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日落花谢
《隐遁魔王与剑之公主》 · 비에이 · 1.3万 字
他妈的。
痛得我不由得破口大骂。哪怕是用魔力止血并再生伤口部位的期间,阵阵的疼痛和嘈杂的耳鸣也没有轻易消退。
——反正这身体这种程度又死不了。
被琪莉刺中的地方似乎是要害。刺中的瞬间,感觉到相当量的魔力为了治愈而活动。要是平凡的人刚才就会停止呼吸了吧。
不愧是,剑之公主。知道能轻松利落地将对手一下子送去那个世界的部位。至少阿梅莉亚没有经受太久的痛苦就前往了那个世界呢——我浮想起经琪莉的手,现在成为我一部分的白色的鸡,苦涩地笑了。
——啊啊,好痛。痛得要死呢,妈的。
虽说轻易死不掉,但并非对痛觉迟钝。不如说我极其讨厌疼痛。哪怕手指被刺扎了也会咋咋呼呼的类型。因此即使在梦里也没想过会被剑刺穿肚子。以后就不要顶撞琪莉了吧。嗯。
我一边持续着这种无聊的想法,一边努力忘却痛苦之时。
「我喜欢玩偶。」
稍远处传来了幼小的女孩子的声音,我抬起头。
大路中央并排站着的穿着女仆服的女子,以及红色短发的年幼的女孩子进入了视野。
女仆似乎觉得瘫坐在地上的我的模样颇为凄惨,紧紧闭上眼睛转过头去。但女孩子却望着我嫣然一笑。更加用力地搂着抱在怀里的玩偶。
「因为玩偶会随我的心而活动。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下被控制被整顿。正是完美而完全的小世界诞生的瞬间。」
「你是小世界的神吗?」
我讥讽道。
红色头发的女孩子「嗯?」的一声,将眼睛睁得大大的,随即再次嘻嘻笑道。
「不是哦。我不想成为神。神所制造的世界一点都不完美。缺乏美学。」
「美学……?」
「战争、疾病、暴动、犯罪、憎恶、暴力、歧视、破坏……这些都是神的世界中发生的事吧。哥哥觉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因为给予了创造物自由意志。」
女孩子将抱着的玩偶的两臂豁然张开向我展示,宣言般地大声喊道。
当然驳回。
「三天里魔王先生对我的态度如何,请你回想一下。」
纯粹恶意的言语向人类命令道。
不然就要面临剑之公主了。
数十只笑脸面具抓住了我的四肢并拉伸。或许因为是一模一样的面具,大家完全没有人的感觉。由于退路被堵住了,无可奈何,我不得不使用魔法挡下约娜的攻击。
「现在没用了哦。要问为什么,要问为什么,因为约娜从现在起就要这样那样把哥哥做成我顺从的玩偶。对吧,约娜?」
到底为什么确信天真烂漫、开朗、人缘好、娇气、年幼、弱小、闪闪发光的孩子就不是恶魔呢。
我的失误最初,从初次见面时起就已经开始了。
「装什么担心。真可憎。」
「事到如今能请你去死吗?毕竟每年制作一个玩偶并献上,这便是我的契约条件。」
「唔哇啊啊啊!」
命令刚落,便发出满含痛苦的悲鸣朝我冲来。
搂着玩偶的女孩子「咿咿咿嘤」地撒泼着。
……真是个坏家伙呢,我。
「好,那么。」
「□□■□……太,太快了,你!」
女孩子缠着女仆的衣角,撒娇般地说道。宛如央求糖果般唧唧喳喳的声音无比开朗。感觉不到负罪感。另一方面,女仆握刀的两手哆哆嗦嗦地颤抖着。只见她用力攥紧的拳头甚至泛着苍白。
「就像落入水中到处乱窜的蚁群,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该做什么,就这样逐渐迈向死亡的愚钝的生命体们。正是因为赐予了这样的人类自由意志,大家才会自以为是地恣意妄为,不受控制。这种无秩序的世界哪有美学?」
那么该怎么办呢。
「等下,□□,等一下!□□□,唔哇啊——!」
「现在同我齐心协力跟恶魔战斗成为正义的使徒如何?」
约娜握着的两把菜刀自上而下地迅速砍来。少许有些粗笨而正直的攻击,哪怕是没有战斗才能的我也能轻而易举地防御或回避。无需使用防御魔法,朝后退去躲开那攻击——本该如此。
硬币么。
本打算束缚住琪莉的脚,但比起我吐出始动语,琪莉的攻击更加迅速。削、刺、砍,她的剑以无法预测的速度钻来。
如果只是这样反倒还好。
——索性把这破村子整个夷了吧?
「□□□□!」
霎时间,宛如奇迹般,英雄降临到我和琪莉之间。
我没有藏起满脸的嗤笑,望向女仆。她似乎因我的视线而感到负担,轻咬着下唇。
「嗯,对此我很抱歉。」
不知道那边什么时候会攻击。虽然即使那边不攻击,我也打算攻击就是了。
因为我察觉到对我们没有一丝关心的路过的人群一齐停下脚步,开始包围在我的四周。
那样就是300年前的反复。通过一扫而光来解决,这方法现在不行。况且毁灭一个村子又没法积累「魔王的业绩」。再加上要是那么干,连和我一起的琪莉也要染上恶名了。
女孩子紧紧黏在女仆腰上撒着娇。听见这话,女仆从背后掏出了两把菜刀。分别握在两手中的菜刀没有擦去上面沾着的厚厚血迹,刀刃生锈坏损。
「讨厌!」

「呃,首先因为两人在战斗我就插手了。」
在穿着美丽衣服化着华丽妆容的八具尸体所处的那房间里,发现含有黑洛伊斯家族的画时,我方才察觉到那事实并痛叹。
最初认识到这一事实时,舞台上剩下的只有布伦和约娜,两人而已。
「喂,住手!停下!」
* * *
我从口袋中掏出硬币展示给两人看。闪耀着金光的硬币破烂不堪地瘪了下去。
「我说过让你赶快从这城市里滚蛋的。」
嗒——握在我手中的硬币落在了地上。
再加上四周持续不断地黏上来的人群。哪怕手一够到我的身体胳膊就会被折断并仰翻在地,那气势依然没有衰减。虽然对我够不成危害,但碍事却是事实。本来琪莉和我的攻防就很密实,约娜没想插手或许该说是万幸。
依据单纯的消除法,约娜不是恶魔的话只可能布伦是恶魔了。一开始由于是小孩子而使我滤去一切疑心的,那红色头发的幼小少女。
呼的一声,菜刀惊险地捋过我的左臂。攻击没有生效,约娜厌烦般地皱起眉间。
酷似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有着柔和的褐色头发。
我收起了刚刚的想法。
瞄着我的肩膀落下的刀,被无形的力量朝后推去。约娜的脸上尽显慌张的神色,但意外快速地做出判断从我身边退去。既然赶走了约娜,现在得想办法驱散黏上来的面具人群了。
表情沉郁的女仆。
「真的很担心哦。哥哥很对我的口味,这可不是谎话。既有着超乎寻常的魔力又有着灵魂,真的很帅!所以呢,哥哥拿走了琪莉姐姐的硬币,让我的心再次扑通扑通的!太棒了!」
哪怕一刻不停地使出攻击,说话的声调依然一如既往地平和。甚至看上去有些悲伤的那表情,怎么也不像被操纵的人。因此我的内心更加崩溃。听上去仿佛真正的琪莉在说话一般。
刚从人们手中获得自由,这次「相杀之王女」瞄着我左侧腰部砍来。不知该如何躲开的高度和速度。和约娜不是一个级别。琪莉的剑甚至搭载着魔法。我如果用魔法推开剑,它就会以同样的力量相杀并再次推回来。
竟然问我三天里如何,我做错什么了吗。
站在女仆背后的年幼少女一脸担心地向我问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知道恶魔的外表。也无从知晓恶魔的性别或年龄。
「为什么不为了我去死,魔王?我明明如此殷切地希望。」
「晚了。」
「反正一半是死去的尸体。一半是将死的尸体。只不过赐予了他们第二次生命罢了。让他们知晓神没能给予他们的只有幸福的生命。在优秀的系统和完美的管控下,不失毫厘转动的完美的世界。秩序的实现。」
「你脑海里我的形象跟恶魔是同级的吗?!」
8年前画下的黑洛伊斯家和睦的家族画中,黑洛伊斯领主的女儿已经是10代中期的少女了。
用那种武器要怎么战斗。那房间里的尸体中显然包含了大块头的男人。就算拿着武器猛扑上去也应该很难赢……
那人群中夹杂着拔出「雷吉纳丝・艾奎拉」的琪莉才是最大的问题。
「放手恶魔同魔王联手什么的,简直就像切断右臂不方便生活于是切断了左臂呢。」
错误是从这开始的吗。
「这次也拜托你了,『布伦』姐姐。」
我活动眼瞳确认站在我旁边的琪莉。是因为还没下达任何命令吗,她将沾血的剑锋朝向地面望着我。
这些人果然打算将琪莉・温兹制成第九个「玩偶」陈列在房间里观赏。仅仅因为,琪莉・温兹偶然间得到了硬币,这般两人自说自话的规则。
「唔哇,一边去!」
对。恰合时宜的瞬间,从帅气的登场起就足有英雄的资质了——嘉珞,从现在起你这家伙是我的英雄——我看着架好剑的嘉珞威风凛凛的模样欣慰地想道。
我只不过怀疑约娜或许是恶魔、追查、以讥讽的语气试探……
这城市唯一的存活者,布伦・黑洛伊斯。
「嗯!哥哥现在完全是我的东西!」
我浮想起房间里陈列着的八具尸体。
感觉到集中在伤口部位的魔力再次散开,我从地上起身站立。稍微有些趔趄,但活动并没有不方便。我强忍着疲惫与疼痛,笔直地挺起腰。
「我拿走硬币的话,现在我就会成为你的第九个收藏品吗?」
「我,讨厌。」
即便如此我为何朦胧地想象着「成人」的模样呢。为何理所当然地认为所谓恶魔性格阴郁、暴虐、粗鲁、非社交性、狡猾、利己、神经质、黑暗、充满不满呢。
或许约娜・马里恩并不是恶魔。
「这么快就第九个了诶?这次拜托尽量不要留下太多伤疤。那哥哥,真的完全,完全,完~全是我的喜好。」
——……啊。原来如此。应该不是1对1战斗。
「所以你就为了具备那美学而从人们身上夺走了自由意志……?」
「哥哥,现在不疼了?我,不想哥哥留疤。」
始动语一结束,贴在我身上的人们的手臂便折向了反方向。因为我将朝我这边使来的力量反转了。哪怕可能还有活人,也执意要用如此暴力的方法?要是这么问我,至少现在确实如此。必须尽快摆脱这些人们。
虽然只要像对待戴着面具的人群那样无论胳膊大腿统统折断就好了,但我不可能对琪莉做出那种事情。我担心正常攻击的话琪莉稍不留神就会受伤或死去,因此干脆作罢。
菜刀惊险地闪过鼻尖。要不是用魔法稍微改变了一下刀的路径,瞬息间就要被削掉鼻子了。啊,惨绝人寰。
「你就是用这种诡辩诱惑别人契约的吧?果然,小孩子听了立马就栽进去了呢。说得有模有样的。」
「现在不开玩笑说句『被发现了』吗,你?!」
视线一撞上,琪莉便可爱地笑了。那表情让人难以觉得她正在被操纵。
约娜用两手毫不留情地挥舞着菜刀向我靠近,我用魔法不时地改变菜刀的路径,一边躲过攻击一边向后退去。还算幸运的是,约娜的攻击并不像训练有素的人一般锋利。我尽力试图在那状态下同约娜——真正的布伦・黑洛伊斯——对话。
「唔呀啊啊啊啊啊——!」
「□■■■□ □□!」
嘉珞交替望向警戒的琪莉和高兴的我,说道。
随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站着将剑指向了我。
「公主殿下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不是这边,是那边!是那边啊,你个笨蛋!
英雄个狗屁,一时忘了那家伙患有「唯琪莉病」了。恐怕哪怕琪莉没有被操纵,而是真的成为恶徒,她也会站在琪莉一边成为恶之走狗吧……!
「别妨碍我。」
「啊,公主殿下?!……唔啊!」
然而,被操纵的琪莉似乎没把嘉珞看作友军。现在仅仅,刚刚好好是个碍事分子罢了。
嘉珞由于琪莉不留情面地朝自己挥剑,十分慌张地躲开了攻击。琪莉紧锁眉头瞪着那样的嘉珞。
嘉珞一脸懵逼地看着琪莉颤抖着身体。
「啊啊,公主殿下……!竟然瞄着无法预测的瞬间奇袭,不愧是优秀的智略!」
……那没救的玩意!
「给我醒醒!琪莉现在被操纵了!」
「我也知道,老头子。别唠叨。」
「你让我怎么不唠叨……啊?知道?」
「公主殿下绝对不会攻击没有准备的敌人的背后。」
嘉珞将背转向我。她的剑锋毫不犹豫地朝向了琪莉。即便看不见表情,光看她大汗淋漓的背部也能感到她十分激动。并非出于愤怒的激动。而是出于期待和愉悦的激动。
「纵然您正在被操纵,能够同公主殿下再次击剑仍是我无比的荣光!我嘉珞,会豁出性命来应对公主殿下的剑的!」
唔呣。显然,不是为了帮我。反倒我要是妨碍了那对决,嘉珞似乎会杀了我。
嘛,琪莉应该可以交给嘉珞。毕竟这家伙不会让琪莉危险。我没有烦恼多久,转身离开了两人。
「搞笑呢!」
「这城市已经足够幸福了!哪怕您不插手,哪怕现在神不施舍,也已经十分完美了!谁也不会死,谁也不会不幸,谁也不会悲伤!明明如此为什么现在你要再次破坏这幸福,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我一边用手揉着下巴,一边用魔法压制住约娜挣扎着的两臂。
盼望悲惨地染病死去的人们能再次回来。
「唔啊啊!」
远处传来嘉珞的声音。我一边尽可能注意琪莉,一边活动眼瞳确认嘉珞的方向。
约娜在悲鸣声中再次躺倒在地。摊位完全碎裂。我利用魔力使劲抓住了约娜握着菜刀的手臂。约娜的手被魔法轻而易举地掰开,松开了刀。为了让她难以再次挥刀,我捡起那刀抛向远处。
因拼命叫喊而嘶哑的声音擦着嗓子漏了出来。
我放开了用魔法摁住的约娜的两臂。手臂一获得自由,约娜便抬起两臂慌忙捂住眼睛开始放声哭泣。
宛如蛇的私语,布伦拽着约娜的衣角低语道。
* * *
不得不说服约娜。
但恶魔来了。满含着恶意。她安慰自己那是正确的选择,或者说是无可奈何的选择,总之是最善的选择,但即便是以善良的意志做出的选择,结果却并非如此。
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察觉到那事实一般,她无比羡慕的目光令我记忆深刻。我来到这城市遇见约娜以来,她从未看上去幸福过。况且按琪莉的话来说,约娜望着自己「父亲」时看上去甚至很「哀伤」。
被遗落的年幼女儿所理解的父亲的遗志,是「再次振兴城市」。
「小心!」
约娜呻吟着试图起身。看那摇摇晃晃的样子,打击似乎挺重的。毕竟体力看上去确实不太好。我在约娜起身前急忙跑去将约娜摁在地上使她无法起身。
虽然内心希望琪莉顺势摔倒,但琪莉锻炼得十分机敏的身体撑着地面后退,迅速再次起身。尽管撂倒琪莉失败了,不过稍微争取到了她从地上起身的时间。
伤痕累累了吗。我微微皱起眉间,嘉珞闪耀着眼睛乍地竖起拇指。
「你父亲死了。」
「完美的幸福?说什么谎话呢,小家伙。」
「这城市死了。没有一点复兴的余地,没有一点机会,一切都死了!那期间神在干什么?!在干什么!回答啊!不过十四岁的孩子,祈愿着干脆杀了自己的时候,神又在干什么?!我和恶魔契约的时候,神在干什么啊——!」
「活着本身就十分美丽呢。」
「我哪有说谎话的理由?!人们都对我很亲切!大家都温柔地对待我!没有犯罪,没有疾病,没有纷乱,究竟哪有理由不幸福……!」
「闭……嘴……啊呜……呼,呜呜……!」
「呀啊啊啊!」
哭声酷似呐喊。
我徒手抓住约娜的菜刀并灌入魔力。刀瞬息间变得滚烫,约娜吓了一跳松开菜刀。菜刀刚从约娜手中落下,我便夺来那玩意扔得远远的。现在只剩一把菜刀了。
「你也知道,所以每次看到你父亲就会心痛吧。」
瞬间发生的事,再加上我背后有约娜,因此没法躲开。琪莉的剑从我的肩膀上擦过。我浑身一热,几乎是抱着将身体探来的琪莉将她往后推去。
「真是的,干什么呢。完全没能控制不是吗。城市都乱七八糟了。」
女儿希望人们幸福。
趁着我为了扔刀而暂时移开视线的时机,约娜用拳头击中了我的下巴。啊,这有点疼。
——唔哇?!
我神经质地喊道,约娜咽下了话语。仅仅以泫然欲泣的眼睛慌张地望着我。
妈的。光顾着约娜攻击的期间,戴着面具的人们蜂拥而至,拉扯着我的腿。多亏于此,我的身体踉踉跄跄朝后仰倒。我一跌倒在地,数十只笑脸面具便骑在了我身上。
嘉珞的叫喊使我反射般地转过身去,琪莉猛地靠近我的背后。琪莉的剑锋迅速接近。
「这城市的人们,都已经死了。不在这里。」
令人惊讶,但确实如此。
至于相信自己的信念并做出判断,当时的布伦・黑洛伊斯还太年幼了。
和睦的黑洛伊斯父女和嘈杂的城市。
「呜……啊呜,呜……啊啊……」
「啊啊!」
我发挥我贫瘠的想象力试着浮想起8年前黑洛伊斯的模样。
那女儿并非邪恶的孩子。令人惊讶,但确实如此。
「闭嘴……!」
「您要将您的基准强加在我身上吗?您知道什么?您关于8年前,我经历的不幸又知道些什么?对于连神都抛弃了的这城市,您到底知道些什么——!」
确切地再三思索这一事实后,我面朝约娜蹬地前进。
「闪开!」
约娜眼中噙满的泪水终于满溢而出。饱满的泪珠不断地淌下。她强忍着哭泣,胸口不规则地起伏。从喉咙里漏出了难以堵住的伤感。
「空壳子的人们的亲切,真的幸福吗?」
我没有口才。但现在我不得不努力。
一瞬无法呼吸。不过约娜的身体并不擅于战斗,所以还算撑得住吧。
随着始动语,遮蔽住视野的人群一下子朝四方弹射出去。想着视野终于干净身体自由了的瞬间,这次约娜用两手握着菜刀跳起到我的上方。
眼睛一对上,她便毫不留情地甩开了视线。
被无数的人浪挤得迈不出脚的广场上,约娜看着琪莉如此说过。
「没事吗?!」
哎呀,力量调节有点失败吗。
约娜试图将刀插入正要从地上起身的我的胸口,使我瞬间有些慌张,用魔法击飞了约娜。至今为止尽量不让她受伤的努力几乎白费了,约娜撞在了远处的摊位上。木制的摊位破碎,那上面的物品胡乱地散开。
要问为何,因为女儿,因为父亲非常爱这城市。
令人惊讶,但我们确实变得不幸了。
约娜一脸要宰了我般的表情睁大眼睛瞪着我。
「醒醒!」
「这种玩意才不是真正的幸福!」
「不。我没有不幸。」
恐怕宾・黑洛伊斯没有「拒绝」同恶魔的契约。他很可能同自己怀着的信念、道德和信仰斗争、纠结,最后本人也患上传染病死去了。
「你不也知道吗。」
「唔哇,公主殿下,帅呆了!」
「那亲切中没有真心没有意志什么都没有。仅仅照着输入的命令行动而已。就像站在这里的人群一样!被那样的人们包围真的幸福吗?他们说的话,你觉得都是真心的吗!不对吧!看了一千多次一模一样的魔术只会觉得无聊透顶吧?!哪怕城市里挤着这么多人,还是很孤独吧!」
我试图用和刚才同样的方法甩飞剩下的一把菜刀。但这次约娜先动了。在刀变得滚烫前,她另一只空手用力握拳瞄着我的心窝。出乎预料的反击。虽然试图展开防御魔法,但因为不想让约娜受伤,结果以「哎呀」的念头作罢了。多亏于此,约娜的拳头原封不动地命中了我的心窝。
宾・黑洛伊斯并不邪恶。令人惊讶,但确实如此。
传染病肆虐前一定是朝气蓬勃而和平的城市。宾・黑洛伊斯生前显然也是智慧而宽厚的君主。不仅是那仁厚的外表,那人想要拯救濒死城市的愿望殷切得甚至能招来恶魔。
然后似乎因那句话而下定了决心,约娜再次抬头。
那愿望并不坏。
说来也是,要是宾・黑洛伊斯拒绝了和恶魔的契约,知道那事实的女儿就不会违背父亲的遗志同恶魔契约了吧。
我迅速朝旁边滚去躲开了那攻击。约娜的菜刀插在了我曾躺过的地上。远处传来布伦「别把脸弄坏了。脸坏了就不好看了」这般不着边际的嘱托。
「咕,□□□□□!」
「这城市很完美。城市的所有人都很幸福。打破那幸福的,不是恶魔正是您们。」
那愿望并不坏。
视线挪向的末端站着用两手分别握着菜刀的褐发女仆。
约娜的眼中噙着泪水。满得仿佛眨一眨眼就会溢出。两手依然哆哆嗦嗦地颤抖。真可笑。明明已经亲手杀死了八人,她却颤抖着,仿佛害怕杀死我一个人。
……那家伙应该可以无视吧。
8年里一直欺骗自己撑到现在的「完美的幸福」,此时方才破碎。
「你,胡说八道也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她没能和我对上视线,真的是由于内向的性格吗。不然是出于罪责感吗。
「咳……!」
约娜回答的同时,菜刀掠过了我的右耳。我滑倒般地向左避开,但耳尖微微触到了刀刃。瞬息间耳朵火辣辣地发热。约娜顺势将握在另一只手中的菜刀瞄着我的肩膀横向划过,以沉着的表情接着说道。
我此时总算有了说话的空当,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到处挂彩的嘉珞,耷拉垂着一侧的手臂望着我。
「呜呜,闭……!」
我再次将视线移向琪莉。
琪莉一脸哭相,缠磨般地对我说道。
「魔王。我,不开心。」
嗯,确实。毕竟现在某人强行操纵着你。
「我,希望魔王去死。」
「是吗。」
「很奇怪吧?这个,不奇怪吗?真的是我的愿望吗?」
「不。这是那孩子的愿望。」
我指着稍远处观赏着这死斗的布伦说道。我的手势使布伦鼓起两颊皱起眉头。
「啊啊……原来如此。」
琪莉以呆呆的视线望着布伦喃喃道。似乎在她心中布伦的命令和本人的意志正交织在一起引发混乱。毕竟操控死去的尸体和操控活人,完全是两回事。
「干什么呢?帮我杀了他。这样那哥哥才能成为我的东西。」
状况没有如计划般进行,布伦愠怒地嘟囔道。正如小孩子的任性。
布伦的话使琪莉歪起脑袋。仿佛哪出故障了一般,脖子的僵硬动作令人担忧。
「我杀了魔王的话,魔王就会成为那孩子的东西?」
琪莉问道。我点头表示肯定。
当然,只要我不死,这问题就没有任何用处,而我不打算死,所以这只是个毫无卵用的假设罢了。
我的肯定让琪莉「啊啊,原来如此」地点了点头。接着她专心发了会呆,随即抬头将视线对向我。
「魔王是我的吧?」
「……嗯。对,没错。是的。」
我就打一拳,以这般心情,凝缩起相当量的魔力朝正面放出。然而蔓延开的无形力量在布伦的鼻前急遽扭转了方向,朝着后方的建筑飞去,在超乎寻常的轰鸣中,2楼高的建筑毁坏崩塌。
呼唤她的名字。
高度压缩的魔力块。像人类一样说话,像人类一样思考,像人类一样行动,像人类一样判断,但那里唯独没有灵魂。
「请把恶魔……消灭吧,拜托了。」
「……想结束了。」
自己也「活着」,约娜察觉到这点了吗。
「唔啊啊啊啊啊——!」
「是死了,但又复活了。」
那是我以后必须对战的存在。
因而有时失手并做出错误选择的人。
「……嗯?」
然而布伦没有发出悲鸣。也没有感到痛苦。那脸上洋溢着的,是含着少许厌烦的微笑。
轰隆——!
「琪莉?!」
因此对它们而言没有死亡。只有湮灭。
盲从的少女终于,切断了连在自己身上的傀儡线。
琪莉试图就这样将剑捅入自己腹部。
希娜对恶魔如此定义道。她说和恶魔的战斗就是魔力总量的对决。无需技巧或计略,只要我拥有的魔力多于布伦拥有的魔力就能赢。
要想抵消布伦散发的魔力,我也只能倾倒出相当量的魔力。周围的损害不必说,自是十分凄惨。我倾倒出的魔力和布伦倾泻而来的魔力一冲突,整个城市便为之震动。愣愣地站在周围的面具人群中的一部分毫无痕迹地化作灰烬消失了。
「有人操纵我的身体……心情很糟。」
总之琪莉现在解决了。我从地上起来转身看向约娜。约娜一脸沉痛地并拢两手站着,似乎没有继续攻击的意思。凌乱的头发贴在了被汗水打湿的脸颊上。戴着面具的人群隔开一段距离,像是包围我般站着。没有轻易靠近。
「支配解开了呢。」
剑锋朝向自己。
「□□ □■ ■□■□□ □!」
「当然的事,无需多问!」
然后布伦再次低头望向我时。那里已经没有幼小布伦的模样了。
「只不过回归原来罢了!」
「嗯,在!没事吗?!哪里痛?!」
约娜的肩膀一颤。抬头望着我的眼瞳动摇着。泪水满溢而出,再次顺着脸颊淌下。
「咕——!」
仅仅踌躇着哭泣了好一会。
感觉不到一丝恶意。只能感到仿佛小孩子因下雨郊游日泡汤而郁闷的失望感。
活着的人。
要是最初的攻击没有展开防御壁,我先不说别的家伙们就要原地断气了。
「肋下疼。十分刺痛。啊啊,总之。心情真的很糟糕。很糟糕。」
说到底,和这家伙的战斗只不过是能否用魔力压制倾泻而来的魔力,这两种结果罢了。
「□□□!」
对于恶魔而言这状况,只不过是余兴稍微被破坏了的程度吗。
不完美的人。
恶魔现出原形的瞬间,空气为之一变。哪怕紧密压缩也无法全部容纳的魔力满溢而出,扩散到我所站的地方,甚至使我有些疼痛。
「哪怕我不在的话这城市就会化作尘埃消失?」
「哎,这是怎么回事。完全一团糟了。」
确认这一切后,我将头转向布伦。
就像对我做过的那样。
「要消灭我吗?」
确认到撕裂的衣服的我慌忙喊道,不知不觉间嘉珞靠近旁边坐了下来。倒在地上的琪莉露出愣愣的表情好一会,片刻后以泫然的声音呼唤我。
琪莉接着约娜的话嘟囔道。只见琪莉紧闭的眼梢中淌下了一滴泪水。
由于雷吉纳丝・艾奎拉很长,琪莉用两手握住剑身。仅仅如此手便被划破,血沿着锋利的剑刃淌了下来。
在轰鸣声中,恶魔跃起。
「布伦・黑洛伊斯。」
「嗯!魔王是我的。」
取而代之的,是左侧头上长着尖角,黑色眼球中有着红色虹膜的,完美的「恶魔」。
「为什么一定要回归原来?」
布伦嘟囔的同时,面具人群宛如断线的人偶一齐倒在了地上。像是再也不会使用一般,倒下的人群仿佛战场的尸堆,胡乱摞叠散落着。
然而她再也没有避开我的视线。哪怕泪水模糊了视野,她依然坚强地与我对视。将视线固定了半晌的约娜,依次望向站在我身后的琪莉,接着是嘉珞。
琪莉紧咬下唇说道,我和嘉珞都愣住了。
我确认到这事后,解开了封锁琪莉行动的魔法。身体恢复自由,从地上坐起身来的琪莉察看起肋下的伤口。嘉珞也咋咋呼呼地一并观察起伤口。
「他们已经死了!」
约娜没有回答我的质问。
仿佛与这该死的死斗毫不相干一般,站在远处搂着玩偶的布伦,一和我对上眼睛便短短地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把你们都做成尸体了。」
「琪莉!没事吗?没受伤吧?」
布伦因恶寒而颤抖身体,看着我咧嘴笑了。
莫非是自残后,全神贯注于痛苦中从而解开了支配吗。
此时我才察觉到名为「恶魔」的存在的压倒感。
真心失望的那声音使我不寒而栗。
* * *
但直到此时琪莉仍没有松开剑。
咏唱始动语的同时,我的身体朝琪莉奔去。刚才,使约娜扔掉刀的魔法。受魔法影响,雷吉纳丝・艾奎拉瞬息间变得滚烫,但琪莉没有跟约娜一样松开剑。琪莉曾学过绝对不能松开剑并贯彻至今。但紧接着我像是扑倒般抱着琪莉推翻在地上,这有了效果。琪莉的剑,仅仅在琪莉身上留下了小伤口,肚子上没被捅出洞来。
「公主殿下!」
哐噹一声,琪莉倒在了地上。我以和对待约娜时同样的方式将琪莉摁倒在地,封锁住她的行动。
「……魔王。」
「还觉得这城市,是完美的『幸福』吗?」
我转头看向约娜。
唔呣,这说法感觉更可靠些。
此时,背后传来了约娜的声音。
我再次肯定并点头,琪莉的脸上洋溢着开朗的微笑。仿佛因长时间思考、苦恼、纠结、斗争后得出的自信结论得到了我的支持而开心。
「魔王是我的,不会给任何人。」
没有灵魂的魔力集合体。
从我口中蹦出始动语的同时,布伦的右臂嘎吱嘎吱地被拧了起来。仿佛被人抓住捻了数次一般,手臂被扭成了丑陋的模样。
我望向布伦。布伦笑了。似是无语般抬头面向天空,「哈,真是」地嗤之以鼻。
仿佛下定决心般再一次如此喃喃道的琪莉架起了剑。
约娜以几乎听不见的,剧烈发颤的声音说道。
——……不然仅仅,因为不想把我交给别人也说不定。
「尽心尽力帮她结果却被恩将仇报了呢。人类就是这样。」
戴在布伦头上的帽子装饰被风吹起而又甩落,可她却完全没受外伤。
布伦并非使出了精巧的攻击。仅仅,放出了自身所拥有的魔力。但她一脸从容,并没有特别的努力或苦恼,放出的魔力瞬息间将周围烧焦、粉碎、席卷、毁灭。
随着布伦的一个手势,我所站的地方轰然塌陷。地面崩裂,向下深入的重量感压在我全身上。我抠起因布伦的力量而碎裂的地面,朝布伦砸去。
布伦一眨眼,石块便化作粉末消失。不过因此布伦朝我倾泻而来的魔力暂时中断了。我当即飞奔着穿过飘散在虚空中的石粉,揪住布伦的领子,顺势将她摁在了背后建筑的墙壁上。
布伦的身体嵌在了建筑里,同坍塌的建筑一道躺倒在地。我迅速骑在布伦身上,如同勒住她纤细的脖子般紧紧抓住了她。
「要杀了我吗?为什么?我也活着哦。就因为我不是人类?」
布伦嘿嘿笑着望向我。
「不是人类就可以死了吗?这城市的人们全都会动,会说话,会哭会笑。即便如此也可以随便死去吗?就像我一样?」
「玩笑话到此为止吧!你这家伙不是恶魔吗!」
「恶魔就可以死了吗?只有人类有资格活着吗?那么所谓人类到底是什么?怎样我才能成为人类?人之所以为人的不变要素是什么?灵魂?意识?爱?」
「咕?!」
我暂时被布伦的喋喋不休夺去注意时,布伦躺着的地上迅速蹿出了线一般的东西。白色的细线仿佛活物一般,缠住了我的手臂和腿部。
慌张的我试图用蛮力扯断,但仅仅被线钻入皮肤,没能轻易扯断。
然后这玩意是操纵人偶的线,这事实在线钻入我的左臂使其弯折后我方才得以察觉。
「啊啊啊——!」
「痛吗?痛是怎样的感觉?苦痛是人类的要素吗?没有手臂会怎样?没有腿呢?心死了呢?这样,就会变得不是人类吗?」
——妈的!
从地上起身的布伦周围悄然升起黑色的烟气。和希娜消灭乌鸦群时,充满房间里的东西相同的烟气。布伦一边用手抚摸着留下手痕的脖子一边歪起脑袋。
「嗯?回答呀,魔王哥哥。决定人类价值的,到底是哪个部分?」
拾起落在地上的帽子装饰,布伦笑了。
「那么呢,拥有人类无法拥有的魔力的魔王哥哥,真的是『人类』吗?」
黑色烟气愈发浓重。范围扩大。
总共不超过10秒的,微乎其微的瞬间。约娜舍弃的8年、伊芙同恶魔缔结的过去300年、我所腻烦的400年的岁月,这瞬间短暂得使得这些时间显得十分无常。
咏唱始动语前,我浮想起伊芙。
耳鸣消失,夏日的草虫声隐约传来时,我察觉到了。
布伦和我站着互相对视了片刻。仿佛时间停滞一般。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如同噪音一般簌簌落地。
「我不懂,那种东西。」
以布伦和我为中心,地上描绘出巨大的魔法阵。仿佛,只有一个魔法阵般堆叠在一起,但俨然是两个魔法阵。正如那魔法阵的面积,能轻易将四周数十米化作废墟的力量碰撞着。从远处传来大地的哭嚎。
对话的最后,完全开放的两股巨大的魔力互相冲突。
「那是什么?」
「动力。」
宛如进行着愉快的游戏,布伦豁然笑着说道。
如果我成功消灭眼前这恶魔终止了约娜的契约,或许我也能拯救伊芙。300年前,我所犯下的残酷的悲剧或许终于能够拉上帷幕。
和恶魔的战斗是「魔力总量」的对决。
「我也知道。让开,琪莉。这里,马上就要乱七八糟了。」
不知不觉间我和布伦的魔力显现成了黑色的烟气,互相激荡缠绕。在嘁嚓嘁嚓的声音中,附近立着的建筑、摊位、长椅,一切都被魔力所吞噬。
「别被眩惑住了!」
显现为黑色烟气的魔力融化散开在空气中。周围飘散着尘埃,巨大的轰声残留着耳鸣,沉默再次降临。
徐徐升高浓度的两股魔力开始粉碎周围。
琪莉喊道。
字面意义上的粉碎。湮灭得没有形体。
结果的出现正在那短暂的一瞬。
最后的最后,布伦笑着问我道。那蛇一般的微笑隐藏在凉森森地划过我全身的魔力中,在我的耳际竖起鳞片低语着。
使我再次清醒的,是琪莉。
魔法阵消失。
同不知是悲鸣还是呼唤的叫喊一道,琪莉的剑擦着我的鼻前砍下。喀嚓,这般狠厉而锐利的声音擂打在耳际。同时,捆绑着我身体的线唰啦啦地落在了地上。
哇啊,不愧是相杀之王女。连魔法也能斩断吗。
「好,一次搞定吧。」
——好,一发搞定。
离地起身的我带着稍许的虚势如此说道。我的脑海中已经罗列起了构筑式。不同于以往,构筑式越是完成,眼睛便越是火烧一般地滚烫。浑身的感觉愈发锐敏。
曾被布伦支配过一次的她压抑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的笑容。难得一见的表情。得记在心里以后慢慢戏弄她。
不祥感达到了最高潮。
「魔王!」
面对我的话,布伦「啊啊——」地故作知晓。红色的虹膜宛如钻入皮肤下的虫子一般,呲溜溜呲溜溜地左右蠕动。半晌,布伦再次望着我,露出全部牙齿笑了。
战斗,结束了。
「想什么呢?」
我无意识中试图将身体往后退去。暂时忘却了缠在全身上下的线的存在。感觉脑海中沉重的物体「哐」地落下,思考暂时宕机。
我必须做的事。只有我能做的事。
既然如此,这样扭捏地消耗魔力展开攻防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你没有的东西。」
不管布伦赢还是我赢,无论如何。
但冲突十分短暂。