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挨饿的狗
《隐遁魔王与剑之公主》 · 비에이 · 1.7万 字
早餐时间。
「伊芙貌似来文卡洛了。」
没有预告或前兆,我突然掷出的发言让大家的行动暂时停止。五只眼睛盯得我很不自在。我「咳咳」干咳,以此来消除尴尬。
嘉珞再次活动停住的手,一边撕着面包一边开口。
「你是有神气吗?那位刚刚告诉你的?」
「那位是谁。」
「就是那个啊。那位。偶尔降临的那位。」
嘉珞说着难以理解的话,将撕下的面包塞入口中。接着嘎嘣嘎嘣嚼了一会。「嘎嘣嘎嘣」嚼面包这种表达听上去或许有点奇怪,不过大概没有比这更精确的拟声词了。
这店里卖的面包就是那么坚硬韧道。毕竟连钢铁都消化得了的嘉珞嚼这面包都需要1分多钟。
我将正要吃的面包默默放回盘子上,决定附上补充说明。
「我在梦里遇到伊芙了。恐怕意味着她已经到这附近了。」
「吓,看来那位真的来了。」
「刚才我就想问,到底那位是谁?」
「预知梦不是神的领域吗?魔王明明是魔法师却做得了预知梦?」
终于传来了正常的吐槽。琪莉露出犹如夸示着旺盛好奇心的学生一样的表情,望着我问道。
「不是预知梦。恐怕是伊芙的能力。干涉梦境。之前在魔王城时经历过一次。」
虽然那时以为只是个荒唐的梦。
伊芙离开后,我便不再做伊芙登场的梦,不再做300年前那村子登场的梦,不再做我毁灭村子时的噩梦。
啊,订正一下。毁灭村子时的梦偶尔还是会做的。嘛,毕竟我觉得那是我必须背负的业报。
可是在那梦中登场的伊芙是300年前的伊芙,身为「阿丝特莉雅」的伊芙根本没有出现过。
「不奇怪吗?公爵兼公主的你别的城市不待偏偏待在这红灯街。」
我不禁短短叹息。总觉得我好像吐露了自身不足的觉悟。
「要是直接战斗的对象不是恶魔而是伊芙,恐怕嘉珞就会犹豫。」
考虑到嘉珞或许会无谓拖延时间吵着要一起去,我急忙结束话题。嘉珞尽管露出仿佛含着不满的表情,却终究没有做出任何反驳。
「刚好文卡洛是对杀人不管不问的城市。而且温兹不可能公布公主在红灯街中央被杀,正适合遮人耳目默默行事不是吗?」
通往广场之路的十字街头。我发现一群人从对面向我靠近,随即停下了脚步。虽然距离还很远,其身份尚不明朗,不过嘛,倒没必要确认,对方是谁,不言而喻。
要不引发地震来终止这紧张事态?或者来个晴天霹雳……唔呣,太假了,立马就会暴露是我干的。
尖锐的玩笑你来我往。这就是贵族们的心理战吗。站在贝拉旁边的斯佩罗的表情亦迷茫得像是没法理解两人的对话。
「我们这就开溜?」
「你们,来这的目的是什么?」
我试着想象假如伊芙和约娜相遇的状况。
我没有迎合他们的节奏,而是决定单刀直入地盘问道。
紧接着传来孩子们的喊声。
生来拥有神力之人。
「哇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吗?」
落地的土块瘫散得不成样子。看到那土块的所有人的表情都浮现出疑问。
我为不着边际的烦恼绞尽脑汁期间,打破那紧张事态的不是别物正是土块。咚的一声,紧紧凝聚的土块落在了我和贝拉之间。
事实上即使伊芙真的来到这城市,这样走着还是很难偶然相遇。我们出来散步不是因为期待那种偶然。不如说偶然遇到和伊芙联手的贝拉一行人的概率反倒更高。毕竟那边是王族,带领的随从很多,那种大规模的人群必然十分显眼。
「是想战斗吗?」
虽然我也一样。
「这话貌似可以原封不动还给您哦。毕竟一旦拔剑,人头落地的可不一定是我。」
这兴许可以看作,送出面包的约娜和救出被建筑压住的孩子们的我,两人的善行峰回路转最终生辉。呼唔,看来人活着确实得多多行善。不过在诸多称呼中「东家」这词让我有点心痛。这些只认物质的小鬼们。
「这里四人中最强的是谁?」
然后我下意识将面包塞进口中。哎呀。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好,主人。去找那位名叫『伊芙』的人吗?」
贝拉甚至连视线都没有朝向琪莉,率先跟我搭话道。
「真是久疏问候。所幸您看上去十分安好。不过,您依然在莫鲁萨巴闲逛的理由是什么?」
「就是阿丝特莉雅。你不惜杀害黑杰尔都想寻找的那孩子。」
魔法最强者和剑术最强者都聚集在这。「看到没?」,我以这般视线望向嘉珞,嘉珞「啧」,这般抽动嘴唇。有什么不满吗,你。
总之,我们两人不断在城市中走着走着。巡察的目的地并不明确,因而脚步比平时更为缓慢。
看那,那。怎么可能不显眼。
文卡洛的流浪儿们开始朝贝拉和骑士们丢掷土块。
「嗯,好。」
「约娜压根是不会战斗的人所以排除,可嘉珞不是足以成为战力吗。」
而对手亦是同样。尽管斯佩罗依然露出油滑的微笑,我却捕捉到了他放在剑柄上的手。可以看到他的手正触碰着剑柄。
「东家遇到危险了!大家突击!」
扇子背后唯独眯着的眼睛在笑。那明知故问的意图让我相当不满。
斯佩罗的命令让骑士们慌忙散开窜来窜去,试图抓住藏身在建筑屋顶和巷子里的流浪儿们。
「我有告知的义务吗?」
「我们举办的是小而朴素的婚礼。毕竟最近流行这种。」
「啊啦,这段时间还订婚了呢。没能被邀请去国婚,我可真是难过。」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贝拉发现了我和琪莉,随即径直向我走来。她看到我们,故意露出意外的表情,不过那表情的粉饰痕迹十分昭彰。
站在她正后方的斯佩罗同样对我嘻嘻笑着,竖起拇指。那人又为何装作认识我还那么高兴,真令人疑惑。互相争斗纠缠的记忆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琪莉终于将头转向我。这次反倒是我避开琪莉的视线将头转向前方。
我举起右手如此问道。不出1秒,琪莉忽然举手起身,「啊,是我,我!」这般喊道。
站在我身旁的约娜一边往我的空杯中倒水一边如此问道。
「只有消灭契约恶魔才能拯救伊芙的灵魂,嘉珞不也知道这点吗。」
荒诞不经的玩笑话瞬息间突变为了如履薄冰的紧张感。
「倒是,阿丝特莉雅虽然是那种性格,姑且确实是修女。」
「约娜不是没见过伊芙吗?」
即,意味着伊芙再次来到我的附近。
「喂,你们俩都住口……」
「不。约娜和嘉珞这样待着就好。像平时那样,我和琪莉装作散步去打探动静。这样应该更自然。」
想到这,我大大摇头。
「你觉得嘉珞可以成为战力?」
贝拉飒然举起扇子,像剑一样对准琪莉,冷冷吐露道。
「总之这确实不是场愉快的相遇。初次见面时我们各有目的,因此我没有追究温兹小姐的散漫,今天就没有那种必要了吧。」
「伊芙?未曾听过的名字呢。」
琪莉将一只手搭在剑上,嘟念道。刚才为止还傻呵呵的没有紧张感的表情,如今锋利得无论什么都可以一举斩断。
斯佩罗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贝拉身上,喊道。贝拉将身体缩成一团,紧靠着斯佩罗。
啪的一声,贝拉折起扇子。
然而昨夜梦中登场的伊芙分明是现在的伊芙。
贝拉用扇子遮住嘴角,说道。
「啊啦,孩子们。女人有什么理由不好来红灯街找乐子?」
贝拉依然露出笑吟吟的脸,再次将头转向我。随着脖子的轻微转动,装饰在头上的华丽宝石饰品反射出滟滟光芒。哪怕在红灯街的中央都试图用全身夸示着自身的权力,令人很不自在。
我按下怒火低声吟语。对此,贝拉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伊芙在哪?」
如同冰雹般从天上洒落而下的土块。
「喂,阻止那些小鬼们!快!」
「祝贺您结婚。当然离婚仪式时还请邀请我哦?」
「好,那么就决定了。」
伊芙为何会以那种身体降生,命运可真是乖舛。如果她转生到拥有些许魔力的身体上,或许我的故事就在那天那礼拜堂的战斗中彻底落幕了。神真是,怎么想的。
总之使剑的孩子们真可怕——虽然这么想着的我亦早早准备好了构筑式。
「不危险吗?果然还是让我一起去吧。」
好,现在怎么办。
斯佩罗自不必说,连其背后列阵跟随的骑士们都紧盯着我们,仿佛一旦命令下达就会当场拔剑。虽说如此却没有贸然拔剑。毕竟无论是谁,一旦有人拔剑,那时没法回头的修罗场遂将真正开始。
聚集在周围的红灯女子们同样对那殊常的人群嚼舌不断。不过等到那群人靠近,她们被那气势镇住,终究只得沉默。
琪莉不甘示弱,回答道。真会临机应变啊,琪莉。我听了贝拉的话倒是「咦,还真是?」这般表示认同。
「啊啦,消息都传到您那边了吗?对,阿丝特莉雅小姐目前在我手中。毕竟只要拥有能力,我一贯来者不拒。」
嘉珞露出担心着什么的表情,如此问道。问……啊,不对。不是担心我而是担心琪莉。可恨的家伙。
「生得娇贵的大小姐来红灯街有什么要事?而且还带着那么多骑士……」
「说实话不太清楚。毕竟嘉珞是阿丝特莉雅的竹马故友,关于伊芙,她和我们的想法显然不同。或许没法正常战斗。」
约娜一刻都不会让我的杯子空着。有她伺候确实舒服……嗯,太习惯这种事似乎不太好。
「这话可真是好笑。」
我瞥向站在旁边的琪莉。琪莉依然将手搭在剑上,不过淬砺得十分锋利的表情中的紧张感悄然间早已消解。
「为了每天的食粮,救出东家!」
现在伊芙憎恶一切和我有交集的人类。或许会当场冲向约娜。嘉珞倒是足以保护自身,可是约娜毫无战斗能力。
「难道是来委托黑帮杀人的?不然是来寻找丈夫之类的吗。」
「那么我问您,莫鲁萨巴的公主待在莫鲁萨巴的城市中更奇怪,还是敌国的公主待在莫鲁萨巴的城市中更奇怪?」
「呀,这都是什么啊!」
离开旅馆后大约过了10分钟,琪莉以十分平常的语气如此问道。「不回答没关系」,那语气轻松得像是藏着这般深意。
琪莉似乎不太满意我的回答,「呼嗯」这般哼着鼻子,却没有继续纠缠。我再次认识到这点是琪莉最成熟的部分。
然而机敏的孩子们对红灯街的复杂道路了如指掌,实在是难以抓捕。不管怎样,确实是挺奇异的光景。
「关于那位的容貌,嘉珞大人已经告诉我了。非常特别,只要看过就能立刻认出来。」
贝拉没有特意隐瞒,回答道。戏弄般的口吻和没脸没皮的表情,让我心中莫名有些不舒服。对她来说,黑杰尔的事好似「无关痛痒」,以致她如今甚至没有半点动摇。
「毕竟我们夫妻一心同体。」
我没有回答,而是姑且将头转向琪莉。琪莉望着前方,一边走路一边继续向我搭话。
这俩女人,真可怕!
紧接着,我俩对上了眼,看到我的表情,他豁然一笑,点头示意。唔呣,那家伙,居然试图在奇怪的时机和我达成共识。
「那您记好了。您永远都收不到请帖的哦。」
「为什么不带嘉珞来?」
我们转身背向贝拉一行人。
贝拉在这城市证明伊芙在这。只要关注贝拉的动向,恐怕很快就能遇到伊芙。
如此迈出数步,琪莉突然停下脚步再次转向贝拉。难道是想战斗,然而琪莉只是默默站着瞪着贝拉,半晌,她大声对贝拉喊道
「我什么都不曾舍弃!那只是选择罢了!不像您,试图拥有一切结果什么都选择不了!」
……刚刚被贝拉说了什么讨厌的话吗。毕竟贝拉十分擅长传达话语的魔法。
我试着猜想贝拉对琪莉说了什么。琪莉轻松得到而又轻易放手的事物,让贝拉十分愤怒。琪莉拥有而自身拥有不了的事物,让贝拉十分怨怼。
贝拉依然还被琪莉束缚着吗。
「……算了。走吧。」
琪莉或许认为言尽于此,再次转过身去。尽管依然是生贝拉气的表情,或许是因为明确传达了要说的话,看上去莫名舒畅。
我在转身前,暂时将视线朝向了贝拉。
贝拉的表情被愤怒和劣等感笼罩,深深刻印在我的脑海中。
所谓上进心为何会让人如此悲惨?
嘛,对于诞生以来一直站在顶点的我而言,那终究是没法理解的感情。
摆脱贝拉一行人之后,我们在城市中到处张望着寻找伊芙的痕迹,然而没能找出任何特别的殊常之处。
根据红灯街的女人们所说,贝拉好像住在位于城市高处的某上层头目的住宅中。或许是有政治上的利益往来,琪莉曾如此淡然说过。即使不特意打听,考虑到这城市中贝拉可以住的地方十分有限,这情报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
总之贝拉来到这城市,意味着我们的预测是正确的,伊芙确实来这了。这事实让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遗憾。
回到旅馆时,日暮的太阳已经倾斜得让影子消逝在了黑暗中。到访文卡洛的大部分旅客都是为了和女人们过夜,因此旅馆终于变得空荡荡的。
琪莉一边登上2楼一边对我说道,仿佛十分意外。
「真奇怪。我还以为约娜这会早就准备好晚餐了。」
这么说来确实太安静了。
剑刃锋利地钻进了拇指和食指之间。没有被刺穿是因为我稍稍使用了魔法。
我的身体仿佛轻盈的气球,只需稍许的跳跃便浮上虚空,降落在墙面上。随即再次跳跃,这次登上了对面建筑的屋顶。
在不怎么帅气的蓄劲声中,我跃向了犯人的头顶。准备顺势压住犯人。犯人尽显慌张的神态,仿佛没想到人会从头顶落下。
其间,听到我叫喊的琪莉跑进了房间。
我用单手拽住仿佛要斩断我的胳膊般成对角线砍来的罗罗娜的剑。本来是想抓住罗罗娜的手腕,不过这种事不可能全按计划来。
「内脏没法用魔法治疗。」
然而至少告诉我这么做的理由!
犯人不是魔法师。逃亡途中没有使用魔法的痕迹。既然如此再怎么快都有所谓的极限。再加上我确认了其逃亡的方向,记住了其装束,因此追上其绰绰有余。
话说回来。
我用魔法勉强弹回对准皮肤刺入的攻击。罗罗娜被超乎预想的防御弹开,似乎有些慌张,不过她是在剑斗大会上夺过冠的优等生。她似乎已经料到了这种事情,再次沉着地架起了剑,沿着墙壁仿佛突袭般向我冲来。我径直接下那无比积极而执着的攻击,大脑甚至有些昏茫。
「啧!」
思考停止了。
「■□□□□!」
声音确实很尖。再加上只是视野被遮住就十分慌张的模样,不像是精通「这种事」的人。
体躯比想象的娇小,因此我本就有些怀疑,而且咂舌时隐约传来的音色十分尖细。
我对拉丝图罗兄妹心有愧疚。罗罗娜失去了自身唯一的家人,意识到被本以为是家人的人背叛,这些都是我的责任。我一直认为如果她怨恨我,我就必须接受那怨恨。
到底这孩子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将约娜,为什么?
又密又长,泛着青色的银发。
——……果然。
点着烛火的房间。杂乱不堪的物品。豁然敞开的窗户。还有倒在房间中央流着血的约娜・马里恩。
「……放开我!」
「肋下有一处大的刺伤。血还是热的。」
「啊?!」
我如此得出结论,正要在房门前掉转脚步时,从房间里漏出了「咔嗒」的声响。我立刻认出那沉重的噪音是开窗的声音。
一些人发现了在建筑上跳来跳去的我,感叹的呼声传来。兴许将我当成了小说中飞檐走壁的自由骑士之类的。希望这些人知道,这种动作如果没有魔法,再怎么训练有素的骑士都做不到。
随着我的叫喊,刀刃般锋利的风开始集中袭向犯人的脸。
「约娜!约娜,醒醒!」
我当机立断,从尖塔上纵身跳跃。瞬息间,我踏着数栋建筑的屋顶,迅速而沉稳地缩短了和犯人的距离。
「□□!」
我借助魔法迅速疾走在建筑的屋顶与屋顶之间,在建立好的构筑式上急速叠加又一道构筑式。
我一边用魔法给约娜的伤口止血,一边用焦急的声音问道。
光线挤满了四周,连影子都难以形成,我再次跳跃,登上了这一带最高建筑的倾斜瓦顶。装点成东部风的游廓屋顶。
我将其用力掷向虚空,瞬息间,周围的颜色被染得洁白,不久,明亮刺眼的光芒覆盖其上。瞢眩视野的红灯色彩瞬息间被素白吞噬。
总之距离因此瞬息间缩短。转眼间,我到达了犯人站着的正侧方的建筑屋顶。
「□■ ■□□!」
我急忙完成止血望向琪莉时,琪莉露出了十分凶狠的表情。荡潏着摇曳烛影的琪莉的琥珀色眼瞳,今天显得格外狠厉而冰冷。
「等下,这种粗话哪学来的,唔啊啊!」
罗罗娜是杀得了人的孩子吗?
在凄厉的声音中,犯人的身体无力地被扣在了墙上。抓在手上的犯人比想象的还要轻。嘛,虽说如此我依然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想法。
「你丫是干什么的!」
——在哪。
我撇下约娜和琪莉,穿过开启的窗户跳了下去,降落在犯人踩着的仓库屋顶。铁皮屋顶「轰隆」作响。可是犯人降落得挺轻巧啊。
我首先奔向窗户。一位穿着黑衣的人正跃向1楼仓库的屋顶。
「嗯。那我去找嘉珞。」
不存在什么感动的再会。
我尽量沉着地观察四周。虽然半夜里黑衣不怎么显眼,不过在这种亮如白昼的光芒下倒是十分突出。
「到哪去了?」
「唔啊!」
登上2楼走廊的我吭吭嗅了嗅食物的气味,然而根本没有期待中的面包香或是甜津津的汤味。
「罗罗娜,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在这,唔哇!」
随后在房间里迎接我的是出乎预料的光景。
「烦死了!去死!给我去死!我要杀了你!」
什么「交给你了」,什么「一个人没关系吗?」,什么「我相信你」。虽然我想到了数句本该说出的细碎而幼稚的台词,然而我终究哪句都没能选择,遂即站起身来。现在我甚至连留下话语的时间都舍不得。
果然是女子。
不,这种事现在怎样都好。没有精力去在意这种伤口了。
——是女的,吗?
罗罗娜的剑锐利而迅速地划过虚空,我光是躲避那攻击就十分费劲。虽说是短剑,然而一旦刺中就可以轻易穿透脏器。当然,问题是罗罗娜有没有杀人的胆量。
「停下!快停下,哎!」
「呀!」
不是想斥责约娜没有事先准备饭菜。约娜在生活上一直追求近乎执着的完美。虽然琪莉偶尔还是会做菜,不过约娜来之后,琪莉一次都没有拿回过主导权。
「唔呀啊啊啊啊啊!」
「……罗罗娜?」
琪莉露出担心的表情,如此说道。女子独自漫步在日暮的红灯街,实在是令人放不下心。
犯人再次企图逃走,因此我迅速喊出始动语。
我的腿正要踹中犯人时,犯人短短咂舌,迅速扑向旁边。尽管攻击落空,然而我帅气地着陆……是不可能的,因此凄惨地仰翻在地。都怪想要踹中犯人的执念太强,我降落时忘了使用魔法。哎呀,天哪,怎么可以这么蠢。
我不可能粗暴地对待罗罗娜。反击什么的,当然不敢想。
「罗罗娜,停下!」
我攥住遮挡犯人脸的黑色头巾,用力扯下。随着头巾被揭下,藏匿其中的头发一下子散开。
琪莉毫不在意自己的手和衣服被血沾染,开始察看约娜的身体各处。我再次返回约娜身边时,琪莉已经沉着地掌握了约娜的状态。
「这个嘛。或许今天只是状态不好。我去找找约娜。」
和愣住的我不同,罗罗娜迅速挥动藏在大腿上的短剑。我险险躲开剑,身体向后退去,然而剑锋在我的胸膛留下了浅浅的伤口。
因此我没法反击。没有反击的资格。

确认到琪莉正前往嘉珞的房间,我敲响了约娜的房门。然而即使我隔段时间再次叩响,里面依然没有动静传出。
和试图通过对话理解这状况的我不同,罗罗娜不由分说地开始对我挥剑。
正如预想,不多久,我发现了藏身在蜿蜒曲折的小路里的黑衣人。手忙脚乱的模样在亮如白昼的光线中显得十分慌张。在光芒下暴露无遗的犯人的模样比想象的还要娇小而敏捷。
结果相比逃跑或是躲避,我选择了冲锋。毕竟必须想办法结束这持续的攻防,创造对话的机会。
女子,而且是相当年幼的少女的声音。
「……妈的!」
而且在红灯夜街上,相比好好穿着衣服的人们,半裸的家伙们更多。遮住全身的灰暗黑衣必然招致别人的注目。
随着始动语,我的身体飞向了虚空。
这么说来同样没看到嘉珞这家伙。这时间点她本该在旅馆后院要么挥剑要么劈柴,激烈运动得大汗淋漓。
瞬息间被遮蔽视野的犯人踉跄着止住了脚步。毕竟魔法确实比身体快。
被我抓在手中的犯人……是我认识的人。
「去死啊啊!」
这旅馆的所有窗户都是往上推开的构造。不可能是窗户偶然被风吹开。怀着不祥的预感,我急忙打开房门。房门没有上锁。
——……找到了!
我趁着犯人踉跄之时,从地上起身靠近犯人。解除遮蔽视野的魔法的同时,我揪住犯人的领子用力摁在墙上。
我将头转向走廊末端唯一的窗户。天空彻底失去赤红的边界,逐渐被染得青紫。看来确实得出去找她。
可以感到罗罗娜慌促般挥剑的手变得乏劲而踌躇。既然吵着要我死,又为何只是稍微砍到手就慌张了。我趁着罗罗娜慌张的空隙,将罗罗娜撂倒在地,抓住两臂成功制服。
随着简短的始动语传出,我攥拳的右手被卢恩语环绕。那文字酷似被框住的星星。
「滚!给我滚!别妨碍我!」
——到底去哪了?
——嘛,这种事等抓住就知道了!
「啊啊!」
「快去把那家伙抓回来。」
「喂,等一下,唔,罗罗娜?!这,太危险了吧?!」
虽然十分固执、不服输、有时坦率不了,却是十分正直、爱哭、怀着比谁都坚强的意志的孩子
暂时。不,许久。
「别担心,我去叫旅馆主人请医生来。这里交给我,魔王快去。」
姑且感谢罗罗娜的犹豫。要是罗罗娜当机立断砍飞我的手指,或许我得稍微受点伤。
我斜眼瞥向荡来荡去的左手拇指,将视线固定在被我压着的罗罗娜身上。
罗罗娜露出混杂着挫败、困惑、愤怒、恐惧的表情,望着我。又大又青的眼瞳动摇得十分显眼。
明明是这样的孩子。
明明是犹豫着害怕伤到别人的孩子
到底为什么?
「你,怎么回事?」
我强忍着直冲下颌的气息,终于提出了第一条质问。我的质问让罗罗娜皱起眉头。
「什么怎么回事?」
「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你知道这城市有多可怕吗?」
「不要像对待妹妹一样教训我!真的很烦!」
罗罗娜嘶吼着喊道。听到那满含厌烦的声音,我反倒稍微放下心来。什么啊,这矛盾的心情。
「你难道听奇怪的团体讲了奇怪的故事被卷进奇怪的事情了?比如什么传销之类的……」
我想起最近在书中学到的民间诈骗,如此问道。我的这番话让罗罗娜露出了满含轻蔑的表情。用得着露出那种表情吗。
紧接着,罗罗娜吐露的话让我不由得闭上了嘴。
「我只是领悟到哥哥的死是因为魔王大叔。」
……嗯。
怎么办。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更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我招架不住这种突如其来的攻击。
我没有说话,罗罗娜的脸上布满了讥讽。
「对我而言,哥哥就是全部,而魔王大叔夺走了哥哥。要不是魔王大叔找到我们,哥哥就不会死。不是吗?我说错了吗?需要辩解吗?」
我紧紧揪住了伊芙的领口。
伊芙抬起下颌如此说道。那理所「当然」的固执全然显露在没脸没皮的表情中。伊芙兴许从未觉得自身的想法错误或是离谱。
因此,我。
奇怪。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伊芙。」
我咬紧牙关靠近伊芙。
我果然太娇惯她了。
伊芙,还是罗罗娜。事实上没有纠结很久。
「我有没有说过?生气的老师是多么地帅气。」
「你要去哪!真可笑!」
甚至还不禁打。我勉强维持住因全身骨头碎裂的痛楚而险些中断的意识。
不然是在将我引诱到特定的场所吗。
我因这般错觉而战栗的瞬间。
我想说这不只是形势所迫。哪怕今后经过深思熟虑再次回到今日,我一定还是会抓住伊芙。
「可是我讨厌老师对我生气。老师必须爱我。不是不像样的琪莉・温兹,不是嘉珞・嘉伦,不是愚蠢透顶的女仆丫头,而是我。」
黏连着神经的一只眼球飞到了对面墙上。脑髓像被踩碎的豆腐,失去形体支离破碎。头盖骨变为锋利的骨片嵌在四方。
虽然某种程度上预想到我被引诱了,但预想终归是预想,很遗憾,我没有躲避突袭的敏捷性。
「老师为什么要生气?应该生气的明明是我。」
礼仪上明明该笑,少女的表情却十分冰冷。仿佛从未学过如何露出表情的孩子。
「初次拜会。主人告诉了我很多关于您的事情。」
然而怎样的话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伊芙被我攥着领子,歪着脑袋。她的表情是真心不知道我生气的理由。
她出现在我的面前。
平静而沉稳的那声音,让我的脚步不由得僵住了。转身看去,伊芙正用长长的袖子遮住嘴角,凝视着我。
哪怕是陷阱,我依然会跳进去抓住她。
随风飘舞的发带是血滴般鲜红的蕾丝。
一颤。
「伊芙,你到底……!」
我尽量放任她疼爱她不是为了让她成为这种孩子。
「连招呼都不想打吗?」
在我专心和伊芙对话期间,被我压在身下的罗罗娜再次对我挥剑。趁着我「哎哟」一声躲开那攻击时,罗罗娜巧妙地从我手中挣脱。她长而可爱的泛青银发飘过眼前,划出优雅的曲线。
「……唔哇!」
「没关系。虽然内心很痛,但我原谅老师。因为我爱老师,只要是老师,无论多少遍我都可以原谅。今天感人的再会就到此为止吧。当然我没有理由原谅那孩子哦?」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到底要让多少人牵扯进我们两人的问题心里才痛快?!」
「哇啊,真开心。像这样出来迎接是为了见我吗?老师和我果然是难舍难分的关系吧?」
趔趄着站起身来的我,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的尸体,如此想道。由于没了半张脸,本来的面貌已经无法推测。而且我并不好奇。
咔的一声,男人的脑袋飞了。都怪其在接触状态下倾泻魔力。
抬头仰视着我,仿佛满足般长长扯开嘴角笑着的伊芙的微笑。那,怪诞而空虚的表情。
「……?!」
「啊,罗罗娜!等一下!」
「为何和我对话还要问别人的事?我讨厌这样。老师只能看着我。」
眼瞳是不含光线的墨色。没有生气。如同死鱼。
时间。
不,这男人的氛围本身就让我莫名熟悉。要说陌生本该无比陌生,然而却亲切面熟得近乎神奇。
不能这样放走她。我必须说服罗罗娜,或者必须祈求原谅,从而将她赶出涉及我和伊芙的这场战争。
然后从别处传来了对我询问的回答。
遮住嘴部的头巾让声音有些嗡嗡响,不过那声音听上去莫名耳熟。
我没法否定。只是问她为什么突然改变想法。我询问的声音剧烈发颤,而且没能问到最后,不得不咽下之后的话语。
没有半点隐藏的想法,浑身喷涌出锋利得仿佛可以划破皮肤的魔力。
路的那边。背靠布满街道的红灯之色,娇小的少女喃喃细语着对我说道。
这种程度的轻微问候,300年的深仇大恨都不过如此吧。
「你这家伙,到底对罗罗娜说了什么?!」
终于抓住你了。留住你了。
是因为此者是「恶魔」吗?
我选择了伊芙。我确信这是正确的选择。关键我认为当务之急是阻止伊芙。
「然后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拜会!」
脑袋没了一半以上的男人的脖子向后弯折。我用脚使劲踹开男人,随即抽身而退。被踹开的男人的身体犹如巨木倾颓,徐徐倒地。
抓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
言罢,伊芙在我面前转身。显然是要顺势离开我眼前。
男人甚至在那状态下对我打招呼。而且是用相当郑重而礼貌的语法。
「要问为什么,因为阿丝特莉雅告诉了那孩子真相。」
——不,即便如此依然没有区别。
转回了朝向罗罗娜的脚步。
「那真是太好了。我现在开始决定对你狠狠生气。」
「你这家伙,想要利用罗罗娜杀了约娜吗。」
那表情让我不寒而栗,思考变得空白,趁此机会,一位黑衣男子闯了进来。一直潜伏在附近吗,从某处突然蹦出的男子在我松开伊芙的同时勒住了我的脖子,顺势将我的脖子摁在了地上。
从分别的那天起,我已经练习了数十遍,遇到你首先该说什么话。
「……?!」
为什么。
伊芙抬起长袖捂着胸口。那话语让我的脑海中闪过倒地淌血的约娜的模样。
声音被消除。色彩被抹去。呼吸停止。感情中断。狂袭。绞缠。肆虐。
面对我的嘲讽,男人勒住我脖子的手愈发用力。我微微咳嗽,随即抬手抓住男人的脸。遮住男人面部的头巾变得歪斜。
「要选择那边吗?」
「嗯,没错。这样不就可以一次清理掉老师身边的两家伙吗?嘛,虽然因为那愚蠢没用的丫头,计划好像失败了。」
没错,不是罗罗娜。
白发的末梢漆黑得仿佛被冥晦缠绕。袖子长得覆盖整个手背的洁白修女服相比神圣更像是盘踞着危险。
我希望罗罗娜尽量过上安全而平坦的生活。毕竟我认为黑杰尔显然希望我这么做。
「这种事为什么要问我?多少人,当然是和老师相关的所有人啊?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老师。」
冻住了。
我如是确信,伸出手臂拽住了如鳍般飘曳的伊芙的长袖。伊芙娇小的体躯很容易就被拉扯着倒向了我。凌乱的头发遮蔽了视野。
扣住我的男人穿着和罗罗娜一样的黑衣。面部被头巾遮住,只有眼睛隐约露出,眼睛是萦绕着润泽的乌黑。眼梢微微下垂,因此印象上莫名显得善良而有些懒散。
我用手背拭去溅到脸颊上的男人的黑血和肉块,将头转向伊芙。伊芙非但没有惊讶,反而露出满意的表情望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好久不见,老师。」
然而试图追赶罗罗娜的我甚至迈不出五步,背后传来的伊芙的声音让我不得不停了下来。
「老师果然抛弃不了我呢。」
只是因为。
「哈……?」
「闪开!」
此者貌似不懂如何抑制力量。可以清晰认出同为魔之众的魔力什么的,哪怕互相离得如此之近,依然是十分稀罕的事。此者拥有如此泛滥的魔力。即,此者不可能不是「恶魔」。
咚,咚,咚,咚,心脏、指尖、脖颈、耳背,鼓动声变为嘈杂的悲鸣。全身的每根骨头都紧张得嘎吱作响。
我为了抓住溜走的伊芙而开始奔跑。伊芙沿着蜿蜒的小路奔跑,进入更加狭窄昏暗的后街。她奔跑时没有半点踌躇,仿佛相当了解这里的地形。
我看到了。
伊芙说道,声音没感情得像在念书。唯独眯起的眼睛隐约告知着她是真心高兴能够遇到我。
「嗯,初次拜会。」
没错。或许是因为杀意、斗气、敌忾心之类的「当然应该存在」的事物根本没有传来。
「咕噢!」
我如同叹息般吐出了她的名字。明明只是念出名字而已,口中却干燥得像是嚼了一撮沙子。
「所以为什么要将心分给别的杂种们,让我想要杀了那些东西?老师的一切不都是我的吗。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悟?」
「需要醒悟的是你!即使你杀害我周围的人们最终得到永生,即使最终我的身边只剩下你,我依然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你!」
哪怕面对我的愤怒,伊芙依然没有半点动摇。
伊芙伸出被长袖遮住的手,搂住了我的两颊。透过薄布传来的伊芙的体温如火般炽热。
「老师终究会接受的。因为,老师根本耐不住孤独。」
「伊芙!」
「所以老师,以我为对手不要心不在焉的。」
咔嗒。
「……咕!」
伊芙话音刚落,我的背上传来了尖锐的痛楚。贯通背部的痛楚顺势穿过我的身体,从左侧锁骨下方钻了出来。
非剑非枪,而是眼睛看不到的贯通伤。不,至少「我的眼睛」可以看到。
贯穿我的身体随而消散的黑色魔力的残像。
「什么……!」
我甚至没有因疼痛而悲鸣的闲暇。瞬息间,肩膀被凿出了铜钱大小的窟窿。大得连收缩的肌肉都来不及堵上的窟窿。
我强忍着让意识险些飘走的苦痛,转身看去。
我的背后,刚才被我击飞脑袋的男人正露出平静的表情微微笑着。凌杂荡漾在男人周围的浓密黑暗,不是通过感觉而是通过视觉昭然显露。
身后传来伊芙迟来的警告。
「我的狗没那么容易死,老师。」
知道。我知道。毕竟对手是恶魔。
没了脑袋的恶魔眨眼间恢复如初站在眼前,这种程度不值得惊讶。
然而如今我可以切实地认出眼前的恶魔。只是静静地待在眼前,便涌溢着浓郁得令人窒息的魔力。宛如洒落在洁白纸上的墨水,他的压倒性魔力令人没法转移注意。
「只要不死就行了吗?那么让其妨碍不了再带走?」
「所以不要顶着我的脸说那种狗屁话!」
「总之希望您可以就此作罢。快到该回家的时间了。关键我『既懒惰』『又怕痛』,所以不是很喜欢战斗。」
魔法师很难认出同为魔法师的存在。
「谁说要放你走了!」
因为眼前的那恶魔,远远比我强大。
「比如怎样?」
轻松来到我面前的狗将手伸向我的左臂。平稳的面部表情,证明了那动作中没有什么特别的力量。
从影子中诞生的数条漆黑的狗仿佛等好了般,朝我露出牙齿冲了过来。
「汪汪。」
倒下的恶魔的右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 □ □□■■□■!」
——什么啊,怎么比希娜还好对付?
这小子,真的是无脑放出魔力啊?!连精制魔力施展魔法都懒得做吗!我拥有的「懒惰」可不是这种形式的懒惰!
我慌了。理由是什么。是因为我展开的魔法强度比想象的要弱吗?不然是因为狗群的速度比魔法更快吗?
随着狗平静而惊悚的解释,狗周围的影子忽然上涌。
尽管我如此认为。
不是因为这恶魔缺乏审美或是缺乏魔法上的知识。只是因为魔力泛滥得突显不出特意精制再使用的价值。
「真可笑。你到底想象了什么?你以为我会高兴得搂住你接吻吗?」
——怎么可能……!
我的推测没有全错。毕竟那种东西在谁听来都肯定是我的特征。
我这才明白恶魔为何不精制「魔法」而是单纯无脑地倾倒「魔力」进行攻击。
是想要剥制我的伊芙的欲望,还是企图更有效地诱惑伊芙的恶魔的选择。
「没关系,老师。哪怕老师只剩下脑袋,我依然爱着那样的老师。想来也不全是坏事吧?毕竟没了四肢就没法逃离我,这样或许更好。」
正如我的预想,恶魔的身体开始猛烈胀大。心脏所在的——虽然很疑惑恶魔的心脏是否跳动——左侧胸口最早鼓起,随着嘎吱嘎吱的震动,肋骨依次碎裂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胁腹和脖子,半张脸扭曲鼓胀得骇怪罔测。
「同感。」
伊芙望着我,眼神中含着恍惚。之前这孩子映不出任何事物的墨色眼瞳就挺令人在意,如今那眼神获得生气时我没法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因而更加可怕。
「我是蜥蜴吗!四肢断了又长出来!」
「截断四肢不就行了。所有事情都按照主人的意思结束时,这人的四肢一定再次长出来了。」
在全面模仿我。那混蛋恶魔。
胜算是次要问题。
——虽说如此,然而现在不可能和这恶魔战斗。
「我讨厌啊,我说!」
伊芙仿佛真心烦闷,长叹着对狗说道。
「您是想战斗吗?哎。怎么办,主人。脑袋再次爆炸很疼,所以我想要辞让诶。难道杀了没关系吗?」
「好,那么我要好好享用了。」
「总之您确实是位麻烦的人。可以请您不要一直抵抗吗?那样四肢会切得不漂亮的。」
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只要吞噬消灭和伊芙契约的恶魔,伊芙和恶魔的契约就将中断,那样伊芙就将挣脱不完全的束缚,其灵魂将被引渡到本该去的地方。接着只要顺利转生,不论是我,还是和我的记忆,抑或是自身的罪恶,她都将彻底忘却,开始新的生命。
显要的问题是,想到和布伦或希娜的战斗,如果和这恶魔战斗,这一带将支离破碎。
所以不要顶着我的脸做那种事。
「容我辞让。虽说是没有性别的身体,然而外表上或许有点丑。」
我特意提起一侧嘴角笑着,喃喃道。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恶魔,令我感到血液冷却般的恐惧。寒噤捋过脊椎。甚至遇到鬼都没这么可怕。
断折的骨头长出,撕裂的肌肉相连,肉块开始黏合。
这城市中还住着人。纵使是被人们抛弃没法被当人对待而聚集在这的人们。
男人。恶魔。名为「狗」的那东西。
眼前,「人类的形态」急速再组。
因为此时我才察觉到,之前在这男人身上感到的亲熟是怎么回事。
「哎呀,使用的魔法挺独特的嘛。真令人赞叹。没想到人类还有这种程度的智慧。是本狗孤陋寡闻了。」
「哎,这位比本狗想象的还要粗鲁性急。没想到突然就击飞了我的脑袋。」
长着我的脸的恶魔露出我绝对不会露出的恶心微笑。
「狺狺。」
恶魔左半部分的上体消失了。失去重心的身体歪斜着。
最终,被彻底毁灭的左臂重新长出时,恶魔再次获得声音对我说道。
然而当我勉强躲开那手时,恶魔的手朝向的后侧墙壁在「轰隆」的爆炸声中被凿出了巨大的窟窿。
我说出「魔力?这个嘛,没见底过」之类的话时,望着我的别人们的心情就是这样的吧。我不由得自我反省的瞬间。
好似蒙着黑布的那东西蠕动了许久,随即变貌为漆黑的狗的形象。而且是看上去挺凶狠的猎犬。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家伙,这东西。
——好样的!
我现在惊讶得说不出话是因为别的理由。
「那么既然主人允许了,可以请您乖乖交出四肢吗?」
「我的狗没那么容易杀死。」
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恶魔完全转向我的瞬间,我将手贴在恶魔胸口咏唱始动语。我的魔力一举涌进恶魔身体内的感觉让我微微起粟。我计划就这样将魔力注入恶魔体内继而使其膨胀爆炸。
不知是否是玩笑,狗一边发出狗叫声一边跫然靠近我。这么说来,长着我的脸,为什么名字偏偏是「狗」。是伊芙这家伙的恶趣味吗。
我后退一步,迅速铺开防御魔法,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魔法被打破了。因为狗群彻底冲破了展开的防御壁。
撕咬着我肉的狗群如同挨饿数日的怪物,我被拉扯着瘫坐在了地上。
那显然是比现在,比她经历过的生命更为平和而琐碎的人生。
狗说道。望着右上,掰着手指,如此说道,仿佛在回忆并罗列不是自身的第3者的特征。
「……这到底是什么恶趣味,伊芙。」
断开的血管萃集着血液,逐渐恢复了弹力。蹦出的眼球比空洞的骸骨更早生出。固定不住的眼球骨碌碌地转着努力寻找着焦点,那模样怪诞得令人起粟。被碾烂的嘴不断重复开合,仿佛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舌头和腭垂还未形成,声音发不出来。
从结果上来说二者皆非。最早冲到我面前的狗露出尖利的齿牙,豁然张嘴啃咬我大腿的瞬间,我切实察觉到了那理由。
恶魔从头到脚都和我一模一样。除去一处,即头发是雪白的这点。
面对我的自言自语,狗笑着说出令人火大的话。
啊啊,我可爱的弟子。果然你所谓的爱情对我而言太过沉重而危险。
那源源不断的攻击让我的身体瞬息间到处撕裂。沦落为某人「猎物」的绝望和无力践踏着我的全部意志。而且最关键的是,翻弄我的恶魔压倒性的魔力动摇着我的精神。
不能一味躲避。我迅速绕到恶魔背后站稳脚跟。恶魔迟迟才跟上我的动作转过身来,那行动相当磨蹭。看来我的瞬发力确实比这恶魔稍微,稍微突出一点。
面对我的嘲讽,被唤作「狗」的恶魔没有退去微笑。
「这方法好像不坏。」
「虽然想趁着这次相遇带走老师关到没有人的地方只有我看得到,可是这样老师会不断反抗并妨碍阿丝特莉雅的吧?」
面对我发颤的声音,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恶魔微微一笑。那是我绝对露不出的微笑。
然后,砰。
「老师真是的。不是说了不要心不在焉的吗。」
汪汪!喧闹的狗叫声震耳欲聋。
不管怎样,作为原型,我还挺不舒服的。
恶魔不假思索吐出的提案,立刻被伊芙接受。
看着炸裂得十分虚幻的恶魔,我稍微有些虚脱。所谓比希娜强的事实让我非常紧张,因而各个方面都准备了许多,不过或许没有那种必要,我想。
这究竟是谁的恶质趣向。
很强。
撇下当事者的我自作主张的对话令人哑然。那对话中甚至根本没有对我的关怀。带走是要带谁走。我可不想跟你们走诶。
「你这家伙,魔力到底有多少……?!」
哪怕说是双胞胎都可以相信。不,再怎么逼肖的双胞胎,到了这种年龄,总归有某些不同的部分,然而眼前的恶魔简直像是镜子中的我的翻版。头发的长度,眼眶的皱纹条数,眼梢下垂的角度,甚至是歪头的斜度。
虽然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忠实自身懒惰的人设而故意行动迟缓的。
——既然如此,如果在这吞噬这家伙……!
「你以为我和你丫契约是为了什么?不要狺狺狂吠。」
「这个嘛?没测定过。」
被恶魔握住的肩膀「咔嗒」一下发出了肌肉被扭扯的声音。我不由得「啊啊」这般叫出悲鸣。然而伊芙望着我,眼神仿佛怜爱着因痛苦而扭曲的我,说道。
「……咦?!」
面对恶魔的泰然态度,我勃然喊道。他的礼貌莫名刺耳。希望他不要顶着我的脸摆出那种恶心的表情和口吻。
可以确信。
我,绝对赢不了,这恶魔。
我领悟到我的极限,连挣扎的勇气都丧失的瞬间。
「要在地上躺到什么时候,亲爱的?」
从四周传来的,掺着鼻音的熟悉的声音。
同时天上开始降下火之箭矢。
不分敌我倾泻而下的箭矢密实地插在地上。
骑在我身上啃咬我四肢的狗群的身体被数十支箭矢穿透。随着恶心的「嗷嗷」悲鸣,狗群重新变回魔力散开在空气中。
当然箭矢亦毫不留情地落在了我身上。
希娜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
「这是怎么回事!是哪个杂种在妨碍阿丝特莉雅!」
「请不要动,主人。很危险。」
箭矢同样公平地落在站在近处悠闲地观赏我被撕咬的伊芙头上。
没法使用魔法的伊芙正可谓束手无策。因此恶魔停止攻击我,冲到伊芙旁边抱住了她。唯独两人周围的箭矢断裂偏离,看来是使用了防御魔法。
现在这状况下我做得到的是。
——逃吧!
幸好四肢依然完好无损。虽然皮肤撕裂,部分肉块掉落,不过行动没有什么太大障碍。
我用防御魔法抵挡着箭矢攻击,起身跑出了巷子。虽然奔跑途中我数次失去重心踉踉跄跄的,一次还狠狠摔在了地上,不过我迅速再次起身继续奔跑。
半晌,我终于跑到大路上时,幸好背后不再涌来那浓密而不祥的魔力气息,因而我调整呼吸,放缓步行的速度。
我蹒跚着漫步在赤红的色彩和笑声比比皆是的红灯街道上,再次回想今天遇到的恶魔。
不管怎样都想要终结这扭曲故事的愿望沸涌而上。
结果可以如实吐露的要素连一个都没有。
暂时停在路边的我抬起血肉模糊的两只手掌,呆呆地低头望着。
——至今为止光是和希娜训练还不够。既然希娜都赢不了,那么我绝对没法战胜那恶魔。
「魔王,没事吗?发生了什么,到底。」
嘉珞面对我的斥责,露出不爽的表情抓挠着后脑勺。
我捂住了脸。头疼得像要炸裂。
我大步走到嘉珞旁边,故意提高音量斥责嘉珞。
我到底是哪来的不像话的傲慢和蛮勇,居然计算战胜恶魔的可能性。
「你怎么回事?去哪了。要是你在,约娜还会变成这样吗?」
「妈的……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让我感到精神一萎。
这种时候最好转变话题。
什么都做不到。
我,迷失了道路。
光是想到那模样,浑身便恐惧得瑟瑟发抖。
「怎么了,魔王?!那惨样是怎么回事!」
「分明是你叫我的!你这家伙不是叫我到旅馆外面帮忙吗?所以我就跟着你出去了,接着某个瞬间你就没影了,我到处找你,之后再次回到旅馆就是这局面……!我一样很郁闷啊!」
会被吞噬的。
眼下只希望我就这样彻底消失。
内心动摇不止。思考纷纷杂杂。
——万一伊芙真的准备杀害和我相关的所有人……我阻止得了吗。
没错,恐惧。
发现我的琪莉惊讶得瞪大眼睛,从床边霍然起身。
——怎样才能赢。怎样……怎么做。
是那家伙。那恶魔。
到底我——哪都归属不了的这不完全之者——为什么存在,这般疑问。
……啊。
约娜平躺在床上。
我通过不像样的辩解含糊其辞。虽然希望笃信我说的所有话的琪莉这次依然深信不疑就此揭过,妈的,从两人的表情看来是不可能了。
琪莉轻轻将手贴在我的胳膊上,小心翼翼地问道。琪莉的手触碰的部位火辣辣的,呼诉着疼痛。我不由得身体一缩。
哎呀。没有事先想好辩解的话语。
十分殷切。
——我在害怕那恶魔吗?
琪莉似乎帮她换好了衣服,不是平时穿的女仆服,而是穿着雪白的棉袍。脸上十分安恬,看来现在稳定下来了,真是万幸。
「我叫了你?!我没那样过啊!」
哈啊,真是恰到好处的比喻。没错,正如被嚼烂的口香糖,如今我的处境。
赢不了。没法赢。
「……路上摔的。」
「啥意思,这话?」
如今我的身体兴许是被饥饿的大型犬反复咀嚼品尝,随后因为其发现别的玩具而被吐掉的口香糖一般的惨样。
回到旅馆时,已经过了数个钟头。
该从哪解释到哪好。攻击约娜的犯人是罗罗娜。遇到了伊芙和那恶魔。那恶魔强得一批。我们完了。赢不了。游戏结束。回家吧——嘛,像这样?
保护不了约娜,抓不住罗罗娜,放走了伊芙,只是在恶魔面前一败涂地就回来了。
我完全没能意识到,手正瑟瑟颤抖着。指尖仿佛依然黏附着「狗」的魔力,我在裤子上认真地擦了擦手。
「我才想问你!我一样是被鬼迷惑的心情!」
「我真的肯定看到了啊?!那根本就是你啊!虽然头发变白了,不过我知道一定是用了什么魔法!所以真的肯定是你!」
我缓缓经过走廊前往约娜的房间。打开房门进入,最先看到的是坐在床边的琪莉。而且嘉珞一道坐在那旁边。
我似乎从未感到过此时此刻这般强烈的疑问。
此时我才理解了所有状况。趁着恶魔引出嘉珞之时,罗罗娜砍伤了约娜,伊芙看到我追逐罗罗娜而企图诱导带走我。虽然最终失败了,不过不是因为我的努力而是因为希娜的帮助。
伊芙称作「狗」的那骇人的家伙。
滑稽的是,我登上通往2楼的台阶时,肚子里传出了咕噜噜的声音。我想起了我还没有吃晚餐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