被当成闲人断然更好。除了这种粗野的对待。
蜿蜒潮湿的巷子入口。我在漆着粗糙石灰的陈旧建筑的墙面上写着构筑式,某位金发女子忽然出现在身边,突然如此说道。
虽说是金发,却和琪莉的金发天差地别,这松松垮垮颜色不均的头发,想必是用廉价染发剂染的。
我收回贴在墙上的手指。
被我用手指写在墙上的卢恩语如同渗透般悄然消逝。我为了不暴露而利用魔法书写,因此没有留下痕迹。毕竟无端在附近到处涂鸦闲逛,或许会和黑帮闹出纠纷,这不太好。
「这话什么意思?」
明明无视就好了,女子的挑衅却让我实在无视不了,不由得皱起眉头反问道。
对此,女子双手抱臂,「上钩了」,这般提起一侧嘴角笑了。
除去披在肩上的披肩,女子穿着的衣服只有一件薄得难以称作衣服的衬衫。不知道有没有穿内衣。姑且可以确定那不是连衣裙样式的衬衫,并且即便如此这女人却没有穿下衣。
「住在大路边的玛约内旅馆对吧?都第五天了诶?却还没有采过一朵花,那里功能没问题吗。」
女子用手指指着「那里」嘲笑道。
所谓采花,哪怕不知道这一带的俚语都大致推理得出。
辩解显得可笑,一旦还嘴又会没完没了,因此我选择了无视。我为了彻底完成刻在墙上的构筑式而转过头来,女子愈发靠近我旁边,贴紧了身体。接着用隐密的声音挠着我的耳朵。
「难道是因为做不来?第一次吗?没关系,姐姐会彻头彻尾全部特价教你的。姐姐,真的挺会做的哦?」
我是哥哥,你那边是姐姐,称呼还挺随意的。
「咕啊啊啊!」
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接过了琪莉拎着的纸袋。正当琪莉为了反驳我而翕动嘴唇时。
「真是的,让人一会都移不开眼。被那种家伙们缠上就使劲踹走啊,你在想什么,琪莉?」
我靠近在虚空中练习空击的少年,问道。为了不让少年逃跑而揪着后颈的嘉珞这才发现我和琪莉。
「啥?!你到底忍耐了什么?!」
我挺好奇琪莉的反应,将视线瞥向站在我旁边的金发少女。
不,哪个都不对啊。
「嗯。魔王呢?」
「真是的,被那种女人黏上,冷漠、平静、果断地拒绝不就好了?!撇下这么漂亮可爱的夫人是要干什么啊?!」
再次加入了令人不快的人物。这次是男人。还是俩。
「唔呣,让你稍微明白我的心情,之类的吧。」
我那玩意又不蔫,所以希望你别再缠着我了。我真心挺为难的。
「没关系,没关系。这里有妇之夫来得挺多的哦。唔嗯,不对。有妇之夫大概是来得最多的?」
果不其然,注意到我视线的琪莉望向我,哼着鼻子,「呼哼」,如此露出奇特的微笑。不知道琪莉想对我夸示什么。
丝绸帽子面向贴地飞了10来米的混混喊道。
「总之我就一会都移不开眼吗?明明我一直拼命忍耐着守护魔王的贞操,盯上它的女人却这么多!」
「吓,潘兹!」
一只手臂中抱着装满各种食材的巨大纸袋的金发少女,面向和自己对视的女子,尽量露出微笑。
「可爱的小姑娘,这附近挺危险的。在这种地方独自转悠不太好哦。」
这组合到底是啥。一位是小白脸一位是混混?
「嗯,挺有趣的!」
什么啊,为什么对我发火?先说清楚,我是清白的。我的小可爱不还没事吗?
「我们这种即使不登记结婚都算事实婚姻,事实婚姻!」
「阁下同样是很独特的人。亲自展现了哪怕是下水沟的污物和泥潭的土,只要沾到神的气息就能诞生为人类。实乃龟鉴。」
吊儿郎当搭话的这位乍一看像面目狰狞的混混。个子比我和戴着帽子的家伙都高,肩宽看上去有我的两倍。怎么说呢,该说是着重锻炼了显眼部分肌肉的感觉吗。胡子不知道剃没剃,拉拉杂杂的,皮肤是斑驳的褐色。
不,够了。快拿开那只手。受伤的可是你啊?!
总之,最好在琪莉真正爆发之前收拾事态。预先刻在这城市中的构筑式到今天大部分都写完了,赶快脱离这地方才是上策。
「又学来些奇怪的东西……!」
18岁到底是从哪听来事实婚姻这种概念的?!这家伙的知识范围时而超越了我的想象啊!
「我们可爱的云雀叫什么名字?」
危险,危险。真的很危险。
「啥啊?!你这娘们找死是不!」
琪莉仿佛想要突显自身的愤怒,跺着脚噔噔走路,掀起了一片灰尘。
我们彻底逃出女子的视野离开巷子时,始终紧闭着嘴的琪莉终于仿佛责备般对我说道。
「刚才你因为那女人生气了对吧。」
我捂着琪莉的嘴赫然喊道。
琪莉挣扎着逃离我的手掌。睥睨我的表情中满含冷漠,而我却装作不知。
「怎么,出什么事了?」
「现在快到我们吃早饭的时间了。那么告辞。」
这家伙单手搭在琪莉肩上,露出白净的牙齿笑了。通过「独自转悠」这词成功将我当作了不存在的人。
「啊啦,瞧你那装模作样的。真可爱。」
「我又不是不知道才问你,别说出来啊!」
如此想着,我有些无奈,不禁再次苦笑。
女子的表情逐渐扭曲。她恐怕到死都不会明白,我现在正从危机中拯救了她。
丝绸帽子奔向混混悲痛地喊着他的名字,我将视线固定在他身上,对紧紧黏在我怀中的琪莉说道。
「明明还没结婚,你怎么就是我的夫人了。」
一人长着远比我大的油光锃亮的脸。笑容中散发出谎言的气味。丝绸帽子压得低低的,腰上吊着怀表的链子。
琪莉将视线固定在女子身上,说道。
「好吧。今天就扯平了。」
转身看去,三位女子靠在朝向巷子的窗边,正望着我窃窃私语。俱是凌乱的头发和鲜红的嘴唇。甚至有一位是裸体。天气凉,给我穿衣服,求你了。
「这主意不错。」
我拉扯开琪莉和女子,握紧了琪莉的手。
「确实,说来也是。」
「我不击飞你不就要拔剑了。」
「是夫人吧?!」
「琪莉。琪莉・艾雷巴多。」
我将视线固定在墙上,对女子说道。
琪莉露出仿佛稍有反省的表情。兴许是再次浮想起第一天让纠缠自己的男人骨折的事而有些愧疚。这么想来,或许琪莉同样变得颇为适应这城市的日常。
「到此为止今天的散步还挺完美的不是吗?」
「啥呀,先搭话的明明是我,不该先跟我打招呼吗。」
「让姐姐瞧瞧,我们的小可爱得哄多久,需要姐姐确认吗?」
「脸倒挺标致漂亮?声音更美丽哦?用你那黄莺一样的声音说话看看。」
「来,到这里。」
「是说用魔法击飞?」
冗长的话语装载在琪莉清晰的口吻和温柔的微笑中,巧妙地中和了内容的破坏力。
琪莉正用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看戏般交替望向两位男人。喂,小姐。现在这场面不该惶悸失色吗。
不过贵族千金又怎么了。反正在文卡洛人们都不拿对方当人对待。尤其成年女子只会被看成娼妇。
背后传来数人的哧哧笑声。
「不是让你相信姐姐了吗?几个月前姐姐还接待了某位贵族老爷,那里完全蔫了,姐姐不都让它活过来了?」
和话语的内容相反,女子露出尽显纯真的表情,侧着脑袋说道。
瞬息间耳朵发烫。这家伙,以后绝对不能让她睡我床上,绝对!
混混似乎早已确信琪莉是文卡洛的娼妇。霎时间,我险些不由得让这家伙浮在空中再插到地上。
唔呣,找娼妇找得最多的居然是有妇之夫。这国家的未来真的不要紧吗。明明是别的国家的事,我却不由得开始担心了。
趁着旁人耳目还不多,最好快点离开,因此我和琪莉决定原路返回。
……虽然比我计算的飞得远了点,或许是因为掺了私心。
然而琪莉面对那无礼的混混却没有忘记露出清新的微笑。
「一开始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缠着我的女人们和接近你的混混们,所以挺伤脑筋的。不过今天不就处理得相当好吗?」
「贼气。」
面对无礼而油腻的提问,琪莉却清爽而礼貌地答道,那反应让戴着帽子的男人轻轻扭动眉毛。确实,乍一看长得如此端庄的贵族千金在文卡洛转悠挺令人诧异的。
绕了城市一圈回来的我们两人在旅馆前发现的,是站着抓住某位邋遢少年后颈的嘉珞。
「噢噢,公主殿下!早晨散步愉快吗?!」
女子半只手钻进我裤子的瞬间,突然伸来的素手紧紧拽住了女子的手腕。女子「啊啦」一声,露出了惊吓的表情,确认到那手的主人。
即便知道这没有意义,我依然轻轻嘀咕道。嘛,当然,得到的是无视。
然而事与愿违,女子现在尽量贴紧了身体,蜘蛛腿般的手指塞入了我的裤腰,痒酥酥的。
名字叫潘兹?相比外表莫名有些可爱。像是蘸着吃的酱汁名字。所以,不是说了受伤的会是你吗。调戏侮辱别人的女人是不好的哦。(译注:「潘兹」和日语的「ポン酢」音近)
女子的视线在琪莉和我之间来回切换。接着露出恶心的微笑仿佛追究般向我问道。
我前后甩着和琪莉互相牵着的手,一边走着一边说道。琪莉望向我,眼中似乎刻着问号。
结束散步的我一边返回一边沉思,相比刚来这城市时,我确实变得更能应付这种荒唐状况了不是吗,涌来了这般充实的心情。虽然不知道这事是否值得让我充实。不过刚开始实在是适应不了。
当然,嘉珞和约娜亦开始逐渐亲近这城市。在和我们不同的意义上。
琪莉势要上前揪住现在正对我破口大骂的女子,只要我带着她离开这场所,一切事情都将完美解决……哎呀,等一下,琪莉。你抓我手是不是抓得太紧了?骨头好像要断了诶?哎呀呀。
我们稍微绕了点远路快步走向旅馆,途中莫名觉得有些可笑,因而不禁大笑着跑了起来。这次背后如期跟着俩男人的咒骂,奇怪的是,听上去却并没有那么令人不快。不如说在这城市中谩骂就像问候一般。
这样放着不管我的贞操就危险了,关键——
我看着勃然大怒的琪莉,用单手捋了把脸。
「嚯,这还挺别致的。你,是在哪个店工作的丫头?」
此时,旅馆门开了,约娜手中拿着巨大的面包出现。那是旅馆中廉价售卖的面包,正是表皮坚硬内部松垮白送我都不吃的那面包。
「孩子啊,能不能去别的地方营业。你对我这样就是浪费时间。」
我将琪莉拉入怀中,随即对混混弹了下手指。正要扇琪莉耳光的混混仰面朝天摔得远远的。嘛,我倒没干什么。只是用魔法稍微用力,真的只是稍微用力推开罢了。
「忍耐了什么?当然是和魔王热烈的——唔呜!」
混混理解那话似乎需要一会时间,站着干眨眼睛。早就理解了那话的丝绸帽子捂住嘴「噗」,这般笑了,随后过了几秒,混混才尽情皱起脸咬牙切齿。
「这个,这个,不行哦。稍不留神你在做什么啊,魔王?」
少年看上去10岁出头,穿着破旧肮脏的衣服。毫无疑问是一位流浪儿。
「妹妹?」
我皱起眉头,发现我的约娜露出她特有的冷漠表情打招呼道。
「回来了呢,主人。早餐刚好准备完毕。」
「莫非,今天早餐就是那玩意?」
「怎么会。软弱的主人吃这面包显然得蹦断牙齿。」
「没弱到那种程度吧?!」
约娜平静的说明让嘉珞和琪莉,甚至今天初次见面的流浪儿小鬼都露出恻隐的表情望着我。
「那么那面包到底是啥?这小鬼又是啥?」
为了迅速分散集中在我身上的视线,我指着被嘉珞抓在手中的流浪儿高声喊道。
愣愣地望着我的流浪儿这才仿佛清醒过来,「嗬」,这般爆出蓄气声,再次开始抽风谩骂。当然,那种程度的挣扎是逃不出嘉珞的手掌心的。
嘉珞一脸平静,对我解释道。
「这家伙偷了约娜钱包。」
「结果不是没偷到吗!这不就好了!你们又没有什么损失,还不够吗!」
嘉珞的解释让流浪儿大吵大闹着顶撞道。
窃但没有偷,这前所未闻的逻辑让我和琪莉一齐「喔喔」,这般吐出感叹。
「无耻得给钱包挂上链子来钓人?喂,你们这些不要脸的玩意!」
链子?我抖了抖眉毛望向约娜,约娜察觉了我的意图,从口袋中掏出钱包给我看。
长年使用的皮夹子末端连着细长的链子,牢牢接在约娜的腰间。自从第一天被扒了钱包,约娜似乎就按自身的方式准备得挺彻底。约娜意气扬扬的表情看上去颇为稚气。
「你们等着瞧!我总有一天会抽晕你们再狠狠扑倒的!会让你们稀里哗啦的!」
「啥呀,你这臭小鬼?!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啊!净学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啊呀!为什么打我!长得跟傻大个一样,根本不像个女的,你这种人为什么打我!」
「为何相信不了我,亲爱的?之前帮亲爱的打听情报的是谁?这样可不好,我们之间。」
「……吃完早餐再想吧。」
「说到底你这家伙不只是利用我来满足好奇心吗。」
「稍微占用点时间可以吗?之前那乞丐小鬼回来了,你得稍微下去看看……你,干啥呢?」
「要真这样倒是挺好……」
今天有不速之客。
那又大又硬的面包怎么可能塞进鼻孔?!至于这般疑问之类的,一旦看到约娜果断的眼神,甚至莫名涌出「应该可能」这般信任。
希娜像是平复短暂的动摇,愈发勾起嘴角笑了。
其间,流浪儿少年又添言了几句称颂的肉麻台词,心情愉快的约娜又拿出两块面包提供给流浪儿少年,事件就此告一段落。然后站在我旁边的琪莉仿佛发现了趣味盎然的学习材料,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那一切。
「嗯,那挺不错。」
我说道。
「……」
果不其然,少年粗鲁地挣脱嘉珞揪着自己的胳膊,露出凶恶的表情恣目瞪着约娜……
打开门暂时僵住的我,几秒后才长叹着关上门进入房间。和希娜待在密闭空间里并不怎么愉快,不过总归好过别的家伙们窥破这光景大闹一通。
「当然啦。恶魔的我可是不图分毫灵魂在无偿帮你哦?」
「居然让主人担心,真是歉疚而感激不尽。不过无需担心。毕竟又没有受伤。」
「我该谢谢你吗?」
啪的一声有多大呢,大得包括我在内,嘉珞和琪莉都缩起身体将手放在各自的脸颊上。只要是知道那面包有多硬的人,无论谁都会挂念少年的牙齿。
琪莉立刻回答了我的嘟囔。或许是感到了和我相似的心情。
「每天早上转来转去都在干什么啊,亲爱的?」
希娜神奇地消失了。
甚至尽管流浪儿仿佛想要抗议什么般张开嘴,由于嘴巴被约娜塞了面包,终究一句话都吐不出。
「本该先征得主人同意的,却无奈增添了些许支出。非常抱歉。缺欠的金额就由我贩卖脏器来填……」
我在回答前悄悄观察希娜的表情。尽管她露出了游刃有余的微笑,并不像她的焦躁目光却十分显眼。
结果今天同样是吃完琪莉准备的丰盛早餐就上楼回房悠闲读书,「伊芙这家伙打算什么时候行动?」这般对着虚空嘀咕,本以为如此。
况且琪莉没有特意问我。兴许是察觉到了我事先计划的魔法是什么种类的。哪怕她不会读卢恩语,哪怕对魔法一无所知,这些一点都不要紧。
「圣女大人!」
「别卖。」
必须断然拒绝。在温兹或许可以当作玩笑,不过这一带可是充满了私卖脏器的人们。
我在稍微远离床的位置拉来椅子坐下,没好气地问道。
流浪儿没有得到任何反馈,因而愈发吵闹,凸出干瘦骨头的胳膊在虚空中挥舞着。
这事我甚至都没详细告知每天早晨和我散步的琪莉,更不可能告诉你这家伙了。
「话说没关系吗?什么魔女,什么下地狱,那小家伙好像说了挺多粗鲁的话。」
那少年的态度变化究竟是因为舍不得十块面包,还是因为感知到鼻孔的危机,我对此纠结得挺认真的。
希娜微微抖动眉毛。这变化非常微妙,而我却并没有忽略。不,既然预想到了那种反应,就不可能忽略。
什么啊,别突然讲沉重的话题啊。率先开口的我的立场不是很尴尬吗。
嘛,姑且。
房门连敲门声都没有就开了。是嘉珞。
「我没能认出慈悲的圣女大人,做出了愚蠢之举!肆意耍弄邪恶的口舌,这般罪行百死尚不足惜!企图偷您的钱包,实在是对不起!」
完成和琪莉的早晨散步,结束热闹喧阗的早餐,事实上一天的日课算是告终了。
流浪儿的话语还挺险恶,连坚毅的嘉珞都慌乱得脸涨得通红。
约娜将视线拴在虚空中,笑得挺恶心。
「不要自作聪明。没用的。觉得被我们骗了?那就继续被骗下去呗。既然是人类就像人类一样被踩在脚底绝望就好了。毕竟是被践踏碾压爆裂,还是再多看看蠕动着死去的你们,这些都是由我们选择的。」
「贤明的态度。」
我暂时默默仰视着骑在我身上的她。只见她微微涨红脸颊,细细眯起眼睛俯视着我,酷似吃饱的猛兽将猎物攥在手中玩弄。
流浪儿少年削瘦干瘪的胸脯中满揣着沉甸甸的面包回去后,约娜靠近我,郑重地弯腰道歉。
我再次提起拿来的纸袋,带头向旅馆中挪动步伐。
约娜用含着轻蔑的冰冷视线望着流浪儿,说道。
「恶魔不求回报施舍慈悲这种屁话你让我怎么由衷相信。」
「你丫,区区婢女还敢耍我?!给我滚下地狱,魔女!你就等着被卖给老变态吧!伺候老变态直到老死!」
「真是惊人的推理力。不过知道了又有什么改变?希望我称赞你聪明吗?你连我在谋划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不,即使知道了你觉得凭你又做得了什么?」
称呼从魔女升级为了圣女。这,看来是没有自尊心的家伙。
我的嘲笑让希娜有如气结,爆发出「哈!」的笑声。同时放在桌上的水瓶在响声中炸裂。碎片飞向四方。
「好奇我刻在这城市中的魔法是什么种类?想知道?那就乖乖等着。等到伊芙来这城市,你自然会知道的。用得着那么好奇吗?所谓恶魔都这么没有耐心吗?」
轻细而没有抑扬的声音,反而愈发突显出话语内容的森然。
「什么意思?」
嘉珞对后脑勺来了一记,流浪儿的口中开始喷涌出我这辈子前所未闻的各种辱骂和诅咒。
我努力不让视线被其夺去,对希娜说道。
不单单是威压感。实际上某物紧紧挤压我全身的痛楚掩袭而来。分明是故意要在我内心深处留下恐惧的伤瘢。
还以为被勒着脖子。我集中感知着因紧张而冰凉的手脚,徐徐长叹。
流浪儿动员自己知道的所有咒骂来侮辱约娜。豪华灿烂得令人目瞪口呆的骂詈飨宴持续着,而我比起生那家伙的气,却莫名有些恻隐。
白天黑帮占领街道,夜晚私娼揪人不放,根本没法出去。
她大概准备把面包给这傲慢无礼的流浪儿……吧。
希望声音没有发颤。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希娜。
她厌恶无知。甚至一旦疑问没有消解就会疯。因此我本以为对她占有些许优势并为之满足。
希娜公然占据我的床躺着等我。
希娜趴在床上,怪笑着对我问道。
嘉珞再次捶了下流浪儿的脑袋堵住了他的嘴。意识到反抗嘉珞只会挨揍的流浪儿,这次开始对约娜破口大骂。
「……」
……接着在她面前趴平。
总之,嘉珞和约娜熟练地哄劝——不知道那能否称作哄劝。胁迫?调教?不管怎样——送走了流浪儿,看着她们,我的心情莫名有些复杂微妙。不知道渐渐适应这城市究竟是幸事还是应该苦恼的事。
即,在城市中留下构筑式。
很平。平得额头都触地了。
希娜的两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肩膀。和那平静的表情相反,抓着肩膀的握力却是非同一般。嘎嘣,这般骨头错位的声音传来,我不由得皱起眼睛。
希娜从床上起身,靠近我,仿佛孩童缠磨一般说道。
当然并非完整的魔法阵。毕竟那样就无从知晓这好奇心旺盛的恶魔一旦察觉会如何捣蛋。这构筑式有秘密的发动条件,就是这么回事。
「看来好奇得都这么露骨了?」
「事到如今为什么这么说。明明像驱遣使役魔一样使唤我。」
「每天早上不都在城中到处转悠錾刻卢恩语吗?」
尽管我的话语结束了,希娜却没有回答。
嘉珞进入房间时。
约娜抡起那面包抽打着流浪儿的脸颊。
「……啥都不算。」
……等一下,你们。为什么都望着我?我虽然老但又不是变态吧?!
不知不觉间靠近我座位的希娜骑上我的膝盖低下眼睛。
在那状态下,约娜沉着地补充道。
我紧咬面颊内侧,尽量努力稳住精神。
触及鼻前的她的视线刺得我生疼。压迫感仿佛碾过全身。
「既然这么好奇,就将和伊芙契约的恶魔带到我面前。如果连这点勤快都没有,就别再脱口而出『在帮』我这种浑话。」
约娜的嘴角泛起满意的微笑。挺直下颌俯视少年的那模样像极了残暴的女王殿下。
希娜好似不知道头上长出了角,勉强压抑着渗出愤怒的声音,硬是带着满脸微笑继续说道。
约娜果然没有生气,而是深深叹息。然后我这才明白约娜为什么买来显然不会吃的面包。
流浪儿的眼瞳剧烈动摇。我心中叹息。约娜的话语反倒刺激了流浪儿的自尊心,这般确信道。
来文卡洛后一直持续的和琪莉的早晨散步。当然是有掌握城市地理和转换心情的目的,不过却另有真正的理由。
这真心啥都不算。
这种小不点到底是从哪学来那种凶狠的话的,虽然我如此想着,嘛,事实上并不需要纠结。在这一带走上十步,传至耳边就只有调戏和谩骂。确实是不利于教育的环境。唔呣,得早日办完事情回去,唉。
另一方面,或许比我都了解魔法的,甚至相当于魔法本身的希娜却只得诧异我的行动。毕竟她十分清楚,魔力和才能突出得能够当场新创构筑式使用魔法的我,没有理由特意事先准备构筑式。
「我是一度将灵魂卖给了恶魔的存在。区区下地狱是不会让我畏惧或受伤的。毕竟那种事8年前早就做好觉悟了。呼呼呼……」
「怎么可能告诉你?我凭什么相信你这家伙告诉你那种事?」
「挺烦的,请闭嘴。」
一时间,耳边仅仅传来希娜仿佛野兽嘶吼般的喘息声。这般令人窒息的时间流逝着,她搭在我肩上的手宛如蜘蛛腿,慢慢舐过我的身体,攀上我下颌的瞬间。
「关于您犯下的盗窃未遂和无礼,现在当场跪下谢罪就能拿着十块面包回去,不过如果您继续哇哇大叫吵吵嚷嚷,就只能带走插在您鼻孔里的两块面包。」
最多算是和恶魔的心理战。
要问为何,因为我是必须吞噬清除它们的人。
我放松紧绷着的肩膀,静静回想那事实。希娜使劲握过的肩膀依然隐隐作痛。
跟着嘉珞来到1楼时,嘉珞说的「乞丐小鬼」已经在揪着约娜和琪莉道破要事了。
那家伙几小时前刚从约娜这拿了面包回去。难道想要更多面包吗,我本是这么想的,然而气氛却不太好。流浪儿小鬼几乎是疯疯癫癫的,约娜和琪莉的表情亦是十分严肃。
「出什么事了?」
我靠近问道,大家的视线一举朝我涌来。走进一看,小家伙本就邋遢的脸被眼泪和鼻涕整得更加邋遢。
小家伙用满是污渍的手猛然攥住我的衣摆喊道。
「帮,帮帮我!弟弟妹妹们都被垫在房子下面了!请你们帮帮我!」
被垫在房子下面?
我望向琪莉,微微蹙眉。琪莉露出凝重的表情,代替小家伙补充了详细的说明。
「流浪儿们居住的废弃建筑好像倒塌了。」
啊,这样吗。
对于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们来说,废弃的建筑是最棒的居住空间。
可以避雨遮寒,还不用考虑安全之类的事项。再加上那么好的场所不可能只住着一两个人,很可能整个街道的流浪儿都挨挨挤挤着将其作为据点。不可能考虑得到建筑所能承载的人数和荷重,这些小家伙们。
我再次将视线移向小鬼,问道。
「有多少人?」
「二十人……不,不对,大概二十五……不清楚。唔呜呜,不,不太清楚!」
小鬼用脏手抹着眼泪嘟囔道。
倒塌的建筑一下子掩埋了二十人。活着的概率有多少?我将视线转向虚空,做着无谓的计算。其间,约娜用满含遗憾的声音仿佛催促小家伙般开口道。
那玩意该怎么说呢,从涓涓渐漏的水龙头中突然腾地涌出一团水的感受。
疑问和混乱让我的思考逐渐产生空白之时,琪莉的声音传来,仿若抽打着我的后脑勺。响亮得令人蓦然清醒的声音。
「这是在炫耀吗?啊啦,真不错。不是变得更强了吗。这有什么问题?」
倒塌的建筑周围,半裸的女人们、醉酒的男人们、身上刺有文身的黑帮出身的人们组成小规模团体在周围晃悠。大家却都是为了看热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助流浪儿们。仿佛这种程度的事故不算什么大事,大家都露出了索然无味没精打采的表情。
语言带动魔力,魔力创造奇迹。
「唏咿!」
「咳咳,咳咳!怎么突然风……!」
「那么自警队……?」
我急忙中断魔法,然而超乎我预想的是,溢出的剩余魔力擅自启动了魔法。虽然用「擅自」来形容没有人格的魔力有点奇怪。
「天哪,希娜小姐怎么在这?!」
琪莉的剑究竟相杀得了哪些。
我没有吟诵始动语,只是在虚空中轻轻弹指。仅仅如此,就感觉沉淀在我内部的魔力正慢慢活动。
风沙如同旋风般渐渐变大。不断旋转的风尘将建筑划为内外两界。尽管风的内部明亮宁静得像台风眼,人们站着的外部恐怕是一片狼藉。光听那传来的悲鸣和叹息,状况如何可想而知。
站在台风眼内部的孩子们没有被吓得大喊,而是大大张开了嘴。大家俱是愣住的表情,甚至连口水啪嗒滴下都没能察觉。在文卡洛长大的这些孩子们不可能接触得了这种程度的魔法。
这些孩子们放着不管大概会一直呆站着看戏,因此我催促他们道。
我反复张开又握起右手,想道。
「不觉得在这城市中你们比我更不相称吗?」
然后如同那感觉的具现,我目睹了前方地面分开,就像因干旱而龟裂的水田。不止是建筑残骸,就连地面都像要升入虚空。
——话说回来……一举使用两个魔法,我状态还挺不错。
琪莉大概同样找不出反驳的话语,「唔唔」呻吟着,露出十分不满的表情,紧紧闭上了嘴。
「求求你们……帮帮我!我什么都会做的!什么事情都会做的!只要能救出弟弟妹妹们!」
希娜,她,它,不会从人类身上错开眼睛片刻。兴许是在衡量这纯真而蠢笨的少年的愿望有多么深邃而恳切。
那满含信任和确信的表情让我涌出了罪责感,我不禁从小家伙身上移开了视线。
「预计有点灰尘,小心。」
「啊啊,眼睛进沙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对琪莉的剑——……
「咋,咋回事!怎么突然过载了?!」
琪莉挥剑的瞬间,虚空中用光写成的一团卢恩语暂时浮现而又消失。仿佛锁链一般缠绕在虚空中的卢恩语在青碧的剑锋上沙沙激起火花并被斩断。
孩子们这才清醒过来,将埋在废墟下的孩子们拽去安全的地方。幸好没有死去的孩子。
现在该抬起建筑残骸了。
「好奇吗?那么想知道?」
我独自站在暴风中央,呆呆地望着琪莉,喃喃道。
好,这样睽睽众目就轻松遮断了。
……魔法,停下了。
「刚才,魔力溢出了。」
某物从心脏附近涌来的感觉。
奇怪的是感觉不到疲劳或不适。不如说魔力恢复后甚至有种如同积食的不适被彻底消化的清凉。
闪烁着锋利目光冲向我的琪莉吓得我后退一步。与其说是有意识的躲避,更近乎于生存本能。琪莉的「相杀之王女」拖着尾巴般的青色剑光,以一纸之差掠过我,射向我的前方。
——……咦?
事实上约娜只不过施舍了这小鬼一次面包,跑来向她请求帮助,显然这城市中根本没有人会帮助这些人。
我大步靠近倒塌的建筑残骸。挖着建筑残骸的孩子们望向我,黝黑的脸上眼睛瞪得滚圆。从袖手旁观的人群中靠近的我的存在似乎让其颇为诧异。走进一看,孩子们全都磨破了指尖,血渗了出来,满身疮痍。
雷吉纳丝・艾奎拉(相杀之王女)。
我咏唱起始动语,同时,以倒塌的建筑残骸为中心,风开始吹动,随即掀起了风尘。产生的尘土围着建筑残骸不断旋转形成墙壁。
除了使用魔法没事可干的我愣愣地望着忙忙碌碌的孩子们,想道。
「别卖弄了快回答。」
——莫非,我的魔力比起以前远远……变强了?
「同样道理。说得好听叫自警队,本质就是黑帮。如果是私娼街,毕竟收了保护费,或许还会出动,但要说参与这些孩子们的事恐怕……」
仿佛某人往静谧的湖水中扔了块石头,魔力在身体内部漾开,荡起波纹。半晌,大大小小的建筑残骸像是被某物吊起一般,逐渐上升飘浮在虚空中。
我先小声警告跟来的琪莉。听懂我意思的琪莉单手捂嘴大大点头。琪莉的琥珀色眼瞳炯炯有神。我的魔法似乎让她期待已久。
「怎么这么急躁?没有耐心的男人可是不受欢迎的哦,亲爱的。」
「□□□□■□。」
两人展开心理战期间,我迅速探索周围。
魔力过剩。
「向官府申告过了吗?这城市不是有自警队吗?」
浮在空中的建筑碎片再次坠落,地面的震动止住了,恍若从未有过,猛烈的风沙亦停下了。运动的物体仿佛只有琪莉的金发和裙䙓。
在艾雷巴多相遇之后,这是琪莉第一次遇见希娜。虽然她知道我和希娜一直在接触。总之,琪莉在惊讶这「偶然的」相遇之前,首先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行,带路。得先去现场看看。」
或许,觉得人类比恶魔还要狠毒。
是因为这段时间没怎么过分运用魔力吗。这般想道的瞬间。
刚才看热闹的人们正抱着受伤的孩子们匆匆转移。实在难以置信的奇迹让娼女露出了感服的表情,搂着安慰浑身血污的孩子,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恐怕,我和琪莉不再有出面的必要了。
说得不算错。比起像温室里的花草一样开朗、轻快、健康的琪莉,穿着的衣服原原本本展示出身体曲线的露出狂希娜看上去反倒更为自然。
「魔王,闪开!」
急忙饮水,导致食道中过量的水猛然堵住的心情。为了倒出一勺砂糖微微倾斜抖动瓶子却啪嗒撒下一舀砂糖的冲击和恐惧。
击飞冲向琪莉的无礼而愚蠢的男人时,我使用的魔法显然比计算的效果更强。那时还以为是掺了杀心导致我不由得使用了更多魔力,可是现在?
「没用的。国家都放弃这城市了,官府不可能出动。」
「唔呜」一声,小家伙吸溜着鼻涕强忍哭泣。约娜的表情崩塌了,变得十分心痛。
嗯,首先分散来看热闹的家伙们的视线,再迅速抬起建筑残骸救出被掩埋的孩子们,接着再次恢复倒塌的原样。好,优秀。优秀的作战。
「干啥?快去救出被埋的孩子们啊。」
她的剑贯穿我的腹部,那瞬间的感觉仿若重现,有种奇妙的错觉。
当然,用不着担心魔力。现在我早就不是黑洛伊斯事件刚结束时由于魔力不足苦苦挣扎不安颤抖的人了。如今的我是魔力充填百分之120的新魔王。哈哈哈。不开玩笑,最近我的魔力真的是猛得一批。
「真是危险。」
一口气飞奔至台风眼正中的琪莉,面向虚空大幅挥剑。接着——
最终停下那魔法的人,是琪莉。
「到底……是用什么方法?」
恐惧骤然生出。
忽然浮想起今天早上的事。
「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
「魔力突然过剩的理由是什么?」
站在店门外的影子进入视野而又消失。那黑色的影子是谁,根本用不着问。
明明倒塌后过了挺长时间,石粉和灰尘却依然弥漫着,前方看不太清,勉强看得出一群小东西在哼哧哼哧挪着石块的影子。活下来的流浪儿们正刨挖着建筑残骸。
然而约娜却露出实在难以置信的表情闭上了嘴。在恶魔精心打造的和谐城市中长大的她大概怎么都理解不了世上的不合理。
实在是难以置信,可她的确是用物理上的力量斩断了魔法。
走街串巷得甚至令人担心归路,我们终于到达了现场。
希娜依然以游刃有余的表情望着琪莉,说道。
发现希娜的琪莉突然大叫道。
我再次将视线移向希娜,低声嘶吼,宛如胁迫。
近乎悲鸣的声音从我口中微微漏出。
一颤。耳际传来的声音让我嗖地转头,有如抽风。到底是从哪再次出现的,希娜用舌头倏地舔了舔嘴唇,笑得像条蛇。
忽然。
——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使用魔法有点那啥。
喀嚓一声,地面被拽了上来。
哧哧,希娜笑了。表情像在享受我的焦躁。我愈发涌出了对她的厌烦。
只见约娜匆促的话语让小家伙的眼中闪过绝望。琪莉将手搭在约娜肩上,吸引了约娜的视线,随而解释道。
她要干嘛。我蹙起眉间,跟着琪莉摇曳的金发移动视线。
「唔,唔哇啊……」
我无意识中转身看去,只见琪莉拔出剑穿过风沙冲了过来。
明明没有断言要救,小家伙的脸却豁然转晴。
「什么意思?」
该说是现场吗,感觉只是「旧址」。不单单是建筑倒塌的水准,压根就是瘫散下来,到处都垒满了巨大的石堆。
希娜微微抬头,用嘲弄般的视线凝视着我,接着拉拽着我的领口,将嘴贴在我的耳边。耳边数次传来火热的喘息声,很是恶心,不过我为了听取回答决定暂时忍耐。
随即,希娜立刻回答了我的质问。
「既然那么好奇……要不就乖乖等着?」
「……?!希娜,你……!」
回避希娜的疑问时我说的话被原封不动还了回来,希娜哧哧笑了。
愤怒的我推开希娜的瞬间,希娜使用魔法跳跃着躲到了手够不着的远处。
「既然亲爱的没有回答我,我就不告诉亲爱的了。这才公平不是吗?」
「站那别动!希娜!喂!」
希娜仿佛饶有兴趣般咯咯笑着,迅速藏在了人群中间,让我的叫喊显得有些尴尬。
她在狭窄的缝隙间穿行自如,随即彻底从视野中消失。就像,蛇一样。
我烦恼着该不该追上去抓住她,却终究作罢。反正到时间她就会再次如同招惹我一般出现在我面前。那时再追问又不迟。关键现在琪莉在身边。
我不想撇下琪莉去追别的女人。
「魔法的使用出什么问题了吗,魔王?」
琪莉站在我身边,默默望着希娜消失的方向,如此过了一会,她这才前来向我问道。那声音小心得过分,仿佛在观察着我的心情,反倒让我觉得对不起她。
我苦笑着将手放在琪莉头上,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问题。」
对,没有任何问题。
我会让其没有问题的。
将消解不了的疑问和解释不了的恐惧统统揣进意识底层,我如同承诺一般喃喃道。
琪莉用凝重的表情望了我一会,随即露出掺着浅浅叹息的微笑,没有再问。
然后看着那样的琪莉,恐怕我亦会错以为真的没关系吧。
就像现在。
那看上去仿佛告知着一切事件终结的信号,因而我低着头,长长叹息。
「既然魔王那么说,嗯,那就够了。」
琪莉将拔出的相杀之王女再次收入剑函。气势腾腾的泛青剑锋瞬息间被吸入了剑函。
纵使即将走在地狱之火上,一旦我说没关系,这孩子多半就会「嗯,那就没关系」这般彻底相信。哪怕正处在根本不是没关系的局面中渐渐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