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到你身边
《隐遁魔王与剑之公主》 · 비에이 · 1.1万 字
拖着不听使唤的腿回到倒塌的城堡时,已经是日挂中天了。
我不断扒开垮塌的石堆,默默往里走去。石堆中央略为宽敞的地方,横躺着高个短发的女剑士。
我站在那一动不动的女子旁边,久久俯视着女子。虽说是冬天,正午的骄阳依然热辣辣的。女子所躺的地方连阴影都没有。遍体鳞伤的女子没有因为动静而睁眼。
「嘉珞。」
我猛吸了口气,平静地呼唤她的名字。
没有反应。我紧闭着眼,更加用力地喊道。
「嘉珞・嘉伦。起来。」
果然一动不动。忽然吹过的风只是摇动着她短小的刘海。
我在嘉伦身旁单膝跪地。静静地将手贴在她的脸颊上。通过指尖传来的温度估摸不出她的体温是冷却还是变热。好似因冬风而冰凉,又好似因正午的骄阳而滚烫。
「嘉珞……」
我挤也似地吐出了她的名字,一只手摸着她的脸庞。
你不能在这闭眼。哪怕是为了我,你都不能这样死在这里。我嘶声哭了许久,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你不能再让我哭了。
然而和我的想像不同,我贴在她脸颊上的手正微微颤抖。显然不是因为寒冷。如今指尖什么都感觉不到。浑身的感官变得迟钝。明明是我的胳膊、我的手、我的身体,却感觉不像是我的东西。
如今的我。
连你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
所以给我起来。毕竟我今天没有自信失去两个重要的人。
「……一般不是把脉吗?」
……然后,宛若奇迹。
嘉珞回应了我的呼唤,轻轻睁开了眼。
嘉珞用十分沙哑的声音对我说道。我实在是相信不了,暂时封住了嘴。看到我失神的模样,嘉珞「噗」的一声嘲笑我道。
或许那其实是我比谁都盼望的事。
本以为流干了的眼泪如今再次溢出。忍都忍不住。始于指尖的颤动随即扩至全身,我抖得有如白杨。颤动实在是控制不了,结果我趴在嘉珞面前哭了。如野兽般哭了。
古往今来,我从未拯救过这世界。虽然我多少想过为了这世界,为了人们而努力,不过积累至今,看着我最终造出的「东西」,我终究是没有资格拯救世界的存在。
「你恨伊芙……阿丝特莉雅吗?」
本该沉寂的。
我虚脱地笑着对嘉珞说道。
在飘散的灰尘中呕吐般地咳了一会,嘉珞裹起毛毯,坐到了篝火旁边。彻底坍塌的村庄没有适合避寒的地方,至少今天一整天只能依靠这篝火。
「啊,果然?」
说到这,嘉珞「唏咿」的一声单手捂嘴。不论什么都轻松跨越的那份爽朗不知去了哪里,嘉珞望着我,她的眼瞳正剧烈动摇。
「嗯,那家伙会那么做的吧?毕竟你之外的一切存在对那孩子而言都是不必要的。」
我将手抬至胸口,告知挚友我成了恶魔。
嘉珞什么都没有回答。没能回答。那一脸失神的站姿恰似时间停滞。
嘉珞的声音没有一丝踌躇。
当初在礼拜堂,伊芙刺了嘉珞的时候,嘉珞同样没死。幸亏剑没有伤到内脏,只是出了点血留下了些许伤痕,伤口就愈合了。那一切都是伊芙计算好的吗,我不得而知。毕竟伊芙不是剑士而是魔法师。
「我想万一阿丝特莉雅赢了,这个世界就会彻底灭亡。」
一切故事的结局。
「嗯,没想过。」
「嘛,我不是要炫耀那家伙当我是特别的。只是有些犹豫吧。嗯……犹豫。一旦想杀她就会有种微小却不顺的不安,这种程度的犹豫。」
「不。还有剩。」
「不是这个原因。」
「怎么办,嘉珞?我好像造出了……荒诞至极的东西。」
「我本以为你死了。以为你彻底死了,以为你就这样死了……咕。」
我苦笑着说道。嘉珞依然是纳闷的表情,不过我和嘉珞都没有争吵的体力,所以幸好她没有扑上来。要是平时她准得扔些什么了吧,恐怕。
死亡。
「没想过我会输吗?」
这个世界不需要我。
「结果最终我没能成为那孩子的伙伴吧。到头来我亲手捅了那孩子。」
我平静地等待嘉珞讲起她的故事。嘉珞好似回应了我的等待,紧盯着火苗继续说道。
「嗯,我知道。」
随着我逐渐接近恶魔,连接在恶魔之间的网络变得愈发鲜明。而随着我愈发鲜明地意识到网络,我愈发感到我正逐渐变得孑然一身。恶魔的数量越是减少,交感就越是强烈,甚至可以大致掌握吞噬阿丝特莉雅之前她的活动半径。
「但我认为嘉珞你对伊芙……不,阿丝特莉雅而言并非无关紧要的存在。」
她本来就擅长不合时宜地胡言,不过今天更是如此。
然而刺的不是心脏而是腹部,分明是不想杀她。且不论本人是否认识到了这点。
「那时我捅了阿丝特莉雅救了你,恐怕是我的职责。」
终末。
「我不是说了我还死不掉吗,傻瓜。」
我分明吞噬了全部的恶魔。
在某个夹缝里找到毛毯的嘉珞一下子否定了我的想法。如此果断地否定吗,真是小气。
「哎,不用谦虚。这种时候你可以装装样子。虽然很恶心,不过今天特殊,我会忍着的。当然要是忍不住了我或许会骂你。啊哈哈哈。」
村里的噪音消失时,嘉珞说她知道阿丝特莉雅离开了。啊啊,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如此想着,非但没有畅快,反倒浑身失去了力量,虚脱感涌了上来。
伊芙的愿望和我的魔力交织而生的恶魔。
不,兴许其中亦掺杂了我的愿望。我对其过于恐惧而不安。胸口下陷一般的罪责感压得我动弹不得。
「不错啊,你。脑子真的挺干净。」
「不。我有那资格吗?」
嘉珞发出了傻笑。
「咦,喂。你的眼睛……眼,眼睛咋这样了?」
「……我本以为你死了。」
「我本以为你死了,嘉珞。」
咚,嘉珞攥起拳头打了我的胳膊。惊人的是,完全不痛。
寻着为自身献上灵魂之人,向着消逝的终末。
没错。王啊。你说得对。
嘉珞坐起身来,轻拍着我的肩膀。那手法告诉我,她正尴尬得不知所措。
「职责?」
「我和伊芙……生下了说要招来终末的恶魔。」
然而时间依然奔流不息。
「就是说,那一瞬间我拯救了这个世界吧。哈哈,好像当了回勇士。」
「啥呀,你那呆脸。」
她总是怀着果断而坚定的答案。一旦确定了答案,她就会毅然而愚直地步向那答案。我一直羡慕她这点。对于总是踌躇,苦恼,多虑,自责的我而言,那实在是难以做到的事。
「没想到你这么信赖我。」
「你抱啥歉?别道歉。恶心。」
我将数根枯枝抛进篝火,向嘉珞问道。
嘉珞抬起头,望着我苦涩地笑了。
嘉珞笑脸一僵,嘀咕道。
真相如何。我真的可以自信地说出,那恶魔,那微笑着扬言要带来「终末」的幼小恶意,不掺有我的一丝愿望吗。
「我近来吞噬的恶魔有数十只。恐怕,是全部了吧。」
吞噬阿丝特莉雅的瞬间,一切网络都沉寂了。
「她有好多机会可以杀我,但她没有。」
「……抱歉。」
「知道?」
嗑嗑嗑。嘉珞叩齿的声音稀微传来,我闭上了眼睛。
我暂时闭上了眼,随而鼓起勇气,再次睁眼望向嘉珞。
在战斗中大败的莫鲁萨巴内部莫衷一是。
「那种东西,我才不是。」
「就是那个啊。使命,之类的。只要活着,总有一瞬会醒悟到『啊,看来我是为了这个瞬间而诞生的』。虽然我不太懂,不过我的诞生恐怕是为了那个瞬间吧。」
「这是称赞。至少现在是。」
而且很遗憾,我并不谦虚。
「然后还有一只——」
理由我当然知道。她想要尽量掩盖亲手捅了阿丝特莉雅的罪责感。即使她并不后悔,可那毕竟是件悲伤的事。
说到这,嘉珞好似感到了迟来的羞耻,嘿嘿傻笑着挠了挠后颈。
「没错。这里,一只。」
嘉珞咂舌对我说道。
手上哆哆嗦嗦的。紧张感由于安心而得以缓解。
「但你刚才说全部吞噬了……」
「咦,那……如今这世界没有恶魔了吗?」
「你小子,这是在骂人吧!」
嘉珞随手捡起燃材投入篝火。碎裂的家具残片,草屑,撕裂的布之类的。
她不是很懂如何温柔地安慰人。不过够了。足够了。毕竟她活着就足以令我安心。
「嘛,当然真正拯救了世界的是魔王大人。哈哈,好像什么黑暗童话一样。人们最讨厌的魔王事实上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什么的。」
好似不忍说出「恶魔」一词,嘉珞努力尽到了徒劳的关怀。那不相称的关怀令我不禁苦笑。
「哈啊……好冷。我还以为我等你等得冻死了嘞。」
这句话,听起来恰似担心软弱不堪的我,于是辩解说不会死一样。我今后很长时间——都要成为软弱不堪的人类,我如是决定。
「谁给你擅自杀了啊。」
嘉珞哼哧哼哧的终于抽出了石缝里的毛毯——当然,我用魔法悄悄挪开了石堆——掸了掸毛毯上的灰尘,补充解释道。
「喂,你的眼睛……简直就像,恶……希娜一样?」
「只是,这么一说。我的选择,我不后悔。那时要是不帮你,你终究会成为那家伙的傀儡,阿丝特莉雅得到你这样的怪物,或许真的会毁灭世界。很遗憾,我还不想死嘞。」
「说实话我还算不上那孩子真正想杀的前3个人吧?她喜欢你喜欢得要死,所以应该是和你靠得近的人吧。她为了杀约娜甚至派来了罗罗娜,但她明明有很多亲手杀我的机会却没有杀我。」
「总之,真是软弱不堪的家伙。」
* * *
只是稍微解放拼命抑制的魔力,我的瞳色就跟着反转。不用看都知道。燃烧般的视神经和染红的视野已经说明了一切。
贝拉露丝为首的数位野心贵族希望重新整顿再次进攻。主张只要全面派出魔法师部队进攻就有胜算。一旦夺取了夏鲁侯爵的城堡,只要在那充分整顿,之后便可轻而易举地收复首都。
这主张乍一看有些道理。温兹的损失亦相当之大,只要正确运用莫鲁萨巴强力的魔法师部队,确实有可能成功。
然而反对的人们同样坚决。他们判断在寒冷的天气下难以继续推进。士兵们疲惫不堪,资源和食粮都很缺乏,再者天公亦不作美。魔法师部队的战力已经暴露了,而且温兹虽然不如莫鲁萨巴,却并非没有魔法师。
两派主张争锋相对,彻夜未能得出结论。最终,双方各执一词,互相诋毁谤言,会议只得作罢。贝拉露丝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愤怒,她抛却了平时的矫作,咆哮着喊道。
「只要魔王……他和我们联手的话,绝不可能败成这样!」
罗罗娜倚立在建筑外面,愣愣地品味着这句话。
魔王不可能和贝拉露丝联手。要问为何,因为他的野心缺乏得配不上魔王这一称号。他没兴趣和贝拉露丝联手称霸世界,却为相识不久的少年之死而切身实地地愤怒,自责,悲伤。真是滑稽,罗罗娜不禁失笑。
一根筋到底的他显然不会加入贝拉露丝一边,然而同时亦没有帮助温兹的迹象。既然那么爱惜剑之公主,不是可以为温兹添一份力吗。不得不说真是头倔牛。
对于他的这一点,罗罗娜真的——……
「哟,久等了?」
足底突然覆上了阴影,罗罗娜抬起了头。
不知何时靠近的斯佩罗嘻笑着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罗罗娜面无表情地盯着斯佩罗的脸,随而看向了他的左臂
他在这次战斗中负伤了。虽说不是大伤,但缠在臂上的绷带颇为华丽,令人不得不在意。
斯佩罗察觉到了罗罗娜的视线,挥了挥左臂以示无碍,说道。
「啊,这个。没啥大不了的,只是因为医疗队瞎咋呼。贼不方便,唉。」
「可是……」
「不过就霉运而言这算好的了!关键罗罗娜你没事不就好了。我真是,岁数越大反而越多虑了。哈哈哈!」
斯佩罗好似对说出的话感到难为情,大声笑了出来。
确实会难为情。他至今为止只顾着自身一人,从未担心过其他任何人。
斯佩罗实在是不好意思说担心罗罗娜。即便如此,斯佩罗亦难以否定他对罗罗娜的在乎。
「倘若闲时不憩,如有急袭,莫可战矣。」
罗罗娜将脸埋在斯佩罗身上,默默想道。
哭喊着要她住手,与她没有一抹因缘的那女仆。
没有表情的少年突然咧嘴而笑,如是说道。罗罗娜感到了怪诞,不禁浑身颤抖。
不论如何,她主动回到了现实。
「城里的司祭们整整两天陪你身边尽力治疗。伤口虽彻底愈合,尚且不要强行活动为好。」
「……喂!」
起初以为是附近村里的小孩。估计是迷路溜进了敌军的驻地。否则那样的小孩没有在这的理由。
罗罗娜的内心产生裂缝的瞬间。
罗罗娜小心地悄悄向那孩子走去。黑暗中,孩子看不分明的模样逐渐清晰,罗罗娜遂而得以察觉那孩子正赤身裸体的事实。
「姐姐。愿望是什么?」
想起休瓦嚷嚷着「琪莉殿下万一身体有恙,我又有何面目叩谒陛下!」的模样,琪莉和玄铃一同失笑。那样小心翼翼地教授剑术,她到底是如何变得这般严厉而果断的,真是不可思议。
「我是什么呢?」
这么说来这少年……好像酷似某人。
幸好没有吓得尖叫。不然睡着的人就要一并醒来骂她了。
战战兢兢地教导唯恐她手划破的人本该是休瓦尔兹吧。
仿佛全盘信赖,跟随,珍重这男人一样。
一颤。
罗罗娜即刻忘了那少年是恶魔的事实。是啊,不可能是恶魔。如此柔弱的少年之身,如此端良的声音,如此温暖而善解人意的心灵,拥有这些的存在不可能是什么恶魔。
深夜,空气愈发冰冷。除了值宿的士兵,人们这会都睡着了,驻地里鸦雀无声。
床边的玄铃兴致缺缺地说道。其实玄铃的后颈同样缠上了绷带。
「哈!没想到这把年纪还多出了顾惜生命的理由。」
少年天真地眨了眨眼,说道。那声音和语气过于柔善,恍若真心。
「不,不是这个。师父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不由分说强硬教导的类型吧。」
仿佛无依无靠的年幼少女想要守护终于找到的安身之处。
是吗。错的是他们,而她是正确的吗。
然而少年感到的并非舒爽的空气。死亡的嗅味。绝望的芳香。人们想要终结,粉碎,摧毁一切的愿望。所感之物不过如是。
她意识到。
一旦给其他士兵骑士们发现,显然会遭到惨绝人寰的对待。不论性别或奸或杀,虽然难以置信,但这种事在战场上比比皆是。罗罗娜决定趁着别人还没注意将少年远远送走。
少年的声音钻透耳际。
瞿然一惊的罗罗娜看到孩子正赤身站着,当即拼命冲向了那孩子。靠近一看,原来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罗罗娜没有多想,脱下了她身上的厚重斗篷,披在了少年身上。
少年就这样搂着罗罗娜,贴着她的耳畔悄然说道。
「姐姐也想要结束呀?」
「姐姐告诉我吧。我是什么?」
「哼,人人皆当我是无血无泪的石头呵。」
斯佩罗粗糙的右手抚摸着罗罗娜的脑袋。
或许并非心理作用,而是真的做了挺久的梦。
在刺骨的寒风中,罗罗娜抓紧了厚重的斗篷,走向她的居所。迟迟才发现油灯没油的她在外出打油时看见了远远站在河边的他。
「用不着对我说谎。不用隐瞒。反正我都知道哦。所以我决不会指责姐姐的想法。」
罗罗娜直直仰视着斯佩罗,说道。
先于琪莉搅开敌阵的玄铃归来之时据说遍体鳞伤。浑身交浴着敌我之血,总算得以轻松嘻笑,这幅模样令温兹的骑士们惊恐至极,琪莉没能目击那场面,始终有些遗憾。
「师父担心我什么的,心里怪怪的。」
恶魔。
「这真是个极好的地方。渴求『终结』的人们如此之多。」
少年张开双臂靠近罗罗娜。紧紧缠住了罗罗娜愈发冰冷的脖子。少年肩上的斗篷「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我可以达成姐姐的愿望。和我契约吧,姐姐。只要给我姐姐的灵魂,我就达成姐姐的愿望。」
……哈,人性。
斯佩罗俯视着罗罗娜的两根长马尾如波浪般轻轻摇曳。罗罗娜的身体娇小得令人不敢抱入怀中。如此娇小的生命体正安然依靠着他,挂念着他,对他笑着,对他哭着,这份感受十分生涩而新奇地袭向了斯佩罗。
「老师没有受伤就好。」
不同于休瓦,玄铃是会说「习剑焉能不伤?剑者,杀人之器」的人。她不擅长细细教导,而是通过对战来使人熟练。她本人过于出众,以致琪莉一直是「不,这为何不行?」的反应,看来她确实没有教人的才能。
是啊,想来奇怪。关于她,那女人到底知道什么?理解什么?除了深入腹中的冰冷铁块,她和那女人分明没有任何情感交流。
他没法忽略全盘支撑着他的心意。他慌张是因为从未遇到过关心爱护他的人。越是装作乖巧,就越是招他喜欢。只需些许的危险就可以惹他担心。只要这份挂念逐渐积累,她就可以成为他所珍重的某物。
……啊,知道了。这少年乍一看酷似何人。
「怎么会。让我不要勉强原来是这种理由。果然师父……」
「与其说是『强硬教导』,不如说我本就没有教导的才能罢了。育人之术反倒是锡瓦这厮更为出色矣。」
猛然,罗罗娜松开了手中给少年披好的斗篷。浑身之力消散,顺势瘫坐在地。一丝确信交杂着破碎的情报与直觉,强烈地掠过她的脑海。
这次战斗中,罗罗娜被部署在了后方。无庸置疑,这是斯佩罗的指示。尽管不如前线惨烈,可罗罗娜依旧目击了敌我众多倒地的人和绊脚的尸体。到处都是毫无价值的死亡,罗罗娜不禁有种自身的人性正逐渐削减的错觉。
少年歪着脑袋天真地笑了。
罗罗娜刚和斯佩罗分开就碰到了他。
罗罗娜强忍着本能的恐惧,如此问道。
「要是老师有什么意外,我就不活了。」
少年闭上眼睛,猛吸了口气,而后缓缓呼出。恰如登上山顶感受舒爽的空气。
「你要我献上,我的灵魂?」
靠坐床头的琪莉抿嘴而笑,说道。玄铃「哼」地嗤了声鼻子。
「来,所以姐姐。不要害怕。就说想要和我契约。告诉我姐姐的愿望。我会替姐姐达成愿望。姐姐不用再劳累。不用再痛苦。所以请悄悄地告诉我。」
根据玄铃所言,琪莉睡了整整两天。疲劳交织着紧张与伤痛,相比现实,她兴许更愿享受迷梦中的安乐。
罗罗娜催促般地对少年说道。
「你是……什么?」
「你从哪来的?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话一出口,瞿然自惊。
「为失去灵魂而踌躇吗?可是姐姐,怀有那『愿望』时,姐姐不是想过,只要愿望成真,哪怕堕入地狱都没关系吗?那不是强烈得可以献上一切的愿望吗?」
「怎么吹捧起休瓦了?」
「我……」
「……魔王大叔?」
「别害怕。我决不害人。我希望和人类友好相处。我想听听你们的愿望。」
他们——瞬间,罗罗娜想到了约娜。
好似做了挺长的梦。
「姐姐就彻底忘了那数不胜数的蠢人之言。他们体会不到姐姐所经历的痛苦与煎熬。姐姐的想法没错。是他们不好。」
「啊,那是我吗?」
少年——恶魔用无害至极的声音翻弄起了罗罗娜的内心。
* * *
毕竟这男人毫不在乎他人,就如他理解不了人类细腻的感情。
……他不擅长这种事。
所谓恶魔本该是歹毒、骇人、口吐恶言、欺压人类的存在。
实在难以拒绝的和善而温柔的声音
这,分明是恶魔。
听了她的解释,少年只是眨了眨眼,并没有什么反应。听不懂吗?还是耳聋?罗罗娜想到了各种没用的假设——
起初他应该怀疑过。他所杀男孩的妹妹居然主动加入他们。然而年幼、纯真、无害、孤单的少女到头来做得了什么。谁想得到那样年幼的人会有自尊心或复仇心。
「姐姐不是想要『终结』吗?内心甚苦甚痛,置之不得,所以才想要宣告终焉吧。」
……仿佛达成得了她的愿望。
罗罗娜靠近斯佩罗,扑向了他的怀抱。脑袋埋在他的心口。
「老师不可以离我而去。所以千万要保重身体。」
她还留有可以削减的人性吗?
「啊……!」
咕,罗罗娜强忍着呻吟。少年的话语过于甜蜜,似有其理。大家都指责着她的行动和决定,斥之为少不更事的错误判断,唯独这少年仿佛站在了她的一边。唯独这少年仿佛与她感同身受。唯独这少年……
为何问的不是「谁」?欲使此物与人类分离的生理反应封裹着她的全身。
少年的呼吸……没有气息传来。
不,想不到的。
如今放弃了一切,为了达成愿望来到了这里。
「我未尝诋抑那厮。只道是锡瓦之辈实有育人之才罢了。换言之,那厮的愚蠢之举亦不过是证明了千真万确的事实罢了。」
「愚蠢之举什么的不会是在说我吧?」
恰逢其时,休瓦尔兹开门登场。对此,玄铃「啧」地咂舌。
「无缘两班之辈乎。」
「两班是什么?」
「官吏之意。」
「不,这是在咒我当不上高官吗?!」
「又何须诅咒?瞧你所为,我焉敢设想你会升官,简直天方夜谭。众人皆留守城中,恨不得捱风缉缝搭上公爵,看其独自混进战场阿谀奉承,还不明显么。你的腾达路上分明竖着『不得前进』的标牌,蠢辈。」
「不是!请不要看不起我的爱国心!我献身国家不是为了飞黄腾达!只是想要这份功劳得到认可,从而立身出世!」
休瓦尔兹哇哇大叫着反驳。原来的白脸涨得通红,使得脖子很是显眼,甚至有些可怜。
玄铃噗嗤一笑,对琪莉说道。
「瞧。你日后纵使挤进政坛,这表情决不可仿效。那般心直口快之辈,从未寻得乌纱从政者矣。」
「不,你到底在教什么!你是要教我们的琪莉殿下如何贪污腐败吗,刚刚?!」
「啊这……这里还有必须静养的患者诶。老师们,吵架的话可以去外面……」
琪莉知道,两人一旦爆发战火是绝对阻止不了的,因此她没有劝架,而是选择了将两人赶走。毕竟两人的战斗一旦加剧,最终会波及到自身。正如父母试图联合旁观的子女。
然而两人已经听不进琪莉的话了。琪莉真诚地烦恼着「要不我离开房间算了」。
没想到的是,制止两人交战的是另一位访客——夏鲁侯爵。
「失礼了,公主殿下。晚餐后如果您有时间交流想法……的话,莫非我没有眼色不合时宜地来了?」
郑重敲门进入的夏鲁侯爵由于房里灼热的氛围,露出了讪讪的表情。
他踌躇着关上了敞开的房门。徐徐关闭的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鸣声。
然而老将冷静地说服了琪莉。
休瓦尔兹单手捂眼,呼出长之又长的叹息。
来找她。
不,我又不是战争女神。面对年轻骑士的血气方刚,琪莉强忍着尴尬。
「琪莉殿下太不值得了吧。」
琪莉仿佛在推测对方是谁,一脸呆滞地钉坐在位置上。只是,不久她就踹开座位奔了出去。
琪莉深思了许久,终于抬头开口道。
「幸哉。勿要迷上我。不然很是头疼。」
大部分骑士都瞥了眼玄铃,随而各自散开。那女人到底为何在这,那若无其事的视线中隐含着这般不适,玄铃「哼」地嗤了声鼻子。片刻,人尽散去的走廊上只剩下琪莉、玄铃和休瓦尔兹三人。
「恩普莱卿!事到如今您是要我们转身而逃吗?」
「难以排除进攻的可能性。败军尚有余力,关键他们有魔法师部队。」
「甚是同感。」
魔法师们回满魔力需要多久。考虑到魔王的魔力恢复如初费了挺长时间,平凡的人类或许要更久。既然亟需回复的魔力远比魔王要少,理由是什么。
「贝拉露丝公爵不会答应的。」
温兹的王室魔法师们数月前刚被魔王夺取了魔力。虽说魔力会自动回复,然而这次战斗中使用了大型魔法,残存的魔力再次见底。
啊哈哈……面对两人之间冷却不了的嫌恶与愤怒,琪莉只得尴尬地微笑。
「莫鲁萨巴驻屯着仍未越过国境。可想而知,如今莫鲁萨巴陷入了内讧。」
所有骑士的视线都朝向了琪莉。
琪莉的提问迎来了良久的沉默。满含怀疑的沉默。
「是么,实乃遗憾。我并不讨厌。」
「我同意恩普莱卿的主张,公主殿下。我们的损失同样巨大。协商停战重划国界或许是正确的。那样的话得赶紧做出决定等候陛下的命令。」
「什么事?」
「疯子。」
夏鲁侯爵添言道。
玄铃微微一笑。面对意想不到的回答,休瓦尔兹慌张地咽下了话语。当场大喊讨厌什么的,莫名有些歉疚,这时,玄铃眯起眼睛,微笑着添言道。
「快冬天了。我们会很艰难,但他们也不好受。一旦战争持续,两国都会疲惫不堪。公主殿下,所谓战争说到底不过是场没有胜者的游戏。」
「我一样讨厌和你说话!」
两人都很疼她,都很珍重她,为何关系却如此不好。与这两人相比,狗和猴子简直都是亲密无间的挚友了。
「焉有宏大得必须探听的战略。」
包含夏鲁的数名骑士、休瓦尔兹、琪莉汇聚一堂。玄铃没有出席。即使她有参战,毕竟是异国之人。
尽情享受着红茶芳香的琪莉抬起头,环顾房里聚集的人们,随而讲起了开场白。等到琪莉言罢,夏鲁侯爵终于开口道。
他来了。
一位老将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两冤家就这样并排站立,久久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似短而长的沉默巧妙地勾起了虚妄的氛围。
对此,玄铃斜着脑袋恣意嘲笑道。
琪莉提出了反驳。面对她的反驳,休瓦尔兹摇了摇头。
「未之闻也。看你这般兴奋,想必是喧嚷了不足挂齿的鄙陋之策罢。」
「将之结束吧。在下雪前。」
大家只是互相看着,「咳咳」干咳,即使只是是与否的二者抉一,回答者却连一个人都没有。
到这里
他是这地域的领主。亲眼目睹了战场上逝去的领民们。看着毁败的土地和染血的城市,他比谁都痛切地认识到了战争的凄惨。
「同感。」
接着,率先开口的是休瓦尔兹。
会议的举办虽然有着宏大深重的名目,氛围倒是近乎茶会上轻松的杂谈或商讨。正好刚用过餐,装饰在茶桌上的甜点和香茶令骑士们很是满足。
* * *
「真不像话。是要对老师不辞而别么。」
休瓦尔兹打破了暧昧的沉默,站起身来。
「可是魔法师部队的话我们这边……」
结束漫长的会议离开房间时,琪莉看到玄铃正双手抱臂靠立在走廊上。
「我不希望琪莉殿下醉心于那古代遗物似的男人。」
琪莉此刻难以平复动摇的内心,脑海中唯有这般想法。
「幸哉。若是兴奋得卒倒可就砢碜了。」
琪莉热诚地阻止了夏鲁侯爵的退场。
「哈啊,真是。我们的琪莉殿下是怎样一位殿下啊。一千名贵族王子中揪出最杰出的家伙都远远配不上她。实际上就是这么打算的。选拔琪莉殿下驸马的计划10年前就开始了。偏偏琪莉殿下迷上了那绑匪,那臭游民似的混蛋魔王……我休瓦尔兹……我休瓦尔兹真的,难受得像缺了只胳膊。」
「由我方提出停战协定如何。」
如果不适时介入结束对话,休瓦尔兹或许会气得栽倒,最终,实在不愿插手的琪莉打断了这场争吵,向玄铃问道。
休瓦尔兹暧昧地含糊其辞。琪莉想了一会,随而「啊啊」地叹息。她大致猜到了休瓦尔兹欲言又止的话。
结果只得由提出问题的琪莉来回答。
贝拉露丝发起这场战争并非是为了占得某种实利。她只是为了消解个人的怨恨和劣等感罢了。
所有人强忍着深吟,一齐沉默。其实大家都隐隐料想到了这点。只是贝拉露丝那残暴的决定实在超出了一般人的思考方式,故而大家都想要置若罔闻罢了。
「哈?!不,你是来找我茬的吗?!」
客?琪莉和休瓦同时举起了手掌。玄铃怜悯般地蹙起眉头,「啧」地咂舌。(译注:韩语中「客」和「手」同音)
然而,是不惜流血剿灭敌人来结束,还是各自承担损失和教训由我方和平结束。只是这两派主张的冲突罢了。恐怕莫鲁萨巴亦是同样的立场。
即使别人不知道,和贝拉露丝数次冲突,并且直面过那劣等感的琪莉可以确信。关键她高调地进攻魔王城所在的艾雷巴多亦是为此。
这里的任何人没有不希望战争早点结束的。
「……停战协定就作为最终手段。我们不会考虑撤退。那么该作何选择不言而喻了吧。」
「不是来找休瓦的话,是在等我吗?」
「没错。我且问你,而今身体如何?」
玄铃站在走廊上,面朝琪莉消失的方向,如是喃喃道。那自言自语令站在一旁的休瓦尔兹瞥向了玄铃。不同于掺着牢骚的话语,玄铃的嘴边挂着惬怀的微笑。
「你在这干什么?嘛,该不会偷听了吧?」
他先一步,来找她了。
「呜啊啊啊,果然对你我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琪莉还没问客人是谁就风驰电掣地离开房间赶去会客了。金色的发梢带着残影,迅速消失在了黑暗的走廊尽头
「捉弄你如此有趣,焉有讨厌之理?」
休瓦尔兹皱起鼻子,责问道。他理解不了玄铃为何要高调地站这遭骑士们白眼。
「有客人?找我?」
玄铃露出了苦笑,凝望着休瓦尔兹。朝向他的视线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玄铃看着这远比她大的男人一脸哭相地连连哀叹,浅声嘟囔道。
「他们不该撤退吗?」
「有人找你之意。今在二楼会客室,去瞧瞧罢。」
「有客来矣。」
「你还真听了啊?!」
「即使提出协商……」
「实力悬殊。这次战斗我方魔法师奇袭成功,不过是因为他们没能发觉我方魔法师的存在。况且……」
「真是自作多情,锡瓦之辈。我岂会为你而来?该不会以为和你交谈很愉快吧?」
然而玄铃点了点头,回答超出了琪莉的预想。
「好,那么进入正题吧。」
「不,嘛。重要的是由于各种理由,我方魔法师如今派不上大的用场。」
黄昏时分。
「我们有不败的自信,恩普莱卿!我们不是有剑之公主在吗!」
莫非是要对练吗。琪莉斟酌着她的状态是否可以和玄铃对练,答道。
他摘下手套置于桌上,用低浅却清晰而有力的声音说道。
「贝拉露丝公爵真的会答应吗?」
「况且?」
「嘛……倒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